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按了一个指印,李昭看着倒也清晰,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蹲下来摸了摸摩托车的前轮和刹车线,又检查仪表盘:“钥匙还有发票都给我吧。”
赵大宝还趴在地上,眼泪裹着血已经流到了下巴,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赵德厚去拿了发票,一起给了李昭。
李昭接过钥匙,试了试,发动机响了一声,没打着,又试了一次,红色的摩托车嗡地一声点着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李昭拧了两下油门,引擎声在院子里轰隆隆地响了几声。
他跨上去坐了一下,点头表示满意:“勉强吧,当我吃个亏。”
“对了,”偏过头看着赵大宝,“赵小狸的耳钉呢?最好别让我听到你拿去卖了。”
赵大宝趴在地上,鼻血糊了半张脸,没敢吭声,从屋里找出那对星星耳钉递过来。
李昭接过去拿拇指蹭了一下上面的血迹,“啧,弄脏了,”在赵大宝衣服上蹭了两下,蹭干净了才揣进自己兜里。
“去和那个孙老头说,不要再打赵小狸的主意,”李昭解开车上的捆绑带,“实在不行你把自己卖过去,不过我看你这歪瓜裂枣的,也卖不了几个钱。”
他调转车头,把自行车绑在后座上绑好,“小狸,走了,上车,试试我们的新摩托车。”
赵小狸踩着踏脚跨上后座,两只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红色的摩托车载着两个人,突突突地驶出赵家的院门。
“哥哥,”赵小狸的声音隔着一层外套闷闷地传过来,“那我的耳钉……”
李昭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耳钉,往后递过去:“戴上吧。”
赵小狸接过去,笨手笨脚地往耳朵上穿。
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他手一滑,耳钉差点掉下去,赶紧抓住了。
李昭放慢车速,偏过头:“弄不进去?”
赵小狸耳钉在后视镜里晃了一下:“嗯,有点疼……找不到那个眼儿了。”
李昭把车停在路边,支好车脚,转过头来:“转过来,我看看。”
赵小狸把脸凑过去,李昭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耳钉,对着光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孔洞,边缘有一点暗红色的痂。“有点肿了,先别戴了,”
李昭把耳钉收起来,“等消肿再说,反正拿回来了,跑不了。”
赵小狸摸了摸自己耳垂:“那好吧……那你帮我收着,别丢了。”
李昭把耳钉仔细放回外套内袋里,“放心,丢了我赔十个给你。”
两个人重新上了路。
赵小狸坐在后座上:“哥哥,你刚才真威风……”
李昭在前面笑了一声:“这就威风了?等会儿还有更威风的。”
赵小狸:“还有啊?要干什么去呀?”
李昭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伸到后面拍了拍赵小狸放在他腰侧的手背:“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村口的石桥,赵小狸的胸口贴着李昭的后背,隔着衣服能感受到他说话的震动。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赵小狸凑近了些问他:“哥,咱这是去哪儿啊?不是回家那条路。”
李昭偏了偏头,声音被风扯得有点碎:“去派出所。”
赵小狸的手紧了一下:“派出所?去那儿干嘛?”
“那场山火的事还没结呢,”李昭拐上一条更宽的水泥路,“赵大宝放的火,烧了那么多树,够他判几年了。”
摩托车在水泥路上跑得又快又稳,红色的车身在阳光底下滑出一道亮影。
镇派出所不大,一栋两层的小白楼,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院子里面停着两辆警用摩托车和一辆面包车。
李昭把车停在大门口,支好车脚,拍了拍赵小狸的手背:“下来吧,等我会儿。”
赵小狸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摩托车旁边,双手捏着衣角。李昭往派出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见他杵在那儿有些紧张:“你怕什么?又不是抓你,你站这儿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出来。”
赵小狸点了点头,李昭推开玻璃门进了大厅。值班室里面坐着一个穿短袖制服的中年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什么事?”
李昭扫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周卫国,名字旁边还标着副所长,他多看了一眼,那人四十来岁,浓眉方脸,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周叔?”李昭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几秒:“你是……国庆家那小子吧?”
“哎,是我,李昭,”李昭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我爸老提您。”
周卫国摆摆手没接烟,但嘴角笑了一下:“你现在在哪儿发展呢?你爸说你出去打工了,咋样啊?”
李昭把烟别回耳朵上:“还凑合,能养活自己,周叔,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您反映,挺严重的,去年赵家沟那场山火,您还记得不?”
周卫国脸上的笑意收敛,坐直了身子:“哪能忘?烧了整整两天,县里都下来了人,最后定性是天灾,怎么?”
李昭往前倾了倾身,手掌撑在桌面上:“不是天灾,是赵家沟的赵大宝放的火,他上山套野猪,抽烟点着的,他爹赵德厚压着不让往外说,这事儿我有人证。”
周卫国的眉头皱起来了,两个眉头拧出一个川字:“你确定?这事儿可不能瞎说,定性的事已经结了。”
李昭:“周叔,我多大的人了,能拿这事儿跟您开玩笑?赵小狸,就赵德厚他们家那个小儿子,赵大宝亲弟弟,亲眼看见的,去年的事儿,家里都封了口,现在那孩子住我们家呢,我可以让他过来当面说。”
周卫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想了好一会儿,终于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李昭的肩膀:“走,你跟我去二楼,把这事儿好好说一遍。”
两个人上了二楼,进了周卫国的办公室。周卫国把门关上,给李昭倒了杯水,李昭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把赵大宝放火烧山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什么时候、在哪个山头、回来的时候什么样子、赵德厚是怎么封的口,原原本本复述了出来。
周卫国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卷宗翻了翻,里面夹着几张去年山火的现场照片,照片上焦黑的树干一片一片的,有的地方树根都烧成了炭:“你说赵小狸现在住你们家?这孩子愿意出来作证?”
“愿意,他就在楼下等着呢,”李昭说,“周叔,这事儿要是查实了,赵大宝得判几年?”
周卫国把卷宗放回抽屉里:“根据实际过火面积和损失金额,五年是有可能的,不过要看具体证据,你让那孩子上来一趟,我先问几句话。”
李昭起身下了楼,推开玻璃门冲站在摩托车旁边的赵小狸招了招手:“小狸,上来,周叔想问你几句话。”
赵小狸小跑着过来,紧张兮兮地抓着李昭的衣角跟着他上了二楼。
进了办公室,周卫国见他有些紧张,从抽屉里抓了一把薄荷糖放在桌上:“来,孩子,坐,别怕,就随便问你几个问题。”
赵小狸挨着李昭坐下来,李昭的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赵小狸接过周卫国递过来的糖,“谢谢叔叔……”慢慢把去年的事讲了一遍,细节比李昭说的还细致。
周卫国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偶尔追问两句,问完了他合上本子,对李昭点了点头:“这事儿我知道了,会安排人重新调查。如果查实,该立案立案,该追究追究。”
李昭站起来,把手伸过去跟周卫国握了握:“周叔,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您忙。”
周卫国送他们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你小子倒是有你爸当年的那股劲儿,回头调查可能需要那孩子配合,你留个电话。”
李昭应了一声:“周叔放心。”写下了自家座机电话。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得摩托车外壳发烫。李昭跨上车,发动引擎,等赵小狸爬上来坐稳了才出发。
赵小狸环着他的腰:“哥哥,派出所那个叔叔会管吗?”
“会的,”李昭拧了拧油门,“那是周叔,以前跟我爸一个连队的,他说会查就一定会查。”
赵小狸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他……会被抓起来吗?”
“看情况,要是真查实了,该抓抓,放火烧山,又瞒了这么久,他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
车速慢了一些,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到家的时候刘秀兰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李昭回来了,手里的豆角都掉了一根:“昭儿,这车哪来的?”
李昭把车停在院子里,钥匙拔下来在手里转了转:“赵大宝送的,就当是他给我赔的不是。”
刘秀兰到底是没再追问,出去一趟单车变摩托,心里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低头把豆角捡起来继续择:“小狸耳朵上的伤你带他看看没有?发炎了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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