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狸接过竹筒,打开盖子一看,满满一筒红艳艳的野莓,个个饱满,上面还沾着水珠。
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说不出话来,低着头小声嘟囔:“你、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
李昭蹲下来,和他平视:“对你好还不行?”
赵小狸的脸又红了,把竹筒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扭头冲他喊:“你明天还来不来?”
“来。”李昭的声音里带着笑,“天天来,只要你想见我!”
赵小狸跑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筒野莓发了半天的呆。他娘在门外喊他吃饭,喊了三遍他才应声。
“这孩子,魔怔了?”他娘嘀咕着推开门,就看见自家儿子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一筒野莓,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
“小狸?小狸!”
“啊?”赵小狸猛地回过神,“娘!”
“你那野莓哪儿来的?”
赵小狸支支吾吾半天:“……朋友送的。”
他娘狐疑地看着他,没再追问。
但这天晚上,赵小狸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李昭那张带着笑的脸。
另一边,曾华的院子也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曾华正在屋里缝那件春衫。
说是春衫,拖到夏天了还没做完。他做针线活慢,又挑剔,一针一线都要匀整。
忽然听见院子里“咚”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墙头掉下来了。
曾华吓了一跳,拿了根门闩出去看。
只见梅树底下趴着个人,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散乱,脸朝下看不见模样。
“谁?”曾华握紧门闩,打算那个野人要是乱来,就乱棍打他一顿。
那人动了动,挣扎着翻过身来。
脸上沾了泥,嘴角还有血,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直直地看向曾华,像是深潭里落了一对星。
“我……”那人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我迷路了,能不能……讨口水喝?”
曾华打量了他几眼。这人虽然狼狈,但身形高大,骨架结实,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混混样。
犹豫了一下,他放下门闩:“行,等着。”
他回屋倒了碗水出来,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才勉强喝下去。
喝完水,他像是缓过来一口气,撑着地面坐起来,冲曾华扯了扯嘴角:“多谢。”
“你这是从哪儿来的?”曾华问,“怎么走到我家墙根底下了?”
那人摇摇头:“不记得了,我就记得……走了很久很久,看见这边有灯光,就往这边来了。”
曾华皱眉。
这人的口音有点怪,不像是本地人,可也不像外乡人。
有点像是兔儿村老一辈人的腔调。
兔儿村以前是边境上的流民聚居地,各地方言混在一起,才形成了现在这种独特的口音。
年轻的已经不这么说话了,只有四五十岁往上的人还保留着一点旧腔,但是眼前的人顶多二十几。
“你叫什么名字?”曾华又问。
那人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满是泥土的手,很久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
“……就记得,我要回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他抬起头来,看向曾华身后的院子,目光茫然地扫过梅树、石桌、青瓦屋檐,“有梅树。”
曾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院子里的老梅树,兔儿村只有这一棵。
“你先起来,”曾华压下心里的异样,伸手去扶他,“进屋洗把脸,我给你找件干净衣裳。”
那人借着他的力站起来,个头比曾华高了将近一个头。
曾华扶着他的胳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滚烫的体温。
进了屋,曾华烧了热水给他擦脸。
泥污洗去之后,露出一张眉目周正的脸,五官端正,鼻梁挺直,唇形饱满,看着让人舒服。
“你先躺会儿。”曾华把他安顿在客房的床上,“我去给你熬碗姜汤。”
那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却还睁着眼睛看曾华。曾华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曾华的袖子。
“别走。”
声音哑哑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曾华愣了一下,心头软了一瞬。他拍了拍那人的手背:“我不走,就在隔壁,你松手,我去给你熬药。”
那人这才慢慢松开手,眼睛却还追着曾华的身影。
曾华出了客房,靠在廊柱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被那人抓过的地方皱巴巴的。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接下来的几天,那人就住在曾华家的客房里。曾华给他熬药送饭,那人就乖乖地喝药吃饭,话不多,但眼神总是跟着曾华转。
曾华问他:“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得一些碎片。梦里老是看见一棵老梅树,还有——”他顿了顿,耳尖有点红,“还有一个人,穿着红衣裳,在树下站着。”
曾华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帕子,手一顿:“红衣裳?”
“嗯。”那人闭着眼睛,声音低低的,“看不清脸,就记得那衣裳红红的,我想走近一点,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就醒了。”
“你先好好养着。”曾华说,“等烧退了,慢慢想。”
那人睁开眼睛看着曾华,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曾华。”
“曾华,”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来,“好听。”
曾华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夸,脸上有点挂不住:“行了,睡你的觉吧。”
那人笑了,乖乖闭上眼睛。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甚至有点憨憨的。
曾华端着药碗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搓了搓自己的脸,觉得有点烫。
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波动。
又过了几天,那人的烧退了,人也精神起来。他帮曾华劈柴挑水,把院子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曾华让他走,他就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攥着斧头不撒手。
“你总不能一直住在这儿。”曾华说。
“我……”那人闷声闷气地开口,“我出去也不知道去哪,我就觉得这儿好,不想走。”
曾华叹了口气:“你总得有个名字吧?我给你起一个?”
那人抬起头:“你起。”
曾华还没想好呢,无意间看到刘流脖子上挂的一个玉坠子。
赵小狸刚好过来了,他这几天来的少,目前只有他知道这个多出来的男人,听到他们说取名字的事,“叫牛牛哥!这么壮,而且我娘说贱名好养活。”
曾华没忍住笑出声,借坡下驴:“那大名就叫刘流!读音差不多嘛。”
他没有告诉刘流那枚玉坠的事,也没有告诉刘流,兔儿村上一辈的老人都知道,村长家就有这么一个玉坠,上面有着特殊的兔兔图腾。
曾华站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他想笑,又想哭。
兜兜转转七八年,他嫁的那个男人居然自己找回来了,可找回来了又怎么样?
刘流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而他曾华,名义上是刘流的媳妇,实际上跟陌生人也没什么两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他去客房给刘流送夜宵,刘流睡得迷迷糊糊的,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抓得紧紧的,说一句什么。
曾华凑近了听,听见他说:“别走……”
他把火烧旺了些,锅里煮着粥。米香慢慢飘出来,盖过了灶间的烟火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流就在曾华家住下了。
村里人问起,曾华只说是个远房亲戚来投奔。
大家也不多问,反正曾华一个小寡夫。
哦不,一个名义上嫁了人的单身男人,家里多个帮工也是好事。
只有赵小狸看出了点端倪。
那天他来找曾华玩,看见刘流在院子里劈柴。
大热天的,刘流把上衣脱了搭在树杈上,光着膀子抡斧头。
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
赵小狸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花花哥!牛牛哥怎么不穿衣服啊!他是不是在故意勾引你!就像画本子里的长工勾引寡夫!”
曾华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面,脸上不自觉地热了一下,他走过去,把搭在树杈上的衣裳拿下来扔到刘流身上:“穿上,像什么样子。”
刘流接过衣裳,也不恼,一边穿一边咧嘴笑:“热嘛。”
“热也得穿。”曾华板着脸说,“有没嫁娶的人在呢。”
刘流看到赵小狸,他正捂着眼睛在指缝里偷瞄两人,于是乖乖把衣裳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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