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桢尴尬一笑。


    “伞还给你。”林嘉把伞柄递向她。


    “那你呢?”


    “我坐公交啊,下了车跑一会儿就到了。”


    跑一会儿是跑多久?沈桢没动作,看着她。


    林嘉见状,想了想说:“我记得你家里挺近的,要不这样,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再打伞去坐车,行吗?”


    沈桢这才接过伞,笑着说好。


    两人走着,魏佰从后面跟上来,林嘉让他直接走了。这回校门口集聚了不少人,除了本校学生,还有不少混子,毕竟这是六中。三个染着不同发色的男生,红绿灯似的站在树底下,也不打伞,沈桢头一次见活人染这样的发色,没忍住多看两眼,其中一个红头发面露不爽,捏着烟骂了句:“看屁啊。”


    沈桢皱眉,但想到自己盯着人家看确实不礼貌,又不想起冲突,立马收回眼神。


    林嘉站住了,她握住沈桢持着伞柄的手,向上抬,看清几人的脸,然后“呦”了一声。


    “哥几个红绿灯组合啊?”


    红头发又要开骂,一旁的绿头发扯着他的衣袖。


    “干嘛!”


    绿头发低声说了两句,然后对着林嘉喊了声“嘉姐”。


    沈桢看看林嘉,又看看红绿灯,他们仨看着应该比林嘉大一两岁。


    “发型挺帅的嘛顺子。”林嘉挑眉看着绿头发说。


    “也就那样吧。”绿头发干笑两声。


    林嘉没再理他,拉着沈桢走了。


    拐进一条小巷后,沈桢问:“你跟那几个男的认识啊?”


    “认识绿毛,之前一起玩过。”


    当然此时的沈桢还不明白林嘉嘴里的玩,和她了解的并不一样。


    “他应该比你大吧,怎么问你还喊姐呢?”


    “这就……”林嘉停顿几秒,决定还是不告诉她这个称呼的由来比较好,“这就一种风俗文化。”


    “啊?”沈桢觉得好笑,“哪儿的风俗文化啊?”


    “我们那条街的风俗文化呗。”


    沈桢点头没在追问。


    这会儿人正多,沈桢怕耽误林嘉坐公交,干脆拐进小路走,就在上次和李杨他们约架地点附近。


    雨势渐大,沈桢有意将伞朝林嘉那边偏。


    小道狭窄,路口也多,林嘉躲在伞里四下看着,突然出声:“沈桢。”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走这样的小路。”


    沈桢笑了下说:“嗯,其实我很少走这里。”


    林嘉还想在说些什么,一阵喇叭声响起,斜前方突然蹿出来一辆电瓶车,林嘉手疾眼快伸手拦住沈桢的腰,往自己这边一带,两人正好挤在一起,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松开手后,沈桢清了下嗓子,发现自己裤脚已经被水溅湿了。


    “不要走这里了,特别是晚上。”林嘉很严肃的强调一句。


    没走多久就到了沈桢家,上次来的时候光顾着想打架的事了,这会儿林嘉才看清房子全貌。


    很具有中式风味的民宅。上下两层,占地面积不小,越过铁围栏能看见院子里的花架和假山。


    啧,有钱人。


    “进去坐坐吧?”沈桢试探地问。


    林嘉摇头,表示再晚该坐不上车了。沈桢没再坚持,看着她接过伞,背着书包越走越远。


    她其实很想让林嘉到家之后跟自己说一声,但是她们还没有互换过联系方式。


    但是这么久了还没有联系方式的两人,怎么会越走越近?


    进了家门刚脱掉湿了一半的外套,沈先生突然从书房里走出来,沈桢抬头问:“怎么回来这么早啊爸?”


    “我今天只有一节课啊真真,怎么现在对爸爸一点也不关心了?”沈先生做了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诶?你没带伞啊?怎么没淋湿?”


    “同学送我回来的。”沈桢接了杯水喝。


    “男的女的?”沈先生煞有介事地问。


    “女的!”


    “啊,这样啊。”沈先生端着水杯下楼,半晌又问一句,“真真你的伞呢?”


    ”还在同学那里呢。”


    说完,沈桢提着书包上楼,沈先生抿一口茶,若有所思。


    又乱了,又乱了。


    林嘉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不知道该怎么整理。林耀笑得很大声,他坐在自己干净整洁的卧室里,不知道在干嘛。


    一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吃饭,也没人叫她。迷迷糊糊睡到八点,她走出房间去楼下杂货店买了瓶冰啤酒。蹲在路边喝。


    林振东从出租车下来,摇摇晃晃,还没走到跟前,林嘉就闻到了酒气。


    他一步步往家走,经过林嘉身边时,她听见他骂了句狗日的。


    林嘉不在乎他骂谁。


    也不在乎他想日谁。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忍受的,无非就是整理不好的房间,不够花的生活费,时不时做个出气包,也就是这样,过得比她惨得多了去。


    她十六岁了,还有两年,就能逃了。


    这个时候其实不该回去。因为林振东喝多了,他喝多了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就要发泄。人能怎么发泄?动手呗。


    陈珂的吼声从三楼传出来。林嘉喝完最后一口啤酒,还是上楼了。


    陈珂是她妈,就算没爱过她,那也是她妈,谁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妈挨打?


    林嘉开门的时候想,要是没有自己,陈珂会不会被打死?毕竟林耀不会保护她,他自己也害怕。


    好在林嘉不是那种只会哭着挨打的人,她还会还手,不然身上没有一块儿好地儿了。


    挨完打有一个好处,陈珂会给她钱,但是不会给她买药。


    林嘉摸着自己的肋骨,另一只手攥紧陈珂刚塞给她的钱。还挺多的,五六百了。


    她坐在地板上,四肢都僵硬了,才听见林振东的呼噜声。


    林振东平常不打人,沉默寡言,喝了酒打人的时候也沉默寡言。酒醒了之后就一副什么也不记得的样子,依旧是个会在结婚纪念日给老婆买花的好丈夫,关心儿子学习成长的好爸爸,一个在外拼搏,挣钱养家的一家之主。


    沈桢给的柿饼在这一刻变得更甜。林嘉吃得很大口,差点没把自己噎死。不过转念一想,噎死也挺好的。


    如果十八岁,林嘉还没能逃离这里,林振东再一次打她的时候,她就杀了他。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我们都该混账的活着。


    第16章 突然晕倒了


    星期日下午返校的时候,林嘉身上的淤青不仅没下去,反倒跟雨后春笋似的越冒越多。


    这两天她腹部总疼,也许是那天的凉啤酒。拉开衣服,肚皮上一片青紫。


    林振东就一个好处,打人不打脸。


    一场秋雨一场寒,接连几次的大雨让温度不断下降,不过十月中旬,就已经要穿加厚衣服了。穿外套的时候,林嘉发现袖子有些短了,想想这是她前年买的衣服,也该换了。其他的几件也都不太合身,现在去买也来不及,她干脆把旧衣服都收拾起来,放进路口的衣物回收箱,穿着之前的薄衣服去上学了。


    反正一整天都坐在教室里,能有多冷。


    “真真啊,你要不要再买把伞?”上学之前沈先生又提起这茬儿。沈桢应了一声,背着书包走了。


    天仍旧是雾蒙蒙的。林嘉趴在桌子上戴着耳机,边听有声书边望着靠近走廊一侧的窗户愣神。学生来来回回地走着,臃肿的衣服包裹着年轻的身体。肚子还在疼,她忽然烦躁起来,这么多的学生,怎么只有她要挨打。


    星期一,升完国旗后老黄又强调了文理分科的事,给每个同学都发了一张表格,这周五放假之前填好。林嘉下巴压在胳膊上,眯着眼唰唰填完,魏佰拿着自己的表格对着她的抄。


    “没事吧嘉姐,我怎么看你脸色不太好?”魏佰边写边问。


    林嘉把笔扔出去,虚虚地回应了一句还好。魏佰粗枝大叶,头脑简单,填完表格乐呵呵地跑走了,剩她一个人捂着肚子深吸一口凉气。


    晚自习停电了,学校把应急灯打开,高一高二的学生都跑到操场上疯玩去了,林嘉没下楼,站在长廊上吹风,眼神飘忽不定,四处乱看。沈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照明灯惨白的光亮里,周围站着不少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仍旧温和的像江南烟雨,偶尔迎和一句,睫毛轻轻颤动。


    其实这个高度看不清睫毛,但林嘉就是能想象出来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脸上做出的每个表情。


    明明没见过几次面,但对方就像一颗顽强的种子,扎根在无边旷野。


    沈桢身边总是有人,她就是那种会一直站在人群中央,受人追捧的人。


    直到对方看过来,林嘉也没缓过神。


    晚风肆意地吹着,她们沉默地注视对方,彼此视线交汇,气息隔着冷空气纠缠,万里外有海鸥从洋面上飞过。


    直到放学也没来电。沈桢走在路上,冷冷的秋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她不记得自己是用什么表情看着林嘉的,但她知道自己没有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