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认真点点头,重复道:“心有灵犀。”
十点半左右,沿着步行梯悄摸摸上房门开了锁。这个点警察们早都下班,房子四周被拉上线,陆游小心迈过往客厅走。
贺祝椿跟在后面,难得静悄悄的。
屋子里还是白天时的样子,客厅凌乱堆叠着许多脚印,陆游先去沙发上找到自己随身的小包,蘸着墨零零碎碎画着什么。
贺祝椿溜达着又往坑洞底下看,直到与干尸对上眼,望着那俩空荡荡的眼窟窿,恶寒一阵,才终于又踱着步离开。
一下午没回来,这屋子里除了多出些生人的气息与脚印好似并没有什么变化,客厅的钟表依旧吵闹,指针每动一下都要发出极扰人的滴答声。
贺祝椿坐在陆游身边,直盯着钟表,触觉与听觉此刻全面同步,他心中默数着,一直见时针迈向十一。
滴答——
滴答——
沙沙——
滴答——
沙沙——
熟悉的、类似指甲磨蹭什么东西的声音再次传来。
张印的魂灵已经被超度,他的尸体就丢在四楼安静待着,可到了十一点,熟悉的微弱沙沙声依旧持续钻进两人的耳朵。
陆游笔尖一顿,望向贺祝椿毫不意外的脸,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贺祝椿明知故问:“知道什么?”
陆游道:“知道还有一位原住民在这。”
贺祝椿“切”了声,不太高兴道:“陆大仙,我可是把你当聪明人的,你做事实在不公平,却把我当傻子。”
“是我的错。”陆游承认错误态度很积极,仍好奇问:“那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符箓啊。”贺祝椿从自己身上摸出昨晚陆游给的那张符纸,道:“昨晚上从十一点奇怪声音响起来时,那东西就进了咱们屋子意图将我引诱出卧室,未果,被符箓灼烧,说明它身上的怨气是向恶的,且有害人之心,所以符箓自燃保护了我。”
“而且在我要开门那一瞬间你的好符箓还烫了我一下,给我瞬间烫清醒救我一命,可之后我去碰张印时你这符箓却一点动静没有。”他脸上表情洋洋得意:
“有点太好猜了。”
陆游有些惊异于他竟然知道的这么早,夸奖道:“很聪明。”
贺祝椿微扬着下巴:“当然。”
他得意完,随即又问:“那你呢,陆大仙见解肯定比我全面,拿出你的一二三分析总结?”
“好。”
陆游就真的开始:“第一,时间与声响不对。赵晓晨给我们提供的异响信息为半夜十一点半到凌晨三点的咚咚声,而第一阵异响要早半个小时出现,且声音也对不上。这类沙沙声不太像是布料或鞋底,更像是指甲剐蹭类声响。”
贺祝椿问:“你怎么确定第一阵响动不是张印发出来的?”
陆游答:“因为张印死时手脚是被绑住的,以他死前的姿势而言根本无法完成用指甲磨蹭什么的高难动作,而且你确定这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吗?”
贺祝椿一顿。
他认真回想起来,的确,在昨夜他就是因为无法准确分辨声响位置,从而被对他产生干扰的钟表产生暴躁情绪,甚至险些冲出卧室将那表盘电池扣下来。
陆游不给他太多回忆时间,继续道:“而且时间上还有一个不对的点。还记得张印跟我们讲自己从十一点开始就不能留在四楼的话吗,可他每晚回忆死亡情景的挣动分明是十一点半开始的。如果十一点半到三点不回家是本能在抗拒他发现自己已死亡的事实,那提前的那半个小时是因为什么?”
贺祝椿静默两秒,想起张印疯癫的样子,吐出一句他曾对两人说过的话:“……有鬼。”
“是啊,有鬼,或者说,有他害怕的东西出现了,所以他要从四楼跑出来。”陆游右手搭在木质扶手上,又开始轻点起来,他缓慢道:
“第二,张印的死因不对。”
贺祝椿道:“鬼也会骗人吗?”
“不是鬼骗人,是人骗鬼。”陆游目光落在身前木桌桌面的黄纸上:
“张印生前视角有限,他以为自己是死于揭露黑心开发商的豆腐渣工程被害,可真的至于吗?张印,一个死了二十多年都没对社会产生什么影响的普通人,这样一个人微言轻的普通人,开发商真的会害怕他嘴里吐出的轻飘飘的话吗?”
“只有一个可能啊,他有自己必须死的理由。”
贺祝椿一点头,没细问:“第三呢?”
“第三,就是痕迹。”陆游左手一指卧室门板:“这个高度,先不说张印有没有害你的心,就算他有,就算他真的要害你,抓挠门板也不会在这个位置。”
贺祝椿一怔。
他昨晚倒真没有注意这个细节,听陆游这会儿再提,他重新看向门板中间位置那些细密的抓痕。
确实如此啊……
“而且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如果张印真的有那么重害人戾气的话。”陆游稍一停顿,依旧指着卧室方向,语气中是对自己符箓能力的绝对自信:“为什么五楼地板上的符箓没事,偏偏是门窗上的被烧了呢?”
分明地板上符箓的位置是离张印尸体最近的。
“昨夜我们见到张印时,他身上也丝毫没有被符箓灼烧过的痕迹。”
贺祝椿极认同似的深深点头。
陆游笑着总结道:“其实答案很简单了,昨夜我们家里进了鬼,可鬼并不是张印。而张印的死因,显然与第二位密切相关,甚至他自己都不很清楚。”
贺祝椿垂了垂眼睫,将谜底揭晓出来:
“打生桩。”
打生桩,通俗来讲其实就是活人献祭。在某些地区通常用于工程开始前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导致工程无法开始的状况,开发商会认为这类情况是动土时破了当地风水,或惊扰当地鬼神,从而选择活人献祭,这类邪术一般的献祭对象都是小孩子,意在用活人的魂灵守护工程顺利进行。
而张印的死因……
“那孩子死后怨气过重,估计又闹了不少事,开发商需要一个新的灵魂平息他的愤怒,而这时,张印恰好出现了。”陆游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发沉发冷:
“另一个无权无势、还妄想给开发商闹事的——新祭品。”
一切谜题都解开了。
张印的死因,张印的疯癫,张印的恐惧……
沙沙声混杂着钟表滴答仍在继续。
贺祝椿问:“去哪找它呢?”
陆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一个很突兀的问题:“昨晚我们贴在这的符箓,还剩几张。”
贺祝椿细数道:“我身上一张,客厅窗子半张,卧室门上半张,地板一张,窗子一张,还有空屋子门上一张。”
陆游却道:“多了。”
贺祝椿语带不解:“什么多了?”
“符箓的数量,多了。”
滴答……
滴答……
滴答……
分针指针缓慢指向正下方“六”的位置。
十一点半了。
沙沙声突兀停止。
陆游轻点的指尖也停顿下来,转而轻飘飘一指空房间方向,问:
“空屋子那张符箓,昨晚就被你搞掉了,对吗?”
第46章 空屋
寂静。
房间内一时只剩无边的寂静。
墙上的时钟还在滴答滴答走针,贺祝椿视线不由得落在空房间紧闭的门板上,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凉嗖嗖的。
他转而回头看向陆游,问:“你的意思是,那个东西,一直就在这间屋子里?”
陆游一时没说话,琥珀色瞳仁映衬着客厅白炽灯的光,他转而微微低垂下眼眸,那颜色在这个角度瞬间显得格外澄澈透亮。
贺祝椿就又叫了声:“陆游?”
陆游浅淡应了声,终于道:“贺祝椿,你这次听清楚那怪声的来源了吗?”
陆游不说,贺祝椿根本没注意到这回事。他闻言细细回想了下,觉得背后阴冷更甚,答:“这次的声音,离得很近。”
陆游轻声问:“有多近。”
一股怪异感由心头窜起,贺祝椿语速缓慢道:“开始时,我只觉得今天与昨晚一样,有些分不清声音来源到底是楼上还是楼下,可后来一直专心听你说话,就没再怎么注意它的方位,可再仔细回想,就觉得它离我们大概是越来越近了。”
陆游轻点了点头,问出个很奇怪的问题:“那现在呢?”
贺祝椿下意识会问了句:“什么?”
随后他立刻反应过来:陆游问的大概是现在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他闭上眼屏气凝神,努力忽略机械表带来的干扰细细听来。
空间内很安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没了人声参与,耳边一时只剩轻微的风声,与单元楼外偶尔过路人微不可查的脚步声。
贺祝椿刚想开口,回答说这次实在没听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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