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又转向李国庆:“你那个柴火!塞那么满干什么!要留缝!留缝透气!”
李昭在一边看热闹,“啧啧啧……一物降一物啊。”
赵小狸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外婆刚端过来的米酒汤圆。
汤圆是自家搓的,糯米粉揉得软糯,馅是黑芝麻混了猪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米酒是外婆自己酿的,酒味不重,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融融的,一股热意慢慢地往四肢百骸扩散。
赵小狸舀完了一碗,把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好好吃。”
外婆耳朵背,没听见,但看见赵小狸空了碗就笑了起来,又去灶间盛了一碗。
李昭在院子里大声喊:“外婆!你给他省着点!醉了等会儿要耍酒疯了!”
外婆回头朝他的方向瞪了一眼:“你少管!小孩子多吃点!你小时候吃的也多,吃能长大高个儿。”
李昭被噎了回去,摸了摸鼻子,跟刘流嘀咕:“我小时候哪有他能吃,”刘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吃完第二碗的时候赵小狸的脸已经泛红了,耳朵尖红透了,鼻尖也是粉的。
李昭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蹲下来凑到他面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吃醉了吧?”
赵小狸抬头看他,明显比平时慢了一拍,眨眼的频率也低了,声音软绵绵的:“没有醉呀,就是脸热热的。”
李昭接过他手里的碗,“别吃了,再吃真要醉了,”赵小狸乖乖松了手。
外婆在灶台边又盛了一碗酒酿,看见赵小狸靠在李昭肩膀上眯着眼,步子顿住了,笑了笑,转身把碗放回灶台上。
糍粑趴在赵小狸脚边,耳朵贴在地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的灰。刘流蹲在院子里翻一个纸盒子,里面还剩几根窜天猴,他拿了一根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靠在李昭肩上的赵小狸,又把那根窜天猴放回盒子里,没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李昭面前蹲下,看着赵小狸的睡相,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蛋,赵小狸皱了皱鼻子没醒。
曾华从屋里搬了条薄毯出来,轻轻搭在赵小狸身上。
年味混着米酒香,就这么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盖住了整个李家屯的初一。
灶间传出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和刘秀兰喊“开饭了”的招呼声,糍粑从地上弹起来甩了甩毛,刘流站起来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李昭轻轻拍了拍赵小狸的脸:“小狸,吃饭了。”
第71章 土地公公
吃完饭,堂屋里的热闹才算真正开场。
炭盆里的火苗舔着漆黑的盆沿,将一屋子人的脸都烤得红扑扑的。
瓜子、花生、糖果摆在几个搪瓷盘子里,被一双双进进出出的手拨弄得哗啦作响,外婆这边的亲戚也陆陆续续到了。
李昭不爱凑这种七大姑八大姨围炉盘问的热闹,被挤在最外围的角落里,倒也觉得自在。
赵小狸就坐在他旁边,可能是刚才那碗米酒汤圆的后劲慢慢泛了上来,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一双眼睛雾蒙蒙的。
他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不太会吃西瓜子,只能嘬嘬外面的糖霜,半靠着李昭。
外婆坐在对面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毛毯,今晚精神头格外好,她手里虽也捏着瓜子,却不怎么嗑,视线一直慈爱地挂在赵小狸身上,嘴角露出笑纹。
小狸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正在喝茶的李国庆,又看了看一旁剥花生的刘秀兰,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妈妈,你和爸,年轻时候咋好上的呀?”
这话一问出来,屋里的嘈杂好像忽然被人拧小了一格。
刘秀兰剥花生的手一停,抬眼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赵小狸晃了晃头地说:“嗯……就是想知道嘛。”
李国庆端着搪瓷缸的手微微一顿,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他把缸子送到嘴边,干咳了一声:“咳咳……都老黄历了,提那干啥。”
刘流耳朵尖,立刻从旁边探过头来:“哎哟,叔,这可不是老黄历,这是光荣历史!说说呗,给我们晚辈也长长见识!”
曾华抿着嘴在一边笑,也推了推刘流的胳膊:“你少起哄。”
李昭也来了兴致,他把腿从凳子上放下来,搂着赵小狸,身体微微前倾:“就是,爸,说说吧,我也想听。”
李国庆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你跟着凑什么热闹”的嫌弃:“你听那干啥,吃饱了撑的?”他搁下缸子,手却没地方放了,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汗,欲言又止,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最后还是外婆清了清嗓子,这会儿眼不花耳不背了,接过了话头,声音洪亮:“国庆那时候刚退伍回来,六八年,那会儿他可是个香饽饽!回来就是大队的队长,会开拖拉机,轰隆隆的,全村就他一个会使唤那铁家伙,还会给人理发,手艺好着呢。”
她说到这儿,故意停下来,瞥了一眼缩在椅子里的李国庆,“当时介绍对象的,门槛都快踏破了,可他倒好,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人家姑娘来家里坐,他给人倒完茶,自个儿就蹲门口去修锄头去了,半天嘣不出一个屁来!”
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李国庆的脸更红了,嘟囔了一句:“娘,你少说两句……”
刘秀兰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碟子里,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带着一点岁月沉淀后的得意:“那会儿我在一大队插秧,别提了,记分那小子,狗眼看人低!男女干一样的活,一样的垄,一样的工分标准,他非给妇女少记两分。我气不过,跟他理论,他还耍横,说妇女就是干不动。”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吵着吵着火气上头,顺手抄起地头的锄头,照他脑门就是一下子。”
赵小狸听到这里,葵花瓜子都忘了嗑:“打……打了一个包?”
“嗯,大包,有鸡蛋那那么大,”刘秀兰用手比划了一下,“他捂着脑袋就要去村长那儿告状,结果你猜怎么着?你爸居然头一个站出来给我作证,说那计分员徇私舞弊,活该挨打。”
李国庆终于忍不住了,略带尴尬地开口:“那不是……看不过眼嘛,确实做得不对。”
刘秀兰斜了他一眼:“后来他天天借故去我干活的地头转悠,不是送水就是送草帽,问他干啥,他说顺路。”她笑着摇摇头,“就这么一来二去,我就被人拐跑了。”
外婆在旁边笑道:“你们是不知道,这闷葫芦开了窍,比谁都黏糊!”
李昭正在剥一颗橘子,把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小狸嘴里。
赵小狸嚼着橘子瓣,甜意在舌尖化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堆没吐壳的瓜子仁,不好意思地把壳挑出来丢掉,露出底下几颗完整的瓜子仁。
他刚才光顾着听故事,手上一直无意识地剥着,积了十几颗白白胖胖的瓜子仁在手心。
他想了想,侧过身,把那几颗瓜子仁塞进李昭的手里:“哥哥你吃。”
李昭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颗还带着小狸体温的瓜子仁,他全倒进嘴里,慢慢地嚼了,是炒货本身的香气。
糍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下巴搁在小狸的鞋面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它头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堆瓜子壳,花花绿绿地贴在绒毛上,像戴了一顶劣质的小帽子。
赵小狸低头看见了,笑出声,弯腰帮它摘下来,糍粑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哼唧的声音享受着。
人声渐歇,炭盆里的火也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
初二一早,天刚亮透,拜年的亲戚便络绎不绝地涌进门来。
堂屋里又摆开了流水席般的瓜子糖果盘,七大姑八大姨的嗓门一个赛一个地亮,话题从谁家小子考了第一名到谁家母猪下了十二个崽,裹着笑声和瓜子壳碎了一地。
李昭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里面热火朝天的场面,只觉得太阳穴被吵得突突跳。
他转身回了自己屋,片刻后拎着车钥匙出来。
李昭朝小狸招招手:“小狸,走,带你赶集去。”
刘流耳朵尖得跟雷达似的,从堂屋门帘里探出半个脑袋,:“去哪去哪?我也去!”
李昭头也没回:“镇上赶集。”
刘流立刻回头朝厨房方向扯了一嗓子:“华华!换衣服!赶大集去!”
曾华被几个小孩儿缠的没招儿:“这会儿去?人正多呢。”
“人多才热闹!”刘流已经窜回屋拿外套去了。
正月里的集市比平时热闹了何止一倍,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路两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摊子:卖糖葫芦的扛着稻草靶子在人流中穿行,红艳艳的山楂果在阳光下亮得扎眼。
卖气球的把一捧氢气球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花花绿绿地在空中飘摇。
还有卖棉花糖的机器嗡嗡地转着,云朵似的糖丝越缠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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