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酥肉、蒸腊肠、炒时蔬、凉拌皮蛋,红红绿绿地摆满了圆桌。


    赵小狸看着这满满一桌子菜,筷子举在半空有些不想落下去:“好好看啊,我都舍不得吃了。”


    李昭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吃吧,吃完明天还有,后天还有,到时候保管你吃到腻。”


    赵小狸低头咬了一口肉,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赶紧拿手背一抹,李昭递了张纸巾过来,赵小狸接过去擦了擦,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好吃!”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面零星响起了鞭炮声,是村里别家的人家已经吃完了在放。


    赵小狸放下筷子跑到门口去看,被冷风激得缩了一下脖子,又跑回屋里穿上外套再冲出去。


    李昭跟在他后面,从门后拎出来一挂鞭炮和那个大烟花,在院子中间的地上摆好,喊刘流过来点,“我们也点了吧,别人家都开始放了。”


    刘流蹲下去点着了引信,然后像被烫了脚一样弹开,蹦出去老远,结果被台阶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曾华赶紧去拉他,刘流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


    曾华一脸无奈:“你点个烟花都能摔,你可真行,大过年的,我懒得说你了。”


    “嗤——”引信烧到尽头,“砰”的一声,第一朵烟花在深蓝色的夜空里炸开,金红色的光瞬间照亮了整片院子。


    赵小狸仰着头,嘴巴微张着,看着头顶炸开又消散的光点,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红的、金的、绿的、紫的,又碎成星子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火药燃烧的细屑,呛得人眨眼睛。


    赵小狸的声音被烟花声盖了大半:“好漂亮啊!我们家这个最大最好看!”


    李昭站在旁边弯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刘流在旁边喊:“小狸!看这个!这个会转圈!”说着又点了一个在地上打旋的烟花,金色的火花旋转着往外溅。


    赵小狸蹲下来看得入迷,差点被溅到裤脚,李昭一把把他拎起来往后拽了两步:“别蹲那么近,烧着了新裤子今晚哭都来不及。”


    赵小狸被他拎着后领悬了半秒,脚落了地还不服气:“这个裤子质量好,烧不着的!”


    李昭没松手,直接把他拎到自己身后站着:“穿着铁裤子也不行。”


    初一早上一大早,刘秀兰已经在厨房里煮好了饺子。


    赵小狸迷迷糊糊地穿了新衣服出去,头发翘着三根呆毛,眼睛半睁半闭地坐到桌边,刘秀兰手里捏着两个红包,眼眶有点红。


    看见赵小狸,快步走过来,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搂了三秒钟才松开,嗓音有点哑:“你这孩子……你哪来的钱,什么时候放的?”


    赵小狸被搂得有点懵,耳朵尖红了:“半夜放的,我拍漂亮照片赚的钱,你们别嫌少。”


    李国庆从堂屋走进来,手里也捏着那个红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最后就憋出来一句:“你……你真是……”


    赵小狸:“你们不会要还给我吧?”


    李昭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走过去揉了揉赵小狸的脑袋:“行啊赵小狸,学会偷偷摸摸干好事了。”


    赵小狸被他揉得头发乱糟糟的:“这是惊喜!”


    刘流从院子里探进头来:“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小表弟发红包了?我的呢?”


    赵小狸:“你跟花花哥的我晚上再给嘛!”


    曾华刚好从外面走进来,闻言一愣:“我也有?”


    赵小狸用力点头:“有!你们都有!”


    吃完以后,刘流和曾华也收拾妥当了,一个穿着新夹克,一个穿着新大衣,刘流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走了走了!拜年去!”


    刘秀兰又塞了一兜水果糖给赵小狸:“路上给小孩儿发的,别自己全吃了。”


    赵小狸把糖袋子揣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嗯!我有数的!”结果刚出门,他就偷偷摸了一颗橘子糖剥开塞进了嘴里。


    刚好被李昭看到了,赵小狸急忙解释:“我就吃一颗!”


    李昭“嗯”了一声没说别的,赵小狸以为蒙混过关了,又摸了一颗,刚剥开糖纸就被李昭伸手拿走了,直接丢进了自己嘴里。


    他嚼着糖面不改色:“替你保管,省得你牙疼,上次看牙医你忘了?”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糍粑也跟在后面。


    拜年的第一站是周婶家。


    周婶开门看见赵小狸,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笑成了一道缝:“哎哟!这就是秀兰家那个小孩儿吧?个把月不见,又长俊了!”


    赵小狸鞠了个躬:“周婶过年好!祝周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周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转身回屋抓了一把花生瓜子又抓了一把水果糖,一股脑往他手里塞:“多拿点多拿点!小孩儿家家的嘴甜就该多吃!”


    赵小狸手小,花生瓜子从指缝间往下掉,他低头去捡,口袋里的糖又滑出来几颗,手忙脚乱的,糍粑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花生,赵小狸赶紧把它推开:“糍粑别吃!有些东西你不能吃!”


    刘流把糍粑抱走,李昭蹲下来帮他一起捡:“行了行了,你口袋都要撑破了,”赵小狸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美滋滋地跟上队伍。


    李昭带着赵小狸在村里转了大半个上午,去了几家关系近的亲戚,又去了几家平时走动不多的。


    老一辈的亲戚坐在堂屋里晒太阳,看见有人来拜年就招呼坐下喝茶,问李昭在外面干什么、赚了多少钱、有没有对象,李昭都一一应了。


    赵小狸在旁边一脸乖巧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看着比李昭还规矩,谁给他糖他就乖乖叫一声“叔叔好”“阿姨好”“爷爷好”,嘴甜得让几个老太太恨不得把家里的糖罐子都倒给他。


    到了一家亲戚,是李昭的堂婶,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嗑着瓜子打量了赵小狸好几圈,“哟,李昭来了,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吧?听说是个男的?”瓜子壳从嘴角喷出来一小片。


    李昭正在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杯,闻言放下杯子,还带着点笑意:“堂婶你说什么呢,男的不男的,我才是他媳妇儿,我爸妈都没说什么。”


    堂婶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半天没接上话。


    刘流站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别过脸去看墙上的年画,假装在研究画里那条鲤鱼往哪边游。


    堂婶清了清嗓子,硬生生换了个话题:“那你们这样……以后不要个孩子呀?实在不行就收养一个嘛,还是得养个男孩儿,男孩儿好,男孩儿争气。”


    李昭放下茶杯,语气还是那个调调,甚至更和气了些:“那你又是哪个不争气的生的?”


    大过年的李昭难得没说脏话,堂婶的脸僵了,到底也没接上话,低头抓起一把瓜子使劲嗑了起来。


    旁边另一位堂叔家的儿媳妇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偷偷朝李昭竖了竖拇指,李昭冲她眨了眨眼。


    当然也有真心实意喜欢赵小狸的亲戚。


    李昭的外婆住在村东头,老人家九十多了,耳背得厉害,但精神头好得很,嗓门也大,跟人说话像在喊山。


    赵小狸跟着李昭进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藤椅里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手里捏着一块绿豆糕慢慢啃。


    看见赵小狸进来,她眯着眼瞧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绿豆糕往旁边一放,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坐。”


    赵小狸乖乖坐过去,外婆凑近了打量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是糙的,但动作很轻,摸完又拍了拍他的脑袋:“还是太瘦了,得多吃。”


    赵小狸笑了:“外婆,我不瘦,我昨天吃了两碗饭呢。”


    外婆耳朵背没听清,自顾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塞进他手里:“给你的,拿着。”


    赵小狸想推辞,被李昭按住了手:“外婆给的你就拿着。”


    赵小狸接过红包,“谢谢外婆,祝外婆寿比南山,”从曾华那儿学来的祝福语在这一天都用上了。


    外婆这次听清了“寿比南山”四个字,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又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整块绿豆糕递过来:“吃!吃!”


    赵小狸咬了一口,舔了舔嘴角的糖粉,冲外婆笑了一下,外婆看着他,伸手又拍了拍他的头,怎么看怎么喜欢。


    中午的时候几个人都留在了外婆家吃午饭。


    李国庆和刘秀兰也来了,几个姨和舅舅在外地都没买上火车票,过几天才能回来,外婆又不想去李昭家里,大家就都过来了。


    刘流和曾华晚一步,带着糍粑。


    灶间里,外婆站在灶台旁边指挥李国庆添柴、刘秀兰炒菜,她耳朵听不清,但嘴一刻没闲着,中气十足:“盐少放一点!你那个手太重了!火太大了!菜都要糊了!”


    刘秀兰一边炒菜一边大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妈您坐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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