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小狸!别折腾鸡了,过来把汤喝了!”
赵小狸丢下狗尾巴草跑过去,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嘴边挂了一圈绿汪汪的汤渍。“婶子,”他仰起脸,“下午还去村口乘凉不?”
“去,咋不去,”刘秀兰拿袖子给他抹了抹嘴,“周阿姨家那个侄子来了,说是要在村里住一整个暑假呢,他比你小,去认识认识,应该玩儿得来。”
“新来的小伙伴?”
“嗯,人家叫周浩,镇上来的,比你小几岁。”
赵小狸把碗往刘秀兰手里一塞,“我去看看!”
翻过两家之间那道矮墙,果然看见院子里蹲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看着十来岁,正拿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圆头圆脑的,眼睛被太阳晒得眯缝着,看见赵小狸呆愣了一下。
“你就是周浩?我是隔壁的赵小狸,”赵小狸蹲到他旁边,自来熟地凑过去看地上的画,“你画的啥?”
“龙,”周浩说,拿树枝又添了两笔,“我照着电视里画的。”
赵小狸看了半天:“龙头好像画歪了,角不够大。”
周浩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自己画的龙,挠了挠头:“好像是有点歪,你会画不?”
“我不会。”赵小狸叉着腰,“但我哥给我买的西游记里面有。”
周浩把树枝丢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哥?”
“嗯,李昭,我哥。”赵小狸有些害羞,“我是他媳妇儿。”
周浩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啊?”了一声:“媳妇儿?可你是男的呀?”
“男的怎么了,”赵小狸挺了挺胸脯,“我哥说了,我就是他媳妇儿!哼!”
周浩盯着赵小狸一本正经的表情,到底没忍住“噗”地笑出来,笑得蹲在地上直捂肚子:“你……你哥说你是他媳妇儿?哈哈哈哈……哎哟!”
赵小狸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把脸一板:“笑啥!再笑我不跟你玩了!”
周浩赶紧收住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但嘴角还抽抽着:“好好好我不笑了不笑了……那你哥对你好不好呀?”
“当然好!”赵小狸一脸骄傲,“他去深圳给我挣钱去了,说要给我买好东西,我哥可厉害了,什么都敢做,和狗打架都敢。”
周浩看他数他哥的好,觉得刚才笑人家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管赵小狸是不是胡编的,挠了挠后脑勺:“那……你哥确实挺厉害的,你会打陀螺不?我新削了一个。”
“不会,你教我!”
两个小孩蹲在院子里研究陀螺,周浩把鞭子递给赵小狸,手把手教他怎么甩。
赵小狸试了两下,陀螺歪歪扭扭转起来,他“哇”了一声,又试了两下,陀螺“啪”地倒了,他也不气馁,捡起来重新缠绳子。
两个人蹲在地上头碰头研究陀螺的转速,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谁也不觉得热。
下午四点多,刘秀兰端着小板凳去村口的老樟树下占地方。
这是李家屯夏天的固定节目。
树荫底下坐一圈人,蒲扇摇着,嘴皮子翻着,谁家牛下了崽、谁家媳妇肚子大了、谁家男人在城里找了相好,消息比广播站还快。
赵小狸跟在刘秀兰屁股后头,手里攥着周浩送他的半包小浣熊干脆面,嘎嘣嘎嘣嚼得欢。
“哎哟小狸来啦!”胖婶第一个招手,一把把他薅过去,“来让婶儿看看,哟,这眉眼多俊,一点不像那两口子,去城里一趟就是不一样,多洋气哦。”
赵小狸嘴里塞着干脆面,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
胖婶转头跟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你说说,那么好的孩子,摊上那对黑心爹妈,幸好我们秀兰妹子心善给接了,不然这孩子不知道糟践成啥样。”旁边几个人齐齐点头,蒲扇摇得更勤了。
赵小狸嚼面的动作慢下来,他其实听不太懂“黑心爹妈”是啥意思。
但是他记得那天他哭得嗓子都哑了,还是被他们套上了红裙子,不过妈妈好像对自己没那么坏……
他不喜欢想这些,所以又往嘴里塞了一把干脆面,咔嚓咔嚓地嚼,连同那些话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哎你们听说了没,”坐对面的李婶神秘兮兮,“村东头老孙家那个儿媳妇,上个月跟镇上卖猪肉的跑了!”
“啥?”一圈人齐刷刷凑过去。
“真事儿!老孙家儿子去广州打工仨月没回来,那媳妇就跟卖猪肉的好上了,被人撞见在镇上的旅馆开房!”
“啧啧啧……”一圈啧啧声。
“这就叫出轨啊!”胖婶一锤定音,“电视上都这么演。”
赵小狸竖着耳朵听,嘴里咔嚓咔嚓的节奏慢了下来。
出轨?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这个词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没找到挂钩的地方,拉了拉刘秀兰的袖子:“婶子,出轨是啥呀?”
刘秀兰正听得起劲,随口敷衍了一句:“就是大人不学好,小孩儿别瞎打听。”
赵小狸没再追问,想了想,决定把这个问题留到晚上打电话问李昭。
哥哥肯定知道,哥哥什么都懂。
第36章 什么叫出轨
晚上,深圳那头的李昭被司机接到了一家粤菜馆。
包间里坐了三个男人。
陈老板穿花衬衫,郑老板戴金丝眼镜操一口港普,王老板话少但酒量好。
沈青云挨个介绍:“这位李老板,江城做音像生意的。”
李昭一一握手问好。
菜上得快,白灼虾清蒸鱼烧鹅摆了满满一桌。
桌上聊的都是实在的,价格、渠道、账期。李昭听着,偶尔被递了话头就接两句,尽量让自己显得稳当,陪着喝喝茶。
饭吃完九点多,郑老板抹了抹嘴,把餐巾往桌上一搁:“难得聚一次嘛,去隔壁歌舞厅坐坐?”
陈老板第一个响应,王老板笑着点头。
沈青云看了李昭一眼,李昭本想拒绝,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而且沈青云都表示同意,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头。
歌舞厅门口的霓虹灯管弯成一只孔雀,绿蓝红三色交替闪烁,把人的脸照得一会儿青一会儿紫。
进门的一瞬间,音乐声像一堵墙拍过来《白天不懂夜的黑》,低音炮震得胸口发麻。
里头灯光暧昧得恰到好处,就是让你看不清对面的人脸上什么表情。
烟雾缭绕,香水味和酒精味搅在一块儿,李昭被甜腻的香气呛得差点打喷嚏,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们在二楼要了个卡座,里面装修浮夸又奢靡。
落座不久,陈老板自然地招了招手,领班带了四个小姐姐过来。
亮片短裙、厚底高跟鞋、蓬松的大波浪,脸上的妆在暗光里像涂了一层釉,她们嘻嘻哈哈散开,一人挨一个坐下。
其中一个径直贴到李昭旁边来,大腿挨着他的膝盖,烫乎乎的,笑嘻嘻地凑过来:“老板头一回来呀?喝啥酒?”
李昭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屁股往沙发里头挪了一大截,差点把自己嵌进靠垫里:“不、不用了谢谢,我喝茶。”
那人还想劝一下,李昭端起那壶铁观音,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真不用了,我酒精过敏!”
女人又往前凑了半寸,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半个身子倾过来,香水味浓得他脑仁疼:“老板别害羞嘛,和我一起唱首歌呗?《心太软》会不?”
李昭脑子里炸开了锅。
赵小狸蹲在院子里喂鸡的画面突然跳出来,然后是赵小狸软乎乎地趴在他膝盖上说“哥你抱抱我”,再然后是赵小狸洗完澡抱着他的腰冲他咧嘴笑。
这几个画面轮番轰炸,跟歌舞厅的霓虹灯一起闪,心里想着自己什么都没干,但是心虚的要命。
旁边陈老板已经搂着一个在吼《心太软》了,跑调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郑老板在摇骰子,骰盅哗啦哗啦响。那小姐姐见李昭不接招,干脆把麦克风塞到他手里:“来一首嘛老板!”
李昭握着麦克风像握着一颗手榴弹。
他求救似的看了沈青云一眼。
沈青云正端着杯子靠在沙发另一头,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明显在看热闹,半点替他解围的意思都没有。
李昭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对着麦克风喊了一句:“不、不唱了,我不会!”
声音太大,震得旁边陈老板的调子都歪了一下,那个小姐姐笑得花枝乱颤,终于放过了他,扭着腰去倒酒了。
李昭把麦克风跟烫手山芋似的扔回茶几上,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片。他靠在沙发里喘气,眼睛胡乱地四处瞟——然后他看见了。
角落里站着一个小个子女人,跟其他几个不太一样,像是刚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杵在吧台边上。
别人都在卡座间穿梭、倒酒、撒娇、揽客,她双手转着一条丝巾,不知道往哪儿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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