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饰一层一层拆下来的时候,李昭的头发被带得散落下来几缕,乌黑的一绺垂在肩侧。


    赵小狸慌慌张张地把拆下来的珠钗收进匣子里,手指头都笨拙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这个是不是很重?戴了一整天了,你脖子累不累?”


    李昭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笑:“不累,只是等得有些无聊。”


    赵小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那些从门缝里塞进来的花生、桂圆、红枣,壳子被踩得碎了一地,混杂在红绸和碎彩纸中间。


    他这才反应过来:“你饿了?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吧?”他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李昭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袖口带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


    “不饿,你别忙活了。”


    赵小狸又坐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鼓足勇气开了口:“娘子……”说出口又觉得这个称呼生疏得很,耳朵更烫了,“咱娘说,家里的事以后都给你管,只要你护着我就行。”


    他说完就弯腰往床底下探,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摸索了一阵,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不算轻,他拖出来的时候憋了一口气,脸颊都鼓起来了,额角挣出细细的青筋。


    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账本,蓝皮的、灰皮的,封面上写着“赵记杂货”“城西米铺”“南街布庄”之类的字样。


    旁边是一沓地契,用红绳捆着,最上面是一把黄铜钥匙,还有一些散落的银票,随意地压在账本底下。


    他拍了拍箱子,一脸自豪:“这些,以后都给你打理。”


    李昭低头看向那箱东西,伸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手指捻过纸页,看的两眼泛光。


    赵小狸坐在旁边看着她翻,一脸紧张:“你会吗?”


    李昭合上账本:“当然会。”


    赵小狸那颗悬着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肚子里,高兴得几乎要晃腿,又硬生生忍住了,只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嗯……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以后不用看账本了。”


    他想起去年秋天被娘摁在书案前看账本的日子,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两眼发花,坐不到一刻钟就开始犯困,最后趴在账本上睡过去,还被娘拎着耳朵训了一顿。


    李昭把账本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官人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交给我了,我以后一定都听官人的。”


    赵小狸听了这话,满心欢喜。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又想起一桩事来,脸上的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犹豫了好一阵,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他低着头,把册子塞到李昭手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娘说……让你教我……”


    李昭接过来翻了翻,嘴角上扬,眉头一挑,把书合上随手扔在床头。


    赵小狸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


    “官人,依我看啊,这书里教的不对,完全是反的。”


    李昭把册子推到一边,声音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而且这个写得也太敷衍了,画得也不像,而且这种事,得亲身感受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赵小狸的手腕。


    赵小狸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重心一偏,撞进一个带着淡香的怀里,还来不及说什么,烛火就晃了一下,“嘁”的一声灭了。


    黑暗里赵小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鼓点还密。


    他的手腕被抓着,紧张得手指都在抖。


    李昭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来,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官人抖得这么厉害,怕什么?”


    “我没、没怕……我才没怕!我是男人,我怕什么!我就是……就是不想等会儿弄疼你,听说女子头一回都疼……”赵小狸嘴硬。


    黑暗里响起一声轻笑,紧接着赵小狸就觉得后颈被按住了,整个人往下一带。


    他的背陷进软绵绵的锦被里,鼻尖蹭过一缕散落下来的头发,带着桂花的香味。


    他听见衣料窸窸窣窣地响,他的腰带被抽开了,外衫被褪下去,肩膀露出来一截,皮肤碰上微凉的空气,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赵小狸中途喊了好几次停……


    他明明记得村里那些成了亲的男人凑在一起喝酒的时候,都说男子比较快活,要学会怜香惜玉。


    怎么他的娘子不疼,他自己却疼得眼泪直流,鼻腔里酸涩得厉害,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


    他偏过头去咬着枕头角,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浸进缎面的枕套里,洇出深色的一小片。


    他说:“娘子……”


    李昭停了一下,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嗯?”


    赵小狸哽咽着,嗓子眼都是酸的:“你能不能轻一点儿……我疼……我也不想哭……是真忍不住……”


    他的后颈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紧接着眼角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温热的、柔软的。


    李昭低头亲了亲他的眼角,嘴唇蹭过那些湿漉漉的泪痕:“嗯,这就轻一点。”


    赵小狸抽噎着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后来的事情赵小狸就不记得了。


    他哭累了,也折腾累了,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迷迷糊糊之中他感觉到有人替他擦了脸,擦了脖颈上黏腻的汗,又把他捞起来重新塞进干爽的被子里。


    他半梦半醒地哼了两声,翻了个身,枕在一个温热的臂弯里,鼻尖抵着一片柔软的衣料,又沉沉睡过去了。


    烛火早就灭了,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一道银白,照着床榻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和地上散落的那几颗桂圆壳。


    第二天一早敬茶的时候,赵小狸跪在蒲团上,膝盖刚弯下去就晃了一下,整个人歪了歪,扶了一下旁边的椅子才稳住。


    赵夫人端着茶碗,先是笑,然后又心疼,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就换上了责怪的神情,目光越过赵小狸的肩头落到李昭身上:“昭儿,你也是,怎么纵着他胡闹了一晚上。”


    赵小狸赶紧接话。一听就是哭过的:“不怪娘子!是我……是我自己身子弱……”


    他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好像也不怎么有面子,赵夫人和他爹对视一眼,都忍住了没笑。


    赵小狸自己臊得不行,又补了一句,“不是我身体弱!我以后会锻炼身体的!往后天天扎马步!”


    赵夫人又好气又好笑,把红包塞进李昭手里:“行了,你俩赶紧起来吧,地上凉,小狸,你也要疼媳妇儿,知道吗?”


    敬完茶往回走的时候,赵小狸的腿还是软的,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见四下无人,李昭一把抱起他走回房中,他羞得捂住了脸。


    后来赵小狸发现李昭算账真的很快。


    赵夫人把账房钥匙和账本交给李昭的第一天,他坐在书案前,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上个月的账目捋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对得上,连城南那家铺子少记的三钱银子都被他圈了出来。


    赵小狸趴在旁边看他写字,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了一会儿,觉得他翻页的动作也好看,轻巧又利落。


    握笔的姿势也好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一顿,然后稳稳地落下去,墨迹匀净。


    连皱眉对着账本的样子都好看。


    他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直到李昭问了一句:“官人在看什么?”


    赵小狸吓了一跳,把脸埋进胳膊里:“没什么!我在监督你!”


    然后他又发现李昭做饭也好吃。


    成亲第三天,李昭进了厨房,不到半个时辰端出来三菜一汤,一道红烧肉烧得油亮亮的,糖色挂得均匀,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赵小狸吃得筷子都没停过,最后连盘底的酱汁都用馒头蘸了个干净:“比我家厨娘做的还好吃……比我爹从带回来的苏州点心还好吃……”


    李昭坐在对面,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听他夸完:“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赵小狸含着馒头点头,点完头又想起什么,脸慢慢红了,他低头扒饭,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这几晚那些画面,一会儿又是碗里这块红烧肉的滋味。


    他趴在桌上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


    被折腾成那样了,居然还觉得这人好。


    可转念一想,疼就疼吧,反正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娘说过,往后就好了,等娘子怀了小崽崽,就不会折腾自己了,到时候自己就可以趁机好好锻炼身体,每天扎马步、举石锁,把底子练得结结实实的,然后三年抱俩,听起来就非常美满。


    最好第一个是闺女,长得像娘子,第二个是小子,长得也像娘子,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娘子做饭,他剥蒜,两个小的在边上追着鸡跑。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闷在胳膊里笑得发颤。李昭从账本上抬起头来:“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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