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脸部肌肉微弱抽搐,后来这病症传至全身,他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四肢挣动,像岸边搁浅的鱼,离了海浪再无法呼吸似的,努力挣扎着要重新回到温暖的海水里。


    陆游扯了下贺祝椿的衣角,示意他松手。


    贺祝椿就退开一步站到一旁,放任张印独自留在这处。


    张印似乎极其痛苦,他开始努力抱住自己的身体,随后紧紧蜷缩成一团,意图将自己伪装作从未离开母体的胚胎。


    陆游站在旁边,蹲下身轻声问:“张印,你想起来了吗?”


    张印混沌道:“什么,什么。”


    陆游就说:“你生前那些事,你想起来了吗。”


    张印颤抖着嘴唇,只一直重复:“生前的事,生前的事,生前的事……”


    陆游放大音量:“对,你生前的事,想起来了吗?”


    张印仍混沌着,眼珠子也像一滩浑浊的污泥,他渐渐落下泪来,泪珠是泥融化后脏污的泥汤水。


    他身体猛得一震,而后镇定下来,再不抽搐了,改为安静地流眼泪。


    贺祝椿似乎是嫌弃陆游的话太过柔和,随即朗声道:“你死了,张印,你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尸体都干了,全身上下一滴血都挤不出来,只是你自己忘了。”


    这话有些太过尖锐,可效果却出奇的好。


    张印仿若被一道雷猛然劈清醒了,他一抹擦脸,撑着手爬起来,逼着自己又去看四楼那具干尸。


    陆游直直给了他五分钟消化事实的时间,待他情绪平复好,才终于问:“张印,你去世多少年了。”


    “……二三十年吧,我记不清了。”


    “这么久。”贺祝椿有些惊讶:“这楼跟我一个岁数。”


    张印回身望向他,又曲起一条腿坐在地上,苦笑一声:“我死的时候,跟你也差不多的年纪。”


    陆游就问:“怎么死的?”


    张印答:“这房子豆腐渣工程,我拦着不让干,就被他们砌进四楼闷死了。”


    贺祝椿问:“所以每天晚上的声音,就是你发出来的吧?”


    “嗯。”张印说:“我被闷死前,挣扎了有大概十几个小时吧。这空间不小,但也不大,他们怕我活的时间太久被周围人听见动静,就在四楼特意堆了个小隔间,给我捆住手脚扔在里面,我死前,就只能一直去砸上下的墙面,希望有人能听见动静来救我。”


    后面的情况就很明了了,因为死的太痛苦,张印变作鬼魂后浑浑噩噩在这间楼里游荡,人是肯定做不来了,最可怜的就是鬼也做不成,到最后成了个冤魂,却反而阴差阳错变作个半人不鬼的混沌物。


    而肉/体每晚子丑时分,在阴气最浓郁的时间段,仍旧重复自己生前的行为,一直蹬踹上下楼板,不间断发出噪音。


    可哪怕这样,也没人注意到四楼的异样,就让他的尸体被封到了今天。


    贺祝椿听了这故事也难得对他同情得很,不由得有些后悔刚才对他的粗鲁动作。


    后悔完,他又看向陆游,心想今天陆大仙实在表现不错,没有同情心泛滥再送鬼个什么法事。


    哪有天天白给干活的。


    贺祝椿暗想。


    或许不该给陆大仙冠上个同情心泛滥的帽子,这有些太刻板印象了。


    他上一秒刚做好决定,下一秒,就见陆游沉默片刻,缓声说:“你是个好人,张印,我送你一场超度吧。”


    贺祝椿:“……”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徒天天输,哪有神棍天天白给。


    陆游转身给贺祝椿一记响亮的耳光,用行动高声证明:有!就有神棍天天白给。


    贺祝椿想着想着都给自己气乐了。


    偏偏陆游还回头望他,问:“好端端你笑什么。”


    贺祝椿又笑了声,没理,转身蹲墙角生气。


    陆游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又去翻他那个随身小包找表文纸。


    一张表文打得行云流水,陆游捏在手里,将张印叫到跟前来。


    正脸面向张印,陆游双手合十,将表文夹在两掌掌心,火苗从表文一角点起,陆游丢了打火机,对着张印魂魄行转一周,嘴中咕哝着往生咒。


    墙角的贺祝椿实在气不过,又实在没什么办法,只得回头望向两人。


    这会儿张印的魂魄正被片金光滋养,他似乎极其舒适,半眯着眼睛。


    贺祝椿想到什么,忙冲到跟前要去拽他,却拽了个空。


    张印茫然望向他。


    贺祝椿急道:“张印,我叫贺祝椿,加贝贺,祝福的祝,木春椿,你记住了吗?”


    张印不甚理解望着他,点点头。


    贺祝椿问:“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张印扯开嘴角笑:“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就是朋友啊,你们帮了我这么多。”


    一直到这,贺祝椿才算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到沙发前坐下。


    陆游不太明白他这番操作的意义,却又实在没精力管,只得先将这场简陋的超度完成。


    屋内金光愈胜,张印浸泡在久违的暖意中,身体逐渐透明消散,满屋光点中,他只看到一抹金色飘在眼前,正引渡他去往阴曹转世轮回。


    就这样被拉扯着,张印的魂灵彻底消失在客厅中央。


    陆游松手,这么久只燃烧到一半的表文纸落至半空,随后火焰猝然吞噬整张表文,等落地时只剩一撮沾染余温的飞灰。


    双手垂至身侧,超度一个死亡这么久、怨气还极重的冤魂,陆游累得厉害,正要回沙发休息,眼前却蓦地一黑,脚下踉跄一下。


    贺祝椿见状忙去扶他,却被陆游轻轻挥开,他说话的声音都弱下好多:“我没事。”


    “没事才有鬼。”贺祝椿强硬将他扶到沙发坐下。


    随即又拿出陆游手机,解了锁轻点几下。


    陆游这会儿眼晕得很,偏头问他:“怎么?”


    贺祝椿就将手机界面拿给他看。


    原是在刚才陆游没注意的时候,贺祝椿给他微信转了十八万八,这会儿自己又用陆游手机点了收款。


    陆游无力道:“又给我转钱做什么?”


    贺祝椿闷闷道:“法事钱。”


    陆游一时没转过弯来。


    贺祝椿就解释说:“张印是我好朋友啊,我乐意帮他付法事钱。”


    他说是法事钱,可陆游心里清楚,贺祝椿这是给他接的因果钱。


    他嘴角扯出个笑:“你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你笑什么。”贺祝椿呵呵两声:“拿了钱心里乐开花了吧陆大仙,我早知道你淡泊名利的人设是装的。”


    陆游彻底被他逗笑了,一边克服眼晕一边笑,等笑够了,才终于对贺祝椿认真说了句:


    “贺祝椿,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第45章 谜底


    贺祝椿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爱给人发好人卡,上次发好人卡就在刚才,目标人物还是张印。


    他气闷道:“我是好人,之后呢?你也白送我场什么法事?”


    陆游笑着回:“那你想要什么法事。”


    贺祝椿瞬间气得很:“你别跟我说话了,我跟你说话来气得很。”


    陆游就在一旁笑开了。


    这场法事消耗的精力太多,陆游在沙发休息着闭目养神,贺祝椿则通知了其余工人师傅上楼,转身又报了警通知警察过来处理相关事宜。


    警察到了现场按流程走了一遍,陆游对此没有过多在意,他全程昏昏沉沉,只等问话结束能快点找个地方睡觉。


    也幸好他们是最近两天刚到的这边,顶多算个目击证人,警察通知了真正的房主,又对两人进行例行询问就将人放走了。


    从警局出来时外面天还亮着,陆游手机接到赵晓晨新发来的信息,是就近的一个酒店地址,声称刚给他们定好了休息的房间。


    “去吧。”陆游垂着眼皮,淡声道:“去睡一觉。”


    这一觉就睡到了日暮西沉。


    陆游睁眼时贺祝椿正坐在床边椅子上摸着黑玩手机,屏幕荧光白咧咧照在脸上,他倒也不在意,玩得大概是益智一类的单机小游戏,手指不时滑动一下,玩得倒不亦乐乎。


    陆游又闭上眼缓了会儿,才撑着胳膊坐起来。


    贺祝椿听见声响起身开了灯:“醒了?”


    “嗯。”陆游问:“几点了?”


    “九点多。”


    “不早了。”


    “是不早了。”贺祝椿走回来重新坐到床边椅子上,问:“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酒店旁边有家小炒,评分不错,两人过去点了俩菜一汤,贺祝椿吃饭总是很快,他吃完,也不做什么,就坐对面盯着陆游细嚼慢咽。


    等陆游又喝净了一碗汤,贺祝椿终于道:“我们几点回楼里。”


    陆游有些诧异望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回楼里。”


    “因为我是陆大仙肚里的蛔虫。”


    贺祝椿边说着边往后靠,单只胳膊搭在旁边椅背上,笑着补充道:“这就叫——心有灵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