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林嘉站在二楼,清冽的月亮在她身后,她背挺得笔直,眼睛里应该会是自己的倒影。


    沈桢开始好奇,林嘉眼里的她会是什么样的。


    吃夜宵的时候,沈太太问她分科的事情决定的怎么样。沈桢表示自己坚定不移选文科。沈太太没反对,只是重复了那句她经常用来教导孩子的话:要做最正确的选择。


    第二天月考成绩出来了。沈桢的分数震动整个六中。同桌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林嘉偏科明显,老黄把她叫出去,指着成绩单叹气:“就算是选文科,那数学也不能考这么点儿分吧,咱们学校的学生,英语数学都是弱项,你看看你英语,136,语文125,数学才考25,就蒙对五个选择题,你多少学学,将来还能上不了本科了?”


    老黄唾沫星子满天飞,林嘉听得迷迷瞪瞪,边点头边应和。早读快结束了,才回班。


    刚想补会觉,腹部又疼起来。她皱着眉去了厕所,这会儿大部分人都趴在教室睡觉,厕所里没人,她躲进最里侧的隔间,掀开上衣低头一看,青紫的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隔间门猛得被拉开,林嘉吓得一个激灵,抬头一看,发现是沈桢。


    刚刚她进来的时候,忘记把门挡放下了。


    “你……在干嘛?”沈桢眨眨眼,试探问道。


    “我……看看我裤腰带系好没有。”林嘉胡乱扯了一句,从旁边挤出去,快步回了班级。


    沈桢捏着门把手,眼底晦暗不明。她看见了,很大一片伤。


    林嘉又打架了?难道是国庆节遇见的那个男生?还是上周末的红绿灯?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林嘉挨不挨打,被谁打,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


    就眼下的情况而言,她应该跟林嘉保持距离,以防这些事波及到自己。沈桢讨厌麻烦,讨厌计划之外的一切。


    课间休息结束后,两人一天没见,沈桢却满脑子都是林嘉身上的伤。


    林嘉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已经好几天都吃不下什么饭。暂时性厌食她之前也有过几次。


    星期三大课间,学生们排队站在操场上准备做操,六班离楼梯最近,下来的最快,但林嘉走得很慢,拖着步子,每迈一步都要喘气,隐约有冷汗从她脑门冒出。


    跑道不远处有棵泡桐树,林嘉只走到那里,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身体直直地跪在地上,像刚被人挖去了膝盖骨。


    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听起来不甚真实。风把粉嫩的泡桐花吹落,砸在她肩头,然后跟这具躯体一起,狠狠栽倒地面。


    又是柚子的香味,闻起来很冷清,但怀抱是温暖的。


    林嘉感觉到有人在掐自己的人中,很大劲,她觉得自己的上颌骨都要被按下陷了。


    周围乱糟糟的一片,林嘉睁不开眼,头一歪,埋进柚子味的怀抱。


    她听见了心跳声,沉重又急躁。


    四周寂静了。多年以后林嘉再回首当时,只记得咚咚咚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击打着她。


    第17章 不一样的地方


    方河市第一人民医院是距离六中最近的医院,沈桢的妈妈是这里的内科主任。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空旷,沈桢坐在科室外的长椅上,屁股底下的铁凳子怎么也暖不热。


    钟银端着装满热水的一次性纸杯递给她,讲:“送来的那个,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女孩子?”


    “嗯。”沈桢握着杯子,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擦杯侧。


    “她怎么样了?”


    “胃炎。”钟银领着她走向病房,到门口脚步一顿,说:“我听李主任讲,她的胃病是长期性的,有些营养不良,而且……”


    “而且什么?”沈桢语气焦急。


    钟银看了她一眼,讲:“她身上有伤,背上,腹部,胳膊,下手很重,应该是成年人打的。”


    “家暴。”沈桢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不排除这个可能。”钟银拍拍她的肩膀,讲,“你们班主任已经通知她的家长了,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你一会儿跟我一起吃饭,下午回学校吗?”


    沈桢摇头:“我等她家长来。”


    钟银收回手,换了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


    “真真,你以前没有这样过。”


    “什么?”沈桢没明白钟银的意思。


    “没什么,我先回科室了,你去看看你同学吧。”


    沈桢目送钟银离开,然后推开病房的门。


    这是双人病房,但里面只住了林嘉一个。


    她睡得很安稳,两只手搭在被子外,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


    沈桢握着她没输液的那只手,塞进被子里。低着头站在床边,好一会儿,她拉开被子,轻轻掀开林嘉的衣服。


    她看清了那些伤痕的全貌,然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样的痕迹在林嘉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罪恶,它们像一条条锁链,紧紧箍住林嘉,勒断她每一寸倔强的骨头。


    离床不远就是窗户,外面阳光明媚,世界美好,沈桢想,太阳的光是否有一刻真正照耀在林嘉身上,她的生命能否像种子一样,钻出冰冷的外壳,迸发新生。


    病房外有人在哭,一声接一声很压抑。


    一个念头在沈桢脑海里冒出:如果林嘉醒不过来了,会有人为她哭吗?魏佰也许会,自己会吗?


    直到天黑,林嘉的家长也没有来,倒是魏佰假也没请,直接带着一沓现金给她交了住院费。


    “你们是……什么关系?”钟银看着泪眼汪汪的魏佰,问。


    “我是她弟弟。”魏佰吸吸鼻子,说。


    钟银打量着他又看看躺在床上还没醒的林嘉,觉得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


    沈桢一下午哪儿也没去,一直守在林嘉床边,中途不忘听网课。


    “行了,都回去吧。夜里有人值班,你们明天都要上学的。”


    魏佰本来不愿意走,中间接了个电话,貌似挨了骂,脸色阴沉地拎上书包,临走之前把自己的电话留给值班的护士,告诉对方有什么情况直接联系自己。


    钟银临时去处理急事,交代沈桢等她一会儿。


    沈桢很听话的坐在病房,隔着门上的狭小玻璃向内看。


    临走前,她还想再看一眼林嘉,推开门,只见床上空荡荡的。


    窗户被推开,风直直地灌进来。林嘉背对着沈桢站在窗口,宽大的衣服被吹起。


    她好像没有血肉,只是一堆骨头拼凑出来的人形。


    床头的杆子上还挂着没输完的液,针头被粗暴地拔下,顺着林嘉手背向下滴落的血液,此刻变成炽热的子弹,穿透沈桢胸膛。


    沈桢听见几声野蛮的嘶吼。


    窗外的风里带着车尾气味,林嘉伸出去感受风向的手被攥住。窗户关上。小小的病房隐匿在世界盛大的喧嚣里。


    沈桢没说话也没松开自己的手。


    好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好点了吗?”她本来想这样的问的,结果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


    “疼吗?”沈桢问。她长这么大从没挨过打,林嘉身上的伤撕开了世界肮脏的背面。


    林嘉其实有点懵。刚打算习惯性地说一句还好,一个恶劣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她想看看沈桢的反应,于是转过身,微微低头,露出自己脆弱纤细的脖颈。


    “疼。”


    她听见沈桢吸了口气,随即感受的背部传来对方掌心的温度。


    沈桢像从前哄自己年幼的妹妹一样,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凸出脊椎骨尖刺一样,割伤她的掌心。


    “一切都会过去的林嘉。”


    林嘉有种阴谋的快感。她一边眯着眼睛,享受沈桢怜爱地抚摸,一边暗暗唾骂自己的无耻。


    不得不承认的是,林嘉对沈桢怀抱着最下流的渴望。


    钟银食指在门板上了扣了两下。两人立马分开。林嘉探头,乖乖喊了句医生好。


    “感觉怎么样?”钟银拍拍她的脑袋。


    林嘉有些不适应地讲了句好多了。


    “明天再检查一下就可以出院了。”钟银说,“费用你弟弟已经交过了。”


    林嘉点头,没什么额外的反应,她知道这个弟弟是魏佰。


    回家的路上,钟银的视线一直有意无意地停留在沈桢身上。


    红灯亮了,沈桢暂停网课,抬头与她对视,问:“妈,你想跟我说什么?”


    “就……其实也没什么。”钟银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跟这个小丫头关系挺好的吧,还抱上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肢体语言是最有效的安慰方式,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是啊。”钟银话锋突然一转,“可你很少这样,就是和别人有些肢体接触什么的,你小时候,从会走路开始,就不让别人抱你了,我和爸爸不行,爷爷奶奶也不行。你刚上幼儿园那会儿,老师们抱你,还亲你一口,你当时脸立马就皱起来了,我和爸爸笑得肚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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