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止醉怔了一下,再想说话,却犹如水泥灌喉,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他低着头,又想用手去捂脸,却先一步被宁恨水截住了。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叹,那人声音很轻,甚至难得的温柔:“笨死了,谢滋滋,怎么这么笨呢?”


    话落的瞬间,情绪如海啸般猝不及防地将谢止醉吞噬,他再顾不得身上的脏污,猛然起身,搂住那人。


    他死死将脸埋在宁恨水的肩上,又死死地环着这人的腰身。


    下一瞬,头顶按上来一只手,那手胡乱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还是少年心性。


    宁恨水颇有些嫌弃道:“又笨又脏,还特别爱哭。把你打包卖掉好了,九成九旧,全瑕包邮出。”


    谢止醉一知半解地听着,半晌,问:“我不是天才吗?”


    “......天才?”宁恨水更是嫌弃,“你不是天才,你是蠢材。”


    谢止醉道:“我想救人。”


    “救人?”宁恨水道,“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他揉着肩上这人的脑袋,接着道:


    “谢止醉,现如今你看到了山风城的百姓,你可怜他们,你想救他们。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每日都有人死得不明不白,你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死的人更是数不尽数。”


    谢止醉只是沉默的听着,最后道:“可我想救人。”


    宁恨水垂眸看他,久久才道:“天不救人,不是你的错。”


    不多时,他又问:“你知道患上菌人之症有多痛苦么?”


    “可是他们想活下去,”谢止醉低声道,“他们想活下去,有那么多人,哪怕痛不欲生,也想活下去。”


    ......痛不欲生,也想活下去吗?


    宁恨水低眉,看着身前这人浑身的脏污,他又想起方才的他分明只问了这人痛不痛,怎么能将话题扯得如此之远?


    顿了顿,他问:“那若是菌人之症一旦蔓延,你又该当如何?”


    “我的血,”谢止醉道,“方才那些菌人,避开了我的血。从前我被菌人咬过,那时我们还没上不周山——”


    “你想抽干身上的血?”宁恨水蹙眉打断道,“这城中三千七百零二人,你想抽掉一身的血?”


    谢止醉却是道:“我不会死的。”


    宁恨水闻言冷笑一声:“你倒是自信,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这一身血暴露了,今日你是做好人了,那来日呢?来日若是又有菌灾,届时的你又该如何自处?”


    谢止醉噤了声,良久,他才问:“宁恨水,你又为什么生气?”


    这人为什么要生气,谢止醉抬起埋在这人肩上的头,想去看看宁恨水的脸,却发现他方才埋着的这小块布料已是被他染脏了。


    几息过去,他默默将头又埋了回去。


    宁恨水不知这人心里的小九九,哼笑一声:“我生气?你哪只眼看到我生气了?不过是看到一只蠢得只知吃屎的狗,一时有些嫌恶罢了。”


    谢止醉扯着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只道:“痛,我很痛。”


    “......痛死你得了。”宁恨水说着,指尖到底是又抵上这人的经脉,轻轻地输了阵灵力。


    谢止醉压住嘴角,他就知道,宁恨水心里是有他的。


    他们有过那样亲密的关系,宁恨水不会不对他负责的。


    不过片刻,宁恨水收回了手,将身前这人轻轻一推。


    “去吧,杀了乐欢。”他道。


    第119章 那你便出剑啊!


    山风城,死寂的长街之上,有一人拿着剑,一步一步地往城楼处走去。


    到了这时,城中修士早已撤得干干净净,只差围城大阵尚未结成。


    除了些许弟子在城墙上守城,大批弟子都在城外临时搭建的驻扎地中。


    不周山的弟子列成了队,姜颂握着卷轴清点人数。


    盛乐陵没好气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直到远远的忽然走过来了他的师尊,他顿时敛住脸上神色,站得板直,就差再敬个礼了。


    “城中还有谁未撤离?”席怀真问。


    话落,盛乐陵顿时扬声答道:“禀师尊!就差水水和谢止醉还未出来了!”


    席怀真蹙眉,回身,望向城中方向。


    这阵法很快就要布成,如若那二人不能赶在结阵之前出来,要想再打开这座山风城便是难上加难。


    思及此,席怀真转身大步往长老营帐里走去,不过片刻,营帐里竟是传来争吵的声音。


    营帐外的弟子战战兢兢地听着,恨不得整个人埋进土里,直到营帐里忽然大步走出来一红色身影。


    是乐欢尊者。


    不远处的大树底下,盛乐陵一脸厌恶地看着,压低声音道:“这老白脸,没安好心的老白脸!”


    姜颂嘴角一抽,忙将人按下,“闭嘴!”


    有几个其他门派的弟子蹲在旁边,提到谢止醉时,几人脸上都是沉痛。


    “我们正道竟有如此存在,实在令人折服!”


    “谢道友才是当之不愧的正道楷模!”


    “是啊,不像合欢宗某些人——”


    “咳咳!”叶齐光搬着小板凳坐在树底下,远远就看见有道佩戴银环的粉色身影走来,连忙又咳了两声。


    那几个说得正起劲的弟子却没留意,接着道:“我从前只知合欢宗关系混乱了些,如今一看,竟连为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眼看那道粉色身影越走越近,叶齐光更是扭头对那几人挤眉弄眼。


    引得其中一位弟子搓了搓胳膊,小心翼翼道:“叶道友,在下不好男色。”


    叶齐光:“......”


    余姚姚关心道:“叶大哥,身体不适的话需不需要我为你看看?”


    话刚落音,就听见有道柔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诸位,我们合欢宗的弟子如何了?”


    一行人顿时猛然抬头看去,而后齐刷刷跳起来,整齐划一地往另一方向跑,跟躲瘟神似的。


    连还在状况外的余姚姚也被姜颂一把拉走了。


    原地只剩下叶齐光。


    叶齐光:“......”


    他缓缓对上容燕的视线,打哈哈道:“容道友,他们是说你长得好看,人又好呢!”


    没成想容燕唰地冷下了脸,“好看?”


    叶齐光用力点头:“对啊,你简直天仙似的,大家都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怎么会说你小话呢?”


    容燕冷着脸,没再接这话,只道:“还有一刻钟,若是里头那两位再不出来,休怪我师尊不留情面。”


    话落,拂袖而去。


    叶齐光摸了摸鼻子,飞快取下腰间的通讯玉牌,只是刚给谢止醉发去联络,就听见城墙上忽然吵闹起来。


    “是谢道友!谢道友来了!”有千机阁的弟子喊道。


    城墙之上顿时围满了人,一个个低头看去。


    只见那人手执长剑,一步一步地朝城门走来。


    所行之处,剑光乍现,菌人头颅滚落如雨,身后唯余累累尸山。


    直到行至门下,他蓦然举剑!


    见状,城墙上的人不明所以。


    要出城,不是飞上来就好了么?举剑是要做什么?


    有合欢宗的弟子嗤笑一声:“倒是识相,知道该在封城前......”


    话音未落,其笑容僵在脸上,就连周遭各门各派的弟子脸色皆是骤然一变。


    铮——


    只听一声剑鸣!


    谢止醉手中铁剑悍然劈落,一杆围城阵旗应声而断!


    霎时,狂风平地起,漫天纸钱飞卷如雪!


    阵旗坍塌,乐欢尊者自然能感知到,身形一闪便骤然出现在城楼之上,见到斩断旗帜的人是谢止醉,登时怒不可遏。


    “竖子尔敢!”


    话落,乐欢尊者自手中倏地射出绸缎,直冲城墙底下的那人。


    好在谢止醉利落翻身避开那绸缎,站定后,他仰头望向城楼上的人,声音凛然:


    “晚辈有一法可解城中菌疫,还望前辈给我些时间!”


    乐欢尊者白纱下的脸色铁青,怒道:“愚昧无知!菌役已救无可救,若是再耽误下去,只怕你万死难辞其咎!”


    与此同时,他手中绸缎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击向谢止醉!


    “乐欢!”席怀真忽然出现,厉声喝道,“此乃我不周山弟子!”


    “既是你不周山弟子,竟还敢插手我合欢宗之事!席怀真,你若是教不好门中弟子,便由本尊代为管教!”


    乐欢尊者说着,周身威压轰然爆开,城墙剧震,震得周遭弟子不由得跌倒在地。


    见状,席怀真神色愈冷,腕间一转,祭出手中长剑。


    这一剑,直指乐欢尊者!


    席怀真立于剑光之中,寸步不让,道:


    “我门中弟子,纵有错,亦由不周山断!轮不到外人裁决!”


    乐欢尊者闻言抚掌大笑,“好,好啊!你们不周山的师门情谊实在是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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