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好之后,他低头凑到曾华耳边,小声说:“没人看的时候能不穿吗?”


    曾华耳尖红了,一脚踹在他小腿上:“登徒子,干活去!”


    赵小狸放下手,看看曾华,又看看刘流,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跑到曾华身边,压低声音:“花花哥,你是不是跟那个牛牛哥……”


    “没有的事,”曾华打断他。


    赵小狸不信:“你耳朵都红透了!我不傻的!”


    曾华把他往外推:“你不是要找你的货郎吗?快去快去,别在我这儿杵着。”


    提到李昭,赵小狸果然把曾华的事抛到脑后了,他嘿嘿一笑,蹦蹦跳跳地跑了。


    曾华站在院子里,看着刘流一斧头一斧头地劈柴,心里乱糟糟的。


    这天晚上,兔儿村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村后头的山上闹了动静,不知道什么东西把半山腰的几棵松树给连根拔了。


    村里人心惶惶,都说是山神发怒了。


    赵小狸吓得不敢出门,可他惦记着李昭明天还要来摆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想偷偷溜出去看看,刚推开院门,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门口的石头墩子上。


    “小狸,”李昭从阴影里站起来,手里拎着一盏小灯笼,“我就知道你会跑出来。”


    赵小狸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李昭走过来,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山上不太平,你半夜别乱跑。”


    “那你怎么来了?你不怕吗?”


    “我白天的时候跟村民一块儿上山看了看,”李昭压低声音,“是地动了,但这事先别往外说,省得大家害怕。”


    赵小狸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那你……你今晚住哪儿?”


    李昭看着他,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弯起来:“怎么,你想让我住你家?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同意吧。”


    “才、才没有!”赵小狸结结巴巴,“我就是问问!”


    李昭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回去吧,我就在村口的土地庙里凑合一宿,明天还来摆摊。”


    赵小狸“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李昭哥哥!”


    “嗯?”


    “你……你明天给我带什么好玩意儿吗?”


    李昭想了想:“带一个会蹦的小青蛙,木头刻的,上好了发条就能跳。”


    赵小狸眼睛亮了:“我要!”


    “行啊,”李昭慢悠悠地说,“那你先亲我一口,你不能总白拿我的东西。”


    赵小狸愣住了。


    李昭就站在灯笼光里看着他,嘴角带着认真温柔的笑。


    赵小狸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他咬了咬牙,跑过去,踮起脚尖在李昭脸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扭头就窜进了院子。


    李昭摸了摸被亲过的那边脸,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小笨猫……”


    第二天,赵小狸果然得到了一只木头青蛙。


    他揣着青蛙去找曾华显摆,结果曾华没空理他。


    刘流上山砍柴把脚崴了,曾华正给他揉脚踝呢。


    赵小狸识趣地没进去打扰,趴在院墙外头偷看了一眼。


    就看见曾华蹲在地上,一只手握着刘流的脚踝,另一只手往上面涂药酒。


    刘流坐在石凳上,疼得龇牙咧嘴的,可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曾华的后脑袋看,那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赵小狸缩回脑袋,心道:还说是远房亲戚呢,谁家亲戚这么看人的?小情郎还差不多……


    他抱着木头青蛙往回走,路上碰见了他娘。


    “小狸!你一大早又跑哪儿去了?”他娘把他拉过去,“我跟你说,娘再给你介绍一个好看的,保管你不委屈,让你挑。”


    “娘!”赵小狸打断他,“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娘一愣:“谁?”


    “就是那个货郎!”赵小狸鼓起勇气说,“他叫李昭,他对我可好了,给我送青蛙!”


    “青蛙?”


    赵小狸把木头青蛙掏出来,上好了发条。


    青蛙在地上蹦了两下,他娘欲言又止了半天:“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赵小狸欢天喜地地抱着青蛙走了。


    他娘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村口的土地庙方向,无奈又好笑。


    这边曾华给刘流揉完脚踝站起来:“行了,这两天别乱走动。”


    刘流:“华华,你对我真好。”


    曾华:“少来这套,你是给我干活才崴的脚,我要是不管你,村里人该说我刻薄了。”


    刘流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着特别真诚:“你就是心软。”拉住了他的手腕。


    曾华一惊,回头看他。


    “华华,”刘流的声音低下来,“我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觉得……我们肯定有缘分。”


    曾华:“胡说什么。”


    “真的,”刘流认真地看着他,“我看见你的时候,心里就发酸,像是找着了什么丢了很久的东。”


    曾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把这场面盖过去,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人就坐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


    曾华抽回手,转过身去:“你先把脚养好再说吧。”


    刘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棵老梅树,还是那个穿红衣裳的人,这一次,他走近了,那人转过身来,眉眼温软,嘴唇薄薄的,是曾华的脸。


    刘流在梦里笑了,伸手去拉那个人,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他醒了。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棂照进来,他起身走到隔壁曾华的房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像是刻意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曾华面朝里睡着,被子搭在腰间,露出半截白皙的背。


    刘流过去帮他盖好了被子,又悄咪咪出去了。


    他想,他得想起来。


    不管用什么办法,他得想起来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为什么一看见曾华,心里就胀得满满当当的……


    八月十五这天,兔儿村照例要办灯会。


    老槐树下挂满了红灯笼,村里的姑娘小子们都换上干净衣裳,在树下猜灯谜、吃月饼。


    赵小狸一大早就跑来找曾华:“花花哥!今天晚上灯会,你去不去?”


    曾华正在给刘流换脚上的药膏,头也不抬:“去,我也闷了好些天了。”


    晚上的灯会热闹非凡。


    老槐树上挂了几十盏红灯笼,把半条村道都照得亮堂堂的。


    村人摆了长桌在树下,桌上堆着月饼、瓜果、炒瓜子,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曾华换了件干净衣裳,浅青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清瘦挺拔。


    刘流跟在他身后,脚踝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曾华的背影看。


    赵小狸早就跑到树下去了,东张西望地找李昭。


    找了半天没找着,正失望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猛地回头。


    李昭站在一盏灯笼下面,换了身墨绿色的衣裳,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跟平时那副货郎模样大不一样。


    “你——”赵小狸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李昭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巴掌大小一个盒子。


    他把盒子递到赵小狸面前:“给你的。”


    赵小狸接过盒子,手有点抖。他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对金镯子,镯面上錾着缠枝莲纹。


    “这是……”赵小狸抬起头,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李昭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小狸,我不是什么货郎。我家很有钱,是在外面开金银楼的,出来一趟,偶然路过这里。”


    他笑了一下:“结果看见了你。”


    赵小狸整个人都懵了:“你、你瞒着我?”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李昭赶紧说,“我本来想待几天就走的,没打算跟村里人深交。可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你天天往村口跑,巴巴地等我给你带好玩儿的,我给你什么你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我那时候就想,完了,走不了了。”


    赵小狸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他抓着那个红丝绒盒子,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以后还走不走?”


    李昭伸手,把他脸上的泪珠擦了:“不走了,你要是愿意,我就留在兔儿村,隔三差五你陪我去看看铺子就行,不远,你要是不想走路,我们可以骑骡子。”


    赵小狸“哇”地哭出来,一头扎进李昭怀里。


    李昭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接住他,低声哄着:“别哭了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小狸在他胸口拱了两下,抬起一张泪汪汪的脸:“那青蛙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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