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容燕住了嘴,躬身拱手行礼后,一副谨小慎微的作态。


    乐欢尊者闻言这才颔首道:“也罢。本尊不过是见到这些年轻弟子,一时感慨,才想着多提点两句。”


    话落,周遭其他弟子松了口气。


    没成想,那道红雾凝成的绸缎却并未收回,而是猛然提起,将谢止醉高高扬起!


    紧接着,这绸缎倏地将这人往泥沙地上狠狠用力砸下——


    “砰!”


    霎时间,地面破裂,尘土飞扬,地上赫然被砸出来一个深坑!


    直到尘雾散开,深坑上缓缓露出一个人影。


    是谢止醉。


    这人躺在坑底,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而后猛然吐出一大口血,血污糊成一团,洇湿了衣领。


    城墙之上霎时间一片死寂。


    就连底下的百姓也停住哭喊,甚至不知为何,连汹涌的菌人都缓缓停住了动作。


    修真界弱肉强食。


    众弟子只敢看着,百姓们只敢恐惧。


    于是沉默的天地间,一时只能听见那深坑里不断传来爬起而后又跌倒的声响。


    乐欢尊者兀自笑出了声,“少年天才?可别错把鱼目混淆成珍珠。”


    宁恨水垂眸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蜷了蜷,他又望向腰间的挂饰,不知在想些什么。


    乌鸦扑腾了下翅膀,心道这合欢宗的人可真是阴毒。


    若不是那些菌人不知因何缘故停止了攻击,谢止醉受此重伤,说不定连命都捡不回来。


    直到深坑里终于缓缓爬出了一人。


    这人浑身是血,呼吸声微弱,支着剑,颤抖着站直了起来。


    这倒是让乐欢尊者一顿,他方才那一击,虽说不至于害这人丢了性命,但也绝不可能在毫无外界助力下爬出来。


    众目睽睽,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甩了甩袖子,到底是转身,被一众粉衣弟子簇拥着恭维着离开了。


    “弟子还以为那姓谢的有多厉害,在您面前也不过如此。”有粉衣弟子奉承道。


    乐欢尊者自然是笑着应下,道:“赏。”


    “多谢乐欢尊者!”


    城墙上的其他弟子纷纷收回不忍目光,飞快撤离了这里。


    围城大阵即将成阵,待慧生堂中的弟子撤离完,这山风城便再逃不出一只鸟雀。


    不多时,城墙上便只剩下一人一鸟。


    而城墙下,那些百姓已趁着菌人不再动作,纷纷从暂时的藏身之处跑出来,随即一个接着一个去敲那紧闭的城门。


    城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却纹丝不动。


    他们绝望地哭嚎着,祈求着上天的垂怜,祈求着神仙能够相救。


    可他们早已被抛弃了。


    遍野的哭嚎声中,终于有人回头望向了那支着剑站在深坑旁的谢止醉。


    于是有人上前,接二连三的,谢止醉被一圈又一圈的百姓紧紧包围起来。


    百姓们有的跪下叩头,有的双手合十,有的抱着孩子默默流泪。


    “仙长,仙长!求您救救我们!”


    “救救我的孩子吧!救救我的孩子吧!”


    “我想活!我还想活!”


    忽地有人一把扯住了谢止醉的衣袖,他本就伤重,如今更是不堪重负,猛然跌倒在了地上。


    百姓们却浑然不觉,只一声又一声求救,哭得一声比一声高,这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谢止醉不是不痛,他甚至痛得快感知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只剩下痛了。


    “对不起。”他极轻地说了一声。


    此言一出,原是哭喊着求救的百姓们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你不是仙长吗!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吗!”


    “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


    谢止醉跪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们,看着这些人层层叠叠,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他茫然地看着这些人的嘴巴张张合合,心道他不是天才吗?


    他不是自入不周山后,便被不知多少人寄予厚望的天才吗?


    为什么他救不了这些人?


    为什么他是这样的无能为力,谢止醉攥紧了手。


    ……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百姓们骂累了,又许是害怕那些菌人再次暴起,飞快地跑回了家中。


    人群终于散开。


    谢止醉只是怔怔地望着城墙之上。


    直到腿边忽然被什么物件轻轻碰了碰。


    于是他怔怔地偏头看去,是一篮子花。


    顺着那篮子看去,是一个女孩。


    这女孩半边脸都生了脓包,声音很小:“哥哥,你那日同我买了花,给多了我铜板。”


    谢止醉并没有应声,只是收回了视线。


    那女孩从身上把多的铜板拿出来,多了好多好多的铜板,她道:“还有些是另一个哥哥的,你们认识的,你帮我还给他,好不好?”


    这时,谢止醉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女孩扯着嘴角似乎想笑,却扯到了脸颊上的脓包,痛得嘶了一声,眼眶里有豆大的泪掉了出来。


    她强忍着疼痛,把铜板都放进了花篮里,又推近谢止醉的腿边,“这些花我卖不了了,都送给你和另一个哥哥。”


    说完,她直起身,最后说了一句话:“谢谢你,哥哥。”


    ......


    谢止醉不知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他提着花篮,艰难地走回了山风城中的弟子居所。


    一路上,他看到了不知多少具腐烂尸体。


    这条长街上,原先只是有些寂寥,如今却只剩死气,白色的纸钱洒满了一地,有的被风卷来,死死粘在了谢止醉的身上。


    哭喊声死死将他缠绕,简直头痛欲裂,连带着身上的伤,痛得他几乎要拿不住剑。


    弟子居所里很静,只能听到不远处慧生堂里传来交谈声响,那里的弟子也撤离得差不多了,盛乐陵和姜颂协助着医仙谷的弟子将那些珍稀药材搬离。


    那些人说了什么,谢止醉都听不清了。


    他踉跄地推开了卧房的门,坐在那张椅子上,花篮被他放在窗沿上。


    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光透过窗台洒进来,洒在花篮里早就枯萎的花上,洒在谢止醉满是血污的身上。


    在这一如既往的月光中,在这温润如水的月光中,谢止醉缓缓抬起了还有些颤抖的手臂。


    他用那只满是泥沙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第118章 天不救人


    直到这间死寂的屋子里忽然传来簌簌声响。


    窗边“咔哒”一声翻进来了一个人。


    是宁恨水。


    他随意地坐在窗边的小桌上,窗外的月光被挡住,只有些许微光从这人身旁的缝隙里透进来。


    垂下眸,宁恨水看着眼前坐在椅子上的谢止醉。


    还捂着脸,看着真是可怜死了,像刚从狗贩子手里逃出来似的,逃亡路上还在泥坑里滚了一遭。


    “笨狗。”宁恨水说。


    几息后,谢止醉动了动,捂在脸上的手拿了下来,他有些迟钝地仰起脸,看着眼前的人。


    他想说话,干涩的喉咙里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宁恨水却是莫名怔了怔,半晌,他抬起手,再将要触碰到谢止醉的脸时,这人却别开了脸。


    这只手便不尴不尬地悬在了半空中。


    敛住脸上神色,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支在桌上。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桌边上。


    桌边上的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的人,好半晌,这人问:


    “谁欺负你了?”


    谢止醉张了张嘴,却仍旧说不出话来。


    宁恨水又道:“你求求我,若是我心情好了,便给你报了这仇。”


    谢止醉只是摇摇头,而后垂下了头。


    宁恨水眯起眼,“不识好歹。你真是不识好歹。”


    言尽于此,他也不再说话了,移开眼去看窗沿上的花。


    不多时,那一篮子花便到了宁恨水的手中,他指尖点在花束上,不过片刻,那花竟是起死回生般,枯萎的花瓣眨眼间变得娇艳欲滴。


    他捏起其中一朵,将红花别在了谢止醉的耳边。


    “小花狗。”宁恨水收回手,捏起另一朵青花,别在了自己的鬓边。


    紧接着,他从桌边上跳了下来,绕着谢止醉踱了两圈,最后才将指尖搭在这人软软的手臂上。


    浅色微光闪过,那光钻进谢止醉的手臂上,顺着经脉游走,像针线般一寸一寸缝补着。


    “......脏,”谢止醉想缩回手,却动弹不得,声音艰涩,“我很脏。”


    宁恨水当然知道,这人的手上全是泥沙,就连指甲缝里也是。


    血糊着泥沙,洇成一块又一块,死死地贴着手心上。


    谢止醉嘶哑着声音解释道:“我没有力气施清尘诀了。”


    宁恨水却像是没看见,只是忽地问:“痛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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