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狸立刻把话筒往桌上一搁,扭头冲窗户喊:“哎!好!”然后重新抄起话筒:“哥,周浩叫我,他说明天……”
“等等,”李昭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他怎么大晚上还在院子里?”
“他住隔壁呀,一喊我就听见了,哥我先去看他一眼!”
“小狸,你想不想哥——”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赵小狸跑开的脚步声,然后话筒被搁在桌上。
李昭握着听筒,听着那串细碎的脚步声远了。
刘秀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又跑出去了?这孩子……昭儿?”
“哎,妈,我在。”
“行了行了,别操心了,隔壁周阿姨家,几步路的事儿。”刘秀兰拿过话筒,“你早点歇着吧,明天不还要谈生意?”
“嗯,那我挂了。”
“等等,那个熊里,给小狸塞了多少钱?别等会儿拿漏了。”
“没多少,就几十块,他买冰棍够用了,那熊背后的拉链你帮他拉开看看,别让他自己扯,拉链头有点紧。”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睡吧。”
撂了电话以后,李昭靠在床头:那个周浩住在隔壁,大晚上一嗓子小狸就能听见。
他躺在床上翻煎饼,最后坐起来,自言自语:“明天打电话问问小狸,看看那小屁孩儿暑假作业写完没,我带一捆试卷回去,也算是给他的见面礼。”
【碎碎念:李昭没有做任何越轨的事,没有歧视任何职业,1996年这种谈生意的方式很普遍,但不代表我提倡这种方式,沈青云对李昭没意思,别骂别骂|з)】
第37章 这个就叫做金猪
那批香港来的电脑配件到货的时候,李昭正在仓库门口蹲着吃盒饭。
一辆厢式货车倒进巷子,陈老板从副驾跳下来,手里捏着一沓报关单:“来了来了,昭仔,你货到了。”
李昭把饭盒搁下,走过去掀开货箱门。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纸箱,封条上印着香港那边的标签。
他拆了一箱,里面是防静电袋裹着的主板,戴着手套拿出来翻了一下,PCB板上的线路纹路干净利落,金手指泛着均匀的光泽。
陈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一批是正经报关进来的,渠道干净,你放心。香港那边出货价折合人民币算下来,主板一百八一块,内存条九十一根,比市面上低了快三分之一。”
他点了点货单,“你拿的量多,那边又让了五个点,算下来主板一百七,内存八十五。”
李昭在心里过了一遍账,听沈青云说过,深圳这边的组装电脑商现在拿货价至少二百二往上,还要看人下菜,一百七的进价拿出去,中间至少四十块的差价。
这批进了主板三百块,内存条五百根,光这两样倒一手就能赚不少。但他没急着算这个,他脑子里在盘着,这第一批货得走快,不能让渠道烂在手里。
沈青云能拿到这个价是因为他有路子,机会不是天天有的,下一次港商那边的价格未必还能压这么低。
所以李昭不打算囤,只求速出,让钱赶紧转回来再进下一批。
他去见了郑老板,郑老板在电脑城租了个铺面,里头的玻璃柜里摆着几台组装好的机器,旁边摞着空纸箱,墙角还堆着一排CPU包装盒。
“你手里有多少?”郑老板拿起主板翻了个面看焊点,又看了一下背面的标签,“这板子好,走正路子的货吧?多少出?”
“出给你一百九十五,每块赚不了你多少,内存出给你一百零五,你拿去卖一百二都不愁。”
李昭蹲下来拍了拍那摞纸箱,“三百块主板,五百根内存,你吃得下吗?”
郑老板把板子放回原位,从抽屉里摸了个计算器按了几下,“打包拿的话,你抹个零头。”
李昭摇头,“行规价,不抹。你要是全包,下批货到了我第一个通知你。”
郑老板把计算器一关,“行,全包。钱下午打你账上,你留个地址,我让我弟去拉货。”
李昭从电脑城出来的时候,上衣口袋里多了两张订货单。
他没停步,直接去了王老板那里,王老板话少,但谈生意也干脆。“剩下的我吃。”
王老板翻了翻货单,“你什么时候还有?提前告诉我。”
李昭说:“下批货到了,第一车给你留着。”
王老板点点头,递了根烟过来:“你这个人,做事不拖,我喜欢。”
第三天晚上钱全部到账了,七万块进去,十五万出来。
李昭坐在酒店床上把账本又翻了一遍,又算了第二趟的账。
十五万再进去,用同样的路子走一遍,出二十五万,然后止步。
他起身去找沈青云:“第二趟我还能跑,第三趟我不做了。”
沈青云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他一眼:“为什么?第三趟如果运气好,能翻到四十万。”
李昭把账本合上:“我知道,但第三趟的风险不是我能兜住的。头两趟是因为港商那边的价压得低,下一批他们肯定要涨,再加上前面两个老板已经吃饱了,下一个买家没那么好找,钱是赚不完的,能把二十五万揣进兜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沈青云看了他几秒,转回身望向窗外,静了一阵才开口:“见好就收,比你赚多少钱都管用。”
李昭听得出来,这话是实在话。
做完第二趟生意那天下午,沈青云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一个李昭没想到的地方。
一座老教堂。
砖红色的墙,尖顶上的十字架被雨水洗得脱色,门口长着一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李昭站在门口没进去:“你带我来这儿干嘛?要给我传教?”
沈青云推开铁门:“陪我坐一会儿,这些天你赚了这么多,不能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吧?”
李昭跟着进去了,教堂里面比外面凉快,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长椅和地面上投出灰蓝色的光斑。
偌大的教堂里只有前排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在蹭冷气打瞌睡,一个在低头念什么。
沈青云在第三排长椅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头,闭上眼睛。
李昭在他旁边坐下,教堂里很安静,偶尔传来蜡烛燃烧的细响。
他东张西望,墙上的彩绘玻璃画着他看不懂的图案,他对于宗教信仰的认知仅限于,村里办丧事的时候请和尚、道士来念经。
沈青云低着头闭着眼:“你听过这句吗……故此,神任凭他们放纵可耻的情欲。女人改变自然的用处,行违背天性的事。男人弃了和女人自然的关系,彼此贪恋,男人和男人行羞耻的事,自取报应。”
李昭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沈青云还是那副低着头的姿势:“圣经里的话。”
李昭没听懂:“什么湖?”
“圣经里说的,烧着硫磺的火湖,罪人最后去的地方。”
“你说的这些我有些听不太懂……你信这个?”李昭知道在这里问有些不合时宜,还是没忍住,“那你自己不是那啥同……吗?你为什么还念这个骂自己?”
沈青云睁开了眼,盯着前方那排点燃的蜡烛:“我信神,但神不一定喜欢我。我几岁就进教会,洗礼、唱诗班、主日学,一样没落。我信祂,但我知道我身上有一部分是祂不喜悦的。”(祂:专指代上帝)
他靠在椅背上,“有时候我会想,祂给我这些头脑、机会、赚钱的运气,是不是因为我走了祂不想让我走的路,所以用别的方式补给我,让我的日子不至于太苦,后来,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李昭听了一会儿:“我呢,只知道钱揣进兜里是真的,那个什么湖,没影的事,别想了,我要是有你这么多钱,我天天取出来数一遍,数的都不知道多开心,老天爷对咱都不薄,别怄自己了。”
沈青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很淡:“李昭,我都有点羡慕你了。”
李昭被这句话弄得有点不自在:“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坐着了,我请你吃顿好的去,算是谢谢你这段日子带着我。”
沈青云站起来:“老吃那些没意思,前面有家店肠粉不错。”
两个人出了教堂门,阳光一下子涌过来,热得李昭眯了眯眼。
他走在沈青云前面:“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恩赐什么神罚的,我虽然不太懂,但是我觉得你这个人挺矛盾的。你信那个上帝,他老人家说你这样不好,你又偏偏改不了,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沈青云脚步没有停,低头看路:“没怎么办,我该信的信,该走的路走,祂已经在那里了,我不可能假装祂不在,我是被动方。”
李昭笑了一声:“你这叫消极抵抗。”
沈青云也不否认,带着李昭拐进了那家肠粉店,坐在塑料凳子上把筷子掰开。
李昭心里头冒出来的全是同一个念头。
可以回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