陆游一顿:“什么?”
赵盼回道:“其实我叫赵盼弟,家中父母希望能有个男胎,可自从生下我后就一直怀不上。后来我嫁到王家,第一胎也是个女儿,王显宗就说,就说……”
贺祝椿问:“说什么?”
“就说我自从嫁到他们家,做事做家务都勤快,所以让我女儿也叫盼弟,希望她能跟我一样听话懂事,长大嫁出去给弟弟留份彩礼……”
屋内其余两人俱是一怔。
让女儿起跟妈妈一样的名字,本意还是希望女儿听话懂事,在家当奴隶,出门换彩礼。这哪是夸奖,这是压根没把妻子当人,也不打算把女儿当人,家里的女人在他眼中都是有价值的物品。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赵盼头越来越低,几乎要把自己藏在地底下,她在世上蒙羞几十年,毫无体面可言地呆在王显宗家当牛做马。
现在是王显宗死了,可王显宗没死的时候呢?
她又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赵盼接着说:“当时我破羊水到医院生了我女儿,他们一家见都没来见一眼,王显宗丢下个名字就不知去哪,公公婆婆也一声都没慰问,是我自己熬到月子结束,才去给我姑娘去登记名字。是我没用,我不敢给她改名,只能把‘弟’换成‘娣’,起码好看点,这样在山村里,她也不至于因为名字太直白被朋友笑话。”
贺祝椿冷笑一声:“好久不见这么纯粹的混蛋,早知道我还不如直接给他切碎了事,省得来这么多麻烦。”
“没事没事。”赵盼勉强笑了笑:“我本来就该是要死的人,侥幸多活几天,没有您两位师傅,我可能那晚就要被发凶的王显宗咬死了。”
陆游看向她,回了正题,问:“一般这种情况,山神多久会过来杀死者家属。”
“送尸第四天。”赵盼有些笑不出来:“大概就是今晚。”
贺祝椿隐藏的英雄主义都被这该死的重男轻女陋习炸出来,他道:“你别害怕,今晚我们守着你,我就不信那什么山神敢过来伤你。”
陆游闻言,略显惊愕地偏头看他一眼。
贺祝椿接住陆游视线,还坚定一点头,意思大概是:你的奉献主义台词我帮你说了,不用谢。
陆游:“……”
深深叹出一口气,陆游道:“那就麻烦晚上给我们准备一床被褥吧。”
赵盼闻言擦干了眼泪,受宠若惊道:“真的可以吗?”
“嗯。”陆游说:“今晚我们守着。”
贺祝椿临午饭前给黎圆满发了消息,大概意思是不用给他们留饭,今晚也不回去休息。
黎圆满秒回:去哪了,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来?
贺祝椿:你查岗呢?
黎圆满:担心您二位安全嘛
贺祝椿: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黎圆满:?
黎圆满:什么意思啊
贺祝椿没回,收了手机。
午饭时赵盼出门买了两根熏肠回来切成片,又炒了个素菜,闷了一锅米饭。
贺祝椿到灶台顺了两片肠回来,一片塞陆游嘴里,问:“好吃吗?”
陆游“嗯”了声。
贺祝椿就把另一片也塞他嘴里:“爱吃我回去给你批两箱,你吃一箱,另一箱给仙家上供。”
陆游摇头拒绝:“不用,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就丢垃圾桶,你天天不要不要的,有没有考虑过跑哥的意见。”贺祝椿擦净了手,又去厨房给赵盼帮忙端饭。
陆游跟一边吃自己爪爪自娱自乐的黄快跑对视一眼,没说话,也迈步到厨房去帮忙。
黄快跑在身后叫了他一声,陆游脚步一顿。
黄快跑斟酌着说:“姓贺的有时候说话不是没有道理。”
陆游明知故问:“你说哪句?”
黄快跑答:“批两箱香肠那句。”
陆游就头也不回去了厨房。
黄快跑:“。”
吃饭时三人氛围倒是一片平和,直到嘴边就差一口饭结束时,贺祝椿不知怎的脑子一抽,突然问赵盼:“如果没遇到我们,真正要面临死亡的话,你还会有什么遗憾吗?”
赵盼拿筷子的手一抖,下意识低头看向茶几摆的几张照片。
陆游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自今天几人见面,赵盼就时不时瞄向茶几玻璃下的那几张人脸,只那时他们说话重心都放在王盼娣身上,直到此时,陆游再细研究,才发现赵盼目光的着落点其实是在王子晨的一张单人艺术照上。
苍老的脸上抽动几下,随后缓缓露出个极怪异的笑,像是满足,又不全是满足,赵盼放下碗,道:“遗憾的话还真有一个——我儿子还没来山里接我。”
“我不能继续等我儿子来接我了。”
“……”
“如果推断没出错的话,王子晨其实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贺祝椿蹲在路边,顺手薅了根杂草:“我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同情赵盼,说她不可怜吧,她这辈子过得实在惨。说她可怜吧,她自己已经过得水深火热,可还把希望放在她儿子身上。”
陆游道:“还记得黎圆满说过什么呢?”
“说过什么?”
——当一个人长久地浸淫在一种极其恶劣的环境中时,被同化也只会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贺祝椿迟疑道:“所以她早都知道自己妈妈也重男轻女?”
陆游点头:“而且她跟山神之间还存在着什么我们并不了解的交易,所以在王显宗尸体没被吃这件事里,我更偏向于黎圆满在背后示意。”
“可为什么呢?”贺祝椿满脸不解:“她明知道赵盼拿不出三十斤陪送的供肉,如果不管她也根本活不下来,但黎圆满还是卡着点宰了头牛借我们手送到赵盼那边,我以为她这是心疼自己妈所以心软了。”
陆游闻言思路一卡,他微微蹙起眉,没回话。
“而且还有一点不对。”
见他不答,贺祝椿继续道:“陆大仙,你是不是遗漏了一个细节。”
陆游问:“什么?”
“如果山神不吃王显宗的话,按照规则,下一个要死的选择不止赵盼一个人吧?”贺祝椿将手上玩烂的杂草叶丢掉,又摘了条新的绕在食指上,他唇角下撇:“按照血脉来算,黎圆满也该算一个,不是吗?”
“只是我们不知道这个血脉的囊括范围到底是多少,而且有黎圆满与山神交易这个先知条件,我大胆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黎圆满与山神的交易出现问题,他们半路撕破脸,所以这山神半路使阴招要搞死黎圆满?”
陆游眉心皱得更紧:“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而且,还有一个很核心的问题一直被我们忽略着。”贺祝椿起身,突然伸手按在陆游眉心上。
他动作轻柔将陆游眉心铺平,缓声道:
“别忘了,找阴处局报案的是黎圆满,在我们解决完她那房子的事情后叫我们来大山的也是黎圆满,如果黎圆满与山神间的合作没出问题,那她这些动作的动机不就找不到了。”
“所以啊——”贺祝椿退后一步,一咧嘴又笑起来,几颗白生生的牙齿半藏在上唇唇肉里面,他压低声量道:
“想要知道这问题的答案,等明天起床看下到底死的哪个,不就都清楚了吗?”
第63章 挑衅
赵盼在院子一旁的小屋子里收拾出两床被褥铺好,陆游道过谢送她出门,转身就见贺祝椿整个瘫在被子上,脸上表情不怎么满意。
贺祝椿努努嘴:“在黎圆满那边住不到主厅的房间,到了赵盼这无偿帮忙,怎么还是住台阶下边的小屋子。”
陆游将两扇小木门关紧,在内里上好锁,转身道:“我们两个住在主厅那边不方便,凑合凑合,这边解决你就能回学校住宿舍了。”
“那还是住小屋吧。”贺祝椿踢掉鞋子上床,将下巴压在枕头上,道:“宿舍我也不爱住。”
两人爬进被子,边聊天打起精神,边顺着小屋的窗子观察院子里情况。
开始时倒是一片祥和,等再出事时已经是后半夜将近凌晨时分。
那时贺祝椿正扒着袖子观察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他没忍住用指腹摩擦血痂,摸了会儿,又将胳膊偏向陆游面前,道:“你看我这个是不是快好了?”
陆游斜眼一看,道:“你用力扒一下看看会不会流血。”
“肯定会啊!”贺祝椿收了手:“这血痂还薄,我扣的时候不敢用力,生怕一扣它再滋血。”
“那就是没好。”陆游手从被子里钻出来,冷得瑟缩一下,缓了缓,继而捧起贺祝椿的胳膊仔细看着:“你这个没段时间好不了,别总是碰,好不容易才养起这么一点。”
胳膊在被子外面放的久了,微凉的皮肤蓦地接触到一片温热,贺祝椿盯着被捧起那块,脑子里突然想起段口水话:
人间四大嫩——垂杨柳,黄瓜扭,头茬的韭菜,大姑娘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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