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透,偶尔有细小的火星从炉门缝里蹦出来,落在灶门口。


    赵小狸正低头喝粥,无意间瞥到一截细柴从灶膛里滚出来,带着明火,落在灶前的干草堆边上。他赶忙放下碗,声音带上了没藏住的紧张:“哥哥,哥哥!火……火掉出来了!”


    李昭放下碗,两步跨过去,一脚把柴踢回灶膛里,另一只脚在干草堆边缘碾了两下,把草尖上那点火星踩灭了。他又弯腰看了看,确认没有火苗了,才直起身来:“没事了,烧不起来的,你很怕火吗?”


    赵小狸还捏着筷子,盯着那堆干草看,眼睛没挪开:“嗯,哥哥,火好危险的……去年,去年赵大宝去山上套野猪,抽烟就把山烧了……但是家里不让说。”


    李昭把灶膛用铁盖子挡住,重新在桌边坐下来:“什么?哪个山啊?你把你知道的说一下。”


    赵小狸拿起筷子在粥碗里搅了搅:“嗯,就是赵家沟后面那个大岭,他那天回来的时候衣服都烧焦了,手也烫了好几个泡,我爹骂了他一顿,说这事儿不能往外讲,不然全家都得遭殃……”


    回忆起那天很可怕的场景,赵小狸喝了一口粥压压惊,“当时烧了整整两天,我在院子里都看见山上的烟了,天都变黄了。”


    去年夏天那场山火李昭知道,烧了整整两天,浓烟遮了半个天,十里八村的人都去帮忙扑火了,他爸李国庆也去了。


    回来的时候打电话的时候嗓子都呛哑了,喝了两大碗水,说“天灾,没办法,”没想到里头还有这样的缘故。


    李昭低头喝了一口粥,嚼了一截萝卜,“赵大宝现在做什么?”挑了一个花生米给赵小狸。


    “在家待着,说要结婚了,还买了一辆红色摩托车呢。”


    “摩托车?”李昭放下碗,来了兴致,“新的?”


    “嗯,新的,那天来接我的时候就停在院子里。”赵小狸说完又低下头去,“哥哥……他把我耳朵上的星星耳钉也拿走了。”


    李昭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搁:“我记得的,走,去赵家沟一趟。”


    “我也要去吗?”赵小狸还是有些紧张。


    “对,你也去,”李昭站起来,拿了件外套,“去把你耳钉要回来,顺便看看那辆新车。”


    赵小狸也没再退缩,把最后两口粥扒进嘴里,把碗筷收进灶台里,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喂完小白以后,李昭从院子里推了那辆二八大杠,用外套垫了后座:“走,哥带你骑过去。”


    赵小狸踩着后座的脚蹬子坐上去了,等李昭骑稳以后,两只手环住他的腰:“哥哥,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显胳膊好粗,好看。”


    “你倒是会挑地方夸。”


    “真的,像大力水手派派!”


    两个人出了院门,拐上了通往赵家沟的土路。


    到了赵家沟村口,李昭放慢了车速,到了地方,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拍了拍赵小狸的手背:“你在外面等,还是跟我进去?”


    赵小狸揪着他的衣服:“我跟你进去!”


    “行,有骨气,哥没白疼你,”李昭抬手拍了拍那扇门,“赵德厚,赵大宝,开门!是我!你不是要结婚了吗?不请我进去喝两杯?”


    里面没人应,李昭又哐哐踹了两脚,还是没动静,“艹,在里面躲着装死是吧,行……”


    他退后半步,扫了一眼院墙,旁边有一段矮墙,墙头长了一层青苔,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红砖。


    “小狸,你在这儿等着,”李昭踩着那摞砖,一撑就翻过了墙头,从里面拉开了门闩,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小狸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指了指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摩托车,“就是那个,哥哥。”


    李昭站在摩托车旁边,低头看了一圈,“哟,车不错嘛。”转头走向堂屋。


    赵德厚站在门槛里面,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来:“李昭,你来了啊……小狸,你也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赵大宝缩在他爹身后,脑袋低着,被李昭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整个人吓得一激灵。


    李昭没理赵德厚,径直朝赵大宝走过去,赵大宝往后退,背撞上了八仙桌的桌沿,退无可退了。


    “你躲什么?嗯?”李昭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把赵大宝困在桌子和自己之间,“以前上学的时候你没听过我什么名声?现在狗胆子大了,敢从我家里绑人了?我上次还是对你太客气了。”


    赵大宝哪儿能没听说过他的名声,那是半点儿名声都没有啊,嘴唇哆嗦了两下:“李昭……我好歹也算你半个大舅哥……”


    话没说完,李昭一巴掌扇过去,赵大宝整个人往旁边歪,搪瓷缸子从他爹手里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李昭拽住他领子把人又拎正了,凑近了瞪着他:“大舅哥?你也配?你连我李家院子里那头羊都得叫声哥,算个什么东西?直肠连大脑,膀胱连小脑,你爹妈生你的时候是把胎盘养大了是吧?”


    赵德厚脸色铁青,到底没敢吭声,赵大宝半边脸已经红了一片。


    李昭松开他领子,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欠条展开来,给他们看了一圈,“这个,按之前说的,到年底还清一万六,我都没催你们,你们倒是找上门来了!”


    他把欠条往前推了推,“绑人、买卖人口,我要是捅上去,得判好几年吧?”冷笑一声,“钱你们不想还,人还要卖?我看你们是糠吃多了,脑子长屁股上去了。”


    他没等赵德厚开口,收好欠条,拽着赵大宝的领子往门外一拖,赵大宝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扑到了院子里。


    李昭跟出来,一脚踹在他后腰上,赵大宝闷哼一声趴在了地上。


    赵小狸他娘从灶房里跑出来,急得直跺脚:“李昭!李昭你别打了!造业啊!小狸,小狸你快劝劝他啊!那是你大哥!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挨打!”


    赵小狸站在摩托车旁边,闭起眼睛:“哦,阿姨,那我把眼睛闭起来就好了。”


    他娘愣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却是再没开口。


    李昭擦了擦手:“来,小狸,上去给他两耳光,让他长长记性。”


    赵小狸没有犹豫,睁眼走上前,弯下腰冲着赵大宝的脸就是两下,赵大宝偏着头喘粗气,嘴里还在哀嚎:“我可是你大哥!”


    赵小狸听了这话没吭声,抬起脚,踩在他脸上碾了一下。赵大宝的鼻子被踩歪了,发出一声嚎叫。


    李昭在旁边看了,有些惊讶,伸手把赵小狸往后带了带:“可以了可以了!本来就长得一副短命相,别再踩一脚还给他免费整容了。”


    赵大宝趴在地上,鼻血已经流了半张脸,又疼又怕,把脸往地上藏。


    李昭从他身上跨过去,走到那辆摩托车旁边拍了拍油箱:“车不错,我要了。赵德厚,你过来写个字据,自愿抵扣,抵那一万六也勉强吧,给你机会占便宜了。”


    赵德厚扶着门框站在那儿,半边脸还带着刚才被李昭撂了一下的余悸,嘴唇抖了两下,到底还是憋出一句:“李昭……你、你这是勒索!我告诉你,别以为我没看过法制栏目,我懂法的!你这是私闯民宅,还动手打人,你信不信我去派出所告你!”


    李昭正在拍摩托车座上的灰,听见这话,舌头顶住腮帮子舔了一下,“你懂法?”


    朝赵德厚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赵德厚的心口,“你懂法你还把人绑起来卖?”他走到赵德厚面前停下来。


    赵德厚下意识往后退,后脚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又硬撑着站稳了,“那、那是我们家的事!小狸是我儿子!我怎么处置他关你什么事!”


    李昭:“你这个天杀的人贩子,还敢冒充赵小狸他爹?”他抬手,正反两个耳光抽在赵德厚脸上,声音清脆,赵德厚被打得头往两边摆了两下,耳朵里嗡嗡响。


    打完李昭甩了甩手腕:“真是人老屁股松,说屁话都比你儿子响一些,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那法治栏目是不是只看开头不看结局?你知道人贩子判几年?知道这背后的产业链是什么罪名吗?”


    赵德厚被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李昭拽着他的衣服把他从门槛上拎起来:“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我把你们父子俩一起送进去,绑人卖人、非法拘禁,你掂量一下吧,看看是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赵德厚父子俩没了办法,只能点头答应。


    李昭松了手让他自己站稳,“纸笔拿来,写吧。”赵德厚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堂屋,翻出一张旧作业本纸和一支圆珠笔,坐在桌边,手抖得厉害。


    李昭站在旁边看着他写:“自愿抵扣,摩托车一辆,抵赵德厚欠李昭一万六千元整,双方自愿,再无瓜葛。”


    赵德厚写完最后一笔,手停在纸上没敢动,李昭拿起来看了一遍,又递回去:“还得摁个手印,”估摸着也没个印泥,干脆撕了一截对联纸,吐口唾沫在上面打湿了红纸,递给赵德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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