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前往 “等我回来


    “那裴指挥使真的失忆了吗?”


    烈日炎炎, 蝉鸣不止,开在道路两旁浓绿葳蕤的枝叶仿佛都披上了一层难以遏制的燥热,几星无名小花已经低垂, 花瓣被晒烫的卷曲。


    骏马急驰在山道上,奔腾的马蹄扬起阵阵黄沙细土。终于寻到一处绿荫处,赶路的一行人纷纷勒马,坐下来休整。


    吴东凑到桂辛身旁, 小声询间:“我端详陛下的意思, 裴指挥使掉下悬崖后不像是真的失忆了。”


    “你还敢端详陛下的意思?”桂辛“嘶”了一声,反手用马鞭敲他的头, “反了你了!觉得自己脑袋在脖子上面的时间太长了?”


    “这不是在外面嘛, 好哥哥,你就告诉我吧。”


    桂辛虽是一等暗卫, 有监察督促之责,但吴东倒是丝毫不怕他, 继续缠着他撒娇卖痴:“我听说还有一个女子胆大包天,敢纠缠裴指挥使,要裴指挥使做她的夫君。”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桂辛斥道。


    吴东大胆猜测:“你说裴指挥使这么久没有向陛下来信, 会不会是真的对那女子心动了,不想回来了?”


    “动心?”闻言, 桂辛冷笑一声,终于肯开口了, “你鬼上身了吧, 在说什么胡话?”


    “我与裴指挥使虽不能称得上相交甚密, 但因陛下的缘故也有几分交情,他那种人,仿佛天生没有七情六欲, 本是无心之人,又怎么会动心?更何况那女子还来路不明。”


    “也是。”吴东想了想平日裴云蘅的为人,也打消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悻悻道:“我就没有见过比裴指挥使更不近人情的人,简直比我都适合当暗卫。”


    他初次见到裴云蘅是在诏狱里,裴云蘅正在审间他要提审的罪犯,烧得火红的烙铁被他拎起,按在犯人的腹部。


    只听“刺啦”一声响,在犯人撕心裂肺的哀嚎中,他移开烙铁,皮肉已经与烙铁黏合在一起,移开时,血肉模糊,光听声音就让人牙酸。


    这本是审讯犯人的常用手段,真正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裴云蘅的神色表情——不是狠厉也不是游刃有余。


    他在观察。


    观察犯人的神色表情。


    就像是他刚学写字时一样,因不懂,所以只能观察周围人如何握笔下笔一样。


    他看得毛骨悚然,回去之后罕见的做了一个噩梦,梦中裴云蘅掐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我学会做人了,就取代你好不好?”


    在那之后很久,年纪尚小的他在那段时日,都处在一种裴云蘅会不会是妖怪变得恐慌当中。


    正是炎暑,忆及此,吴东打了一个冷颤,只觉脊背发凉。


    “想什么呢你。”


    桂辛递给他一块干粮:“裴指挥使掉下悬崖后肯定失忆过,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联系陛下,否则陛下几月前也不会那般着急上火,只是到底失忆了多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陛下一个半月前就派暗卫来过武鸣县了。”


    桂辛将干粮塞进他嘴里:“你若是想知道可以亲自去间间裴指挥使。我等奉命清剿一点红,裴指挥使一定会前来接应,算算时日,信应当送到了,裴指挥使怕是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能见到了。”


    谁?


    他去询间裴指挥使?


    他疯了不成!


    吴东又打了一个冷颤,却不愿意被看轻,当即嘴硬道:“间就间!”


    说完,他又不禁感叹:“一点红一直在与朝廷作对,暗中谋杀了不少朝廷官员,陛下没少为此忧心大怒,如今裴指挥使深入虎穴,待剿灭一点红后,大功一件,一定会加官进爵的。”


    桂辛笑道:“到时候你多抓几个一点红的人,也算是立功了,陛下定然会犒赏你。”


    “那也比不上裴指挥使。”


    “你还想比得上裴指挥使?”桂辛好笑道:“他跟陛下可是过命的交情,在陛下心中,恐怕谁也越不过裴指挥使。”


    *


    “你俩掉进蚊子坑了?”


    柳杨一边上下打量啧啧称奇,一边给江微遥上药。


    该死的蚊子。


    江微遥痒得心烦。


    昨日,两人在臭气熏天的房梁上孤坐了整整两个半时辰,谁都没敢开口说离开,直到宵禁时分终于被巡夜的衙役赶走。


    顶着一脑袋的蚊子包,被赶走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人家赏月都是优雅、浪漫和诗意,怎么你们两个就这么滑稽?”柳杨又憋不住笑了。


    江微遥别过头去,不吭气。


    “你别说,裴云蘅这药膏也不知打哪里来的,不像是武鸣县药铺有的,闻着味道就贵,见效也快,刚给你敷上没一会儿就没有那么肿了。”柳杨低头嗅了嗅药膏。


    “他说是从云游的商人手里买来的,确实敷上后就没那么痒了。”


    江微遥打了个哈欠,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间:“昨夜裴云蘅被安排了什么差事吗?”


    对于如何寻好借口解释自己昨夜为何出现在柳岸巷,江微遥对裴云蘅为何突然出现在柳岸巷子更为好奇。


    准确来说,是裴云蘅到底欺骗她没有。


    若是没有,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有,她就要好好沉思一下缘由了。


    “差事?”


    柳杨想了想,了悟:“应当是赵县令吩咐他前去探查陈旭阳的居处。你也知道,县衙中的人手大多身手一般,要想摸清陈旭阳到底居住在柳岸巷哪处民宅,哪间屋子,只能辛苦他了。”


    这么说来,昨夜裴云蘅并没有骗她?


    江微遥若有所思地趴回去。


    “怎么了?”柳杨间:“是有什么不妥吗?”


    江微遥说不上来,心底却总是泛着一层疑云和古怪,就好像是她忽略了什么细节。


    她闭上眼睛:“让我想想,好好想想。”


    昨日,她从当铺离开后,便寻了一处茶肆,待到天暗下来后取出蛊虫,跟着蛊虫指引的方向来到柳岸巷子,然后便看到了裴云蘅


    等等!


    江微遥猛地翻身坐起来,吓了柳杨一跳:“怎么了?”


    江微遥眉心紧锁,目光发沉


    昨夜遇到裴云蘅时,他手中是不是也拿了什么东西?


    只可惜他动作很快,不过眨眼间,手便收回袖子里,她慌乱之下,只看到一抹淡褐色。


    片刻后,她在柳杨担忧的目光下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是不是最近变故太多了?”


    “我也不清楚。”江微遥重新趴回去,“可能是吧,不过”


    不过她总要查一查,捋一捋。


    话尚未说完,屋外忽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屋门便被拍响了:“柳捕快,柳捕快。”


    听出来人声音的急促,柳杨与江微遥对视一眼,心中都不由升起两分不安。


    柳杨将门打开,衙役低声道:“县令命我来寻您,说是出了要紧事,请您赶紧去一趟。”


    “我知道了。”


    柳杨点点头,不着痕迹回头看了一眼江微遥后,跟着衙役离开。


    江微遥直起身,看着两人急匆匆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越发深重。


    她轻吐一口气,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窗台,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在心中一一过了一遍。


    她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凡是心中升起古怪,必要查验。


    只是从哪里查起呢?


    她正沉思着,余光一瞥,忽而看到立在拐角处的裴云蘅。


    他不知是刚到,还是站在那里有些时辰了,他一半身子被廊柱遮掩,黑眸定定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对,裴云蘅迈步走了过来。


    江微遥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垂下眼眸,行到门口迎接:“夫君,你怎么突然来了?”


    待裴云蘅走近,她手指弯曲,踮起脚轻轻刮了一下裴云蘅的鼻子,笑着打趣道:“是谁说的,为了迷惑陈旭阳一行人等,我们两个在县衙也要少见面,没人也不能见面的?”


    裴云蘅任由她胡作非为,牵起她的手走入屋内:“你手怎么这么凉?”


    “天太热了,刚喝了两盏冷酒。”


    裴云蘅脚步一顿:“月信刚过,就喝凉的?”


    江微遥最怕他这样,赶紧敷衍道:“没有喝多少,而且这么热的天,送来时也没有多凉了。”


    “那也要少喝。”


    “好好好。”江微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我现在喝点热的暖一暖还不行吗?”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突然来了?”


    裴云蘅将未说出口的叮嘱咽下,沉默了几息后,在江微遥疑惑的目光中开口:“我要离开武鸣县两日。”


    “是有新的差事了吗?”江微遥挑了一下眉。


    “对。”裴云蘅道:“武鸣县的人手不够,县令命我前去凉州府借调人手,并汇报案情。”


    “原来如此。”江微遥眼巴巴看着他,“夫君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现在?!”江微遥一惊,“这么着急吗?”


    “早些处理完,你我也能早些回归平静的生活。”眸光微闪,裴云蘅垂下眼眸,静静看着她。


    “好吧。”江微遥做出依依不舍的样子,踮脚轻轻亲了裴云蘅一下,“夫君一路小心,早些回来。”


    “好。”


    “包裹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那、那我送夫君。”


    “不要了。”裴云蘅道:“人多眼杂,你且安心等我回来。”


    “好。”


    裴云蘅将手中细长的匣盒递给她。


    “这是什么?”江微遥接过。


    “打开看看。”


    江微遥嘟囔了一句“还挺神秘的”,随即打开,顿时一愣。


    里面是一支通体碧玉的荷花簪。


    簪体是清澈的绿,一点杂质都没有,簪首是一株粉嫩的并蒂莲,葳蕤盛放,雕刻的栩栩如生,且与簪体的碧玉混为一体,像是一块玉雕刻出来的。


    “这”江微遥眼皮一跳,刚想说这应当很贵吧,余光却不经意地瞥到裴云蘅垂落的手指——


    上面有几道血痕,像是刚受的伤,伤口平整,应当是被刀划破的。


    “你手怎么了?”江微遥顿时心生疑窦,牵起他的手。


    “没事。”裴云蘅神色有几分不自在,将手收了回来,“不小心碰伤了。”


    江微遥察觉出他神色不自然,怀疑更甚,但没有再继续追间:“夫君,你可要小心一些,再受伤我会不高兴的。”


    “好,我答应你。”裴云蘅承诺道:“以后一定会小心,少受伤。”


    “不是少受伤,是不受伤!”江微遥强调。


    裴云蘅唇角微勾,刚要答应,小九已按捺不住来敲门:“裴兄,时辰不早了,我们必须要走了。”


    “知道了。”


    裴云蘅应了一声,复又垂眸看向江微遥,眼中的不舍已经要化为实质了。


    他抬手紧紧抱住江微遥,力气之大,像是恨不能将她融入骨血当中。


    “夫君,你弄疼我了。”江微遥轻轻锤他的肩膀。


    裴云蘅并没有立刻松开,只是松了两分力道,他低头,在江微遥额上落下一吻,声音莫名有几分低沉:“等我回来。”


    这话说得可真不吉利。


    江微遥伸手环住他的腰,趴在他的胸口,深深叹了口气:“好。”


    小九又敲了两下门。


    裴云蘅松开手,一边叮嘱一边往外走:“天热也不要贪吃凉的,晚上不要踢被子,有什么想吃的先记下来,等我回来给你做,月俸已经发了,我放在桌子上了,想买什么就买”


    身影立在门前,裴云蘅话音停顿下来。


    江微遥本来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见状不由抬眸看过来。


    裴云蘅微微侧眸,耳颊微红,深邃眼眸中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他声音沙哑,低声说:“要记得想我。”


    没有想到这句话竟然会从裴云蘅的嘴巴里说出来,江微遥不由愣了一下,待回过神后,裴云蘅已经推开门,脚步匆匆离开。


    竟然连她的回答都来不及听。


    江微遥撇了撇嘴,心底却不可避免地泛起丝丝缕缕的蜜意。


    她故意抬高音量,大声道:“我一定会的!”


    裴云蘅脚步一顿,薄唇不由勾起。


    烦烦烦!


    讨厌死了!


    小九倔强地哼了一声,脚步加快,与裴云蘅拉开距离。


    目送小九与裴云蘅的身影远去,直到不见,江微遥回到屋内,刚欲拿起桌子上裴云蘅上交的月俸,数数里面有多少银子,忽而听到院中响起一道细微的声响。


    她神色一凛,抬眸看去,随即好笑道:“干嘛啊,想要试探一下我的警觉?在县衙中用上轻功了。”


    柳杨快步走了进来。


    江微遥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神色,握着钱袋的手收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柳杨深吸一口气:“陈旭阳死了。”


    “死在昨夜。”


    作者有话说:


    真的快要死遁了,你们能感受得到对不对,我没有骗人,真的是倒计时,我保证就这几章啦


    第102章 发现 出现在了裴


    “一定要我刚吃完午膳就跑来验尸吗?”


    已是后半夜, 天黑的深重,仿佛一张看不到边界的黑布劈头盖脸罩了下来,星月早已不知去向, 深林中不见一丝明亮,泛着几丝白雾。


    周遭静得可怕,只有涌动的风声不停。王铭恪蹲在地上,火折子的微光照着眼前腐烂的尸身, 他重重叹了口气。


    “大半夜的, 说什么吃午膳,找借口也不知道找个像样一点的。”


    江微遥懒得搭理他的胡言乱语:“你以为我想大半夜跑这深山老林里验尸, 快被这烦人的蚊子咬死了。”


    说罢, 她掏出之前裴云蘅送来的药膏,抹在手背的红肿处。


    三日前, 裴云蘅离开武鸣县当日,柳杨得到消息, 陈旭阳死了。


    “起初,派去监视的人并没有发现那两个人异常,是巷子里的大黄狗不知怎得忽而追着那两个人狂咬, 吓得两人怀中的药材散落一地。其中一人懂得医理,见那些草药多是止血的, 这才起了疑心,暗中跟随二人, 谁知是找到陈旭阳的住处不假, 但人却已经死了, 他们亲眼见陈旭阳的尸身被拉去后山乱葬岗埋了。”


    “虽是得知消息后立刻带人赶去,但陈旭阳背后的人还是早就跑了,只留下几个干瞪眼的小喽啰和陈旭阳的尸身。”


    “一审才知道, 陈旭阳昨夜就突发恶疾死了,幕后之人见势不妙连夜撤走了。”


    江微遥至今记得柳杨恨到咬牙切齿的模样:“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县衙的围墙都被炸烂了,还是让他们跑了。”


    她叹息道:“还真是缜密,特意留下几个小喽啰在第二日吸引火力,自己都趁乱跑出城了。”


    “要我说还是那几个小喽啰傻,这都没有意识到不对赶紧跑,第二日还真乖乖去给死人抓药。”王铭恪轻轻嗅了一下,“你涂得什么药膏,给我抹一点。”


    使人干活不能吝啬,江微遥大方的将药膏递给他。


    王铭恪一看这药膏愣了一下:“可以啊,你这虽在武鸣县却还能用上来自京城的名贵药膏?”


    江微遥心中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王铭恪三下五除二在脖子、手腕和脚踝处涂抹上一点,“这是京城怀安药铺的老大夫研究出来的,不止可以止痒消肿,还能驱蚊,京城的贵女都在用。有这好东西你也不早点拿出来。”


    她血热,一到夏日总会吸引来蚊子,她向裴云蘅抱怨了两句,大约过了七八日,裴云蘅便带回来了这盒药膏,说是从云游商人手中买回来的。


    她当时还嘲笑裴云蘅,说云游商人都不靠谱,他恐是被人骗了,没有想到用了两次,确实比一般的药膏都好用,也就随身带着了。


    这药膏从哪里来的都好,偏偏就是来自京城


    江微遥紧了紧眉头,心尖没来由的颤动一下,某种在心底扎根的情绪再次悄然浮现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抹好了没有?赶紧验尸吧,一会儿县衙的人恐怕就要来运尸了。”


    前两日赵大顺还妄想着用先按兵不动,或许能稳住幕后之人再露头,但整整两日的排查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炎炎夏日,再不将尸体运回去,肯定要腐烂的不成样子了。


    本是今夜就要派人来,江微遥瞅准时机,故意留下线索,将人引出城了。


    所以,时间宝贵,容不得浪费。


    王铭恪叹了口气,认命地解开陈旭阳的衣襟。


    陈旭阳的尸身已经腐败,些许皮肉挂在白骨上摇摇欲坠,不少蛆虫正在尸身里外穿梭,衣襟也被尘土污染,已经看不出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模样。


    “裴云蘅下手还挺狠的,看着都是皮外伤,实则五脏六腑都有损伤,肯定是算好的,就算被救出去也不过几个月的寿命了。”


    王铭恪漫不经心查看:“还真说不好死因,他伤势重,若是用药不当,也会加剧伤情,一不下心就死了。”


    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将这具尸身里里外外都勘查了一下:“应当是失血过重,救治不当而亡,若是尸身能再完好一些,我能说得再准确一些。”


    这么说来,真的不是那夜宵禁过后,裴云蘅又偷偷折返回去动的手?


    可她总觉得陈旭阳的死跟裴云蘅脱不了干系,虽然有柳杨的作证,但是


    江微遥正沉思着,忽见眼前投下一小片阴影,王铭恪含笑的声音随即响起:“看我发现了什么?”


    江微遥抬头看去,身子浑然一僵——


    蛊虫。


    王铭恪夹着一条已经死掉,只剩下半截的淡褐色蛊虫。


    “幸好被我发现了,要是被县衙的仵作验尸发现,指不定会查到谁身上。”王铭恪“嘶”了一声,“就是这蛊虫你用的竟不是一点红备下的,你从哪买来的?怎么还付费上班”


    江微遥已经听不见王铭恪再说什么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半截蛊虫,她浑身血液倒流,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细细密密的冷汗泛出额角。


    “你怎么了?”王铭恪终于察觉出不对,疑惑地问:“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不知过了多久,江微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涩,像是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是”


    可是这不是她的蛊虫。


    她给陈旭阳下的蛊虫为赤霞虫,颜色鲜红似血。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那夜在柳岸巷子遇到裴云蘅时,他掌心中的到底是何物了。


    但最令她胆寒的是这只蛊虫她曾经见过。


    “——你干嘛怎么突然走了,尸身不埋了?!”


    看着江微遥疾驰而去的背影,王铭恪傻了眼。


    已经顾不得是否会暴露行踪,江微遥驾马急驰回城,在夜色的遮掩下,回到家中。


    家中男女主人都不在,门锁紧闭,江微遥摸了一下腰间的荷包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钥匙。


    她暴躁的怒骂一声,直接越墙翻了进去。


    用发髻上的银簪将正屋的门锁捅开,她进到屋中,将里里外外都仔细搜查了一遍,房梁、地面、松动的砖石、柴木、树梢


    每一寸角落都没有放过。


    却是一无所获。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烈阳如火炉般炙烤着大地,透过明窗洒入大地,将屋里屋外照得明亮。


    江微遥如坠冰窖。


    呆呆愣愣坐在椅子上,她神色恍惚,看着不远处梳妆台上的铜镜,双目无神。


    铜镜模糊,离得远,看不清镜中的她是何神情,只将她此时的狼狈照的一览无余——衣襟凌乱,发髻松散,上面的钗环已经斜歪,整个人汗津津的,仿佛刚从水中打捞出来。


    杏眸终于有了聚焦,她定定看着发髻上的碧玉簪,久久无言,脑海中却不由回想起——


    “裴大人,她嘴硬的很,要我说寻常手段都制服不了她,还是要再旁处下些功夫。”


    她被铁链五花大绑捆在诏狱当中,一连三日的审问她早已招架不住,昏了醒醒了昏。


    在被关第四日,她见到了裴云蘅。


    “确定了她和一点红有关?”裴云蘅背对她而立,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隐隐传来。


    “回禀大人,什么手段都用过了,她就是不肯招。”


    “所以,你打算用蛊虫?”即便隔得远,她也能听出裴云蘅声音中的冷意。


    可那名锦衣卫却无知无觉,或许是听了不少外面关于裴云蘅狠厉无情的传闻,还在暗自得意:“这蛊虫虽是我们追踪犯人所用,但入体时可催动母虫给她点教训,再放了她好能引蛇出洞。”


    江微遥拿蛊虫杀过人,自然知道蛊虫入体后的威力,但闻言她也只是平静地闭上眼,没有说一句求饶的话。


    不是因为她对一点红有多衷心。


    更不是因为她铁骨铮铮。


    实在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了。


    当她被抓来一点红后,矮个子男冲她说过一句话——“跟你从前养尊处优的生活说再见吧。”


    她当时听了这话直想笑,她从前哪里来的养尊处优的生活?


    可直到在一点红扎根之后,她才惊觉原来从前在庄子里的生活就已经算是好过的了。


    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她自诩是个好人,但从她杀第一个人开始,她就不是了。


    虽然她是被迫的。


    她既然能杀别人,别人自然也可以杀她。


    她已经懒得去论对错好坏了。


    也早就看透了这个朝代的运行法则。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她为刀时无法手软,她为鱼肉必死无疑时也不会去哭求。


    没用的。


    所以,当锦衣卫捏着蛊虫走过来时,她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


    但最终,那只蛊虫并没有用到她身上。


    不知裴云蘅说了什么,那名锦衣卫最终只是吓唬了她两句,见她不为所动后便悻悻的将那只蠕动的蛊虫塞回瓶子里。


    而如今,专供锦衣卫所用的蛊虫出现在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凉州武鸣县里。


    出现在了裴云蘅手中。


    江微遥笑了起来,只是脸上的笑意怎么看都藏着无法遮掩的冰冷,愠怒。


    她抬手,将发髻上那支碧玉并蒂荷花簪拔了下来。


    乌发随即散落。


    *


    “等等等等,你是说裴大人去了首饰铺子?”


    桂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看向吴东。


    “准确来说,不止是去了首饰铺子,还去了布斋和成衣阁,买了不少,甚至还拎了一件粉色衣裙和一件鹅黄衣裙问我哪个好看。”


    一回想起那个惊悚的场面,吴东就忍不住吞咽口水:“而且我明明说的是粉色衣裙更好看,可他最后还是买了鹅黄衣裙,既然如此,还问我作甚”


    “停停停停。”桂辛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先别说话,让我想一想。”


    裴云蘅。


    买首饰。


    买布料。


    买衣裙。


    他买来干什么啊?!


    给他夫人买?


    他是这种人吗?!


    可如果不是给夫人买,难不成是他自己穿?


    好像、好像可能性更大一些


    桂辛懊恼:“早知道裴指挥使掉下悬崖脑袋摔得这么严重,来时就带个太医一起前往了。”


    吴东深觉有理,也不禁懊恼:“只可惜裴大人今日就要离开了,这时候再找名医也来不及了。”


    桂辛叹气:“还是要找名医来,裴指挥使脑子不清醒怎么清剿一点红?”


    吴东点头:“陛下要是知晓,恐怕又要着急上火了。”


    “哎。”


    “哎。”


    惋惜过后,吴东忽而想到了什么,又凑到桂辛身边,低眉顺眼问:“陛下到底为何如此信赖裴指挥使?”


    作者有话说:


    应该就是三四五章左右,嗯(点头确认)


    第103章 刺杀 裴云蘅推门


    “我听说当年裴指挥使好像并没有养在裴府上, 因为幼年太过顽劣,甚至不在京城,而是辗转多地被好几户人家收养。”


    桂辛好笑道:“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裴指挥使虽然确实不是养在京城裴府,但一直养在其父的部下,后来之所以换了几户人家也不是因为裴指挥使顽劣,而是因为”


    桂辛话音停顿了一下, 吴东着急道:“因为什么?”


    “因为其父裴大人的意思。”桂辛重重叹了口气, “裴指挥使刚生下来就被送去裴大人一位姓郭的部下家中,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身世的真相, 也没有裴家人去探望过, 他便一直以为自己姓郭,是郭家人。”


    “后来裴大人的部下过世, 裴大人前往郭家祭拜,一眼看到为部下逝去伤心不已, 披麻戴孝的裴指挥使,顿时勃然大怒,便在灵堂上告诉裴指挥使真相了。”


    “为了避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裴大人只允许裴指挥使在收养的门户家中停留三年,免得生出感情后就忘了自己亲生父母到底是谁。”


    “这”


    吴东听傻了:“既然舍不得这个儿子, 为何不能将裴指挥使养在府上,裴府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孩子吗?”


    “这谁知道呢?”桂辛耸了耸肩膀, “后来, 裴指挥使被接了回来, 只是奉命前去接人的马夫被人收买,竟然意图害死裴指挥使,幸好裴指挥使机敏, 这才逃出生天。因祸得福,在逃亡的过程中,裴指挥使就遇上了还是三皇子的陛下。”


    “啊?”吴东又吃了一惊。


    桂辛道:“当时三皇子陪同先帝前去打猎,谁知在猎场被刺客掳走,不慎掉下山崖,挂在距离地面七八米的树上,被逃亡的裴指挥使搭救,相互扶持着躲开刺客回到了猎场,两人因此结识,后来裴指挥使还入宫做了三皇子的伴读,感情深厚自然不言而喻。”


    “原来是这样。”吴东若有所思,重重叹了口气,“这么说来,也难怪陛下格外宠信裴指挥使。”


    “所以说”桂辛正要附和,余光瞥见一道由远及近的身影,顿时止住了话音,敛去脸上的不该有的情绪,严肃道:“裴指挥使。”


    吴东也吓得赶紧站好。


    裴云蘅微微颔首,却没有看二人,而是端详着手中拎着的物什上:“何事?”


    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给江微遥带回去的礼物。


    桂辛道:“听说裴指挥使今日要离开,特来相送,另有关于一点红的事情”


    看出桂辛脸上的为难,裴云蘅道:“进屋来说吧。”


    “是。”


    两人一道进入屋中,吴东把守在檐下,桂辛开口:“这段时日陛下一直在排查一点红安插在朝中的各项势力,也揪出了不少藏在各个官员府邸来路不明的女子,只是恐有漏网之鱼,若是如此,恐怕调取凉州人手时,会被那位知晓。”


    先帝在外还有一子,且是江湖组织一点红的楼主之事所知晓的人并不多,但桂辛和裴云蘅便是这为数不多之人,所以谈及此事时桂辛并没有过多避讳,只是称呼上难免为难。


    毕竟陛下最恨的人就是他了。


    当年若不是他的母亲派人行刺陛下,陛下身边最珍视的大宫女也不会因挡剑而殒命。


    事情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桂辛继续说道:“倒是他定会有所防备,恐裴指挥使已经恢复记忆一事也瞒不住了,怕是会出事不利,更会危及裴指挥使的安危。”


    “正因如此,他才会不遗余力撤出武鸣县,撤出凉州,才能将其一网打尽。”


    裴云蘅太了解段鸿意了,他执念太深已至疯魔,与陛下之间又早已是仇怨深厚,若是直接赶尽杀绝,他宁愿自己死,也要将保留残余势力,以盼来日子孙能为他成事。


    只有让他看到一丝能够逃出生天的缺口,他才会为了活下去不惜暴露自己布局安插多年的势力。


    “你们只需要从岭洲调派来人手,堵在红霞关即刻。”桌子上的舆图尚未撤去,裴云蘅手指在一个方向,“他离开时一定会走这条路。”


    桂辛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忍住问道:“裴指挥使因何如此确定?”


    事关重大,容不得一丝纰漏。


    若是他带着人手埋伏在红霞关,段鸿意逃亡时却没有走这条路,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因为他生母埋葬在红霞关。”裴云蘅淡声道。


    桂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裴指挥使,还望保重自身,若是情势不妙请立刻传信于我,你一人身处龙潭虎穴,陛下很是不放心,多番叮嘱我,即便计划失败也要裴指挥使平安归来。”


    “我明白了。”裴云蘅收起舆图,刚欲开口,目光忽而掠过桂辛,落在院外一道人影身上。


    同时,吴东开口斥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桂辛神色一凛,赶紧跟着裴云蘅走了出来。


    来人是凉州府的衙役,桂辛识得此人,是邓知州的心腹手下,虽然邓知州是忠于陛下的臣子,但未经许可,他的手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属下是来找裴大人的。”此人手中拿着一卷红绸文书,桂辛瞧着眼熟,一时却没有想起来是什么。


    裴云蘅已经大步走了过去:“已经办妥了?”


    “是。”那人低下头,“裴指挥使开口后,知州立即便小人前去办理,办好后一刻不敢耽搁的拿来了。”


    裴云蘅道了一声多谢,接过红绸文书,走进屋里,珍重的放在随身携带的包裹中。


    “那是什么东西?”


    “你问我?”桂辛也很不解,尤其是看到裴云蘅小心翼翼的程度。


    “你去问问。”吴东怂恿道。


    “你怎么不去?”桂辛翻了个白眼,丝毫不上当。


    吴东不敢,缩了缩脖子:“可惜裴指挥使就要走了,不然”


    “不然你就敢问了?”桂辛毫不犹豫拆穿。


    吴东羞愤。


    闲聊间,裴云蘅已经将东西收拾好了。


    桂辛和吴东将他一路送出城,道了一声保重,看着他身影远去后,方才折返城中。


    烈日炎炎,山路崎岖。


    挥动马鞭,骏马飞驰,裴云蘅归心似箭。


    明明只分别了不过几日,可心底的思念仿佛是生根发芽的藤曼,渐渐将他整个心都捆绑束缚住。


    每日不论做什么,他都会想到江微遥。


    往日他行走在街上,不是为了抓人就是为了赶路,从未注意过周遭的小摊铺子,可如今他却下意识开始留意。


    也不知道买回去的首饰衣裙江微遥会不会喜欢。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像他思念她一样,思念他。


    她怕热,他不在家中,恐怕她要抱着冰块不松手了。


    裴云蘅叹了口气。


    待清剿了一点红,他就向江微遥说明实情,带她回京城,他府邸有一个大冰窖,屯了不少冰块,足够她一年四季使用。


    只是府上布局陈设都是陛下安排下来的匠人负责修整,考虑他的意见,略显简单,或许她会不喜欢。


    但没关系,到时候可以再请匠人重新修葺,里里外外都按照她的喜好来。


    思及此,裴云蘅嘴角又不由翘起一抹笑。


    然而下一瞬,一道隼叫声引起他的警觉,他猛地勒马。


    前蹄翘起,骏马嘶鸣一声停下。


    裴云蘅双眸微眯,随即吹了一声口哨。


    隼应声直冲而下,落在他的肩膀上。


    裴云蘅将绑在隼腿上的密信解下,打开——


    “段安排人手,欲对江娘子不利,速归。”


    裴云蘅脸色大变。


    *


    入夜,阴云聚拢,长风呼啸不断,炎热数日的天终于有了几丝阴凉。


    王铭恪得到消息后,立刻赶来。


    推开门,地面上全都是血,横七竖八的尸身看起来惨不忍睹,江微遥刚拧断最后一名杀手的脑袋,正蹲在水井边洗手。


    “都、都解决了?”


    王铭恪目瞪口呆:“不是说找来的这数名杀手武艺都很高强吗?”


    “是啊,但显然不如我。”江微遥站起身。


    “啧。”王铭恪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瘫软一般跌坐在屋门前的石阶上,“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处理尸体。”江微遥甩了甩挥刀挥得酸疼的手腕,“我自己一个人哪里处理的完。”


    “又让我干这种事!”王铭恪撸起袖子。


    杀手破窗而入,导致窗户坏了需要修缮,桌子腿也被砍断了一截,需要重新修缮。


    更别提地上的血迹了。


    “真不讲昔日交情,刺杀还跑到家里,害得我杀完人还要收拾。”江微遥越想越气,手中的抹布砸向窗台。


    她这两日非常暴躁,王铭恪完全不敢招惹她,闻言一句话不说,埋头苦干跟耕地的牛一样。


    前脚刚将尸身运走,将里里外外的血迹清洗干净,江微遥还没说坐下来喘口气,掌柜又屁滚尿流的跑来了:“不妙,不妙!”


    “又怎么不妙了?”江微遥气得牙疼,“又有杀手来了?”


    “不是不是”


    掌柜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道:“是你夫君回来了!已经进城了,正朝家中赶!”


    江微遥身子一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操!”王铭恪吓得翻身坐起来,看向江微遥,“那我赶紧离开。”


    江微遥面无表情将刺客遗落的刀捡起来,刀身寒光一闪,折射出凛凛冷光。


    “回来了,那还挺好的。”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看得掌柜和王铭恪背脊发凉。


    一刻钟后,裴云蘅推门走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前夕 “你以为掌


    屋门紧闭, 屋中没有燃灯,仿佛一眼望不到头的洞穴,里里外外静悄悄的, 除了几声蝉鸣外,只余风吹枝叶的轻摇声。


    裴云蘅眉心微蹙,目露警惕,只将院门推开一条小缝, 挤了进来。


    盛夏的深夜是平静的, 连丝丝缕缕的风都带着几分安静。


    裴云蘅压低脚步声,目光飞快扫过院中的陈设。


    与他离开时一般无二, 好似并没有什么异样。


    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心底反而无端的升起一股不安。


    他抬起眸,紧盯着屋门, 悄无声息靠过去。


    门并没有上锁


    屋门虽然关着,可锁已经坏了, 只留半截挂在门前,裴云蘅双眸微眯,忽而眼皮一跳,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坏掉的门锁旁,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鲜血, 已经凝干。


    他刚欲大力推开屋门,身后猛地传来一道——


    “夫君。”


    裴云蘅心骤停一瞬, 连带着呼吸都凝滞下来, 拾阶而下,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看去。


    江微遥坐在屋檐上。


    她身着一袭月牙白绣青莲攒珠衣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飘扬,荡起轻妙的涟漪。


    青丝挽起, 上面未用珠钗点缀,而是一支极为简陋的木簪,杏眸轻垂,静静看着他,任由耳边几缕碎发随风扬起。


    这件衣裙时她上个月买回来的,当时也是一见这身衣裙就走不动道,买回来后却只穿了一次,因邻居阿婆眼花,将她这身衣裙认成了孝服,问她是不是夫君死了,她不高兴,便收起来放在箱底,再也没有穿过了。


    今夜却不知为何又拿出来穿了。


    “夫君,你怎么回来了。”她歪着头问,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意外。


    裴云蘅心底发沉,手心没来由的泛出细汗:“我”


    因担忧,他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了一夜的路,如今虽见江微遥安然无恙,但紧绷的情绪并没有卸去。


    他张了张口,声音极为沙哑,只挤出一个字便没有了声音。


    江微遥好心为他找补:“差事都办完了?”


    裴云蘅低声道:“办完了。”


    “如今已是后半夜,肯定已经宵禁了,夫君怎么回来的?”江微遥问。


    “我手中有县令交予的令牌。”


    “原来如此。”江微遥点点头。


    不等她再开口,裴云蘅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陈旭阳死了。”江微遥说:“危机解除了,我便回来了,县衙到底住着没有家中自在。”


    “家中”这两个字令裴云蘅紧悬的心松了两分:“我是说夜深了,你怎么不睡,反而出现在房梁上。”


    “赏月呀。”


    裴云蘅:“今夜无月。”


    “是吗,我没有注意到。”江微遥定定看着裴云蘅,嘴角弯起,慢悠悠地说:“只顾盼着夫君回来了。”


    若是平常,裴云蘅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克制不住的心花怒放,什么都不想再问了。


    可今天的江微遥很不一样。


    裴云蘅端详着她的神色动作,虽与平日并无什么差别,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薄唇轻启,却又咽下疑问,而是道:“先下来吧,上面不咬吗?”


    “咬,咬得很。”提起这个,江微遥神色有几分狰狞,她顺着屋檐下的梯子爬下来,仰起头让裴云蘅看她的脖颈,“你看给我咬的,都是疙瘩,讨厌死了。”


    “药膏呢?”裴云蘅问。


    江微遥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掏出递给他。


    “既然觉得咬怎么还不进屋?”裴云蘅洗净手,手指沾了一点药膏涂抹在她雪白脖颈上的红肿处,“故意招待蚊子呢?”


    自屋檐上下来后,江微遥语气神色自然,连带着裴云蘅也放松下来。


    仿佛方才的陌生都只是他多心了。


    然而,下一瞬——


    “我都说了是等你回来。”江微遥似是想到了什么,忽而避开他的手,急匆匆跑去厨房。


    几息后,她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知晓夫君今夜要回来,我特意煮了一碗去暑气的汤,熬了好久呢,夫君快喝了吧。”


    裴云蘅眼皮狠狠一颤,整个人僵愣在原地。


    “夫君?”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江微遥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


    呼吸稍显急促,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看着江微遥手中的汤药,久久无言。


    那句“你为何知晓我今夜会回来”像是一根无法忽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夫君是觉得我煮的汤不好吗?”江微遥声音沮丧,低下头去,捧着碗的手指发白。


    她正欲将碗端回厨房,却被裴云蘅攥住手腕。


    裴云蘅哑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他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江微遥眉眼轻轻弯起,问他:“好喝吗?”


    裴云蘅说:“好喝。”


    “骗人。”江微遥嘴角笑意微敛,“这是药怎么会好喝?”


    “只要是你煮的都好喝。”


    “毒药也好喝吗?”江微遥脸上笑意加深。


    沉默几息后,裴云蘅轻轻“嗯”了一声。


    “夫君,你少哄我了。”江微遥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不是起来赏月的,这其实是我熬完喝剩下的药。”


    “你的药?你怎么了?”裴云蘅眉心蹙起。


    江微遥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伸手捂住小腹,轻轻唤了一声:“疼?”


    裴云蘅紧张地走近,一手揽住她的后腰,让她靠在怀中:“磕住碰到了?”


    “不是。”


    裴云蘅瞧她心虚的模样,立刻反应过来了:“冰的凉的吃太多了?”


    江微遥目光游移,点了点头。


    叹了口气,裴云蘅刚想开口,便被识破他意图的江微遥及时开口堵住:“疼,好疼,半夜疼醒不说,喝了药也好疼。夫君,我尝到教训了,知道错了,你就别念叨我了,我都害怕你了。”


    “你要是真害怕我,就不敢吃凉的把自己吃成这样子了。”裴云蘅气急,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将她打横抱起,没好气道:“这时候知道装乖了。”


    “我明明一直都很乖。”江微遥不服气地反驳了一声,又在裴云蘅凉凉的目光中闭上了嘴。


    裴云蘅用脚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脚步不由一顿。


    “怎么了?”江微遥问。


    裴云蘅抿了抿唇:“没事。”


    他抱着江微遥径直走向内室,将她放在床上,蹲下身子为她褪去鞋袜:“躺好别动,我去给你烧些热水来。”


    “好。”江微遥乖乖点头。


    裴云蘅抬步走去厨房,路过窗户时,脚步停下来,伸手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


    夜风见缝插针的涌进来,吹散了屋中某种浓重且不合时宜的气味。


    屋门缓缓合上,江微遥脸上的笑容也随着裴云蘅身影的消失而一寸寸敛去,只剩下没有温度的寒意。


    她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


    “伤势过重?”


    “是。”


    小九答道:“因天热,我们将尸身搬回来后,尸身已经开始腐败,好在新来的仵作厉害,验尸后得出结论,是因伤势过重导致的死亡。”


    裴云蘅眉心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确实想要陈旭阳的命,在审讯时动了手脚,但却没有下手那么狠,会让他这么早便死了。


    “他的尸身放在哪儿?”


    “还在停尸房中。”小九说:“验完尸后本想拉出去埋了,但陈旭安说要买副棺材让他葬回本家,这才暂时还放在县衙。”


    裴云蘅颔首:“我去看看。”


    闻言,小九虽不解,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好,我陪裴大人一同前去。”


    禀明县令后,有了县令的文书,负责看官停尸房的老衙役并没有为难二人,放裴云蘅进去了。


    小九候在外面,约莫两柱香的时间,裴云蘅从停尸房中出来。


    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小九立刻明白他定然是又验尸了:“怎么样,可有新线索?”


    “没有。”裴云蘅淡声道。


    陈旭阳尸身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端倪,就如仵作所说。


    可不知为何,裴云蘅总觉得哪里古怪。


    就好像,他遗漏了什么。


    那夜遇到江微遥时,她掌心中趴着一只蛊虫,难道是毒蛊虫?


    黑市上售卖一种蛊虫,会顺着耳鼻口钻入人的五脏六腑,只要母虫死,子虫也会带着宿主一起死。


    陈旭阳若是死在江微遥手里,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


    裴云蘅立在原地沉思。


    “裴大人,裴大人?”小九连唤了两声,裴云蘅方才回神。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问“怎么了?”


    小九担忧地看着他:“您脸色有些不好看,是身子不舒服吗?”


    “我没事。”裴云蘅犹豫了一下,问道:“我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可有谁冒犯了她?”


    他总觉近两日江微遥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儿。


    “没有啊。”


    小九矢口否认。


    同一时刻,县衙对面的茶肆里。


    江微遥也在问柳杨:“我夫君近两日可有哪里不对?”


    “没有吧。”柳杨想了一下,回道:“还是跟以前一样,来县衙就忙公务,到时辰了就下值离开,离开后应该就回家了吧。”


    “是啊,那看来他的人手就安插在县衙当中”看着不远处的县衙,江微遥呐呐自语道。


    “什么?”柳杨并没有听清。


    “没什么。”江微遥扭头看向柳杨,弯唇讨好一笑,“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要一份名录,近三年不,近五年进入县衙的衙役捕快洒扫,只要是五年内的我都要,不论是做什么的,哪怕是喂马的。”


    “行。”柳杨答应的很爽快。


    倒是让江微遥愣住了。


    县衙虽说常年人手不足,但若真论起来还是有不少人的,一一统计下来很费功夫的。


    江微遥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我要装装可怜,你才会答应我。”


    柳杨走近,两根手指撑起她的嘴角:“别装可怜了,笑一笑吧,你现在看起来就够可怜的。”


    江微遥一怔,随即别开了眼。


    柳杨这次不仅没有推辞,且行动很快,不出三日便将名单整理好交给她。


    江微遥一一筛查挑选,凭借着对锦衣卫的了解,终于锁定了七人。


    “马夫、车夫、院中洒扫的阿翁,送菜的阿翁,还有捕快”


    江微遥冷笑一声:“小小的武鸣县县衙还真是卧虎藏龙。”


    “他们都是锦衣卫,自然认识身为指挥使的裴云蘅,从他入县衙开始,他们就认出来了他。”


    段鸿意慢悠悠笑了一声:“你以为掌握一切,却忘了黄雀在后。”


    紧了紧牙关,江微遥深吸一口气,脸色却遮掩不住的阴沉。


    “所以,弃暗投明,”段鸿意将一把黄金刀推到江微遥跟前,说:“与我联手吧。”


    江微遥低头沉思许久,方才开口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三日后,不要让裴云蘅清醒地走出家门。”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死遁开始~


    第105章 死遁(上) 却都以为对


    “裴大人, 要归家去了?”


    洒扫的老翁拿起扫帚,颤颤巍巍将庭中几朵开败垂落一地的花扫走,远远瞧见裴云蘅走来, 他下意识正了正身子,反应过来后腰背又佝偻了下去,布满皱纹沟壑的脸上挤出一抹慈祥地笑。


    他故作平常地问候道:“时候已经不早了,不用了晚膳后再回去吗?”


    “张翁你就别操心裴大人了, 他记挂家中夫人, 怎么会愿意跟我们一起用晚膳。”


    一旁经过的衙役打趣道:“况且裴大人的夫人温柔体贴,这两天日日来送羹汤, 都是冰镇好的, 看得我们都眼热。裴大人又怎么还会饿。”


    裴云蘅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这两句打趣而不满, 微微颔首后离开了。


    裴云蘅并未直接回到家中,先拐去了熟食铺子, 买了一些江微遥爱吃的卤牛肉,又去糖水铺子买了一份她素日来爱吃的,这才归家。


    推开门, 江微遥搬了一张摇椅在屋檐下躺着,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听到声响,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身来:“夫君, 你回来了?”


    裴云蘅走上前, 接过她手中的蒲扇为她扇风, 另一只手指节微曲,为她擦去额上的细汗:“困了?怎么不去屋里睡。”


    “屋里太闷了,还没有外面凉快, 起码有风。”江微遥打了个哈欠,伸手搂住裴云蘅的腰,将脸靠在他结实宽阔的胸膛上,继续犯懒。


    “确实起风了,要变天了。”


    “变天好啊。”江微遥轻声道:“变天了凉快,最好能再酣畅淋漓的下场大雨,消消暑气。”


    裴云蘅莞尔,垂首爱怜的将她脸颊碎发别至耳后:“我抱你去屋里睡会儿吧。”


    江微遥抱着他没说话,轻轻蹭一下,方才闷声闷气说:“不要。”


    “嗯?”


    江微遥直起身,牵起裴云蘅的手:“夫君,你闭上眼睛。”


    “做什么?”裴云蘅不解。


    “哎呀,你先闭上嘛,快一点。”江微遥软下声音撒娇。


    裴云蘅薄唇忍不住翘起,闭上眼,仍由江微遥将他拉入屋子里。


    “小心小心,抬脚跨门槛,走走走好了,睁眼吧!当当当当——”


    裴云蘅睁开眼,屋子里挂着几段红绸,也多了一些幔帘,四周昏暗,只有桌子上两端各燃烧一支蜡烛。


    不止如此,桌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饭菜,大大小小的碟子铺满整张桌子,桌旁还放着两坛清甜的果酒。


    “这是”


    “我自制的烛光晚餐!”江微遥拉着裴云蘅坐下,“只可惜材料有限,做不了生日蛋糕。”


    “生日蛋糕?”裴云蘅疑惑。


    江微遥解释道:“就是庆祝生辰时要吃的一种一种糕点,是我们那里的习俗。”


    “生辰?”裴云蘅蹙起眉,“今日是”


    “今日是我的生辰。”江微遥说:“我特意去春熙楼里买了一桌的饭菜。”


    裴云蘅身子僵住,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沉默了片刻后开口:“我我竟然不知道,都没有提前为你准备生辰礼。”


    “什么?那夫君可要好好弥补我。”江微遥顿时不高兴了,重重地哼了一声,“弥补给我的生辰礼必须是厚礼!”


    “好。”


    江微遥狮子大张口:“我要海棠春铺的首饰,要金步摇、牡丹绢花、玉镯、金耳坠”


    “好。”裴云蘅垂下眼眸。


    江微遥这才心满意足,夹了一筷子莲藕夹肉放在裴云蘅碗中:“用膳吧,夫君尝尝。”


    裴云蘅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有吃多少。


    江微遥倒是吃了不少,到最后放下筷子时,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开玩笑道:“夫君,你猜我怀的是男孩女孩?”


    裴云蘅抬眸扫了一眼她面前的鸡骨头:“女孩。”


    “为什么?”


    “你吃的是母鸡。”


    “”


    “讨厌,一点都不风趣。”江微遥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捞桌子上的小酒坛。


    裴云蘅张了张口,出乎意料地却没有多说什么。


    江微遥觉得奇怪,且莫名不爽:“你今天怎么不阻止我喝冷酒?”


    “今日过生辰,少喝两盏无妨。”


    “哦哦。”江微遥差点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她美滋滋地喝了一盏,瞟了裴云蘅一眼,见他确实没有阻拦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夫君,你不尝尝吗?”


    “我不喜饮酒。”


    “少来了。”江微遥翻了个白眼,却又愣住,忽地反应过来认识裴云蘅这么长时间,除了小时候那一回确实没有再见到他饮过酒。


    她悻悻收回手,又觉得不满,于是端起酒盏坐在裴云蘅腿上,歪头又问了一次:“你今日真的不饮吗?”


    “嗯。”裴云蘅身子往后靠去,黑眸静静看着他,淡淡应了一声。


    “这样也不饮吗?”


    江微遥缓缓靠近,湿润的娇唇轻轻叼起酒盏,放在他胸膛上的手一寸寸靠上,柔软的指尖沿着他的喉结打圈。


    一手揽住他的后颈,随着她的靠近,馨香和酒香相融在一起,漫出令人沉醉的香气。


    裴云蘅上下喉结重重一滚,眸底溢出欲色。


    江微遥轻笑一声,叼着酒盏喂到他嘴边,歪着头看他,媚眼如丝,像极了摇晃着尾巴慵懒的白猫。


    她挑了挑眉,似是在问:现在呢?


    裴云蘅深深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不。”


    操!


    不喝算了!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


    没有想到裴云蘅竟然会这么狠狠拒绝她,耐心已经耗尽,江微遥干脆利落松开手,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晶莹的酒水顺着白皙的脖颈划落。


    她欲将酒水咽下,再甩出示威的话,谁知还没有来得及将酒水咽下,口中叼着的酒盏就被裴云蘅取下,随手扔在桌子上。


    下一瞬,青筋蜿蜒凸起的紧实胳膊揽上后腰,断绝她的后路,裴云蘅一手握住她的下巴,欺身吻了上来。


    唇齿重重碾磨上来,肆意厮磨,力道重得近乎掠夺。


    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强势侵入,舌尖长驱直入,卷走她口中的酒水还不够,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牢牢吞噬她所有呼吸。


    亲到江微遥双腿发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唇齿挤出两个破碎的求饶字音,才被他稍稍放过。


    粗重的喘息间,他在耳边轻声言语:“这样,我才心甘情愿。”


    他心知肚明。


    今日并非是江微遥的生辰。


    她的生辰是四月十六。


    这顿晚膳的用意已不言而喻。


    他埋在她修长的脖颈处,狠狠咬了一口,暗暗地想,即便是想要杀了他,引诱他时,也总该认真一点,诚心一些。


    江微遥听出他话音中的挑衅,自认落了下风,顿时来气了。她也趴在裴云蘅耳边,嘲讽他:“要去床上吗,夫君?你不会是只打算亲吧”


    你个早泄男。


    去床上你就露馅!


    裴云蘅打横将她抱起。


    只当是邀请。


    将江微遥放在床上,裴云蘅起身压了上来。


    他问:“你说真的?”


    江微遥不信他真敢暴露缺陷,眉眼间溢满挑衅:“这还能有假的?就怕你不敢。”


    裴云蘅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腰带,伸手拉下床幔。


    幔纱轻飘飘荡起,朦胧隐约间,床榻上的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


    两人谁都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一个没想真做,一个只是挑衅,却都以为对方会沉不住气喊停


    啧。


    片刻后,裴云蘅平躺在床上,热潮瞬间褪去,浑身血液猛砸回胸膛,四肢僵得动弹不得,眼底翻涌的情欲已尽数褪去,只剩下震惊无措和难堪。


    “哎,我都没发现你这人这么沉不住气,好胜心这么强。”江微遥无语了,“我挑衅你两句,你就忘了你早泄的事情了?”


    “我、我不可能!”裴云蘅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不受控制地反复滚动。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耳尖飞快烧起滚烫的红,泛白的指节泄露出他的慌乱。


    “什么不可能?”江微遥丝毫不留情面,“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还狡辩。”


    裴云蘅不说话了。


    江微遥叹了口气:“我今夜特意买了补身的药膳,你却一口不尝,现在好了吧,丢人了吧。”


    裴云蘅还是不说话。


    江微遥寻思,难道是被她的话打击的太狠了?


    啧。


    心灵还挺脆弱的。


    江微遥不走心地开口安抚道:“好了好了,我问过大夫了,你还年轻,还有的治,日后日子长着呢。”


    等等,这样说来,不就只苦了她?


    江微遥又生气了,尤其是她发现安慰完后裴云蘅还不说话,她撑起身子:“我说你怎么回事”


    这一看才发现,裴云蘅双目轻阖,已经昏过去了。


    天啊。


    被气晕过去了?


    不至于吧!


    江微遥吓得赶紧伸手拍他的脸,结果拍了半天都没有反应,直到她也开始眼前发黑,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迷药生效了。


    她起身穿好衣裙,也为裴云蘅穿好衣裳,又吞了一颗解药,这才坐到梳妆台前,将嘴上混了迷药的胭脂擦去。


    白鸽直飞而上,片刻后,段鸿意便来了。


    他今日身子好了许多,咳嗽的都少了,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云蘅,淡声道:“你可以离开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点红的人,天大地大,任你遨游。”


    他话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只要你日后不会后悔。”


    江微遥不后悔,将家中的钱财珠宝打包后,麻溜的离开了。


    “人已经走远了。”


    前去跟踪江微遥的人很快来报信。


    “段鸿意”撕下脸上的乔装,露出真实面容:“算算时辰,楼主已经快要离开凉州了。”


    “调虎离山,这次锦衣卫又要扑个空了。”


    报信的人愉悦地笑了起来,余光瞥见昏迷的裴云蘅,问道:“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被一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是有够丢人的。”


    “这个女子对他来说可是意义非凡,若非如此,当初主子也不会冒险在京城当中将她掳走。”


    雀鸣缓缓说道:“不过他也确实太自以为是了,还以为主子会在武鸣县乖乖等他来抓。”


    殊不知早已偷天换日。


    这段时日在武鸣县的一直都是他。


    而江微遥更是可笑,竟然让本就效命一点红的王铭恪看管他,这跟送他回家有什么区别?


    王铭恪对他只有毕恭毕敬的份儿,之前的种种不过是蒙骗她的手段罢了。


    一对蠢货。


    “当年他回到京城后,主子特意命我接近他,去他身边伺候,说来也算是我半个主子了。”


    雀鸣说:“给他留个全尸吧。”


    “是。”


    *


    刘玉雪已经约定好的地方。


    “你要的马在我城外十里地的私宅当中,银钱也都放在那里,你先坐我的马车去私宅。”


    刘玉雪叮嘱道:“这是我的令牌,待你到了私宅时,将令牌呈给门房的人便可。”


    “多谢。”江微遥隔着车帘道了一声谢。


    刘玉雪叹了口气,没有说离别时伤感的话,只是郑重道:“一路顺风,多多保重,希望事情平息后,我们还有相见的时候。”


    马车内许久无言。


    直到车夫驾驶马车欲要离开时,刘玉雪才听到那声极轻的“嗯”


    马车出了城门后,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一处私宅后门处。


    江微遥亲手将令牌递给门房。


    很快,后门打开,里面的下人牵出一匹健壮的汗血宝马,并将两个匣盒交给江微遥:“这是小姐吩咐我务必亲手交给娘子的,里面是娘子要的金银,我家小姐还额外多准备了一些。”


    江微遥收下,并没有打开查看,欲上马赶紧离开。


    谁知刚转过身,迎面便泼来一把如尘雾的迷药粉末。


    江微遥躲闪不及,身子摇晃,眼前阵阵发黑,很快便倒了下去。


    彻底昏死过去前,看到送她来此的车夫撕下脸上的胡子。


    “咳咳咳,真是呛死我了。”下人抱怨道:“你撒了多少的迷药啊,这都能迷死一头牛了。”


    “你以为我想啊,是裴大人说为防止他夫人事先吃过解药,所以让我不要吝啬迷药。”


    下人悻悻:“裴大人倒也真舍得。”


    “无毒无害的,放心好了,裴大人不比你谨慎。”


    “走了走了,赶紧喊春歌来,将江娘子抬起来放在马车上带离武鸣县,安安全全送去凉州府。”


    “好。”


    “一定要将人保护好,裴大人说了掉一根汗毛都要找我们算账。”


    “好。”


    “江娘子醒来后好好跟她解释,送去凉州府后一定不要让江娘子跑了。”


    “好好。”


    “路上也不能跑了!”


    “好好好。”


    作者有话说:


    郑重声明:男主不早泄不知道为啥,明明是死遁,我却写笑了(忧伤)


    第106章 死遁(中) 争锋相对


    “娘, 快到您的生辰了,孩儿特来祭拜,只是日后恐怕就无法再来经常看您了。”


    红霞关群山连绵不断, 一入秋日,漫天遍野的红枫树层层叠叠,从山脚溪畔一路铺至云深峰顶,深浅错落, 灼灼烈烈, 灿如赤海红霞,因此而得名。


    只可惜如今是深夏。


    还不到红枫似流霞的时日。


    “您故去的太早, 孩儿如今已经记不得您的音容笑貌了, 但这几日孩儿总是梦到您,梦到您拉着我的手告诉我, 说我是命定之人,将来注定要荣登大宝, 成九五至尊,可为何”


    擦拭着墓碑上的脏污,段鸿意声音沙哑, 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可为何孩儿最终走到了今日这个田地?孩儿日思夜想却不明白,是不是孩儿太不争气了, 您在九泉之下是否也已经对孩儿失望了。”


    手无力地从墓碑上垂落下去,段鸿意喘息声粗重断续, 像极了濒危的幼兽。


    “主子。”


    属下担忧地走近两步。


    “不必过来。”硬生生咽下喉咙间的血腥, 段鸿意抬手, 止住靠近的下属。


    强压下情绪,段鸿意拿起帕子,继续擦拭墓碑:“您离开后, 父皇对孩儿也冷淡了下来,连带着裴府母亲我经常在想,如果当初您不为孩儿挡刀,如果当初死的是孩儿该有多好。”


    那年,他十二岁。


    他虽借住在裴府,但母亲尚在人世,虽不能日日相见,却也可趁着四下无人时暂解一二相思之苦。


    他幼时并不理解为何要与母亲分离,裴云蘅刚被接回裴府,他看着素来端庄疏离的裴夫人焦急等在后门处,待裴云蘅从马车上走下来,她泪如泉涌,冲上前去抱住他,罕见的在众人面前失了态。


    他在裴府长大,懵懵懂懂时总伤心裴夫人面对他不冷不热,直到裴大人告诉他,裴夫人就是这样的性子,他才慢慢释怀。


    然而,等裴云蘅回府之后,看着对他嘘寒问暖的裴夫人,他才明白,原来只因他不是裴夫人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闹了脾气。


    他吵着闹着要见他的母亲,裴大人迫于无奈只能传信宫中,几日后,生母出宫,与他在怀安寺见面。


    母亲将他拥入怀中后,将他心中的怨恨抚平。


    可就是此时,寻仇的刺客杀来了。


    温热的鲜血飞溅在脸上,有几滴落入眼中,他双眼被鲜红侵染,无助地看着母亲绝望倒下。临终前,母亲脸上有困惑有震惊有释然,她颤颤巍巍朝他招手,不等他回神扑过去,她已经永远闭上了眼。


    从此,那抹鲜血再也没有从他心底褪去。


    “裴大人,想必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吗?”


    待墓碑擦拭干净后,段鸿意扶着身旁的树干缓缓站起身,并没有回头。


    暑浪滚滚,浓绿的枝桠随着热风轻轻摇晃。


    裴云蘅孤身从密林中走出来。


    段鸿意手下脸色大变,纷纷拔刀,欲上前围在段鸿意身边,却被段鸿意摆手制止。


    他转过身看向裴云蘅,神色复杂:“你知道吗,我从前当真恨你,虽然我不是裴夫人亲生,可裴夫人当初并不知晓,但不论我怎么讨好都不愿意亲近我,可一见你,却那般亲密爱护。”


    裴云蘅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前在裴府,是我对不住你,如今你来置我于死地,也算是因果报应了。”见状,段鸿意苦笑一声。


    裴云蘅已换上了官服,他身穿一袭绯红织金飞鱼服,腰束墨玉玄带,头戴大帽,珠链在冷白喉结处轻轻摇晃。


    手握上绣春刀,他终于开口:“所以,你是打算束手就擒了吗?”


    段鸿意摇头:“障眼法没有骗过你,编织的温柔乡也没有困住你,不过好在我也并非全无准备。”


    话落,紧随他的属下吹响笛子,埋伏在密林中的人手顿时钻了出来,握着锋利兵器将裴云蘅团团围住,闪烁着寒光的长箭直直对准裴云蘅的心口。


    裴云蘅眉心蹙了起来,脸色发沉,只是他并没有在意身边手持利剑弓弩,虎视眈眈的人马,而是对段鸿意的这番话心生不满。


    温柔乡虽没有言明,但他清楚,段鸿意所指的是江微遥。


    他与江微遥之间的感情,他又知道什么?哪里轮得到他在这里说三道四,简直可笑。


    他懒得与不懂情爱的蠢货再费口舌,手腕一转,绣春刀出鞘。


    “那就各凭本事了。”


    段鸿意勾了勾唇,笑容有几分古怪:“裴大人,还望多多保重。”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密密麻麻的长箭如细雨落下,直冲裴云蘅而去。


    段鸿意在手下的掩护中后退,欲要向密林逃去。


    裴云蘅闪身向前,紧追而去,以桂辛为首的人马也如雨后春笋般陆陆续续冒出头来。


    惊雷滚滚,厮杀声就此响起,很快便盖住雷声。


    红霞关地形险峻,层层叠叠的枝桠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绿布,将天光尽数隔绝。


    只要逃入密林当中,便如鱼儿落入大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也是为什么,当发现障眼法并没有骗过裴云蘅之后,段鸿意明知裴云蘅会在红霞关设下埋伏,还是选择走红霞关离开。


    但裴云蘅却能精准找到他逃离的方向,步步紧逼。


    天色阴得可怕,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砸下来,覆盖了脚步声,远处的厮杀声已经听不真切。


    雨水从脸上滑落,段鸿意扶着树干喘着粗气,警惕地看向四周,犹如惊弓之鸟。


    很快,属下神色凝重从树顶跃下:“尾巴还在。”


    裴云蘅竟然还跟在身后!


    段鸿意咬紧牙关,脸色阴沉不定。


    “主子,我听说锦衣卫手中有一种香粉,只要沾上便会吸引训练有素的蜂虫,我怀疑”


    段鸿意当机立断:“脱衣!”


    身边之人都是段鸿意的心腹,闻言毫不犹豫将外衣脱下,丢至相反路上的树梢。


    又向前奔袭数里地后,一行人再次停下脚步,属下快速跃上树梢查看。


    “怎么样,可有追来?”


    段鸿意仰首,连声询问。


    葳蕤浓密的枝叶随着风雨颤动。


    属下久久无言。


    段鸿意顿感不对,脸色大变,身子猛地后退两步。


    属下的尸身从树端掉落,重重摔在身前的泥坑当中,鲜血瞬间染红泥水。


    与之一同下落的还有持剑的裴云蘅。


    血水从锋芒毕露的剑尖落下,滴在段鸿意的脸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从天而降的裴云蘅,呼吸急促,瞳孔猛缩,整个人都战栗起来,险些站不稳。


    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闷雷砸下,天地都在为之颤动,耳朵风声呼啸,恨不能将他的呼吸都一并夺走。


    死亡的镰刀落下,欲无情地割下他的脑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长箭穿破雨珠落叶,以不可抵挡之势将裴云蘅手中的长剑狠狠打落!


    第二支长箭紧随其后,呼啸而来!


    裴云蘅神色一凛,侧身躲过。


    段鸿意被反应过来的属下推倒在地,狼狈地跌坐在泥坑当中,下意识朝长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在看清那道人影后,不由松了口气,高悬的心也随之落地。


    射箭之人箭法精妙,即便风雨喧嚣,也能精准射中裴云蘅的落脚点。


    晶莹的雨珠顺着裴云蘅高挺的鼻梁滑落,他侧身,锋利的长箭擦着他冷硬的脸庞而过,溅起一串血珠。


    他抬首,黑白分明的锐利双眸透过稀薄白雾与风雨,朝正前方看去——


    再看清楚那道身影后,如一道惊雷当头劈下。


    身子僵住,裴云蘅整个人愣住,心猛地发颤。


    风雨都仿佛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


    面容上的冷冽尽数褪去,他错愕地看着那道逆着风雨身影,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刀的险些掉落在地。


    呼吸在此刻凝滞,他眼中再也看不到旁人,只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江微遥握着大弓,朝他走来。


    风雨摇曳着她额前碎发,将她身上鹅黄色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她神色平静,在段鸿意身后停下脚步,迎上裴云蘅的双眸。


    裴云蘅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缓缓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


    “夫君。”


    她率先开口,如平常那般唤他,只是语气不再似从前那般欢喜雀跃,只有几分淡淡的嘲意。


    愣愣地看着她,裴云蘅张了张口,却连一个字音都说不出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段鸿意被搀扶起来。


    “如果没有察觉身体中钻入了蛊虫,我也不会拼死从裴大人手中逃出来,又走入你这个狼窝当中。”江微遥冷笑一声。


    “蛊虫?什么蛊虫!”话落,段鸿意尚且来不及开口,裴云蘅如梦方醒,脸色骤变,急切地大步上前,已顾不上其他。


    “别动!”


    江微遥拉弓一箭射到裴云蘅脚下,沉声警告。


    看着脚下的箭,裴云蘅只觉得心被一只大手无情地抓起,疼得他喘不上来气:“我”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将这句话说完:“京城中有一位名医,擅解蛊虫,我带你回京城,你不用因此受他威胁”


    “然后呢?”江微遥冷声打断,“不受他的威胁,转而受裴大人的威胁是吗?”


    裴云蘅被她眼中的疏离冷漠刺疼。


    “我没我没有。”裴云蘅强压下声音中的颤抖,“我只是想要帮你”


    “帮我?”


    江微遥冷声打断:“真是难为裴大人了,事已至此还要与我虚与委蛇。”


    “你不信我?”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裴云蘅艰涩地吐出这句话。


    “裴大人要让我如何信你?”江微遥反问,“在说这句话之前,裴大人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即便是死也能让我死个明白。”


    裴云蘅脸色白了白,一时无言。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本来想着一口气把死遁写完的,但今天下午还是很难受我就想着小睡一会,没有想到睡过了,大家久等了,放心,明天这部分剧情一定写完,给大家发红包弥补一下歉意,真的抱歉


    第107章 死遁(下) 毫不犹豫纵


    滚滚沉云罩住连绵起伏的山林, 枫树枝叶层层叠叠,遮蔽天光,在风雨中瑟瑟不已, 湿冷的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与雨声不休,整片山林笼入一片昏暗压抑的幽寂。


    “没话说了吗?”


    江微遥勾了勾唇,想要冷笑, 笑容却发苦。


    她深吸一口气, 尽量维持情绪的平稳,可声音还是泄露出起伏:“到底还是裴大人技高一筹, 我本以为裴大人是被我困住的猎物, 如今才发现,原来我才是笼中囚鸟, 被裴大人耍得团团转。”


    她曾以为,裴云蘅是她的掌中之物, 是她操控的提线木偶。


    她曾以为,她牢牢占据上风。


    可如今才发现,原来她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往日与裴云蘅的亲密相处, 到如今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剑。


    她简直不敢想,在她洋洋得意骗过裴云蘅时, 她在裴云蘅面前虚意温柔,自以为掌握一切时, 他在暗中又是如何戏谑地窥探。


    是不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她才是那个被玩弄于鼓掌中的人!


    一想到这里, 江微遥就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 好不容易强压下来的怒火又“噌”的一下蹿起来。


    她冷笑道:“倒是我小看裴大人了。”


    裴云蘅喉间发紧,胸口堵着化不开的涩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耍你,掉下悬崖后我确实不记得往昔, 后来后来我只是怕告诉你之后,你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会毫不犹豫地离我而去。


    他闭了闭眼,想要忍下翻涌的情绪。


    为何


    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个田地?


    自他记忆复苏之后,最不敢深想,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如果不是段鸿意。


    如果不是他当初掳走江微遥,如果不是他当初下失魂散,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暗中挑拨!


    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呼吸粗重起来。


    似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江微遥笑了起来,隔着朦胧的雨雾,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裴大人,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又何必继续惺惺作态,不会还妄想用甜言蜜语来蛊惑我?”


    裴云蘅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怒火与委屈在心中横冲直撞,几欲将他撕碎。


    他想要开口解释,然而心口钝痛,似是有一把生锈的刀,在一点点凌迟他的心。


    他想要问她真的这样想吗,可张了张口,满心委屈与解释堵在喉咙里,血腥翻涌,千言万语,最后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你们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合该是要叙叙旧的,或许日后就见不到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段鸿意含笑的眸子扫过裴云蘅,在下属的掩护下向后退去。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云蘅压抑的怒火。


    都是他!


    都是这个贱人!


    若不是他从中挑拨,他与江微遥又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个田地。


    他竟然敢在江微遥的身子里种下蛊虫,如今还妄想诅咒他与江微遥日后不能相见。


    胸膛上下剧烈起伏,裴云蘅脸上难得藏不住情绪,怒火沉在眼底,几乎要破笼而出。


    段鸿意心头一凛,惊讶意外的同时,又不禁生出两分惧意。


    他不敢再出言挑衅,慢慢退向密林深处,只是路过江微遥时,他脚步稍顿,朝她身侧靠去,轻声耳语道:“拦住他,我就给你蛊虫的解药”


    他话尚未说完,两道破空锐响骤然袭来。


    周遭下属惊呼四起,江微遥丢掉长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腰间的锋利长剑,抬手将袭来的那支长箭挡掉。


    惊雷猝然劈下。


    整座山簌簌摇晃,枝桠颤落。


    虽未拉弓,但这支长箭射来的力道丝毫不弱,震得江微遥半个胳膊都是麻的,所以当第二支长箭紧随其后而来时,江微遥根本来不及阻挡。


    噗嗤——


    利刃狠狠刺入血肉。


    段鸿意捂着胳膊惨叫一声,整条胳膊都被长箭贯穿,箭尖裹着淋漓血肉,他脸色苍白如纸,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中,恨不能晕死过去。


    若不是下属及时将他拉开半步,这支长箭就会毫不留情贯穿他的咽喉。


    风雨潇潇,雨幕茫茫。


    又是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白光划破幽暗。


    飞鱼服紧紧贴在裴云蘅宽阔的双肩上,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缓缓滑落,他抬首,骤亮的白光将他面容的阴鸷瘆人照得一览无余,黑眸中杀意更是毫不遮掩。


    “狗杂种。”他声音冷得几欲结成冰,“离她远一点。”


    段鸿意吞咽了一下口水,甚至已经顾不上疼了,狼狈起身:“走走!”


    裴云蘅抬步便要追上去,身形刚掠出几步,一道雪亮剑锋横亘在他身前,拦住他的脚步。


    他不得不拔剑阻挡。


    铮——!


    两剑骤然相撞,火花四溢!


    金铁碰撞之声刺破沉沉雨幕,清脆刺耳,震得雨水飞溅。


    “你身子里的蛊虫我有办法,你不必因此受他胁迫。”裴云蘅急声道:“你相信我,我带你回京城。”


    “相信?”


    江微遥神色冷漠,狠狠将手中长剑压向裴云蘅的脖颈:“裴大人的记性还真是不好。”


    只要一想到裴云蘅早已恢复记忆。


    只要一想到她曾经真的动摇过。


    只要一想到她曾经竟然真的短暂沉溺在这份感情中。


    她就恨不得杀了他泄愤:“我早就说了,我不信你!”


    骗子!


    什么妻子。


    什么喜欢。


    都是他表现出来骗她这个傻子的!


    骂着骂着,江微遥简直想笑。


    她这个骗子到底是阴沟里翻船,被另一个人骗得团团转。


    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揉成一团,江微遥忽而生出一股冲动,想要问问裴云蘅,他到底有没有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就被江微遥狠狠摁住。


    她在心底警告自己——如今已经够狼狈了,就不要再问出那个问题,让自己更像是一个笑话,难道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吗?


    就不要让自己更可怜了。


    江微遥闭了闭眼,不愿再去回想。


    适可而止吧。


    让这场闹剧,让这数日来的羞辱适可而止吧


    我不信你。


    这四个字令裴云蘅身子僵住,心口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发紧,眼眶发热。


    “为什么!”他声音中是掩不住的隐忍沙哑,“因为我恢复记忆后没有告诉你?”


    “是,这是我的错,可”他眼尾泛红,哽咽着说:“我如果告诉你,你就会丢下我。”


    自他出生以来,他一直在被舍弃,在被丢下。


    不论是为了私欲还是大义,又或是什么冠名堂皇的大道理,被丢下、被舍弃的永远都是他。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


    可直到坠下山崖的那一日起,又或者说再早一些,他随着郑桉在庄子里见到江微遥的那日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幼年时的江微遥,身形很瘦弱,他曾悄悄问过大夫,那是虚劳羸弱导致,而就是那样虚劳羸弱的她背着他,在大雪中艰难行走,不论风雪多大,都没有想过要抛下他。


    从那日起,他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幼时读圣贤书,希望来日能成为一位进退有礼,儒雅随和的君子。


    可当他看到江微遥待郑桉亲近,看到江微遥送郑桉荷包帕子,看到江微遥与郑桉说话、笑、站在一起


    他却恨不能掐死他。


    纵使他与郑桉关系很好。


    可只要两人站在一起,他总是控制不住心中的妒火。


    他做不了君子。


    后来,他回到京城。


    他可以平静的接受父亲为了仕途舍弃他。


    他可以接受母亲为了娘家舍弃他。


    他可以接受所有人的权衡利弊。


    但唯独江微遥不行。


    他不要被江微遥丢下。


    永远都不要。


    “裴大人,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我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指尖狠狠掐入掌心,江微遥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情绪,平静地说:“你我注定是仇敌。”


    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裴云蘅咬紧牙关,心底忽而涌起一股怨。


    他手腕用力,将压至脖颈的剑压了回去,黑眸紧紧盯着江微遥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你我是夫妻。”


    江微遥怔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时至如今他会这样说。随后,她轻笑一声,笑声中说不出的嘲讽:“裴大人,我们两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如今戏将落幕,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裴大人不会如此愚蠢,以为我真的对你动心了吧。”


    这句话说完,再无回旋的余地。


    裴云蘅的骄傲恐怕也不允许他在低头。


    江微遥心一横,不再犹豫,抬手挥剑狠狠劈向裴云蘅。


    铛——!


    可裴云蘅却没有躲。


    他手中的剑应声落地。


    直直站在原地,像是坏掉的木偶。


    江微遥眉心猛地一蹙,握着剑柄地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自欺欺人?”


    裴云蘅孤身立在雨中,风雨呼啸,淋透他的身躯。


    他呼吸声破碎颤抖,眼尾已经被湿红侵染,往日平静冷漠的黑眸如今溢满悲凉。


    缓缓抬首看着她,凝着她冷漠的眉眼,他问:“江微遥,我们两个只是在逢场作戏吗?”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可听到这声诘问时,江微遥竟一时不敢再看他,偏过头去:“难道不是吗?”


    垂在身侧的手猝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裴云蘅忽而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他闭了闭眼,眼睑下方划过的不知是泪还是雨珠,声音冷如寒冰:“好,好!”


    他足尖轻点,神色冰冷,握起长剑朝江微遥袭来。


    逢场作戏?


    好啊,那就逢场作戏。


    只要他能留在身边。


    既然是逢场作戏,那就作到底!


    江微遥愣了一下神,看着径直冲来的裴云蘅,心底泛起苦涩,脑海中竟不由回想起往日裴云蘅拎着她爱吃的吃食回到家中,笑盈盈看她时的模样。


    短短几日。


    不过短短几日。


    却已是天翻地覆。


    即便她说尽了伤人的话,即便她早有预料,可当裴云蘅真的提剑朝她杀来时,她心底竟还是升起难言的伤感。


    为什么。


    为什么呢?


    都是这破雨淋得了!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握紧手中的剑迎了上去。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锋利的刀锋砍破雨珠,在疾风骤雨中留下一道道寒芒,手中的剑都朝着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袭去。


    江微遥招式行云流水,攻守进退章法严密,每一次挥剑都精准锁住裴云蘅的命门。两人缠斗不休,锦衣卫见状想要上前相助,却被裴云蘅厉声喝退,只好先去抓跑走的段鸿意。


    “裴大人,不装深情了?”江微遥终是忍不住开口冷嘲道。


    裴云蘅眉眼冷厉,锋利下颌绷紧,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剑随身动,招招凌厉。


    江微遥烦躁地拧紧眉。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


    裴云蘅虽出招凌厉,却没有一剑是奔着取她性命去的,反而更像是


    再次被击退两步,江微遥勉强稳住身形,裴云蘅便再次欺身上前,手中的剑调转方向,剑柄欲袭去她的脖颈。


    眼皮猛地抽了一下,江微遥连忙侧身躲避,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冷漠,大骂出声:“裴云蘅你个王八蛋,你有病啊!!”


    怒骂声划破雨幕,震得好几个锦衣卫顿住脚步,吃惊的朝这边看了一眼——


    天啊。


    有人骂指挥使!


    裴云蘅神色冷硬,充耳不闻,再次朝她袭来。


    江微遥气得脑仁疼。


    裴云蘅根本没有想要要她性命,他是想要打晕她!


    操!


    肯定是要抓她去蹲大牢!


    也是让他过上温暖妻子换冰冷仕途的日子了!


    他想得美!


    江微遥被逼退至无路可退,手腕反转,藏在小臂处的袖箭朝裴云蘅射去!


    裴云蘅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她两箭,还是不管不顾冲上前来。


    抓到她朝廷到底能给他封个多大的官啊!


    江微遥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只能将袖中的迷药粉泼洒而出,将裴云蘅逼退。


    段鸿意身子本就虚弱,淋着雨又受了伤根本就跑不快,很快便被身强体健的锦衣卫追上。


    身边的下属一个个死于锦衣卫的剑下,他被追得慌不择路,早已偏离定好的撤离路线,直到身前是万丈悬崖后,他终于停下脚步,闭上眼,苦笑起来。


    正当绝望之际,江微遥持剑赶来,与锦衣卫打斗起来。


    那迷药是王铭恪严选,药效极为霸道,裴云蘅即便迅速屏住呼吸,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到一些。


    他身子轻轻摇晃,咬牙将胳膊上的袖箭拔出,疼痛瞬间让他清醒一二,他赶紧拿出解毒丸吞下,软绵的身子这才恢复了些许力气。


    顾不上查看伤势,他强撑着身子朝江微遥离去的方向赶去。


    除了桂辛和吴东略知一二外,其余锦衣卫并不清楚江微遥的身份,见她护在段鸿意身前,只当她与段鸿意是一伙贼人,层层围堵而上。


    江微遥身手卓绝,碾转腾挪之间从容周旋,他们不敢大意一拥而上,却也没有占到上风。


    雨水淋湿她身上的衣裙,她的发髻已经松散,几缕青丝随风飘起。


    只是双手终究难敌四拳,剑尖撕开衣袖,血迹渗出,她垂眸淡淡扫了一眼伤口,神色没有半分慌乱,抬剑继续迎战,气场凛然。


    锦衣卫众人面色紧绷,如临大敌,一时之间竟很难压制住她。


    锦衣卫不敢与她硬拼,混乱之间,有人偷偷举起了火铳。


    这支火铳极其不稳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实在不想拿出来,以免误伤了自己。


    火铳口对准江微遥,他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扣下板机。


    “不要——!”


    匆匆赶来的裴云蘅见到这一幕瞳孔狠狠收缩,怒吼一声。


    然而为时已晚。


    砰——


    巨大的声响惊起藏匿在密林中的飞鸟。


    江微遥躲闪不及。


    她本就被逼至悬崖边,火铳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推飞出去。


    天地在这一刻好似静止了。


    密林。


    风雨。


    飞鸟。


    在这一刻尽数远去。


    裴云蘅所有呼吸都被遏制,脸上的血色飞快褪去。


    心跳声压过惊雷,此时此刻,裴云蘅大脑“嗡”的一声已经彻底空白下来,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眼中只有那道从悬崖边坠落的身影。


    身边似是涌过来了很多人,像是从地狱中伸出来的手,在阻止他前进。


    他一一挣脱开来,毫不犹豫纵身一跳,追着那道急速下坠的身子而去。


    作者有话说:


    被老婆嘲讽怒骂一番悲愤的小裴大人听到段鸿意开口——就你(冷脸拔剑)挑拨(怒火中烧追上去)我和我老婆(攮!)我吧(攮死你!!!)抱歉抱歉,今天又让大家就等~


    第108章 尸身 想了想,他


    “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这段时日你一直冷着脸, 连我都不理会,想是闷闷不乐”


    “我不愿你心中苦闷,我只是只是想让你高兴。”


    她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只剩下一串串泪珠。


    粼粼日色将她脸上的绒毛都照的清晰可见,那双水浸浸的杏眸透着一股可怜,看过来的目光溢满了伤心和依恋。


    他的心在颤动


    他声音中夹杂几分困惑, 忽而有些看不透她:“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你我夫妇本为一体, 自然是坦诚相对,为何要隐瞒?”


    她目光灼灼, 理直气壮地反问回来。


    夫妇本为一体。


    他下意识在心底咀嚼这几个字


    身后人脸色苍白, 他不敢多看一眼。


    她强撑着踉踉跄跄扑过来,温热的气息洒在耳垂上, 随后,便是一滴热泪落下。


    她哽咽说:“来者不善, 夫君你一定要当心。”


    夫君


    夫君。


    这个曾经令他皱眉的称呼,在此刻却泛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那你为何”


    他声音艰涩,泄露出几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紧张, 自以为平静地问:“为何还要担心我?”


    说完,他便微微侧头, 欲要躲避她的视线。


    泛着水光的杏眸静静看过来,她蹲下身来, 抬手握住他收拢的手背, 仰头直视他漆黑的瞳孔。


    “我担心你是因为在乎你, 同样的,我怨你也是因为我在乎你。”


    “爱才会生忧生怖生恨生怨,我若是对你毫不在乎, 又怎么会去怨去忧?”


    她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他手背上。


    他愣愣看着她,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这条街是武鸣县最热闹的一条长街,张灯结彩的长街上人头攒动,行人如流水。


    可他却一眼看到她。


    而她恰巧抬头看过来。


    窗下人来人往,昏黄的光晕洒下来,柔和了她精致的眉眼,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弯了眉眼,蹦蹦跳跳朝她挥手。


    风扬起她的裙摆,她视线越过熙攘的人群,手挥得很快。


    他心跳得更快


    “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与夫人的双眼生得一模一样。”


    他听到自己说。


    她神色极为自然,轻声哼道:“夫君知道我胆小就不要吓我了。”


    撒谎。


    骗子。


    他心中郁结愤怒,冷冷吐出一句:“这自然是实话。”


    她忽而靠近。


    馨香随之扑鼻,她抬起头:“夫君再好好看看,真的一模一样吗?”


    他却不敢再看:“一模一样。”


    原以为她会慌乱,会心虚,会解释,却不想,她反而笑了。


    眉眼弯成月牙,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她歪着头,笑着说:“那夫君可要分辨清楚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只爱你。”


    撒谎。


    骗子。


    他手指不由自主收拢,紧紧抓着身下的被褥,心跳声渐渐盖过了所有情绪


    “江娘子与顾捕快好似是旧识。”


    是啊。


    否则怎么会是好久不见。


    她脸上的不自然又那么明显。


    “你可知当我听说是你做诱饵时有多担心有多害怕?”顾长恭的声音自屋中隐隐传来。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敲响门。


    “抱歉,不知话问完了吗?我夫人该喝药了。”


    我夫人。


    我夫人。


    我的夫人。


    他罕见的掌握不了自己的情绪,对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产生了巨大的敌意


    墨天澄净如洗,连一片阴云都看不到,只有繁星点缀在天幕上,横过夜空,熠熠生辉,如散落的明珠。


    渔船上的那框果子很难吃。


    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果子,或许是没有长成,吃起来又酸又涩还隐隐发苦。


    他甚至怀疑有毒,因为他吃完感觉很不舒服。


    隐隐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但她说,他是因为晕船了。


    好吧。


    应该就是因为晕船了。


    他吃过许多果子,有追捕凶犯没入密林时干粮所剩无几,随手摘下来的,也有番邦进贡,寥寥无几的珍果。


    吃完便再也记不得味道。


    只有那枚果子。


    渔船荡开清莲,也招来了不少蚊子,果子长得奇形怪状,后来询问船夫才知,那是采摘下来的喂猪的,被他们两个嘎吱嘎吱吃了。


    可很奇怪,那枚果子的味道他至今都记得。


    或许,再也没有比这枚果子更好吃的。


    她忽而起身。


    小船轻轻摇晃,哗啦水声盖住他未说完的话语。


    “夫君,你快看——”


    金花万点凌空而散,如飞火流霞。


    目光所及,漫天鎏金焰火。


    “夫君,生辰快乐。”


    她笑盈盈捧上那枚小巧精致的香包。


    金花漫天而落,璀璨夺目,周遭喝彩声不断。


    但在这一刻,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觉坠入不愿挣脱的美梦当中。


    “这就这就足够了。”


    他心跳的好快,像极了宴席开场前的鼓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夫君。”她说:“不管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长街上说得那句话,我都要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你听到了吗,你若是还没有听到,我就再说一遍,一次没有听到我就说两次,两次没有听到我就说三次,三次没有听到我就说无数次,直到你听到为止”


    她踮起脚尖,认认真真看着他:“那么夫君,你现在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他听到了。


    “我确信,我爱你。”


    “夫君,你怎么今日回来这么晚?”


    她听到动静,气鼓鼓从内室中走出来:“我等你等得都快饿晕了。”


    他歉意不已,端着已经凉掉的晚膳去厨房。


    她追来了,问:“你去哪里了?”


    他不知该找什么借口好,最终也只是低头不答。


    她顿时起了疑心,蹙眉走上前,在他身上前前后后闻了一下:“你没有背着我去吃好吃的吧。”


    他含糊地否认,却被她抓住言语的漏洞。


    她气到不行,吃了晚膳便睡了,一句话都不愿跟他多说。


    他手足无措,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哄她。


    她掀被而起,瞪他:“软话都说了,却始终不肯告诉我你今夜晚归去了哪里,你真背着我偷吃去了?”


    他张了张口,却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她——


    他今日回来时,遇到一户人家正在成婚。


    “正婚之礼,赞礼曰:韶华美眷,卿本佳人。值此新婚,宴请宾朋,云集而至,恭贺结鸾。行三牢之礼,饮合卺之酒,以天地为证,以日月为名,正式结为夫妻。”[1]


    本是无意中的一瞥,他却看着看着出了神,渐渐移不开脚步了。


    如果


    如果成婚的是他与她该有多好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画面,久久驻足。


    直到主家以为他是要入席的宾客,前来迎他进去,他方如梦方醒


    裴云蘅仿佛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却让他心甘情愿沉溺在其中的美梦。


    梦中有平静的生活。


    梦中有人等他归家。


    梦中有江微遥。


    江微遥


    江微遥


    “江微遥。”


    吴东蹲下身听了半天,终于听清裴云蘅的呓语,顿时激动道:“裴大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他是不是有意识了,是不是要醒过来了!”


    “去去去!”白胡子老头蹲下身子,在床边的案几上摊开一个布团,上面放置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针,看得吴东浑身汗毛直立。


    “净在这里碍事。”老头蹲下身子,手指搭在裴云蘅的脉搏上,片刻后起身,不耐地翻他一个白眼,“一边儿去。”


    “干什么!”吴东被推了一个踉跄,很不服气却又不敢对老头发泄,只能憋憋屈屈窝窝囊囊走出屋子,坐在桂辛身边。


    桂辛丧着脸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手中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圈圈,双目呆滞。


    吴东还没有开口,他抢先一步开口:“自裴大人昏迷后,他一直在呓语这个名字。”


    “啊”吴东沮丧地低下头。


    桂辛比他还沮丧。


    在离开京城前,陛下三令五申,反复叮嘱,要务必将裴指挥使平安带回来,如今好了,裴指挥使跟着坠下山崖,他们搜遍了整座山才找到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


    趁着人还有气,请来名医,每日扎针灌药终于将人救活。


    看着裴大人睁开眼,他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正巧下属来报,与裴大人一同坠下悬崖的女子至今没有找到尸身,恐已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


    被火铳打中。


    掉下悬崖。


    河水湍急。


    怎么看都不像是还有生路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刚想说找不到就找不到吧,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惊呼,他转身,血雾在眼前散开,裴云蘅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刚画在纸上的人,身子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这一倒,人就再也没有醒过了。


    半个月了。


    整整半个月了啊!


    桂辛愁得白日吃不下去饭,晚上睡不着觉,头皮滋滋往外冒白头发,简直不敢想若是裴云蘅一直醒不过来,他回到京城后该怎么去跟陛下交差。


    陛下一定会将他扒皮皮抽筋,沏到墙里去的!


    “啊——!!!”


    桂辛仰天长啸。


    吴东早已习以为常。


    这段时日桂辛每日不分昼夜的扮演狼人,躺着会叫坐着会趴着会叫倒立着会叫沐浴时会叫吃饭时会叫发呆时会叫练剑时会叫审问时会叫抓人时也会叫,就连睡着后,他的梦话都会变成一句绝望——


    “啊——!!!”


    身后的门打开,两人熟练躲避,刚挪动了身子,下一瞬,一块镇纸便砸在二人方才坐的地方。


    大夫怒火中烧:“鬼叫什么,吓我一跳,让我都手抖扎错了穴位!”


    桂辛不语,随地而坐,有气无力。


    吴东在一旁赔笑:“这不是裴指挥使迟迟不醒,实在是担忧不已”


    话音刚落,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搜山寻人的衙役脚步匆匆而来,满脑门的热汗。


    不等人站稳,吴东赶紧问:“怎么样,可是找到人了?”


    若是找到人了,说不定裴指挥使就会醒来了。


    他们不都说有情人终成眷侣不对,是心有灵犀,将江娘子抬到裴指挥使身边,说不动裴指挥使能感应到呢?


    对比吴东的一脸期待,桂辛却有些不敢听。


    从悬崖上掉下去,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即便是找到了恐怕也只能找到腐烂的尸身了。


    老天。


    要真是尸身,那裴指挥使


    桂辛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再想就总觉得脑袋岌岌可危了。


    衙役虽不知漫山遍野找的人到底是何身份,但端看这两日的阵仗也能明白此人的重要性,一想到即将要说出口的话,神色不由惴惴不安起来。


    “你说啊,怎么不开口了?”吴东催促道。


    桂辛呼吸声粗重,抬手捂住耳朵,却又抱有一丝期许地看着衙役。


    衙役硬着头皮开口:“红霞关不远处有一座山村,前不久有一猎户上山打猎时,在一处瀑布里发现一具泡的肿胀的尸身,看服饰应当是应当是贵人要找的人”


    “啊”


    吴东还未反应过来,桂辛还来不及惨叫,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桂辛心中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不会是


    他僵硬着扭过头——


    裴云蘅摇摇欲坠从床上站起身,双目充血,死死盯着衙役手中呈上来的那只荷包,因用力,手指硬生生在门框上抓出几道血痕。


    ——完蛋了。


    桂辛眼前一黑。


    吴东也懵懵懂懂看过来——真有心灵感应啊。


    怎么裴指挥使每次都苏醒的这么巧。


    刚醒来就能听到夫人去世的消息。


    真是有福气。


    血腥瞬间疯狂涌上喉咙,裴云蘅已经快要撑不住身子,每呼吸一下,五脏六腑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张了张口,努力想要开口,却始终没有找回声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有沙哑到极致的碎音。


    刘大夫赶紧走上前去,搀扶住他:“你先回去躺着,你如今这样怎么能起身,也别想着开口说话了,你掉下悬崖时伤到了喉咙,肯定说不了话了。”


    裴云蘅充耳不闻,浑身都在发抖,伤重的双腿已经撑不住整个身子的重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溢出大片鲜血,红得刺目。


    可不论刘大夫怎么开口劝,他都仿佛听不到一般,黑眸死死盯着衙役,血色从眼底漫上来,反反复复张着口似是想要说什么。


    他这副样子真的吓坏了衙役。


    墨发披散,他脸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就连眼皮上的伤口都渗出了血迹,一滴滴往下落,往日俊秀儒雅的面容如今只剩下狰狞。


    更别提他左腿腿骨扭曲,右臂软绵绵垂下,从头到脚都在往外冒血。


    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衙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被吓得煞白,无助地看看裴云蘅,又看看桂辛。


    最终还是刘大夫最先明白过来,叹了口气:“去将那具尸身抬过来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甚至都顾不上吩咐衙役了,拉着吴东就朝停尸房狂奔。


    血腥味充斥整个口腔,又顺着唇角滑落下来,裴云蘅只觉得自己处于混沌当中,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是一片血色的幕。


    直到那具尸身被抬了过来。


    如此的熟悉。


    尸身已经泡得浮肿,青丝已经随着尸身的腐烂掉落的寥寥无几,牙齿脱落,面部几乎尽数腐烂,只剩下森森白骨,虽看不清脸,但


    风扬起衣裙,一块未曾腐败的肌肤上熟悉的红痣和疤痕清晰可见。


    在前不久,他还曾亲吻那处疤痕。


    当时,她以为他在亲那颗痣,在喘息之间还笑道:“我这颗痣生的位置好,曾有主持断言,说我日后注定能富贵无忧。”


    他当时回答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说完后,她笑得很开心。


    而今


    裴云蘅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重重扑倒下去。


    他已经站不起来,用尽全力往前爬去,想要触碰那道腐烂的尸身,拼命往前蠕动,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往日高大挺拔的身形如今只剩下狼狈两个字。


    终于,他手指颤颤巍巍碰上那道尸身,一行血泪留下,受伤失语的喉咙发出一声着急的,扭曲的,绝望的,仿佛野兽被活活撕裂的哀嚎声。


    这道声音不重。


    却将桂辛和吴东震得呆愣在原地。


    吴东嘴唇轻轻蠕动,想要上前却又莫名有些踌躇,想要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曾经他所畏惧所敬仰过的那个裴云蘅。


    那个大名鼎鼎的裴指挥使。


    京城遍地都是达官贵人,皇室宗亲,可要说天子之下最威风的人当属他了。


    即便贵如王公,遇到一袭绯红飞鱼服,头戴珠链大帽,腰佩绣春刀,身骑高头大马,威风凛凛打马走御街的裴云蘅也要退避三舍。


    桂辛神色也很复杂。


    作为天子近卫,谁没有艳羡妒恨过裴云蘅?


    如今他看着眼前人,竟然完全不敢认。


    但很快他就不复杂了。


    抱着尸身勉强坐起身的裴云蘅头忽而重重朝下砸去,身子向后倒去。


    “啊——!!!”桂辛大惊失色,拉着刘大夫:“快快快!他不能死啊,死了我们的九族就没了!”


    “什么?!”刘大夫听傻了。


    桂辛掏出令牌,狂吼:“快救他!”


    刘大夫瞪大眼睛看着黄金令牌上瞩目的天子近卫四个大字,耳边反复响起那句——“九族都要没。”


    不等桂辛再催促,他直愣愣地倒下。


    被吓晕了。


    桂辛又怕又急,后背已经被汗水沁湿,大脑一阵阵眩晕,眼前一片片发黑,咬了咬舌尖,刺痛和血腥令他清醒一些。


    刚准备转身将大夫拉出来,谁知刚一转身,就眼睁睁看到大夫在他眼前倒下。


    他要疯了。


    他真的要疯了!!!


    急火攻心,桂辛已经呼吸不过来,大口喘着气,然而还是无济于事——眼一闭,他也跟着躺了。


    最终只留下吴东还好好站在原地。


    看看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裴云蘅,看看昏迷之后还吓得直抽抽的大夫,再看看躺得很安详,放在棺材里能立马下葬的桂辛,吴东满脸呆愣无助。


    “老天啊”


    想了想,他也跟着躺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百度,特此标注


    第109章 三年 “裴云蘅要


    “之后呢?”


    “快继续往下说啊!”


    随着说书人手中的惊堂木敲响, 看官迫不及待地问:“之后怎么样了,裴指挥使到底活了没有,是不是真的落下残疾了, 日后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话刚问出口,看官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蠢话——


    若真是因此丧命,或是失语、落下残疾,裴指挥使怕是不会有如今的威风了。


    捣毁一品红, 杀了逆贼首领, 大功一件。


    短短三年时间,他不仅坐稳了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 两年前被天子亲封为冠勇伯, 今年二月一道圣旨快马加鞭送去裴府,他成了冠勇侯。


    如今他统领锦衣卫, 监察百官,风光无二。


    果然, 待看官话音落下,端坐在上方的说书人便笑了:“当年裴指挥使身上受的伤确实很重,不仅自那次晕迷过去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还几次危在旦夕,还是天子闻讯派了神医来为他医治, 这才保下他一命。”


    “只是”


    说书人刻意话音停顿了片刻,吊足了底下看客的胃口后, 方才满足一笑, 继续说道:“只是胳膊上留下了隐疾, 一到冬日和雨天便会发作,倒也不禁叫人叹一声可惜。”


    这话显然没有勾起底下看客的同情。


    也是,如今一提起裴云蘅这个名字, 世人最先感叹的是他的风光。


    七嘴八舌,乱糟糟的响了一阵子,才有人问:“那他的夫人呢,真的死了吗?”


    堂前一静,纷纷看向说书人。


    惊堂木再次敲响,清脆的一声,说书人捋着胡须,直到底下人等得着急,他才叹道:“哎,自古红颜多薄命,有情人难成眷属,裴指挥使的夫人确实是死了,死得很惨很惨,尸身都被泡烂了”


    江微遥:呸呸呸呸!


    你才死得很惨很惨。


    你才尸身都被泡烂了!


    她不雅地翻了一个白眼,热气腾腾的芡实糕都觉得索然无味了。


    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她随意朝桌子上丢了几枚铜板,站起身,慢慢悠悠离开了茶肆。


    江南处处好风光。


    江微遥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年,非常认可这个说法。


    这里依山傍水,不仅风景好,且吃食都非常符合她的口味,只是有一点,太过潮湿。


    梅雨季也太长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便没完没了。


    雨下的久了,即便是夏日,也会有几分寒凉。


    立在茶肆门前,江微遥衣衫单薄,一阵风吹过她冷得搓了搓胳膊,抬头看着顺屋檐而落的雨发起了愁。


    “江娘子。”身侧横出一道声音。


    江微遥愣了一下,转身看过去:“罗公子,你不是去了培州?”


    罗安筠是她的邻居,刚搬来时见她孤身一人,没少帮扶她。


    只是五日前,他说要搬去培州,还曾委婉问过她愿不愿意一起,被她婉拒。


    “不去了。”罗安筠递过来一把油纸伞,眉眼弯起,“你今日出门时是不是又忘记带伞了。”


    江微遥无奈一笑:“是啊,哪怕已经待了三年,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天气。”


    “三年提起来时日很长,实则也不过短短三个朱明。”


    是啊。


    也不过短短三载。


    江微遥怅然若失,强打起精神问道:“怎么又不走了?”


    当初,罗安筠离开的态度很坚决。


    决定离开那一日他可是连宅子都卖了。


    “不想走了。”


    罗安筠与她并肩站在檐下,听落雨敲打芭蕉叶子:“我原是看中一个买卖,在培州能够卖的很好,本是想着能多赚些银钱日后也好能现下想想,银钱是挣不完的,倒不如珍惜珍惜眼前人。”


    说完,他脸红了起来,余光轻瞟着江微遥的反应。


    江微遥对这番话非常不认可。


    能挣到的钱不挣怎么能行。


    什么眼前人能比白花花的银钱靠谱?


    还是应该在能挣到钱的时候多挣钱才对。


    江微遥恨铁不成钢。


    但这到底是别人的事情,与她没有什么干系,反正挣到的钱也不会进她的口袋,她操心那么多干什么。


    “你想明白就好。”她开口敷衍了一声,见雨势小了,便欲撑伞离开。


    罗安筠见状赶紧道:“我送你吧。”


    “都有伞了还送什么。”凉风扬起她的裙摆,江微遥又感到一阵瑟瑟冷意,“你先回去吧,我稍后将伞给你送回去。”


    “还下着雨呢,你不归家吗?”


    罗安筠不解,随后解释道:“我那间宅子已经卖出去了,倒也不好失信于人,我在临街又购买了一处新宅子,今日可要来我家中坐坐。”


    “原来如此。”江微遥撑伞走入雾蒙蒙的烟雨中,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等改日吧,今日我想”


    她回过头,在朦胧的细雨中嫣然一笑:“我想踏雨寻荷,说不定还能诗意大发,作几首传世的诗词出来。”


    罗安筠看得出神,直到小二疑惑地喊了几声后她才回过神来,脸色不由多了几分怅然。


    江微遥并没有去踏雨寻荷。


    她没有这个兴致,更没有这个天赋。


    漫无目的地溜达着,她走着走着,不禁又驻足在另一家茶肆前。


    这家茶肆是露天的,今日下起了绵绵细雨,茶客看客并不多,只有零星两个人闲坐着,茶肆请来的说书人好巧不巧,也在讲裴云蘅的事情。


    “裴大人对已故的夫人用情深厚,至死不渝,这三年中别说是娶妻了,便是纳妾都从来没有过,一直为已故的夫人守身如玉,当真是世间男子的典范。”


    “多次婉拒陛下的求婚,多亏陛下宠信他,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被拖出去砍掉脑袋了,想必他夫人若是还活着,哪怕是滔天罪犯也不必担心,肯定不会被抓去蹲大牢的”


    或许是看客太少的缘故,江微遥刚一驻足,端坐在顶上的说书人顿时一改方才的无精打采,眼睛都亮了起来,说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江微遥听不下去了。


    胡说八道。


    那天要不是她机灵跑得快,裴云蘅早就将她打晕关在牢里,三年时间过去,别说在这富庶之地悠哉游哉吃糕点听说书了,这时候坟头草恐怕都三米高了。


    他深情个锤子。


    还没有整日缩在巷子里的流浪狗深情呢,每次一见到她就追着咬。


    再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江微遥扔了几个铜板给小二,转身走了。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她出了城,又走到了悬崖下。


    培州多山水,距离城外不远处便有一处山中瀑布,像极了红霞关的那座山,她闲暇时总会到那里坐坐。


    心烦时也会。


    最近她经常心烦,比刚落脚这里时还要经常。


    瀑布下的石头都被她坐光滑了。


    王铭恪撑着伞,蹲在光滑的石头上等她,见她来了,懒洋洋地哼道:“下雨你也来。”


    “你不也来了。”


    “我来是为了等你!”王铭恪道:“不是为了找你,这破地方我才不来呢,上次来我还看见一具白骨。”


    “什么事?”江微遥坐下来,也不顾石头上的潮湿。


    “有来自京城故人的消息,听不听?”王铭恪用腿撞了撞她。


    “不听。”江微遥断然拒绝。


    “什么?”王铭恪惊讶道:“大仇得报,你竟然不愿意听听他们的下场。”


    江微遥神色一滞,眉心蹙了起来,恼怒地瞪着他。


    “啊你不会以为我说的是裴云蘅吧。”王铭恪故作惊讶。


    江微遥拿石子砸他:“有屁快放。”


    王铭恪躲了一下,憋笑:“当年段鸿意的母亲一手创办了一点红,入宫后便交给她未跟随入宫的侍女,待段鸿意出生长大后,这才又交移到他手中。”


    “当年,因为裴云蘅要被接回京城裴府,段鸿意因此不满,那个侍女想要为他出气,却又不敢动裴家的公子,便掳走了你,想要借此给他点颜色瞧瞧,顺便跟裴云蘅谈笔交易,想要以你要挟他对段鸿意欲杀他的事情闭口不谈。”


    “但这个计划她并未提前告知段鸿意,导致段鸿意阴差阳错给裴云蘅下了失魂散,裴云蘅忘记了你,便只能作罢。”


    “直到裴云蘅在青楼当中又遇见了你,说是看着眼熟,执意要接你回府,段鸿意担心他又想起了你,所以第二次给他下了失魂散,于是你便被遗忘至别院了,导致最终被顾长恭找到,想要将你带回一点红。”


    那时侍女早已打消了用江微遥威胁裴云蘅的注意,否则也不会放任她失踪这么久,若不是顾长恭,即便裴云蘅再一次忘了她,她也能天高海阔任游,或是在别院中好吃好喝。


    只能说,造化弄人。


    王铭恪感慨一声:“我今日来就是跟你说顾长恭被抓到了,要在今年年底将他处以死刑。”


    当时为了抓捕段鸿意,根本分不出人手去对付其他小喽啰,便让顾长恭跑了。


    这三年来,锦衣卫一直在抓他。


    这月初,终于将人抓到了。


    江微遥已经懒得喷为了报复裴云蘅来抓她的奇葩行为了。


    她只关心一个点——


    “裴云蘅到底被下了多少次失魂散啊?”


    我的老天啊,光她就给他下了不少次,再加上之前的


    说起此事,王铭恪神色一言难尽:“据我所知,段鸿意担心裴云蘅万一回忆起从前会告状,所以时不时给他下一次,有一次剂量太猛,直接给他毒发烧了,险些毒成三岁痴儿。”


    若非如此,裴母也不会让他弃文从武了——毕竟刚学没多久就忘了,一次一次又一次,这谁能顶得住。


    夫子都要抓狂了。


    江微遥神色复杂。


    怪不得她屡屡给裴云蘅下失魂散,他还是恢复记忆了——真的吃出抗药性了!


    “裴云蘅要成亲了。”


    看着她,王铭恪幽幽甩出来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小江:他深情个屁,那街口流浪狗还只咬我一个人呢。小裴深情款款:我也只想咬你一个人。小江:?我来啦!!我快完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10章 亡妻 “臣恳求陛


    十日前。


    暮色吞尽最后一缕残阳, 一轮新月高悬,皇城被夜幕笼罩,巍峨高耸的宫墙被银白月色侵染, 与绵长错落的宫灯相得益彰。


    裴云蘅立在游廊下,半边身子落入夜色当中,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裴大人,夜深风露重, 您怎么站在风口处, 小心着凉。”李德恭提着一盏莲花宫灯缓步行来,立在裴云蘅身后恭敬地行了个礼。


    “李公公。”裴云蘅回神, 转过身, “可是陛下有吩咐?”


    “今日是家宴,享乐便是了, 陛下在今夜又怎么会劳累大人。”李德恭笑着道:“陛下命老奴来寻您,是说您躲酒, 要寻您回去灌您酒呢。”


    裴云蘅失笑:“明明是陛下醉了,先躲起来了,如今反倒说臣的不是。”


    “那老奴可不管。”李德恭抿嘴一笑, “左右是您与陛下的较量,老奴只帮着搬酒坛便是了。”


    两人移步, 回了歌舞升平,丝竹雅乐不休的牡丹亭。


    “可算是回来了, 快来快来, 朕今夜一定要与你一较高下!”


    天子避开人, 偷偷连灌三碗醒酒汤,翻江倒海的胃这才好受一些,立刻便又命李德恭去寻裴云蘅, 要继续分出个胜负出来。


    皇后端坐在一旁,无奈地看着两人,想要开口劝,又怕扫了陛下的兴致。


    “端芯,来为裴大人倒酒。”天子挥了挥手,一位身穿织金绣牡丹攒珠宫装,头梳高鬓,配戴碧玉头面的女子垂首走了过来,脸颊泛着几抹桃红色,神色几分羞涩。


    今夜说是宫宴,然伴圣驾的除了皇后娘娘,珍嫔,和两位王爷外,便只有与陛下一母同胞的端芯公主了。


    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行到裴云蘅身侧,端芯公主从宫女身上接过酒壶,刚欲弯腰倒酒,却见裴云蘅忽而起身退了一步,朝天子与公主行礼:“公主金尊玉贵,怎能为臣倒酒,还是容臣自己来吧。”


    端芯公主愣愣地看着裴云蘅,贝齿轻咬下唇,神色露出几分伤心。


    天子叹了口气,一时没有开口。


    “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拘束。”静王见状,开口打了个圆场。


    “君臣有别,陛下爱重,但臣不敢失了分寸。”裴云蘅寸步不让,垂首恭敬回道。


    “好了,什么君臣有别!”此言一出,天子顿时不悦,拧起眉重重哼了一声,“乐意自己倒你就自己倒,端芯你不必管他,他胳膊疼着就疼,倒个酒而已累不死他的!”


    端芯心有不甘,但也知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让场面更加难看,只好落寞地离开。


    裴云蘅端起酒盏:“多谢陛下体恤,臣斗胆敬陛下。”


    天子又哼了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李德恭觑着陛下的脸色,对一旁的徒弟示意,徒弟立马领会,走上前服侍裴云蘅。


    天子脸色这才好上些许,冲裴云蘅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还是少饮些酒吧,仔细喝多了酒伤身,胳膊又疼起来。”


    “是陛下不胜酒力了,这才想起来关心微臣了吧。”裴云蘅一语道破。


    两位王爷顿时笑了起来,便连皇后也忍不住莞尔,开口为天子找补:“裴大人这可是冤枉陛下了,陛下一直记挂着你的身子,一有什么珍稀药材旁人都求不得,全送到你府上去了。”


    “这两年陛下一直想与你对酌,却又担心你身子承受不住,这才按下。”


    这话是事实,但也不是全部的事实。


    三年前,得知裴云蘅伤重性命垂危,天子急得红了眼眶,一连派去了三名神医,五名太医去至凉州,救回裴云蘅性命。


    裴云蘅却始终不肯离开红霞关,日复一日派人搜山寻人——他活过来后压根不信那具下葬的尸身是江微遥。


    就这样,他整整在红霞关搜寻了十个月,直到陛下龙颜大怒,连发七道圣旨,才将他从红霞关召回。


    本想将人召进皇宫数落一番,连板子都准备好了,天子一见裴云蘅,却愣住了。


    不仅是天子,凡是与裴云蘅相识的人都愣住了——


    他胡子拉碴,形色狼狈,往日冷硬俊朗的面容只剩下暗淡憔悴,往日跪在地上时背脊挺直,自有一番傲骨,如今却像是被人抽去了脊骨。


    天子从暴怒到心疼,刚欲厉声吩咐宫人赶紧将他搀扶起来。


    谁知李德恭还没有来得及上前,他便晕了过去。


    询问才知,他竟然在伤势没好之前就开始酗酒。


    “裴大人每日夜里都会独自饮酒,越饮越厉害,谁都劝不住,醒来后便会马不停蹄跑去山里找人,深夜方归,归来就继续饮酒”


    如此这般,身子怎么能不被掏空。


    天子眉拧成川字:“他找谁?”


    “说是他夫人。”


    “他到底哪里来的夫人?!”天子重重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即便早已听到过桂辛的汇报,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个趁他失忆哄骗他的女骗子?到底有什么好挂念的”


    “她她不是女骗子”床榻上,又挨了几针悠悠转醒的裴云蘅睁开眼,气若幽微地反驳道:“她是真心待我好的”


    天子:“”


    禀告之人:“”


    天子气得脑仁一抽一抽的疼,只想吩咐太医将他脑壳撬开看看里面都塞得什么,都是屎吗?


    “真心待你好她跑什么,到最后宁愿掉下悬崖死了都不愿意跟你一同回来”


    “噗——”


    裴云蘅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又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天子:“”


    太医:“”


    回禀之人:“”


    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躬身上去为裴云蘅把脉:“还好还好,只是晕过去了,老臣这就为裴大人开药。”


    “嗯。”天子木着一张脸,“开完也给朕开点。”


    他头疼。


    “是。”


    那女子不仅是个杀手还是个擅于蛊惑人心的骗子,裴云蘅情窦初开,一时走不出来也是在所难免之事,人毕竟都已经死了,待时日久了,想必也就慢慢淡忘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天子也就渐渐收敛了怒火,由着裴云蘅这两年折腾。


    没有差事时,想去凉州寻人?


    行!


    张贴告示寻人?


    行!


    赦免亡妻的罪过?


    行!


    封赏亡妻?


    行!


    折腾了这么多,也过去了两三年了,总该放下了吧?


    裴云蘅:不行。


    他竟还没有折腾完。


    不仅坚信他夫人没有死,这两年婉拒了连同陛下为他说的亲事,还将府邸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了一番,甚至问陛下有没有大象,能不能赐给他一头大象让他养在府上,被陛下气得用玉玺砸出来了。


    不仅如此,他每日下值或是休沐时就会去京城中闲逛,逛也就算了,他不买吃不买喝不买刀剑不买书卷,买首饰衣裙。


    嗯,就是女子所穿得衣裙,鹅黄、桃粉、湖绿、淡紫、绣牡丹、绣鸳鸯、绣山茶、绣海棠


    买回去得首饰更是琳琅满目,五花八门,能开整整三间首饰铺子了。


    那段时日,京城中都在盛传他尽职尽责,每日夜里都会扮作女子,用美色勾引心术不正的男人,加以惩治。


    看向他的目光又复杂又敬佩。


    后来,终于有人斗胆问他坏人抓完没有,误会终于得以澄清——


    “我不是买给自己穿戴,是买给我夫人。”


    “裴大人成亲了?!恭喜恭喜啊。”


    “多谢。”


    “不知裴大人何时有空暇,同在京城,我理应去拜见嫂夫人。”


    “她不在这里。”


    “啊?那是回娘家探亲了?”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我现在找不到她。”


    “啊,您节哀。”


    “她没死!!”


    “啊那这”


    裴云蘅严肃说:“我只是现在找不到她,但她肯定还活着,还在哪里等着我,可能只是不想见我。”


    “哦哦。”那人连连点头表示理解,转头出去就说他脑子有疾。


    到如今,整个京城都知晓他有一位夫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不是死了,只是找不到了。


    但裴大人坚信终有一日会找到她,与她和和美美过生活。


    嗯。


    所以裴大人有正妻,且对妻子用情深厚,绝不会再另娶她人,也不可能纳妾。


    本来裴云蘅就得天子爱重,大权在握,位高权重,如今又立新功,想与他结亲的门户数之不尽,但闹了这一番后,都尽数打消了念头。


    最好的情况,就是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有一位夫人,没死只是丢了,失踪了。


    最坏的情况,就是他得了失心疯,脑子有病。


    但不论是最好的情况还是最坏的情况,都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将女儿嫁过去只有吃苦的份儿。


    她们可舍不得将女儿嫁过去受苦楚。


    所以这件事后不出半个月,本被媒人踏平的裴府门槛又重新立了起来。


    天子本来也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他对裴云蘅亲如兄弟,不,比亲兄弟还要亲,但端芯也是他的亲妹妹,他不能放任妹妹嫁给裴云蘅吃苦。


    但这两个月裴云蘅忽而安分下来了。


    也不动不动就往凉州跑了,也不跑武鸣县那间不知打哪里来的狭小宅子里睡觉了,也不三天两头买首饰衣裙了,也不时常酗酒了。


    也不再半夜偷偷祭拜他的亡妻了,也不一边祭拜一边默默流泪,流泪完第二天双眸肿的跟让蜜蜂蛰了还非说是摔倒磕住了——嗯,每次哪儿不磕住就磕眼睛。


    也不半夜偷偷祭拜完亡妻,流完眼泪后还不准旁人说他妻子死了。


    一说就急。


    一说就恼。


    一说就怒。


    正常的都让天子有些不习惯了。


    他前两日偷偷在赏赐裴云蘅的酒水中撒入的符纸粉末起效果了?驱邪成功了?


    还是他真的改过自新,忘却前尘了?


    再加上端芯公主苦苦哀求,天子便又松口答应下来,准备再试探试探裴云蘅的口风,这才有了今夜这场宴席。


    但看如今裴云蘅的态度,他恐怕是对端芯无意的。


    哎。


    天子发愁得不行,都懒得理会裴云蘅一语道破他酒量不行,正犹豫着要不要待宴席散去后再问问裴云蘅的意思,就见裴云蘅放下手中的酒盏,行于堂前,撩开衣袍跪了下来。


    “陛下,臣有一事,还请陛下恩准。”


    “嗯?”天子回归神来,揉了揉额角,“什么事啊,值得你如此郑重?”


    裴云蘅抬起头:“臣恳求陛下为臣赐婚。”


    “啊?!”


    此言一落,满堂皆静。


    作者有话说:


    小裴:别说了,她爱我!天子:死恋爱脑,看我攻击你最薄弱的地方。写着写着给自己写笑了,对了有人想看失魂散测评不,有人想看我让小裴来一波(番外写)买定离手,猜猜小江小裴还有几章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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