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大富“嗷”了一嗓子,伸手去捂小腿,人还没站稳,刘流已经凑过来一把揪住他后领子往前一搡。
他踉跄着撞在路灯杆上,额头磕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酒劲上来了,眼前发花,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你们……你们合起伙来害我……”
“这里有精神病要杀人了!有精神病杀人了!”刘流的声音在夜色里又亮又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没开刃的刀,一边喊一边往后退了两步,指着曾大富,“这老头突然发疯!上来就要杀人!”
路人开始围过来。
九十年代的晚上没啥特殊娱乐活动,这个点刚吃完饭,散步的、遛弯的、推着自行车回家的,听见动静都凑过来了。
有人远远站着看,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指指点点的。
这时候老地方的老板也从人群里挤出来,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围裙还没解,一看见曾大富就瞪大了眼睛:“就这老头!在我店里吃饭,无缘无故踹我家旺财!我那条狗养了五年了,从来不咬人,他上来就一脚!他肯定是有毛病!”
他嗓门大,中气十足,旁边的人一听,看曾大富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嫌恶。
曾大富的酒劲还没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泛着潮红,指着刘流骂:“你他妈谁?你打我——”
他手里还拿着没开刃的刀,踉跄着想往前扑,刚迈了一步,脖子突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他伸手去捂脖子,什么也没摸到,但那种被扼住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拼命地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在皮肤上划出几道白印,喉结上下滚动着,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一圈一圈往肉里嵌。
他猛地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又直起身,整个人在原地打转,两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像在驱赶一群看不见的苍蝇。
围观的人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谁……谁他妈……”他哑着嗓子嘶吼,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全是血丝,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乱蹬,把鞋都蹬掉了一只,“有东西!有东西在我脖子上!救……救我!”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看着像犯病了,自己抓自己脖子。”
“不像装的,这人是真有毛病吧?”
“啧啧,踢狗又打人,八成是有病。”
曾大富越是辩解,周围的人就越是往后退。他跪在地上,嘶哑着声音朝围观的人求救:“我没有病!他们害我!有人勒我脖子——”
话音未落,那根看不见的绳子像是又紧了一圈,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地面上,疼得“嘶”了一声,两只手又开始胡乱地抓自己的脖颈,指甲嵌进肉里,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印痕。
这时候人群中走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同志们,我已经打电话报警了,派出所就在前面两条街。”
李昭等那人说完往旁边让了让,“啧啧啧,都说精神病打人杀人不犯法,太吓人了,得把他关起来,免得危害社会。”
民警到的时候曾大富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一会儿说有人要害他,一会儿指着曾华说他儿子要杀他,一会儿又捂着自己的脖子说那东西又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恐惧,额头上全是汗,瞳孔都有点散了。
几个民警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蹲下来想扶他,曾大富猛地一把推开他,指甲划在民警手腕上,留下几道血印。
“别过来!你们都是他们的人!”曾大富往后缩,后背撞在路灯杆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蜷成一团,两条胳膊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它还在!它还在我脖子上!求求你们把它弄走!”
民警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血印,回头对同事说:“叫辆救护车吧。”
曾华站在旁边,擦了擦额头的汗,带着一种疲惫的、逆来顺受的语气:“抱歉,警察同志,他是我父亲,这样很久了,以前不严重,最近越来越频繁了,我带他去看过医生,他不肯去,说我们合起伙来害他。今天在饭馆吃饭,他无缘无故踢了老板的狗,出来又动手打我朋友,我实在没办法了。”
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嘟囔着别人听不清的内容,喉结上下的皮肤被自己的指甲抓得红一道白一道,左脚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光着一只脚,袜子是破的。
民警控制住曾大富,从他身上找到了身份证,偏过头问曾华:“你带身份证了吗?”
曾华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赵小狸想看热闹,被李昭从后面环住腰动弹不了,“啊!哥哥,你让我看看!求求你了,如果看不到,我晚上回去都会睡不着,”头靠着他的胸口滚来滚去。
李昭被他缠得没办法,“你这个矮冬瓜,等会儿挤过去看被人踩到了,”说完像抱小孩儿那样,单手把赵小狸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坐着。
路灯昏黄,照得不太真切,赵小狸又看到那根红丝带,绕着曾大富的脖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紧紧箍着。
赵小狸看够了热闹才感觉太高了,腿都有些抖,抱着李昭的头不肯放手。
“啊!哥哥,太高了,我要下来!”
“不放你下来,就这样把你扛回去,你这个八卦精。”
在民警的安排下,曾大富很快被拉去了精神病医院,做完笔录还表扬了刘流见义勇为。
鉴定结果出来得比预想中快,曾大富被诊断为急性精神障碍发作,建议住院观察治疗,曾华在监护人一栏签了名,就像曾大富当初,在退学同意书监护人一栏签字一样。
办理入院手续的时候曾大富被两个护工按在椅子上。
他已经不再说那些疯话了,开始反复说同一句话:“我没有病,我真的没有病,你们放我出去……”
窗口里面的医生头也没抬,翻了一页病历:“喂!安静点!来这儿的都说自己没病!”盖了一个章,他把单子递出来,“去缴费吧,三楼。”
曾华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被护工按在椅子上的曾大富。
他弯下腰,离曾大富很近,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曾大富,法律上你脱不开责任,情理上,我们父子情分到此为止,我不想看你那么快死了,我要你的余生都饱受折磨。”
曾华说完直起身,没有再看一眼,转身走出去了,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从墙缝里渗出来,他看向手腕的位置,那条疤浅了很多。
刘流也赶了过来,说给曾大富安排了一个最凶的护工,保证冬冷夏热,一天都别想舒坦。
那个护工把把浴缸装满水,旁边放一把小勺、一个茶杯、一个水桶,让曾大富把浴缸里的水全部弄干。
曾大富选了水桶。
护工摇摇头:“真正正常的人,会直接拔掉浴缸底部的塞子放水,”喊来了护士,“护士!这个病人要加大药量!”
过了一周,曾华主动打了电话去医院,护士说刚开始还闹呢,被电了几次就老实了,现在按时吃药,话少了,也不吵了。
曾华说了句“麻烦你们了,别让他死了,”挂了电话。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去了江边。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李昭把车停在堤岸下面,几个人沿着斜坡走上去。
赵小狸走在最前面,糍粑在他脚边跑来跑去,围着人的裤腿转圈,尾巴摇得飞快。
曾华蹲在岸边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沉下去了。
刘流在旁边说:“哟,花花,你手劲儿还挺大的,怪不得打我那么疼。”
曾华又捡了一块,“没个正经的!”这次弹了五下。
刘流不服气也捡了一块,铆足了劲甩出去,结果一出手石头直接“咚”一声沉底了,溅了李昭一裤腿水。
李昭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裤脚:“你是不是对这条裤子有意见?我今早刚换的。”
“我哪有!”刘流一脸无辜,“这石头太圆了,不怪我。”
赵小狸也在捡石头,但捡到的都是圆滚滚的,怎么甩都弹不起来,每次都是“咚”一声直接沉底。
李昭过去给他挑了一块:“这个,扁一点的那种。”
他站在赵小狸的身后,握着他的手,侧身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两下,然后沉了,“啊!哥哥!弹了!我弹了!”赵小狸不自觉的看了一眼曾华的手腕。
现在手腕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了。
他没说出来,跟着糍粑跑上了堤岸。
糍粑的嘴里叼着一块石头跑回来,放在赵小狸脚边,摇着尾巴等他扔。
赵小狸弯腰捡起来学着甩出去,石头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咚”一声落在岸边,都没下水。
刘流在旁边笑得很大声:“你这扔得还没糍粑远。”
赵小狸回头瞪了他一眼,“哼哼!我让哥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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