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看着他,“你到时候每天都戴不重样的,可以尽情显摆了,”顺手把那条赵小狸织的围巾也放了进去。


    腊月二十六那天上午,几个人出发了。


    李昭开车,后座是曾华、赵小狸和糍粑。


    糍粑趴在赵小狸腿上,大耳朵耷在他膝盖上,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掠过的树影,又趴回去。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年货、行李、烟花……


    把空间占得一点不剩。刘流检查了一圈后备箱,“行,出发吧,”上了副驾驶帮忙看路。


    车开出江城的时候天还亮着。


    赵小狸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回头问:“要开多久?”


    “四个多小时,”李昭看了一眼后视镜,“你睡一觉就到了。”


    赵小狸没有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递给曾华。


    刘流从副驾驶伸过手来:“我的呢?”


    赵小狸又剥了一颗递过去,刘流接过来扔进嘴里,李昭说自己就不吃了,开车呢。


    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天色开始暗下来,李昭嫌车里热,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长袖衬衣。


    路两边的田野在暮色里铺展开来,灰蒙蒙的一片,偶尔能看到远处的村庄亮起一两盏灯,像是往一张灰色的纸上按了几粒碎米粒。


    路况开始变差,水泥路面也是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没修,有一段全是土路,坑洼不平,车身颠簸了一下,赵小狸搂紧了怀里的糍粑,曾华扶稳了他。


    等天色彻底黑了,他们刚好到了没有路灯的路段,路边的树影压得很低,把仅有的一点天光遮了大半,只剩车灯照出去的两道光柱,在路面铺开两片。


    刘流眯着眼往前看:“这一段怎么这么黑,连个灯都没有。”


    李昭放慢了车速:“说是明年装路灯,过了这段就好。”


    话音刚落,前面路中间横着一根树干,碗口粗,正好挡住去路。


    李昭踩了刹车,车停下来,前照灯照在那根树干上。


    断口很齐,一看就不是自然倒下来的。


    刘流瞬间警觉起来:“别下车。”


    李昭没有熄火,把车窗摇上去,车门锁好。


    紧接着,路边的树丛里走出来几个人。


    四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手电筒的光柱晃过来,刺得人眯起眼睛。其中一个走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隔着车窗敲了敲玻璃。


    一张被手电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贴在玻璃外面,嘴角扯着笑:“哥们儿,过年了,借点钱花花。”


    见到李昭没开车窗,那人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不耐烦:“别装听不见,下车!”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后座,从曾华脸上晃到赵小狸脸上,赵小狸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搂紧了糍粑。


    曾华已经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摸到了那个大哥大。


    李昭还是没有动,那人见车窗不开,往后退了半步,从身后抽出一根东西,黑乎乎的,借着车灯的余光能看出来是一杆土枪。


    李昭脸色微变,伸手把赵小狸往座位下面按了一下:“别抬头。”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去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带着田埂上干枯稻草和泥土的气息。


    李昭站在车门前面:“大过年的,犯不着动家伙,谋财不害命嘛。”


    刘流也下了车,走到李昭旁边站着。


    那些人显然没料到车上的人敢下来,动作上迟疑了一下,领头那个拿土枪的往前逼了一步,枪口抬了抬:“少废话,把钱拿出来。”


    李昭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松了松外套的衣领,像是在示意他身上没有武器。


    他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往路边的田埂扫了一眼,心里盘算着距离和时机。


    那人被他这个动作分了神,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李昭一步迈过去,抓住了枪管往上猛推,刘流也顺势一推。


    “砰”的一声,枪响了。


    枪口被推偏的瞬间,子弹擦着李昭的手臂飞出去,带着一股呛人的火药味,枪管的热度隔着袖子烙在皮肉上。


    那人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枪脱了手,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糍粑不知什么时候从赵小狸怀里挣了出来,钻到了前排驾驶座下面,一只爪子不小心踩在油门上,车身猛地往前一冲。


    站在车头前面的一个同伙来不及躲,被车头撞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栽出去,摔进了路边的浅沟里,惨叫了一声。


    车里,曾华已经拨通了报警电话,他一边低声报着方位,一边抱着着赵小狸不让他动弹。


    因为已经快到镇上,又快过年了,出警速度很快,从包里抓出几个红包,用力往车外一撒。


    红包在车灯的照射下翻飞出去,落在泥地上,红得扎眼。


    剩下的两个人本来还要上前,看见地上散落的红包,又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互相拽了一把,骂骂咧咧地捡了红包,往田埂深处跑了。


    那个摔进沟里的也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了。


    等他们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刘流赶忙走过去扶了他一把:“伤哪儿了?”


    李昭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被火药烫了一下,留了一小片发红的痕迹。


    刘流:“回去可别让你妈看出来,不然该担心了,我来开车吧。”


    刘流过去挪开了树,李昭拉开车门坐回后座,曾华去了副驾驶。


    赵小狸的脸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白得不像话,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抖:“哥哥……你受伤了……”


    李昭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没事,只是擦了一下。”


    赵小狸伸手过来想碰他的手臂:“你让我看看嘛……”


    李昭把手臂往旁边避了避,语气轻松:“真没事,回去再给你看,我们要出发了。”


    赵小狸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眶里的水雾越聚越多,终于没有忍住,肩膀开始一抖一抖的。


    他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全砸在糍粑的脑袋上,糍粑抬头舔了舔他的下巴,他也没有反应。


    李昭伸出手:“疼……好疼呀……你一哭就疼了。”


    赵小狸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哥哥就会骗人,”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了,把李昭的袖子小心地卷上去,露出发红的那一小片皮肤。


    他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几口气。


    李昭:“你吹吹就不疼了。”


    车子启动后,李昭被赵小狸按着躺到了后座,赵小狸把自己那条新买的红围巾叠了叠,垫在李昭后颈下面,又把他的头挪到自己腿上枕着,李昭也没有拒绝,脸贴着赵小狸柔软的小腹,倒是真的眯了一会儿。


    糍粑趴在旁边的座位上,安静地蜷成一团。


    外面的夜色在车窗外流淌,赵小狸低头看着李昭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肩膀上的一根线头。


    到李家屯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刘秀兰听到车声,开了院门迎出来:“都回来了,快进来,怎么这么晚?路上堵车了?”


    李昭已经换了件干净衣服,破衣服藏进了背包里,牵着赵小狸下了车,“妈,是有点堵车,这几天比较累,我和刘流换着开,开的就慢。”


    刘秀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母亲对孩子的观察总是比别人多一层,但她也没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饺子刚包好,你们几个先去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大圆桌,炉子里的煤火烧得正旺,一进门就是一股暖烘烘的热气。


    刘秀兰从灶间端出两大盘饺子,皮薄馅大,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快吃,别客气,我和你爸吃过了,”说完就出去了。


    李国庆从里屋出来,看见他们就点了点头:“嗯,回来了就好,”回了里屋找什么东西,糍粑跟在他屁股后面转。


    赵小狸坐在李昭旁边,坚决不要李昭自己吃,夹起饺子,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多吃点,我喂你,”李昭也挺受用的,就这么你一个我一个的吃着。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饺子添了两回,桌上的盘子慢慢空了,只剩汤底和几片葱花。


    李昭靠在椅背上,赵小狸坐在他旁边,胳膊肘撑在桌沿上,被他握着手腕,两个人的手在桌面底下轻轻挨着。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刘秀兰端着一摞空盘子往灶间走,经过李昭身边时说了一句:“要是衣服破了记得拿针线盒缝一缝,床头柜的抽屉里有。”


    李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换过外套之后明明遮得好好的。


    他刚想说什么,刘秀兰已经走进灶间了,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盖住了一切声音。


    赵小狸小声说:“妈妈看到了。”


    李昭无奈的摇头:“唉,什么都瞒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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