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点,又下起小雨,微开的窗户,听见外面雨声刷刷,尖锐的鸣笛声冲上阴沉沉的夜空,很快消散,又只剩不停歇的雨声。
公寓内,醇厚稳重的男声正在播报一条某某公司申请破产的新闻,七八步外,两只金钱龟摞在一块攀爬玻璃外壁,弄出呲呲的响动。
除了这些,再没有其它活泛的声音,愈显得屋子空阔,咳嗽一声都能听见回音似的。
门铃声响得突如其来。
不是下面电梯的呼叫铃,是门口的铃。
厉观澜只把公寓的房卡给过两个人,一个是宫秘书,另一个是死皮赖脸要过去的。
厉观澜暂停视频,从躺椅起身,走到门口,看一眼镶嵌在左侧的可视屏幕。
他打开了门。
贺闯立在门口,金卷沾了细雨,恹恹垂下,刘海盖住粗野的眉头,只露出明净分明的眼眸,盛着郁郁的不满,他说:“你叫我来干什么?”
厉观澜好笑:“我什么时候叫你来的?”
“狗。”
厉观澜以为他骂他,脸色冷下来。
贺闯伸手往里一指,“狗在哪?”
“在屋里。”厉观澜手搭在门口,高大有型的身躯挡住门后面的事物。
两人隔了三步远,直通通的前面是一扇电梯门,银亮色门页映出两人略微变形的身影。
贺闯轻声嗤笑,“你没养狗,你也不会养。”
厉观澜不说话,盯着他看,要把他的脑子看出个窟窿来。
“你也不需要撒谎。”
“所以,你偏说自己养了一条不存在的狗,临走时,又偷偷看我,我想来想去,只好自己上门了。”
“……”半晌,厉观澜轻蔑一笑,目光却带了些柔和的光芒,“我说错了。”
贺闯微微偏头,似在问哪里说错了。
“狗不在屋里。”厉观澜侧过身,走廊的顶灯,流泻在他侧脸,笼住他半个身子。
贺闯双手缓缓插在两侧,仰起头看一眼上方的灯,再低下去,平视触手可及的厉观澜。
扯开一个挑衅般的笑容:“那么,你的确在找我?”
“不能吗?”厉观澜回答。
“你找我干什么?”
厉观澜眼底划过一道看不清的神色,两秒后,他没有回答,而是直视他,问:“要进来吗?”
不等贺闯回应,将门打开,自己转身往里走去。门外的贺闯一动不动,见厉观澜坐到客厅的沙发,背对着他,只看见乌黑蓬松的后发,笔直的麦色脖颈。
谁要进去?
真拿自己当他的老板了。贺闯心底冷笑。
他傲慢自大的性格,没有风度与情趣的床上活动,在他交往过的众多情人中,绝对是最不合格的一个,他从来没在他身上得到酣畅淋漓的满足感,他一点也不想再继续这段关系,他应该现在提出分手。
对,分手。
分手该当面说,给彼此留个完整的体面。
贺闯想好后,抬起左脚,踏进厉观澜的房门。
坐到厉观澜对面,手搭在膝盖,健硕颀长的身躯此刻竟流露两分局促,他意识到后,立即大喇喇岔开两腿,盯着厉观澜的目光,驰过深沉的怨气。
“没带伞?”厉观澜问。
“嗯。”
“外面在下雨,不知道吗?”
“不知道。”
厉观澜停下询问,打量贺闯这副“活人微死”的态度,不由牵起唇角,冷笑道:“喜欢扮演僵尸?”
贺闯脸色耷拉下来,“什么意思啊?”
“去换身衣服。”
“不去。”
“在抽什么风?”
“抽西南风。”
“贺闯,我不喜欢猜别人的心思,你最好有话直说。”
贺闯要站起来,轻松扔下一句:厉观澜,我们完了,拜拜!但他坐在沙发里,有两秒没动,而后慢吞吞摸到手边的抱枕,塞进怀里,沉默着将下颌陷在抱枕中,不发一言。
厉观澜耗尽的耐心,又隐忍着拉长一秒,一秒,耳边仿佛听到秒针低微的拨动声,一下,一下。
“怎么了?”厉观澜又开口,屈高就下的神态,语气平静冷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你有其他的打算,但说无妨。”
那轻描淡写,心平气和的言语,却让贺闯一下子绷起神经,无法再沉默下去。
“……我,你,我们两个……”他说出不来,有什么扯拽着喉咙,连带胸腔四肢没了力气。
厉观澜静静注视他。
“厉观澜。”良久,贺闯长吸一口气,眼角红起来,“你是不是想把我甩了?”
“……”厉观澜肩膀松下,眉头微蹙,“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贺闯不敢说偷看手机这回事,语气横横的,“反正我就是知道。”
“就因为这件事?”厉观澜笑了笑,目光深深敲打贺闯,“我们的关系,你一开始不就明白,我或早或晚都要结婚,结婚对象只能是贺桉,七月举行订婚仪式,你作为贺家人,难道不知道。”
“在这之前,我不会甩了你。”
像一记重锤,穿破薄如纸的障碍,砸进贺闯的心脏,他连呼吸也发痛,脸上的笑容和平常纨绔的模样,没什么不同,他听见自己说:“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要在那之前甩了我,我也挺没面子的,咱俩还是现在一拍两散的好。”
“可以。”厉观澜拿起桌上的手机,“需要我给你些补偿吗?”
真操了。
贺闯险些要掉出眼泪,把下巴一抬,笑道:“不用,钱我也不缺。”
“那,我是不是要起身送客?”
厉观澜端端正正坐在那,像坐在办公室,气派而虚伪的老板。
“不用。”贺闯脑子嗡嗡响,听不清自己说什么,“不过,厉总,好聚好散的话,我能要求打个分手|炮吗?”
“……”厉观澜脸色僵住,很不好看。
贺闯笑得更得意,沾满恶毒。
“不可以吗?能找个不爱你的权势,只爱你——”他故意停顿一秒,继续说,“身体的情人,实在是打着灯笼也难找,我尽心尽力伺候你三个月,就这一个分手的小要求,也不能满足吗?”
厉观澜盯着他,浅褐色瞳孔折射出冷峭的光泽,“不可以,我们的关系已经终止,任何不清不楚的举止,都会干扰终止程序。”
贺闯露出荒唐的笑容,“你拿我当你的客户吗?是不是还要出示分手合同,分别按指印签字,才算正式结束?”
“你不是我的客户,我不过实事求是的拒绝你。”
厉观澜冷冰冰道。
“我看你是在害怕吧。”贺闯破罐子破摔,站起身,俯视一直无动于衷的厉观澜。“你害怕忘不了我,你害怕控制不住这段关系,你害怕没办法面对贺桉!”
厉观澜抬起脸,挑了挑左眉,“害怕?”
他觉得新鲜,于是笑了笑,“没有,这不过是正常的顾虑,既然你想结束这段关系,便不要再多生枝节,该走就走。”
话音沉思三秒,继续条理从容道:“或者,你想以另一种关系维持我与你的交往。”
“什么?”贺闯眼皮耷拉下来,直觉厉观澜后面的话,不会让自己好受。
“我愿意出钱包养你,一夜三百万。”
“……”
好高的待遇,顶级会所的头牌也远达不到这个价格。还得谢谢厉观澜,让他贺闯生平第一次被人|嫖,还是一夜千金的水准。
贺闯喊一声“操你妈!”踏上茶几,跨到厉观澜面前,沉重高大的身躯狠压上去,抡起拳头,又在半空停下,他两眼火光直冒,充满愤怒的不甘,直直瞪着身下的男人。
厉观澜不防他的突然袭击,只觉面上一黑,身影覆下,贺闯已然近在眼前。
这一瞬,厉观澜很突然地想起一句不着边的话。
买卖不成仁义在。
他微微笑起来,仰头,目光中流露泉水似的情绪。
“下来吧,贺闯,你知道门在哪。”
他没心情再跟他闹了。
贺闯睫毛颤动,眼泪猝不及防、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拳头松开,他按住厉观澜的肩膀,低头去啃咬他的嘴唇,啃得发热发肿,厉观澜便不显得那么刻薄冷漠。
厉观澜任他胡咬乱亲,面色不变,微微仰头,胸膛鼓起,似乎压住所有的情绪。
贺闯见他这个模样,更气更恨,真想把人吃进肚子里,他故意用力,在厉观澜下唇的唇峰咬一口。厉观澜皱起眉头,忍住怒意,嘶了一声,那英俊深邃的脸庞,愈显性感。贺闯双手顶固住他的下颌,放肆又狂热的吻着。
“厉观澜,是不是除了钱,你什么都没有?”
贺闯一手撑在厉观澜的胸膛,掌心下的心跳,强健有力,他为这热烈的跳动,温柔下来,轻轻舔舐厉观澜的喉结。
“还不够吗?”厉观澜想,贺闯要的东西,他自己也拿不出来,还要生气别人不给他,真是无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