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先生哭笑不得,赵员外拿过来一看,那小猫崽画得倒是活灵活现,尾巴翘得高高,胡须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赵员外思来想去好几夜,头发都愁的掉了一把,最后拍板决定:娶亲。娶个厉害的媳妇儿进门,往后也好有人接手这偌大的家业。
他跟夫人商议,夫人也点头:“咱们小狸心思单纯,得找个能护得住他的。”
媒人前前后后跑了十几趟,腿都跑细了一圈,最后定下了隔壁李婶儿家的表姑的邻居的媳妇儿的娘家的表舅家的孩子。
姓李,家里行二,上头还有个哥哥。
媒人回来说得眉飞色舞:“那姑娘我亲眼相看过的,嗬,生得可真标致,眉目周正,身量比寻常男子还高上一截,一看就有劲儿,能识字看账!赵员外您放心,将来过门了,保管小公子受不着欺负!”
赵员外捻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好,媳妇儿就要娶壮壮的,日子才能旺旺的。”
婚事定得飞快。赵家财大气粗,半个月的工夫就把彩礼、喜帖、酒席全都备齐了。
红绸从赵府大门一路挂到后院,连门口那棵老槐树都系上了红布条,大红的喜字贴了满村。
流水席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村里人逢人就笑,说赵员外这回是掏了老本了。
孩子们追着送彩礼的队伍跑了好几里地,趴在墙头看那一担一担的绸缎首饰、整扇的猪肉、成坛的老酒,叽叽喳喳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成亲那天,天还没亮赵小狸就被丫鬟婆子从被窝里挖出来,洗漱梳头换喜服。
他困得眼皮打架,坐在铜镜前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婆子给他梳头的时候他脑袋歪过去,婆子扶正,他又歪过去。
最后赵夫人亲自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蜜饯,赵小狸嚼了两下眼睛才慢慢睁开。
喜服是大红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襟口袖口都用金线绣了并蒂莲花。
赵小狸本就生得白,大红的颜色一衬,再在脸颊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整个人看着又精神了几分。
他在铜镜前转了个圈,衣摆上的莲花随着动作一摆一摆,他自己看了都欢喜。
村里最有学问的秀才曾华一大早就来了,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站在院子里看人忙里忙外地挂灯笼。
赵小狸从房里蹦出来,跑到他跟前仰着脸问:“花花哥,你看,我这身好不好看?”
曾华的扇子合拢在他肩上轻轻一敲:“好看,跟小童子似的。”
“哼,又取笑我。”赵小狸鼓了鼓腮帮子,又忍不住笑,梨涡里盛满了喜气,“我今天要娶媳妇儿啦!我以后也是有媳妇儿的人啦!”
“知道了知道了,”曾华替他整了整歪掉的冠帽,“你这两天说了不下八十遍了。”
赵小狸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那当然了,村里好多人十四五就娶媳妇儿了,我都十八了,而且我爹说了,媳妇儿可厉害了,以后能保护我,曾华你说,她是不是真的特别高?特别厉害?”
曾华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摇着扇子笑:“媒人不是说了么,比寻常男子还高一些,往后你出门带着她,看谁还敢笑话你个子小,她三拳两脚就能把人打趴下,而且都说娘高高一窝,你以后的孩子肯定也高。”
赵小狸听了更高兴了,手舞足蹈地比划:“好欸!好欸!花花哥,那她比我高多少呢?这么高?还是这么高?”
“等到了吉时你可以自己看呀,”曾华把他的手按下来,“别蹦了,一会儿冠又歪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锣鼓声远远地从村口传来,由远及近,一声紧似一声,夹杂着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整条街都热闹起来。
孩子们喊着“新娘子来啦”顺着土路跑过去,赵小狸站在赵府门口,抻长了脖子往外看,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轿子在黄昏时分落了地,夕阳把红轿子镀上一层金边。
赵小狸看着媒人掀开轿帘,一只穿着大红绣鞋的脚先踩了出来,鞋面上绣着鸳鸯,再往上是大红的裙摆,金线攒成的石榴花在光里一闪。
然后整个人从轿子里出来了。
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那身量立在轿前,红盖头底下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巴和脖颈,肩膀宽宽的,喜服撑得挺括。
赵小狸仰着头愣了一拍,直到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愣什么,小公子,快去迎媳妇儿啊。”
他才赶紧跑过去,伸手去扶新娘子,那只手比他的大了一圈,摸着糙糙的。
新娘子被他扶住,微微侧过头来,隔着红盖头,赵小狸感觉那道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从盖头底下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有劳官人了。”
赵小狸耳朵尖一热,蚊子似的哼了一声:“不……不有劳……”
拜堂的时候赵小狸偷偷侧过头看,红盖头底下露出一截下巴,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地收进领口里。
他心里想,娘说媳妇儿长得好看,果然没说谎,就是这身高,娘好像说少了,自己站在他面前,好像小马拉大车。
喜宴从堂屋一直排到院子里,桌上堆满了鸡鸭鱼肉,酒坛子排了一溜。
赵员外红光满面地拉着儿子一桌一桌敬酒,赵小狸喝了三杯脸就红了,第四杯端起来手都在抖。
曾华在旁边看不过去,一把接过来替他干了,折扇往他背后一挡:“赵叔,小狸差不多了,让他回房吧,新娘子还等着呢。”
赵员外一看儿子醉眼迷离的样子,赶紧摆手:“去吧去吧,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赵小狸被人扶着往后院走,脚步深一脚浅一脚,路过廊下挂的红灯笼时,光一晃一晃地映在他脸上。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娘子……我的小娘子……”扶着他的丫鬟忍着笑把他送到新房门口,推开门,一股暖意混着烛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里红烛烧了半截,烛泪顺着烛身一滴滴淌下来,在铜台上凝成一小滩的暗红。
窗纸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床上的锦被也铺了大红,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赵小狸靠在门框上,眼睛慢慢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然后看见了坐在床沿上的人。
他的新娘子正侧身坐着,两条腿一岔,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搭着另一只手,姿态松散的,跟先前在轿前那个端端正正的身影判若两人。
她好像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肩膀微微塌着,一只脚轻轻踩着床前的脚踏,翘着的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旁边磕了一地的瓜子壳、桂圆壳。
烛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出一道宽宽的影子。
赵小狸咽了一口唾沫,那肩膀的宽度,那手的大小,还有粗壮的大腿……
他晃晃脑袋,觉得自己喝多了想得太多。
娘子嘛,坐累了歇会儿也没什么,饿了吃点东西也没什么。
他走到桌边,手抖着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烫了舌头,呲溜了一下,又放下杯子,磨磨蹭蹭蹭到床前。
“那个……咳……娘子,我……我回来了。”
对面的新娘子微微直起身,那宽宽的肩膀从松塌的姿态里重新端正起来。
“小官人,”那声音噙着笑意,“还不给你的娘子揭盖头吗?”
第94章 【番外:古代篇】和书上不一样!
赵小狸的手停在半空中。
红盖头已经被他掀起来了,烛火晃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目光先被那顶赤金的头面定住了。
繁复的花枝层层叠叠,金丝缠成牡丹的形状,瓣瓣分明,每一道纹路都錾得极细,中间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珠面映着跳跃的火苗,一看就分量不轻。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哇……这是我娘给你打的吧?”
对面的人偏了一下头,头上的金饰跟着晃动了一下,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嗯,是夫人亲自送来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样子,重新打的,不过,官人不打算先看看我吗?”声音像是浸了夜色的温酒。
赵小狸的目光顺着那顶头面往下滑,越过额前的珠帘,越过挺直的鼻梁,终于落在那张脸上。
眉目英挺,两道眉斜斜地挑起,衬着一双沉静的眼睛,瞳仁里映着两簇烛火,鼻梁高直,嘴唇带着一点笑意,烛光在侧脸上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比他想象的好看,比他娘说的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村里有个先生总说自己一表人才,可跟眼前这人比起来,连个边都够不上。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不带眨的,直到对方的嘴角又往上弯了一点:“看够了?”
赵小狸这才回过神来,耳朵尖一下子烫了,火烧火燎的。“没、没看够,是、是太好看了……”
他手忙脚乱地绕到李昭身后,笨手笨脚地帮她把头面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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