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狸一下车就左顾右盼恨不得生出八只眼睛来,很快被一个套圈的摊子钉在了原地。
地上从近到远摆了各种小玩意儿,最远处立着一只巴掌大的陶瓷小猪花盆,浅粉色,嘴角翘着,憨态可掬。
小狸蹲在摊前的白线外面,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半天,仰头拽李昭的袖子:“哥哥!我要套那个!那个猪!”
李昭掏了两块钱,买了十个竹圈递给他。
小狸站起来,郑重地瞄了瞄,第一个圈扔出去,轻飘飘的,还没飞到一半就落在了地上。
第二个圈使了劲,结果飞得太高,从猪头顶上掠过去了。
第三个圈擦着罐子边缘弹开,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后面的几个不是偏左就是偏右,直到手里只剩最后一个圈了,那猪仍好端端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赵小狸蹲在地上,仰头看李昭,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求助:“哥哥你帮我嘛……拜托拜托!”
李昭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最后一个圈,“我是想着让你自己也试试,”也没怎么瞄准,手腕轻轻一抖,竹圈带着一道低平的弧线飞出去,“咔嗒”一声,不偏不倚,正好套在猪脖子上。
摊主喊了一声“好!中了!”,把那只陶瓷猪拿起来递过来。
赵小狸愣了一瞬,猛地跳起来:“中了!”他一把接过猪,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釉面映着阳光。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光看了看,又蹭了蹭,转头对李昭说:“哥哥你手气也太好了吧!这个可以带回去种花!”
李昭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是你运气好,我沾了你的光。”
刘流在一旁看得眼热,也掏钱买了十个圈,结果套了半天只中了一个最小的塑料哨子。
吹起来“呜呜”响,被曾华嫌弃地拿过去没收了:“吵死了。”
刘流小声嘟囔:“那也是我凭本事套的……”
几个人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
曾华在一个卖小首饰的摊前停下,挑了一卷红绳,说是回去编个平安结挂在车里。
赵小狸被一个卖旺旺雪饼的摊子吸引了,那会儿旺旺雪饼还算稀罕零食,白胖的米饼上落着雪白的糖霜,用透明的袋子封着,一袋四片。
他蹲在摊前看,李昭直接买了一大包塞进他怀里。
小狸立刻拆开一袋,先递给李昭一片:“哥哥你尝尝!”李昭接过来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米香和糖霜的甜在嘴里散开,小狸自己也拿了一片,小口小口地啃。
他们在戏台前面停了一会儿。台上正演着一出地方戏,锣鼓敲得震天响,唱腔拖着长长的尾音,咿咿呀呀的。
赵小狸听不太懂,但台上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水袖甩来甩去,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他基本没赶过集,看着觉得十分新奇,一直仰着脑袋,嘴巴微微张着,李昭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身后拥挤的人流。
他们又买这买那,回去的时候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到家院子里正热闹,亲戚们还没散。
赵小狸趁着人多没人注意他,悄悄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那是他们在一家副食店买的几块鸡蛋糕,又软又香,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外面还扎了一截绳。
他把油纸包揣进外套口袋里,拢了拢衣襟,走到院门口,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哥哥!我出去走走,不用人跟着!”
李昭正在车后面帮刘流搬东西,闻言直起腰:“去哪儿?快擦黑了。”
“就在村口转转!”赵小狸已经迈出院门了,冲他摆了摆手,“我认得路,一会儿就回来!”
李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手上搬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把最后一只袋子递给刘流:“我出去一趟,你们先吃。”
他沿着村道跟上去的时候,天边的亮色正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远远的,他看见赵小狸拐上了那条通向村头小学的土路。他放轻脚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缀在后面。
路越走越偏,两旁的农田早就已经收了稻,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
土路尽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小小的土地庙,红砖砌的,不足一人高,门框上方悬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赵小狸在庙前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鸡蛋糕。他又从兜里摸出两根火柴盒里顺来的香和一小包旺旺雪饼,把鸡蛋糕和雪饼在庙前的青石板上依次摆好。
摆完了,他划着火柴,把香点上,插在香炉里,然后对着那小小的庙门,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李昭躲在不远处一棵树后面,暮色把他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赵小狸拜完了,却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跪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声音软软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土地公公……是我呀,你还记得我不?就是以前经常来你这儿拿供品的那个小孩。”
他似乎在等一个并不存在的回应,又接着说,“那会儿我饿,我爹不让我上学,我就走到学校旁边听他们读书……回去的时候饿得走不动,路过你这儿,看见石板上摆着馒头、饼子,还有时候有水果……我就拿了。”
“我知道那是别人供你的,可我实在太饿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瞬,又抬起来,“我拿了可多回啦,每次都想着,等以后有钱了,一定加倍还给你。现在我有钱了!”
他拍了拍放在地上的油纸包,“你看,鸡蛋糕,还有那个……旺旺雪饼,可好吃啦,你尝尝。”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一点鼻音,“我现在不饿肚子啦,有人给我做饭,有人给我买新衣服,还有人……”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有人疼我了,我有家了。”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他最后几个字揉碎了,送进李昭耳朵里。李昭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喉头哽了一下。
赵小狸又说了一会儿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慢慢安静下来。他又拜了一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一转身,他就看见了树后面的李昭。
暮色里,李昭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赵小狸先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又羞又急:“哥哥!你怎么偷听偷看!不是不让你跟吗!”
李昭从树后走出来:“天快黑了,我怕你走丢了。”
“我认得路!”赵小狸跺了一下脚,“这条路我走了好多好多遍!闭着眼睛都——”
他话没说完,就被李昭一把揽进了怀里。
李昭的手臂收得很紧,把他整个人都圈在胸口:“小狸,你以后都不会挨饿了。”
赵小狸被他抱得猝不及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回抱住李昭的腰,把脸整个埋进他胸口,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远处村子里传来鞭炮的零星炸响,噼啪几声,又安静下去。
暮色从田野尽头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远处的村庄、近处的树、脚下的土路都染成同一片温柔的灰蓝。
第72章 手机
初五那天,赵小狸见到了周浩。
周浩正蹲着,面前摆了一排摔炮,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香,一个个点过去,红纸屑落了一地。
赵小狸走近了,他站起身:“小狸!你回来了!”
赵小狸:“对呀!你过来拜年吗?你长高了不少诶。”
周浩咧嘴笑了,“对呀,我刚去找过你,你妈妈说你还没起床,我有东西给你看!”
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来给他看:“我期末考了第三名,发了奖状!”
纸上是手写的奖状,字迹端正,盖着学校的大红印章,写着“周浩同学,成绩优异,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赵小狸接过来,认真看了一遍,又还给他:“你好厉害啊!以后肯定可以考好大学!”
他想了想,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把红包塞进周浩手里:“这个奖状多好看,我没有什么可以奖励你的,给你一个红包,你买点学习用品。”
周浩捏着红包,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犹豫了一下:“那就谢谢小狸了,”他小心地把红包放进棉袄内袋里,又拿起一根摔炮递给赵小狸:“小狸,一起玩吧?”
赵小狸接过那根摔炮,往地上一摔,“啪”一声清脆得很。
那些拦路贼在初三就被抓了。
据说是邻县流窜过来的一伙人,年前在附近几个镇子干了好几票,早就被盯上了,加上曾华那天报警记录完整,派出所顺着线索摸过去,一锅端了。
李昭在院子里边喂鸡边听完了这个消息,手上的烫伤早就好了,赵小狸每晚都要检查换没换新皮。
回程定在初六。
头天晚上赵小狸帮着刘秀兰收拾东西,刘秀兰把晒好的腊肉、香肠、一袋干豆角、一小坛腌萝卜,一样一样往蛇皮袋里装。袋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差点绑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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