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狸看了看灶间的方向,又摸了摸李昭的袖子,轻声说:“那我帮你缝。”
窗外的院子里下起了雪,细碎的雪粒一颗一颗往下落,在灯光的映照下像是像是天上撒盐。
雪落在柴垛上,落在石磨上,落在鸡窝的顶棚上,一层一层地覆着,把院子里所有的棱角都盖成了柔和的白色。
厨房里响起刘秀兰的声音:“热水烧好了,都洗把脸再睡,小狸,你的热水我给你兑好了,在洗脸架上的绿色盆子里,两间屋都收拾好了,被子我也晒过了。”
赵小狸大声应了一句“来了”,带着李昭去洗脸,又帮他拧毛巾又帮他擦脸。
李昭:“我又不是不能动了,我自己来吧。”
赵小狸正在给他擦脸,有些不悦:“不行不行!我也要照顾你嘛。”
两人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一起泡着脚,李昭看到了桌子上有个玻璃罐,里面装着獾子油,窗外传来李国庆的声音:“那个治烫伤是最好的,”说完就带着糍粑走开了。
第70章 过年
大年三十那天,李家屯天还没亮透就热闹起来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刘秀兰已经在灶间忙活上了,蒸笼的白气从窗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裹着糯米和红枣的甜香,把院子里蹲着打瞌睡的大公鸡都馋得抻长了脖子。
李昭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刘秀兰已经把一盆浆糊熬好了,晾在灶台边上,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用筷子一挑,拉出细细的丝。
贴春联是李昭带着刘流干的活儿,刘流自告奋勇要负责递春联和按住纸角。
他踩在凳子上把上联按平整了,李国庆在底下仰着头指挥:“左边高一点!过了过了!往下来一点点——还是高了!你再往下挪半公分!”
刘流胳膊都酸了,无奈地喊:“叔,到底要往哪边啊!”
李昭笑得不行:“爸你就别指挥了,又不是部队打枪,搞那么精准做什么,看着差不多就行了。”
李国庆瞪了他一眼:“你个兔崽子胡说八道,糍粑都能看出来歪了好吧。”
糍粑蹲在台阶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尾巴摇了摇,似乎不太认同自己被拉出来当参照物。
赵小狸喂了小白回来,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那副红纸黑字的对联终于贴上了门框,贴得端端正正。
他眯着眼睛:“哥哥,这写的啥呀?什么什么人。”
李昭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红纸屑:“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年年都贴这幅,我爸就这样,吃什么用什么,好多年都是老样子。”
赵小狸把上下联念了一遍,认真点了点头:“这个好。”
曾华跟在刘流后面,拿着一把新笤帚把门框边缘的浮灰扫干净,又退后两步,偏着头看了看贴正没有。
刘秀兰端着一碗浆糊出来,看见曾华忙前忙后的,赶紧说:“小曾你别忙了,跟你说了多少回不用你动手。”
曾华接过她手里的碗,顺手放到窗台上:“没事,婶子,闲着也是闲着,等会儿我再帮忙做饭。”
刘秀兰笑了笑,没有再推,转身回灶间的时候偷偷跟李国庆说:“小曾这孩子真懂事,比咱家昭儿强多了。”
李国庆:“嗯,小狸也挺好的。”
祭祖在上午,李国庆从柜子里把祖先牌位取出来,先用湿布擦了一遍,又用干布细细抹了一遍,再摆上供桌。
香炉里点了三炷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飘向那些看不到的思念,刘秀兰和李昭端来了供品,一碗红烧肉、一条整鱼、一碟子红枣年糕、一碗糯米饭。
李国庆带着李昭站到供桌前面,李昭把三炷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
李国庆说:“嗯,祖先看到你们越诚心,越保佑你们。”
赵小狸站在李昭旁边,听到这话,腰弯得比李昭还低。
刘秀兰看见了没忍住笑出声。
下午赵小狸换上了那件新外套,戴着围巾,下面是李昭挑的深色直筒裤。
他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扒着门框往外探了探头,先露出一张被绒毛围着的白净小脸,被刘流一眼逮住了:“哟!小狸今天穿得真精神!”
绒毛蹭得赵小狸的耳朵有些发痒,他抬手拨了拨,美滋滋地转了个圈:“我也觉得今天穿得特别好看。”
李昭从屋里出来扣上他的帽子,赵小狸把帽子又推上去:“你压我眼睛了!”
李昭又给压下来:“风大,冻着。”
赵小狸再推上去:“不要这样!”
李昭第三次给他压下来:“等下脸吹皴了。”
赵小狸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刘流在旁边笑起来:“你俩搁这儿玩打地鼠呢?”
新衣服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赵小狸就被刘流神神秘秘地拉到了一边。
刘流蹲在墙角朝他招手,压着嗓子说:“小狸,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赵小狸屁颠屁颠就跟过去了,糍粑也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李昭在屋里喊了一声“你俩去哪”,刘流头也不回:“就在村口溜达一圈!”然后拉着赵小狸就溜出了院门。
村口老槐树底下的土路边上,有一坨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
刘流指了指,赵小狸凑过去看了两眼,鼻子动了动,往后退了一步:“牛牛哥,这是……牛粪吧?”
刘流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窜天猴和半截香:“对,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平地一声雷。”
赵小狸虽然有点犹豫,但好奇心已经压不住了:“会炸得到处都是吗?”
刘流蹲下去把窜天猴插进牛粪里,只留了一截引信在外面,回头冲赵小狸挤眼睛:“就是要到处是才好玩呢,你站远点儿,看好了。”
赵小狸退到五步开外,捂着耳朵蹲在田埂后面,露出两只眼睛。
刘流用香点着了引信,然后像被火烧了尾巴一样蹿回来,蹲到赵小狸旁边,两个人四只眼睛紧紧盯着那坨牛粪。
引信烧到尽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砰”的一声闷响,那坨牛粪从中间炸开,黑褐色的碎块朝四面八方飞溅。
赵小狸笑得停不下来,蹲在田埂后面捂着肚子直抖。
刘流也跟着笑:“怎么样,好玩吧?比你那个烟花带劲多了!”
两个人笑成一团,糍粑被巨响吓得夹着尾巴跑出去老远,又慢慢试探着走回来,围着转了两圈,谨慎地闻了闻,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喷嚏。
就在这个时候,曾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冷气:“刘流!”
赵小狸的笑声戛然而止,回头看见曾华站在田埂那头,双手插在兜里,脸上的表情叠加着“你完了”和“我就知道你不干好事”。
刘流看见曾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换上一副“我很无辜”的表情:“怎么了?我带小狸出来放个炮仗。”
曾华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片狼藉,再看了看两个蹲在田埂后面的人,有些无语:“放炮仗?你往牛粪里放?你多大了?”
刘流讪讪地站起来:“过年嘛,活跃一下气氛。”
曾华转过去看赵小狸,赵小狸立刻站直了,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脸冲曾华笑。
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曾华本来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伸手把他脸颊上的草屑摘掉了,语气缓和下来:“你说你,新穿的衣服,溅上牛粪怎么办?跟着他胡闹。”
赵小狸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外套,干干净净的,松了一口气:“没溅到没溅到!”
曾华又看向刘流:“你带他干这种事,回头李昭知道了你等着挨说吧。”
刘流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别别别,别告诉李昭,我请你们吃糖葫芦,李昭说村口老张头家新做的糖葫芦,山楂又大又红,我本来就打算带小狸去买的。”
赵小狸立刻转向曾华:“花花哥,糖葫芦吃不吃呀?”
曾华看着两双巴巴望着他的眼睛,一个装傻一个卖乖,叹了一口气:“……走吧,先把你俩手上沾的牛粪洗了。”
年夜饭是重头戏,大家一起张罗了一下午,李昭和刘流洗好了菜,把肉类处理干净。
刘秀兰掌勺,铁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李国庆负责烧火,蹲在灶膛前面添柴,曾华在旁边切菜,刀工利落,李昭和刘流在外面摆桌子搬凳子,为了一张圆桌该靠东墙还是靠西墙争了半天。
赵小狸跑进跑出端菜,糍粑跟在脚边一摇一晃地转,尾巴扫着门槛的灰,差点被赵小狸一脚踩了爪子,委屈地呜了一声。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油亮亮的,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能分开。清蒸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热油浇上去的瞬间,香气滋啦一声地冒上来,把糍粑馋得前爪搭上了桌腿。
炸藕夹金黄酥脆,咬开一口肉馅里的姜末和葱花混在一起,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鸡汤,鸡是自家养的,汤色清亮,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刘秀兰特意把两只鸡腿都捞出来,一只给了赵小狸,一只给了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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