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也是怔怔的。半晌后,道:“我不知道这件事。”
厉观澜质问:“这么大一笔资金外放周转,你作为总裁,居然一点也不知情?”
贺铮气道:“托你的照顾,公司现在有一半人都站在贺桉那边,财务也都是他的人,我去哪知道。”
“……”厉观澜还是不相信凭一个贺桉能做出这件事,骗得他团团转。
不对,贺桉也不定是骗他。
最重要一点就是,他不可能预先知道秦省项目会挖出古墓,或许他是真心诚意想借款给他,没料到会有变故,迫于风控压力,不得不提前收回借款。
“你什么时候回国?”
“不知道,看情况。”
“你到底在干什么?”
“……”厉观澜那副自我的嘴脸,令贺铮非常想撂电话,他维持良好素养道:“我在北美,我的家人生病住院,我需要在这进行陪伴,厉总,还有什么问题?”
厉观澜愣了愣,问:“谁生病了?”
“和你无关,先解决好自己的事吧。”说完,他挂断通话。
厉观澜仰靠在座椅中,双手抱臂,视线向上,盯着空荡的天花板,怔怔出神。有点不知道干什么的颓然袭上心头,他从抽屉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衔在嘴角,也不点燃,咬着根蒂,随着唾液浸润,舌尖漫上一阵青涩的苦味。
半晌,决定给贺桉打个电话,约他出来谈一谈。
谁知桌上的手机铃声陡地响起,办公室非常安静,这一下让出神的厉观澜猛地警醒过来。
他拿过手机一看,是工商局的陈副局。
“观澜啊,你看,你们怎么闹成这个样,是不是有误会?”
“什么?”厉观澜不解,对陈副局态度温和道:“您指的是什么事?”
“就是股权转让呀,那份文件我看了,在我这呢。”
厉观澜一怔:“股权转让?”
“是啊,负责安城项目的子公司,上周递交了股权转让手续,公章齐全,受让方还是一家外资企业。”
“哪一家企业?”
“北美的kenko集团。”
厉观澜心情已经掀不起波澜,他平静到极致,问:“您刚刚说‘闹’,指的是我和谁?”
“你夫人啊,是他亲自来递交的转让手续。”
厉观澜淡淡笑了,居然是贺桉,他奇怪贺桉从哪里拿到的公司公章,缓缓开口道:“这里头确实存在不小的误会,麻烦您把那份文件搁下去,过两日我做东,请您喝茶,咱们详说。”
挂断电话,喘了口气,自问与贺桉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逼得贺桉无所不用其极,想要搞垮他的公司,幸亏这份转让文件,让陈副局拦了下来,否则,他真要输得一塌糊涂。
抽完一根烟,将烟蒂用力摁灭在烟灰缸中,厉观澜拨过贺桉的号码。
像一直在等他的来电,对方铃声几乎只响一声,就被接起。
“喂,观澜哥。”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宽和。
厉观澜开门见山:“为什么转让安城项目子公司的股权?”
“想知道的话,就来找我吧。”贺桉轻轻笑了笑,“你已经有三十九天没回家了。”
厉观澜来不及多问,对方迅速挂断了电话,他恼怒不已,想回拨过去,手机跳出一条贺桉发来的信息。
【车在公司楼下,我在终点等你。】
厉观澜拎起椅背上西装外套,抓过手机,大步离开,走至公司楼下,果然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
朗朗乾坤,他并不担心贺桉敢对他做什么,径直上车。
一个多小时过后,车开进京海势头正热的新区,工地建筑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薄薄的土灰,道路被装运重物的大车压得凹凸不平。听说五年后,这边将打造成高新技术产业园区,此时这个地段的房价,也是只涨不跌。
叮叮哐哐的建筑声逐渐远去,车转入另一条平坦宽阔的大路,渐渐的,尘灰与突兀的建筑变得稀少,周边绿林茂盛,环境清新,厉观澜看着这条路,推测应该是去枫林大道,那边紧挨风景区枫山,有一片高档别墅。
低头用手机给宫秘书发了个定位,
果不其然,又四十分钟后,车停在枫林大道一栋别墅铁门前。
进去时,厉观澜想起去年光景,在山中那座别墅,他与贺闯不欢而散,再也没有联系过。
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引他走到别墅二楼的小客厅,临靠阳台,光线明亮。
“你来了。”
贺桉坐在一把古典檀木座椅上,穿着月白丝绸衬衫,清风徐徐,吹动他乌黑的发丝。
厉观澜看着他,没有回应,抬步朝他走了过去。
身后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下楼离开。
桌上摆了一套茶具,一支细香插在玉石莲花的香插中,上端一点微微的红光,浅白色细烟散逸出独特香气。
室内宁静清雅。
厉观澜坐到他对面,目光冷淡,注视着贺桉那张秀丽无害的脸庞。
“说吧。”
贺桉微笑望向他,抬手烹茶,边道:“你要我说哪一件?”
“按成项目的股权是怎么回事?”
“其实做这件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为什么还要做?”
“迫不得已。”贺桉斟上一杯新茶,缓慢推到他面前,眉头萦绕散不开的哀伤,“你要知道,我不仅是你的伴侣,我也是贺家的一份子。”
厉观澜垂眼瞧着碧青色茶水,“你的意思是,贺家逼你这么做?”
贺桉不答,道:“秦省项目一出事,我就向你公司发出催告函,你一定觉得,我太无情了。”
厉观澜靠向椅背,叠起长腿,冷笑不言。
贺桉:“你觉得这么大一笔资金,凭贺氏集团现在的状态,能拿得出来吗?”
厉观澜审视般注视他。
“实际上,这笔资金中有三分之二,并不来自贺氏集团,不然,怎么能瞒得了我大哥。”
贺桉微笑起来,目光中似乎带了些同情,“观澜哥,现在你还不明白吗?”
仿佛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堆积在胸口,厉观澜有些喘不过气,他脸色漠然而平静,手指微微发颤,从口袋摸烟,但走得匆忙,并没有带烟。
“所以,那笔借款来自kenko集团,并且指使你假盖公章,质押安城子公司的股权,来抵偿债务。”他低头想了想:“我不明白,难道你们提前知道秦省项目一定会停工?”
这怎么可能?谁能预测项目下方会挖掘出古墓群?
贺桉不急不慢喝了一口茶,“可事实就是这样。”轻轻放下茶杯,“kenko集团的总裁,观澜哥应该知道是谁吧。”
……
厉观澜早料到贺闯会报复回来,真的发生时,心脏还是一抽一抽地发疼。他从没在一个人身上,栽过这么大的坑,自问对贺闯除了感情上不公,其它方面从没有过亏欠,他为什么一直不依不饶!他就不能看开一些吗!他难道不懂得为别人想一想?!
默然片刻,厉观澜道:“你从哪盖得公章?”
“是你秘书帮我盖得。”
“……不可能。”
“只要有足够的金钱,没什么是不能做的。”贺桉嗓音清和,“这个道理,是你教我的。”
厉观澜无言以对。
贺桉目光执着看著他,问:“你恨我吗?”
厉观澜发笑,“这个问题,我才该问你,做出这些事,你是恨我吗?”
贺桉缓缓摇头,“你会和我离婚,是吗?”
厉观澜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段婚姻不过是个任务,没有完成前,他都不能离婚,然而两人现在的关系,和离婚有什么差别。
“不会。”
“为什么不会?”贺桉声音突然拔高,原本温和的面容,露出一抹痛苦的狰狞,“为什么不离婚?我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用来向外界展示的完美妻子,还是明明同床共枕,却像陌生人一样的伴侣!我对你好,对你坏,你全没反应,厉观澜,你为什么不离婚!”
他说着,起身前倾,双手撑在紫木茶桌上,激动的身体微微颤抖,桌面跟着晃了晃,一抹香灰从高处坠落,红光更亮,闪闪烁烁。
厉观澜仰起头,面上有些吃惊,像看到温润美玉突然化成锋利匕首,朝他直直插了过来。
简直不可思议,不可理喻!
“你想要离婚?”厉观澜惊异之后,发问。
“不,我问你,为什么不离婚。”
狰狞面色一点点恢复温柔,他笑着说,瞳孔黑如浓墨,厉观澜后背爬上一阵寒意。
“我该怎么回答?”佯装神态自若。
贺桉纤白手指缓慢拂过玉石香插的莲瓣,“你对我有一点爱吗?”
厉观澜视线转向他流连在玉石的手指,直觉自己回答不尽人意,这玉石下一瞬就会砸上来。
他双手撑住椅子扶手,起身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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