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别的小姐在跟客人调笑,她学着凑上去,但站在旁边半天插不上嘴,讪讪地又退回去了。


    她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在这种地方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像把村口樟树下的风景硬生生搬进了霓虹灯里。


    李昭的目光正要收回来,忽然被她包上挂着的东西勾住了。


    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小猫挂件,圆滚滚的,没嘴,左侧耳朵上别了一朵粉色小花,眼睛是两颗黑豆,又蠢又萌地瞪着人看。


    金属链子细细一条,挂在她包的拉链头上,随着她走动一晃一晃的。


    李昭盯着那个挂件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赵小狸挂着这个小白猫在村里串门,小孩围一圈,一个个“哇哇”叫着问在哪儿买的,赵小狸把头一昂:“我哥从深圳给我带的!”


    李昭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盯着那个挂件看的时间太长了,长到那个碎花裙女人察觉了。


    她偏过头来,正对上李昭的目光,局促地抿了一下嘴,犹豫一会儿,还是端着杯子从吧台边走过来了。高跟鞋踩得不太稳,差点被地毯绊了一下。


    她在李昭面前站定,笑得有点拘谨:“老板……看我半天了,要不要喝一杯?”话说的很生硬。


    李昭没接她递来的酒,指了指她包上那个小白猫:“不用了,我想问问你挂的那个猫,是什么?”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这个是Kitty猫呀,你不知道?香港那边可火了,去年开始流行的。”


    她语气活络了一点,大概是找到了自己能聊的话题,“这可是我姐在香港给我带的,挂件,内地现在很难买着正版的。”


    “Kitty……”李昭念了一遍。


    江城的音像店里铺着港台歌星的磁带海报,百货大楼的柜台里摆着变形金刚和塑料手枪,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没嘴的白猫。“挺好看的,”他说,“哪儿能买?”


    女人想了想:“你要真想买,东门那边有条外贸街,里头有些铺子卖港货,说不定能淘到。不过正版的不便宜哦,一个挂件得二三百呢。”


    赵小狸挂上这个猫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晃了晃,李昭点了点头:“东门外贸街,记住了,谢谢啊。”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刚才躲别人像躲瘟神的男人,会认真跟她打听购物信息。


    她“噗”地笑了一声,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这是我姐的名片,她在东门那边摆摊。”


    李昭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丽丽服装”和一串寻呼机号,“能打折吗?”


    沈青云在斜对面看着这一幕,端着酒杯,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李昭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个事了。


    回去怎么跟赵小狸说自己知道这个?总不能说是歌舞厅里问来的。


    就说是深圳街上逛到的吧,外贸店买的,反正把歌舞厅这三个字瞒死,他妈的,这样算不算是在骗他?好烦……


    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沈青云偏过头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看上人家了?”


    “嘁,我又不是发情的公狗,只是看上个挂件而已。”李昭转着手里的杯子,“给家里小孩带的。”


    沈青云轻哼一声,“嗯,给小狸带的,”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你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


    “来过,”李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以前跑业务的时候被人拉去过两回,当年我就是个跑腿的,坐角落里替人倒酒就行,没人搭理我,还自在点。”


    沈青云嘴角一弯:“现在是自己当老板了,心态不一样。”他的声音混着音乐和骰子声,“不过你要是真不适应,也不用硬撑,外面很多男人都这样,你要是不喜欢女的,男的也有,这些老板玩得花……”


    李昭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觉得有些不爽,仿佛掉进了沈青云的主场,被他看了一出好戏,反问:“那你呢?你喜欢男的?”


    卡座里安静得有些诡异,连陈老板的跑调歌声都像隔了一层水,沈青云居然真的点了下头:“是,”他语气坦然,“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昭反而更尴尬了,倒茶差点烫到了手。


    沈青云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那个笑又浮上来:“怎么,怕我挖墙脚?”


    李昭被这句戳了个正着,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擦了擦嘴:“呵呵,我只是在想,谁这么惨,会落到你手里。”


    沈青云随即笑出了声,端杯跟郑老板碰了一下,没再接话。


    李昭靠在沙发里,心跳还突突的,这算怎么回事?


    坐了一会儿,沈青云看了眼手表,站起来跟合作商们道别。一行人出了歌舞厅,李昭跟着沈青云上了车,司机发动车子往酒店方向开。


    车子刚拐上主路,沈青云的大哥大响了。


    他接起来,听完对面的话,语速变得很快,一开始还是中文,说了没两句很自然地切成了英文。


    李昭英文一般,但几个零碎的词还是听懂了,什么book、get out,还有几句脏话,跟在fug后面,他也只听得懂脏话了,毕竟这个学起来最快。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想辩解什么,沈青云打断他:“我说过不要再碰那本书,你明天领工资走人,”然后直接挂了。


    他把大哥大搁在腿上,车厢里突然很安静,李昭坐在后座,从中央后视镜里看见沈青云的侧脸。


    这个刚才在歌舞厅里端着酒杯、挂着浅笑谈生意的男人,刚才那句英文的语气,跟他在酒桌上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李昭没问,沈青云也没解释,保持着诡异的默契。


    又开了一段,沈青云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明天上午九点,去仓库,别迟到。”


    “嗯。”


    然后又是一路的沉默。


    李昭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块一块滑过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把这些东西暂时拍散。


    到了酒店楼下,沈青云没下车,隔着车窗:“早点休息。”


    李昭进了房间冲了澡换了件背心,坐在床边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


    响了几声,接起来的是刘秀兰:“喂?是昭儿吗?”


    “妈,是我,小狸呢?”


    “刚洗完澡,在翻他那个卡片呢,精神得很。”刘秀兰嗓门亮堂,“你咋样?深圳那边热不热?”


    “热,闷得很,”李昭靠着床头,“妈,我跟你说个事。小狸那个大熊熊,你知道吧?”


    “知道啊,天天睡觉都要抱着,还给它穿了你的衣服。”


    “那个熊背后有个拉链,你回头拉开看看,里面我塞了点儿零钱,给小狸平时买冰棍用的。”李昭的手指无意识的折着旁边的便签纸,“等回去,我再给他带个好玩意儿。”


    “啥玩意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昭笑了一声。


    刘秀兰在那头哼了一声:“神神秘秘的,你吃饭了没?别光顾着省钱饿着自己。”


    “吃了吃了,大馆子,虾啊鱼啊的。”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赵小狸也洗完了澡。


    “那就行,小狸!你哥打来的电话!”刘秀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由远及近。


    “哥哥!”赵小狸的声音从话筒里蹦出来。


    “嗯,在呢。”


    “哥你咋样?深圳好玩不?”赵小狸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腾出手来继续翻卡片。


    “听我妈说你今天跟周浩玩了?”


    “玩了!他可厉害了,会削陀螺,还会画龙!”


    赵小狸语速飞快,像倒豆子一样把下午的事全倒出来。


    “他还问我哥你是我的什么人,我说我是你媳妇儿,他还笑话我呢,我说错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奇怪的声音,像是硬憋着笑没憋住。


    李昭扯了纸巾擦了擦嘴,“以后别跟他这么说。”


    “为啥?我本来就是你媳妇儿呀,”赵小狸理直气壮,


    “周浩是外人,不用跟他说这些。”李昭试图把话题岔开,“他还问啥了?”


    “还问你是不是对我好,我说你可好了!还去深圳给我挣钱花!”


    赵小狸说着说着话锋一转。


    “对了哥,村口阿姨们今天说了好多故事,什么出轨、扒灰,还有什么媳妇肚子大了。哥,出轨是啥呀?你会不会出轨呀?”


    李昭握着话筒,半天没出声。


    深圳的霓虹灯在窗帘缝隙里闪,他刚从歌舞厅回来,身上虽然洗掉了那股烟酒味儿,但莫名还是心虚:“当然不会,哥不是那种人。”


    “真的?”


    “真的,不骗你。”


    “那好吧,我信你。”赵小狸满意了,正准备换话题讲陀螺,听见窗外传来周浩的声音,隔着院子喊:“小狸!小狸!明天早上我给你带那个青蛙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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