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闯伸手,虚虚握住他的指尖,很快放下,“请了几天假。”


    见厉观澜另一手的手机屏幕显示在通话,贺铮道:“在打电话?你先忙。”


    两人在软椅上坐下,贺闯低声与贺铮说了什么,贺铮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厉观澜目光转回屏幕,走到另一边,对宫秘书交代几句,挂了电话。


    “是公司还有要紧事?”因两家有姻亲关系,贺铮对厉观澜说话也亲切自然了一些,方才目光一扫,扫到屏幕来电的备注,便问了出来。


    “没有,一件小事。”


    离登机仍有半小时,闲坐无事,厉观澜便把打算让贺桉拜钟遇青为师的事告诉了他。


    贺铮听出其中的困难,边肯定厉观澜对贺桉的心意,边托人也找找关系和门道。


    厉观澜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看一眼悬浮的茶叶,忽然觉得无趣,自己说这么多话,是为什么。


    坐在贺铮左侧的贺闯,一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正在玩扫雷的游戏,蹙紧眉头,心中计算方块里藏着的是数字,还是满屏的爆炸。


    纽伦堡没有直飞,在法兰克福转机,行程十五个小时,到那的时间,大约是当地的傍晚。


    贺铮与柳助理换了位置,坐在厉观澜对面,说起纽伦堡的最新医疗设备。厉观澜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朝霞映在舷窗,浩大的云朵染上绮丽红光,厉观澜在黯淡的窗角,看见斜后方坐着的贺闯,他伸直了腿,举着手机,头戴耳机,似乎在看电影。


    看了半分钟,也不知道想什么,外面云雾忽而遮住窗,沉沉阴影覆上,厉观澜心神一动,玻璃窗上,贺闯的目光看了过来,仿佛在与他对视。


    厉观澜正过脸,面无表情地揉揉眉心。


    “你晕机?”贺铮问。


    厉观澜正不想说话,“嗯”了一声,闭眼假寐。


    机舱人不多,分外安静,持续不断地气流声在耳边响起,假寐渐渐变成真睡。


    再醒过来,桌上多了一片药。


    厉观澜拿起看了看,是减轻晕机的药物,见贺铮桌上也有,便偏头对他道:“谢谢。”


    贺铮笑了笑,看一眼桌上的药片,他并不晕机,药也没动。


    转一次机,傍晚到达纽伦堡,UIT医院的人过来接机,一行人在酒店稍作休息。接风晚宴在UIT院长的私宅举办,地域文化不同,但人情世故的本质都相差无几。


    回到酒店将近零点,厉观澜洗完澡,听见对面有开门声。


    知道对面是谁,所以他也打开了门。


    纽伦堡五月的夜晚潮湿温暖,窗户尽头飘来湿润夜风,古黄色灯光像沾了水汽。


    “这么晚要去哪?”厉观澜看著关门正往外走的贺闯。


    贺闯穿着酒红色衬衫,笔挺的黑色西裤,金色鬈发披在肩膀,听见厉观澜的声音,转过身,笑得生动,“有事。”


    “明天不行?”


    “不太行。”


    “那是什么事?”


    贺闯收起笑容,看著他,似乎觉得他管得太多。


    “晚上,应该,会干什么事,你很清楚吧。”


    厉观澜目光冷下来,“你哥知道吗?”


    “他为什么要知道?”


    “这次行程非常重要,你不要惹出其他不该有的事端。”


    “好笑。”贺闯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皮鞋尖,在地板上碾转几下,“那你现在就去告诉我哥。”


    对贺闯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厉观澜只有冷眼相对,下令道:“回去。”


    “嗳,我说,”他两手插在裤兜,微笑道:“你是什么意思,在上机前一直看我,上了飞机,借着窗户,还偷看我,晚会的时候,你在找我吧,到了酒店,你也要关注我的动静,怎么,对我余情未了啊?”


    厉观澜微微睁大眼,他对自己的行为竟一无所知,贺闯说出来的口气,像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两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有点难说。


    “头发。”良久,贺闯开口,下巴抬了抬。


    “什么?”


    “没干啊,你知不知道。”


    厉观澜发色乌黑,不算长,发丝挺硬。开门前,没来得及吹干,湿漉漉贴在脖颈,吐出亮晶晶的细小水珠,凝结成一颗一颗,掉落在地板上。


    “等明天你有个头疼脑热,拖了工作进度,也别说我惹是生非。”


    厉观澜坚定道:“不会。”


    贺闯想了想,哂笑一声,确实不会,厉观澜是个事业狂,能为公司付出自己的一切。


    “那么。”贺闯从倚着的墙壁站直身,伸手冲他一挥,笑眼弯弯,“Gute Nacht。”


    他往电梯走去,背影潇洒,似乎是没有什么,能绊住他的脚步。


    厉观澜道:“之前在滑雪场,你输了,还记得吗?”


    贺闯停住身,扭过脸,盯着厉观澜的目光,忽而颤抖起来。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厉观澜到底要什么。明明感觉得到,厉观澜对他也有一点情爱。


    贺闯走回去,堵在了厉观澜门前。


    “我记得,欠你一件事嘛,所以,你要让我今晚乖乖待在酒店。”


    “不是。”一说出来,厉观澜就察觉不对,让自己暴露情绪,处于下风的姿态,是极为愚蠢的。


    “我想知道,你今晚去哪?”


    贺闯双手抱臂,“是不是有点浪费了,用来问这种事情。”


    厉观澜想从口袋拿烟,发觉自己穿得是浴袍,手在衣带的位置停下,看著他。


    “留着吧。”贺闯低低说道:“我也不是很想和你什么也不欠。”


    心跳震动时激出尖锐痛感,刹那流散。厉观澜扯起唇,这话贺闯说得光明正大,仿佛要宽容的原谅一切。


    他直直瞧着他。


    走廊空静,异国他乡,情恨也是这般束缚。


    “我下去买烟而已。”贺闯笑了笑。


    穿成这样去买烟,很难让人相信。


    厉观澜道:“你之前问我的事情……”


    那晚贺闯说着断绝关系的话,厉观澜听了一晚的细雨,想不出比包养更适合的办法,显然,贺闯是不愿意的。


    贺闯嗤笑抢过他的话:“哪一件,我问过你太多,你回答的似乎不太多。”


    “正式的关系我没办法给你。联姻对象必须是贺桉。”厉观澜语气冷静,神情如在谈判桌般严谨,“以后……大概会有的,或者现在做我的情人,我答应你,能给你的,一样也不会少。”


    “……”


    能给他的,一样也不会少。算得上甜蜜的情话,厉观澜从来没说过。贺闯双手捂住眼睛,咧嘴笑了笑,慢慢垂下头,鬓间卷发缭乱。


    他说:“厉观澜,你好啊,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是在报复我之前对你的事,是不是?”


    “情人?小三?见不得光的炮友?哪一个呢!是要我洁身自好,一直等着你?你凭什么……觉得我……该这样!”


    指缝渐渐湿润,贺闯从小要哭就哭,要笑就笑,收放自如,碰上厉观澜这样冷冰冰又硬沉沉的人,他这套功夫就溃散了,想笑的时候,偏偏掉眼泪,该掉眼泪时,嘴巴又痛苦地咧开。


    “厉观澜,不能……不能这么……欺负我。我是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我也想过,和你在一起,小三,玩物,炮|友都没关系,可是,你不让我说……你不让我告诉别人,你对贺桉那么好,你们在朋友圈发照片,你们受到别人的祝福,你给他选戒指,你把我支开,陪他看展览逛公园,你从来……没有和我做过。”


    他深深喘气,哽咽着,把手按在眼睛上,低头慢慢说。


    “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啊。”


    “我等不了,我没那么蠢!”他抬起脸,眼角红红的,泪痕歪七扭八挂在脸颊,与方才张狂懒散的做派,很难想到,是一个人。


    不论嚣张还是可怜的贺闯,厉观澜都是习惯了的。


    厉观澜伸出左手,想擦拭他湿漉漉的脸,被他偏头躲了开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贺闯用泪水盈盈的眸子,死死盯着他。“我和贺桉,你选哪个。”


    厉观澜放下手。


    庸俗的感情,庸俗的金钱,庸俗的人生,他甚至怨恨贺闯一定要如此。


    他不作回答。


    贺闯便懂得了答案。


    笑了下,“知道了,还是祝你晚安。”


    廊道的潮湿的风,带来潮湿的气温。


    门在厉观澜面前坚决地关上。


    接下来一周的行程,贺闯跟在贺铮身后,与厉观澜有交集,也是礼貌回应。在一次技术谈判会议,团队的翻译出了点问题,贺闯临时撑住上半场的会议,厉观澜那时才知道他会德语,除了一些专业术语较为生涩外,其它深度交流不是问题。


    签完引进合同,圆满结束本次出行。回程的飞机上,贺铮聊起自己在德国读研的事情,厉观澜才知道,为什么贺闯会德语。


    “人生地不熟,想家,又不会说德语,在这里交流,都是用英语。”贺铮回忆校园生活,怀念是大于痛苦,“有一次发烧,这边医院挂号慢的要命,真要命,我扛了两天才有床位,没忍住,跟家里抱怨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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