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娘们笑作一团。
赵小狸也不恼,冲他们摆摆手,蹦蹦跳跳地往村西头去了。
曾华的宅子在兔儿村最边上,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青砖黛瓦,门前种着两棵石榴树。
院子是村长分的,说是侄子娶媳妇该有的排场。
可侄子人常年不在,这院子就曾华一个人住,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门槛上都摸不出灰来。
赵小狸推开虚掩的院门,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花花哥!我给你送腌萝卜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梅树梢头的簌簌声。
那棵老春梅树开得正好,满树粉白的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落了一场香雪。
曾华就坐在梅树下的石桌旁,手边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花花哥!”赵小狸把腌萝卜的坛子往石桌上一放,“你又在看书!外面这么好的天,你怎么不出去走走啊?”
曾华抬起头来。
他生得白净,眉目疏淡,嘴唇薄薄的,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有点冷。可一开口,对小狸的声音却是温软的:“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说话呢。”
赵小狸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这才长出一口气:“花花哥,我刚才在路上听她们说你又去买布了。”
“嗯,想做件春衫。”
“你自己做啊?”
“对呀,”曾华把书合上,“我又没有婆婆给我做。”
赵小狸嘴快:“那你再找一个嘛!反正你都没见过你男人,他又不回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多冷清啊,咱们村又不讲究那个,你这么好看,再找个男人。”
曾华也没没生气,只是伸手把他嘴角沾着的糖渣子擦掉了:“你倒是替我操上心了。”
“我不是怕你孤单嘛!”赵小狸嘟囔着,“你看我,虽然我娘老说我傻,可我每天都能找人玩,你就天天闷在家里,早晚要把自己闷出病来。”
“闷出病来也有钱请大夫看。”曾华站起来,把书收进屋里,“走吧,我去年腌的梅子能吃了,给你装一罐带回去。”
赵小狸立刻把方才的话忘到脑后,欢天喜地地跟了进去。
曾华一边装梅子一边随口问他:“你娘最近还催你相亲吗?”
赵小狸的脸一下子垮了:“别提了!前天隔壁村的张屠户来提亲,我娘差点就把我许出去了。我说我不干,张屠户长得跟门神似的,我看了害怕。”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赵小狸认真想了想:“不知道。反正得好看一点的,还得对我好。我娘说我傻,要是找个凶的,肯定得挨欺负,最重要还是得好看,丑不拉几的以后孩子不漂亮怎么办?”
曾华笑出声,把装好的梅子罐塞到他手里:“行了,拿着吧,你也别光听你娘的,自己看准了再嫁。”
赵小狸抱着罐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花花哥,你真的不再找一个啊?”
曾华摆摆手:“哎呀,你回去的时候别把罐子摔了。”
赵小狸撇撇嘴,抱着梅子罐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曾华站在梅树下,看着满地的花瓣,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没跟赵小狸说实话。
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确实冷清。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挂名的婚事。村长安排他嫁给侄子,无非是可怜他孤身一人,给他个安身的地方。
至于村长侄子?
那个人长什么样、去了哪里、还回不回来,跟他曾华有什么关系呢?
没婆婆管,没男人烦。
他弯腰拾起一片花瓣,在指间碾碎了,淡淡的香气沾在指尖上。
罢了,就这样吧。
有饭吃,有衣穿,有书看,日子总能过得下去的。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兔儿村的春天短,夏天来得急。
柳树叶子浓密起来的时候,村口多了个卖杂货的货郎。
驼铃叮叮当当地响,里面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小孩子的拨浪鼓,什么都有。
赵小狸头一个跑去看热闹。
他把货郎的担子翻了个遍,最后相中了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镜子背面錾着缠枝莲花,精巧得很。
“这个多少钱?”他捏着铜镜问。
货郎戴着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声音倒是好听,带着笑:“你喜欢?送你好了。”
赵小狸愣了:“送我?为什么?”
货郎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点笑,怎么看怎么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因为——”货郎慢悠悠地说,“你长得好看,值得照照。”
赵小狸的脸“腾”地红了,铜镜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胡说什么!”
货郎却不再逗他,从担子里又摸出一串琥珀色的手串:“这个也送你,这叫猫眼石,很适合你,小猫咪。”
赵小狸捏着铜镜和手串,脸蛋红扑扑地去找曾华了。
“花花哥花花哥!”
曾华正在院子里晒书,看他跑得满头汗,无奈地放下手里的书卷:“又碰上什么新鲜事了?”
赵小狸把铜镜和手串往石桌上一摆,叽叽喳喳地把货郎的事说了。说到“你长得好看”那句,自己先害起羞来,声音越说越小。
曾华拿起铜镜看了看,眉头微微一动。
这铜镜的做工不像寻常货郎卖的东西,背面那莲花纹路精细得很,倒像是大户人家的物件。
他又捻起那串手串,对着光,果真像琥珀色的猫眼睛。
“那货郎长什么样?”他问。
赵小狸眼睛亮晶晶的:“好看!比咱们村的二狗子好看多了,比隔壁村的张屠户更不知道好看多少倍!比咱们村儿的男人都好看!”
曾华把铜镜和手串还给他:“人家给你东西你就收?你也不怕遇到坏人。”
“能有什么坏人嘛!”赵小狸不以为意,“他就卖个货,还能把我拐走不成?拐我……”犹豫,“那我也不一定跟他走嘛……”
曾华摇摇头,也不好多说。
他知道这个弟弟,性子单纯得像张白纸,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不过那货郎既然在村里摆摊,应该也不至于做什么出格的事。
赵小狸把铜镜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花花哥,那货郎说他还收山货,你院子里那棵梅树的干花能不能卖啊?”
“我又不缺那几个钱。”曾华说,“你要是想要零花,我这儿有。”
“不要不要,”赵小狸连连摆手,“我娘说了,不能老花你的钱。我就是问问,你要是想卖,我帮你拿去给他看看。”
曾华想了想:“行吧,屋里还有一坛子去年晒的梅干,你帮我拿去问问价,贵了便宜了都行,反正搁着也是搁着,咱俩也吃不了那么些。”
赵小狸得了差事,欢天喜地地抱着梅干坛子跑了。
那天傍晚,赵小狸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
他把一吊钱塞给曾华:“花花哥,那个货郎说你的梅干好,给了这个价。他还说……还说下回要是还有,他再收。”
曾华接过钱,看了看赵小狸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他没点破,只说:“行,知道了。”
赵小狸磨磨蹭蹭地不走,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憋出一句:“花花哥,那个货郎说他叫李昭。”
“李昭。”曾华重复了一遍,“名字还行吧。”
赵小狸嘿嘿一笑,一溜烟跑了。
曾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傻小子,这是要动心了啊。
入夏之后,兔儿村的雨水多起来。
一场暴雨过后,村东头的木桥被冲断了,要出村得绕好几里山路。村里人倒也不急,反正天晴了再修就是了。
可赵小狸急了。
货郎李昭好几天没来了。
他天天往村口跑,伸长脖子往山路上望,望了三四天,终于看见那个挑着担子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山道上。
赵小狸差点蹦起来,撒腿就往外跑。跑到近前又刹住脚步,故作镇定地说:“你、你怎么才来?桥都断了,我还以为你滚到水里去了!”
李昭放下担子,擦了把汗。
雨水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他看着赵小狸,眼里带着笑:“桥断了,我绕了山路过来的,多走了十几里呢,你也不盼我点好。”
赵小狸心里一紧:“那你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我家……我、我去给你倒水!”
他扭头就要往家跑,被李昭叫住了:“别忙。”
他从担子里掏出一个小竹筒,递给赵小狸,“给。路上看见的野莓子,可甜了,给你摘了一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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