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身份 被一个女骗
江微遥拿起才发现, 这件衣裙已经洗过晾晒好了,可以直接穿在身上了。
昨夜她虽然睡得迷迷糊糊,但依稀记得裴云蘅是后半夜才回来的, 他竟然先去将这身衣裙洗了才进屋。
江微遥换上这身衣裙,眉花眼笑。
裴云蘅昨日那般忙碌,竟然还不忘去给她买衣裙,可见说梦话这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使。
吃了两口早膳, 她便马不停蹄的上街去了。
其实她还想买几件首饰。
今晚可以再用用这一招, 嘿嘿。
拿着小扇,江微遥悠哉游哉的出门了。
直到逛到午时, 记下想要的款式, 她才心满意足去了周遭的食肆。
买了两碗饺子,两份小菜, 和一盘芙蓉桂花糕,她拎着满当当的食盒, 投桃报李,去县衙给裴云蘅送午膳。
她到时,裴云蘅并不在他日常办公的屋内, 小九也不在隔壁屋中,来往的衙役更是脚步匆匆, 若非门前看守的衙役识得她,恐怕她今日都进不来。
她将食盒放在桌案上, 一手撑着下巴, 看着院内来来往往的人。
等到眼皮直往下坠, 她方才听到靠近的脚步声,睁开眼。
“还是吵醒嫂嫂了。”小九挠了挠头。
他脚步已经放的够轻了,没有想到刚迈上台阶, 人便醒了。
“我在闭目养神,并没有睡。”江微遥刚想问裴云蘅哪去了,游廊处便露出他的身影。
或许是没有想到她今日会来,裴云蘅先是一愣,随即不苟言笑的脸上嘴角勾起,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小九感叹道:“裴兄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也只有见到嫂嫂时会笑一笑。”
江微遥脑海中莫名冒出来一句话:“少爷已经三年没有笑过了。”
小九:“啊,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江微遥没有想到自己将心里话吐出来了,讪讪道:“我说他生性不爱笑。”
裴云蘅走进来,淡声问:“你们两个在聊什么?”
江微遥刚想回答,小九却抢先一步开口:“嫂嫂说你不爱笑呢。”
说完,他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告完状就跑,明明是你说的。”江微遥不忿的对着小九的背影嘟囔。
裴云蘅拉着她坐下:“今日这么热,你怎么来了?”
“想着你这两日忙,怕你来不及用午膳。”江微遥将午膳从食盒中取出来。
见是两碗饺子,便知江微遥也没用膳,裴云蘅道:“早知道你在这里,我就早些回来了。”
虽然耽搁了一些时间,但天热,饺子还温着。
江微遥咬了一口:“还行,味道不错。”
裴云蘅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江微遥一边吃,一边扫视着屋内的陈设。
这间屋子虽不大,但东边放着一张床,方便值夜或是午时的时候可以小憩一下。
“在看什么?”裴云蘅问。
江微遥随口道:“没什么。”
裴云蘅心知她在敷衍,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试探问:“你觉得我不爱笑?”
“我可没有。”江微遥立刻澄清,“是小九说你在外人面前不爱笑的,我又不是外人,你对我还是挺爱笑的。”
她伸出手,使坏地扯了扯裴云蘅的嘴角。
“你看,这不挺爱笑的。”她说。
裴云蘅握住她的手,放在膝上。垂下眸,抿了抿唇,他说:“你若是觉得我在人前不爱笑不好,我也可以”
“不可以。”裴云蘅话还没有说完,江微遥断然出声打断。她板着脸,神色深沉严肃,发出低沉声音:“不可以对别人笑,我会吃醋。”
说完,她一脸期待地偷窥着裴云蘅脸上的表情。
裴云蘅笑了。
江微遥脸上的笑意凝滞。
裴云蘅竟然没有被她这样的腔调恶心住吗?
笑什么笑!这不是她想要的反应!
裴云蘅似是很愉悦,握住她的手抬起,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口,答应道:“好。”
或许是觉得这个“好”字太过单薄,他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只对你笑。”
江微遥:“”
万万没有想到,裴云蘅竟然吃这一套。
这叫什么?
霸道女杀手爱上我?
嘴角抽了抽,江微遥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用完了午膳,江微遥没有忘记正事,开始一本正经地说:“哎呀夫君,你怎么将这件衣裙偷偷买回来了,多浪费钱了。”
裴云蘅一眼看破她的小心思,剑眉轻挑:“你不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可是”
“你喜欢就没有可是。”
江微遥嘴角忍不住翘起:“那下不为例哦,下次可不能这样了浪费钱了。”
说完,她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是夫君主动买给我的,可不是我要的。”
“对。”裴云蘅站起身,收拾碗筷。
江微遥目光瞟向屋里那张床,打了个非常刻意的哈欠。
裴云蘅回头看她:“困了?”
“嗯。”江微遥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昨夜没有睡好,今日醒的还早。”
“要不先在我这里小睡片刻?”裴云蘅开口道。
“那”江微遥故作犹豫,“会不会太打扰夫君办公了?”
裴云蘅看了一眼天色:“还没有到上值的时辰。”
江微遥滚坡下驴:“那到了时辰夫君喊醒我,我再离开。”
“好。”裴云蘅将屋里的床简单收拾了一下。
江微遥没有脱外衣,躺在床上打了个滚。
她其实一点都不困,但为了她看中的那几件首饰,她可以睡一睡。
闭上眼,她装出一副很困的样子,歪头睡过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将裴云蘅引过来。
不引过来,离得那么远,她的梦话裴云蘅怎么可能听得见。
踢被子行不行?
动静太小了,万一裴云蘅没有注意到呢?
算了,不管了,先试试。
江微遥翻了个身,将盖在身上的被子刻意踢开。
而下一瞬,脚步声便响起了。
裴云蘅迈步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将她踢走的被子盖了回去。
江微遥抓紧时机许愿:“金银斋的海棠芙蓉手串好漂亮,我好喜欢,好想拥有。还有枝头揽月簪,好漂亮”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今天要手串和簪子,明日要步摇和香膏,后日要布料和胭脂
以后还能要马车、更大的宅子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江微遥喜气洋洋的想,越想越开心,越想越藏不住笑——
在忍住和偷笑之间,她发出了一声雷霆大笑。
笑得甚至整个人都咳嗽了起来。
裴云蘅:“”
江微遥:“”
江微遥努力想要将咳嗽和笑憋回去,但显然是失败了。
落在身上的目光已经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再装睡下去就不礼貌了。
江微遥顶着裴云蘅一言难尽的目光,低着头默默翻身坐起来,一边咳得难受,一边和裴云蘅大眼对小眼。
裴云蘅叹了口气,坐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被自己贪笑了,是吗?”
江微遥又想笑了,还有种被人看破无地自容的尴尬。
她垂下眸,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被褥,偏过头不去看裴云蘅。
裴云蘅其实早就知道她先前说梦话时是在装睡,一直装作不知道而已,可眼下是想继续装都不行了。
“还困吗?”他幽幽地问。
“不困了不困了。”江微遥连忙起身穿鞋。
何止是不困了,她现在都不敢闭眼,一闭眼都是方才尴尬的场面。
裴云蘅蹲下身,握住她乱踢的脚踝,为她穿上鞋子:“现在就要离开?”
“嗯嗯嗯嗯。”江微遥狂点头。
现在她只恨自己不会飞。
裴云蘅看出她的急切,站起身,好笑地伸手弹了弹她的脑袋瓜:“金银斋的海棠芙蓉手串和枝头揽月簪,我记住了。”
江微遥瞬间又觉得值了。
今天的尴尬没有白受!
她美滋滋地“嗯”了一声:“夫君今日何时回来?”
裴云蘅想了一下:“今日晚膳也不必等我了,但我会尽早回去。”
“好。”
她应了一声,拎着食盒离开。
穿过游廊,好巧不巧,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陈公子。”
陈旭阳刚从牢中被提审出来,身上的锦衣华服已经被扒下,只剩下单薄的里衣,浑身有血淋淋的伤口,狼狈之姿可见。
在见到她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双眸微微眯起,嘴角勾出一抹沉沉的笑
他这个反应不太对。
江微遥敏锐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换言之,他做了什么?
江微遥脸上的笑一寸寸敛去,目送他被衙役推搡着离开,心底莫名涌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出了县衙,江微遥往家里走,脑海中不断闪过陈旭阳脸上露出的那抹古怪的笑。
拐进巷子,在离家中几步远时,江微遥猛地停下,看向那只盘旋在半空的白鸽。
随后,当铺掌柜从一棵高树后面蹿了出来,满脸着急:“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快急死我了!”
因裴云蘅的缘故,除非紧要的事情,即便要传信,白鸽也不会直飞家中,当铺掌柜更不会来家中附近找她。
“我见你迟迟不传信回来,在这里等了你整整两个时辰。”掌柜擦了擦额上的汗。
江微遥声音绷紧,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旭阳派人去调查你和裴云蘅的身份,将布商真正的女儿找来了!”
掌柜急道:“算算时辰,这会儿人已经进城了!”
*
“你毒杀陈老太爷和赵氏,指使首饰铺中的伙计害死王掌柜,这些你可认?”
衙役用力拍了拍桌子,厉声质问道。
“认,我都认。”身上刚被抽了几鞭子,火辣辣的疼。陈旭阳喘着粗气,缓缓抬起头。
他径直看向裴云蘅,眸底溢满嘲讽愤怒:“裴大人断案如神,早就已经盯上我了,证据都摆在我我面前了,我还有什么好不认的?”
“只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即短促的笑了一声,看着裴云蘅一字一句地问:“只是裴大人如此厉害,怎么连自家夫人是何身份都不知晓?被一个女骗子耍得团团转。”
说罢,他放声大笑起来。
裴云蘅双眸眯起。
“你当真以为她是什么布商千金?”陈旭阳慢慢收敛起笑,眸中流露出满满的恶意,“真正的布商千金马上就要到了,裴大人,你熟读朝中律条,可知冒充她人身份是何罪名?”
“到时候,还望裴大人能够依旧秉公办案,千万不要徇私枉法啊。”
作者有话说:
刺激的剧情来了!(正经脸)推一下好朋友的新文,好看!!《与宿敌他哥契约成婚后》为避一桩恶婚,孟知华孤注一掷,刻意“偶遇”了京中清誉满身的白大公子白清简。一纸三年契约,就此敲定。她借他的身份摆脱麻烦,他靠她的端庄挡去家族催婚、立足朝堂,约定期满,和平和离,两不相干。婚后,孟知华将贤良淑德演到极致,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只当这场婚姻是场各取所需的体面交易。白清简家世显赫、能力卓绝,待她温和有礼,做他的名义夫人,既有体面,又得清静,孟知华自觉稳赚不赔。直到她那位冤家宿敌,戍边三年未曾归家的白家二公子白清朗,猝不及防地回府了。洗尘宴上,酒过三巡。白清朗在满堂喧笑与丝竹声中俯身,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戏谑,钻进她耳中:“三年不见,这身大家闺秀的皮囊,披得可还顺手?”“当年是谁,追着我从校场打到泥潭,揪着我头发死活不肯松手呢,嫂、子。”孟知华袖中的指尖掐入掌心,面上依旧温婉浅笑,从容圆场:“二弟真是醉了呢,净说些孩提时的顽笑话。”可深夜归院,她却撞见本该在书房理事的白清简,静坐于她窗前,烛光映着他清雅侧影。闻见脚步声,他自书卷中抬眸看来,眉眼温润平和,唇边是惯常的浅淡笑意。“夫人似乎…”他放下书卷,声音清润温和,目光却幽邃地落在她脸上,“从未对为夫提起过,你与清朗还有一段前缘?”阅读指南1.双C,HE,男主是哥哥,真先婚后爱,无蓄谋已久。2.有兄弟雄竞修罗场、微追妻火葬场、竹马vs空降等微量狗血,因为不会虐,所以只是微量。3.偏轻松日常风
第92章 对峙 “裴云蘅,
“小姐, 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黄昏落尽,燥热一日的天终于褪去几分闷沉。
马车行驶在喧闹的长街上,县衙已近在眼前, 春和放下车帘,忧心忡忡看向端坐在身侧的女子。
女子身量纤细,身着一袭月牙白绣青竹衣裙,乌黑的发髻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子, 衣饰虽然朴素, 但难掩清丽的眉眼。
“那姓陈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便说得再天花乱坠, 也难藏坏心, 小姐,我们既然决意远离这个地界, 又何苦折返,平白淌这趟浑水。”
指尖抚摸着手腕上陈旧的伤痕, 江秋茗轻声道:“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回来。”
春和正要再劝,马车已缓缓停住。
她只好止住话音, 搀扶江秋茗下了马车,在她眼神的示意下, 悄无声息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热闹的人群中。
江秋茗拾阶而上, 立在县衙门前。
守在门前的衙役肃声拦阻:“县衙重地, 娘子前来所为何来?”
江秋茗没有应声, 视线越过敞开的大门,向内院遥遥望去,似是在搜寻某道身影。
衙役皱起眉头, 刚欲沉声再次发问,江秋茗却忽而转身,朝一侧的登闻鼓走去。
“咚咚咚——”
震天响的鼓声瞬间传遍整个县衙,引得街边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赵大顺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快步行入大堂,坐在公案后方的交椅上,神色肃穆:“你是何人,要状告谁?”
江秋茗屈膝跪在堂前,闻言抬起头,朗声开口:“民女是武丰县布商江槐之女,要状告武鸣县县衙裴大人的夫人!”
此言一落,堂前死寂。
*
裴云蘅推开门。
正屋内亮着烛火,暖黄光晕落在窗纸上,将一室暮色揉得柔和,也将坐在窗边的女子身影勾勒得清晰。
绷紧的手背稍稍卸了两分力道,裴云蘅喉结上下重重一滚,整理好脸上的表情,这才走了进去。
进屋后,他将手中细木匣盒放在桌上,背对着江微遥而立,语气依旧是往日温和的模样,说道:“手串和簪子买回来了,你瞧瞧,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两支。”
话音落下,屋内却没有半分回应。
他手上的动作一点点放缓,落日余晖投下来的微弱光亮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染上几分孤寂。
冷白的指骨死死绷紧,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强撑着笑意开口:“你用过晚膳了吗,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下厨去做。”
屋内依旧静悄悄的,得不到任何回应。
若非还能听到窗边极轻的呼吸声,裴云蘅几乎都要怀疑窗边那道身影是幻觉了。
他垂下眼帘,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厨房里应该还有凉糕,我去熬个酱汁,做好了给你端来吃。”
说罢,他匆匆转身,朝厨房行去。
眼看就要跨过门槛时,坐在窗边的江微遥终于开口了,她似是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中是说不出来的嘲讽:“裴大人,还有必要演下去吗?”
后背猛地一绷,肩线死死绷紧,裴云蘅整个人如同被铁钉牢牢钉在原地,连后颈的经络都骤然凸起。
江微遥缓缓站起身,隔着内室的雕花屏风,遥遥望着他僵硬的背影:“裴大人,既然已经知晓真相,又何必再惺惺作态,与我虚与委蛇。”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裴云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压抑又沉闷,一声声砸在空气里。
裴云蘅猛地转过身,指尖掐进掌心,话音绷得发紧:“什么真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先去厨房”
他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不安,只想立刻抽身离开,不愿直面这场撕破脸面、足以碾碎他所有念想的对峙。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布商千金,我之前所说的都是骗你的!”江微遥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开口,字字清晰,打断了他的自欺欺人。
“夫君从前怀疑我确实没有怀疑错,我就是一个骗子,我一直都在骗你,你我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情意”
“够了!”
裴云蘅陡然抬声,厉声打断。
他脸色瞬间惨白,咬紧牙关,嗓音沉得发涩,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意,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的这个字:“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下去了。”
指节微微发抖,裴云蘅眼眶发烫,额上青筋暴起,满心怒火堵在胸膛,几欲从喉咙间喷涌出来。
他偏过头去,不再看她,竭力想要压下愤怒,沙哑得近乎破碎的声音中夹杂着自己都已经察觉出的哀求:“我不想再听了。”
他可以装作不知道。
他愿意一辈子都装作不知情。
求你。
不要亲手掀开这层他小心翼翼护住的遮羞布,不要把他仅剩的一点期盼,尽数撕碎。
唇瓣紧抿成一条线,江微遥眼睫轻颤,看向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神。
裴云蘅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原以为,在江秋茗前去县衙状告她之后,他就会立刻回来质问她。
或愤怒或冷漠或委屈或失望。
她已经准备好接受他任何情绪的宣泄和爆发,可她左等右等,却万万没有想到,回来后的裴云蘅竟然装作若无其事,丝毫没有提起这件事的打算。
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如何能让计划顺利进行下去。
江微遥的沉默令裴云蘅指节的颤抖从轻微到剧烈,他深吸一口气,可即将被抛下的恐慌依旧让他感到窒息。
他大步走上前。
当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时,江微遥心底竟升起一瞬退缩的念头。
或许这件事可以就这么过去。
只是想起掌柜,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在得知江秋茗被陈旭阳派人请到武鸣县之后,她知晓借用身份这一事情彻底瞒不住了,连带着之前哄骗裴云蘅的说辞也会被尽数拆穿。
为了应对这一突发情况,她已经吩咐掌柜前去安排,如今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江秋茗又已经去了衙门,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她说停就能停的。
无论如何,这场戏都要唱下去了。
更何况,还有顾长恭命掌柜带来的密信。
她只能狠下心说:“别过来!”
裴云蘅脚步停下,心口堵得发疼,眼尾不可控制地泛出红意,语气中裹着浓重的酸涩:“你已经不想看到我了吗?”
江微遥眼睫颤抖着合上:“你呢?明知道我在欺骗你,你难道还想看到我吗?”
裴云蘅语气急促:“你是不是布商的女儿与我有何干系?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何身份,只要”
他愿意自欺欺人,守着她安安稳稳度日,哪怕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桩骗局,他也愿者上钩,甘之如饴。
“可我在乎!”
江微遥别过脸去,强撑着继续往下说:“可是夫君,我在乎。”
“夫君”这两个字她咬得很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我问你,你到底是谁?”江微遥上前一步,一字一顿。
裴云蘅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凝滞。
“你曾告诉我,你是凉州裴家四房的庶子,因家道中落,这才流落至武丰县,你告诉我你是书生,你对我一见倾心,会考取功名后娶我,这些都是真的吗?”江微遥步步紧逼。
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上下滚动,裴云蘅挺直的腰塌了大半,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舌根发涩,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一直在骗我!”江微遥声音拔高,“你分明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人,身上都是刀伤剑伤,却骗我说你是读书人,让我跟着你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
视线仓促落向地面,只剩下难堪与无力,裴云蘅嗓音干涉沙哑,气息带着几分不稳:“我”
只吐出一个字,他便再也接不下去了。
“无话可说了是吗?”江微遥惨笑一声,“我倒是好受许多,你也是不诚不实之人,倒显得我的欺骗没有那般卑劣,我们两个也算是扯平了,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裴云蘅无声的念着这两个字,心底升起的不安越发浓重,重到他大脑混沌。
“既然两不相欠,既然谎言已经被戳穿,那从今以后我们两个就桥归桥路归路”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裴云蘅,我们两个和离吧。”
和离两个字劈头盖脸砸下来,所有的情绪都被这两个字砸的支离破碎,裴云蘅如遭雷击,耳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轻到发抖:“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和离吧。”江微遥语气平静,好似没有一丝波澜。
直直盯着江微遥,裴云蘅眼底盛着难以置信的怔忡:“你要与我和离?”
“对。”江微遥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听到她干脆清晰的回答,裴云蘅心口狠狠一抽,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胸膛蔓延开来,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道理继续在一起。”
江微遥说:“更何况你如今在衙门当差,而我却被人状告,马上就要成为阶下囚了,裴大人,你也不会想与我再扯上什么关系吧,平白让人耻笑。”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让裴云蘅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江微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掌心不知不觉中泛出粘腻的汗。
她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裴云蘅忽而短促地笑了一声。
江微遥蹙起眉:“你笑什么。”
裴云蘅抬眸看向江微遥,黑沉的双眸翻涌着毫不掩饰,近乎蛮横的偏执占有。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字一顿地说:“和离?江微遥,你想都不要想。”
他下颌绷紧,神色冷硬,绕过屏风,大步朝江微遥走了过来,高大修长的身形牢牢罩着江微遥,极具威压。
视线紧紧锁在江微遥身上,他欺身上前,侵犯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将江微遥逼到无路可退的位置。
俯下身,他胸膛微微起伏,盯着江微遥的眼睛,咬牙切齿的又重复了一遍:“你想都不要想。”
完全不给江微遥任何反应的机会,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我带你离开。”
“什么?”江微遥愣住了。
裴云蘅看着她:“收拾东西,我带你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我的地方,就像当初在河东村一样,天大地大,总有你我的容身之处。”
江微遥脸上的神色险些没有绷住:“不是不是,你等等”
跑什么啊。
不能跑啊!
跑了就真的要被衙门通缉了!
虽然不合时宜,但江微遥还是忍不住腹诽:难道她真的是犯罪体质,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跟她凑一块,都要变成逃犯了!
作者有话说:
竟然都说我的上一章不刺激,那这一章刺不刺激
第93章 仇恨 “以后就这
裴云蘅手背青筋鼓起, 攥着她手腕的力气很重,重到江微遥愣是急眼了都没有挣脱开来。
眼看裴云蘅是动真格的,江微遥别无他法, 只能一只手倔强地抱住屋中的梁柱,双腿也勾住,才勉强没有被裴云蘅蛮横地拖走:“我不走!”
怎么也没有想到,方才还高贵冷艳说和离的她现在会这么滑稽狼狈!
“为什么?”
裴云蘅呼吸声深重:“离开这里, 离开凉州,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个鬼啊!
江微遥心一横, 索性继续放狠话:“即便要离开, 也是我一个人,与你有何干系?”
闻言, 裴云蘅转过身来,胸膛上下起伏, 一双眼尾泛红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
江微遥不看他:“我是一个单纯善良,不谙世事的老实女人,我不喜欢与打打杀杀的人纠缠在一起, 我当初骗你,也是深信你是读书人而已。”
江微遥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还有补充了一句:“单纯善良,不谙世事也是你认证过的, 不是自吹自擂。所以我这么文静的女人怎么能跟你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人在一起?这本身就不配!”
“好。”
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喉结重重一滚, 终于缓缓吐出这个字
好?!
这就好了?
这就退缩了?
狗屁男人。
狗屎男人!
江微遥唇瓣紧抿,呼吸微微急促些许,脸扭得更歪了。
一句“那你还不快滚”还没有说出口, 裴云蘅却再次已经开口。
他刻意忽略了一些不想听见的话,保证道:“我以后都不再去打打杀杀,握刀握剑,等我们两个重新找到可以安居的地方,我就重新开始读书。”
“啊?”江微遥傻眼。
趁着她怔愣的空当,裴云蘅取来一捆细绳——他本来是想拿麻绳的,或许是怕麻绳太过粗糙,勒疼她,他才又给换了。
看着他拿着细绳走过来,江微遥终于回过神来,如同炸毛了的猫一般,瞪大眼睛:“不是,你干什么?裴云蘅!你快放开我你疯了吗唔唔唔!”
裴云蘅手速飞快,用细绳一圈一圈将她的双手捆住,将她与一旁的柱子绑在一起。
仅是眨眼的功夫,江微遥就动不了了,他甚至还有闲功夫拿起身侧的糕点塞进她嘴里。
浓密卷翘的眼睫垂下,在他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裴云蘅伸手将她眼前碎发别至耳后,黑眸中牢牢烙印着她的身影,灼热气息随着温柔地话语落下:“乖乖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包裹,很快的。”
江微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即便是她在心中预想过很多结果,也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裴云蘅转身进了内室,收拾包裹。
江微遥飞快嚼嚼嚼,将堵在嘴里的糕点吞下后:“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都说了,要离开也是我一个人唔唔唔!”
裴云蘅又拿起一块糕点径直放入她口中,恍若未闻,语气也依旧温和:“你的衣饰都带上,我再拿两件路上可以换洗的衣裳,别的就不带了,缺什么沿路都可以买。”
江微遥怒目而视,冲他呲牙咧嘴。
裴云蘅不看。
江微遥只能再次飞快嚼嚼嚼。
只是这次,她刚把糕点吞下,张了张嘴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个字音,糕点就再一次入口了。
以后她再也不会喜欢吃芡实糕了!
江微遥欲哭无泪。
她嚼得腮帮子都疼了!
裴云蘅垂眸看着她,薄唇却忽而弯起,轻轻笑了一下:“以后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江微遥听得毛骨悚然。
不错个鬼。
不错在哪里啊!
去死!
江微遥气得伸脚想要踹他,却发现脚也被他给绑起来了。
嚼嚼嚼嚼嚼!
江微遥怒道:“裴云蘅,我跟你——”不共戴天!
裴云蘅眼疾手快将糕点塞进她嘴里,将他不想听的话都堵了回去。
“再等我一下。”裴云蘅伸手擦去她嘴角的糕点碎屑,微微一笑,“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江微遥气得直翻白眼。
离开个毛。
真就这么离开了,顾长恭那个疯子一定会杀上门来,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
要不现在直接跟裴云蘅拼了。
区区一根细绳怎么可能真的困住她。
不给他露两手,还真以为她是柔弱小白花!
江微遥手腕刚想用力,院门忽而被大力拍响。
裴云蘅眉心蹙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拍门的人并没有耐心,拍了两下见没有前来开门应答,便停了下来,下一瞬,柳杨跃进了院内。
正屋的门并没有关,柳杨进来后,一眼便看到屋中的场景,惊得险些左脚绊右脚,给自己摔个好歹出来。
“你们这是在”
柳杨视线往下,见捆住江微遥的只是一根细绳,且余光瞥见江微遥嘴里还有糕点吃,话音一转,神色更加一言难尽了:“房中情趣吗?”
江微遥双眼欲冒火。
柳杨悻悻地收了话音,走进屋中:“江娘子,有人状告你,你需要跟我去一趟县衙。”
裴云蘅冷冷吐出三个字:“你休想。”
柳杨已经料到裴云蘅不会轻易松口,目光扫过梳妆台上的包裹:“裴大人,我有话要跟你说。”
裴云蘅没动。
“此事与江娘子有关。”
柳杨道:“外面全是衙役,我知道你身手好,可你真的想要江娘子跟你过上东躲西藏,终生不得安稳的日子吗?”
“你也就罢,可江娘子是那么胆小单纯的一个人”柳杨已经得知裴云蘅先前审问陈旭阳时的雷霆发言,昧着良心用这话来劝裴云蘅收手。
如黑曜石一般冰冷的眸珠轻轻颤动,裴云蘅看向江微遥。
防止裴云蘅真的不管不顾带她走,江微遥忍气吞声,耷拉下眉眼,露出小白花式隐忍的脆弱。
裴云蘅闭眼,定了定心神,跟着柳杨走出了院子。
柳杨也并没有兜圈子:“我审问了陈旭阳的手下东罗,撬开了他的嘴,得知陈旭阳这两年在外养了不少打手,就连东罗都不知道具体的名单。”
裴云蘅眉头紧了一下。
“这些人对陈旭阳忠心耿耿,陈旭阳出事,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陈旭安那边我已经派了人手保护,但县衙当中就这么多人手,你身手好,自然不必担心,但江娘子”
柳杨良心隐隐在作痛:“她那么柔弱的一个人,若是那些打手趁你不在欺辱她可如何是好?武鸣县地界,又有哪里比县衙更安全?”
裴云蘅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先将江娘子以查案的名义名正言顺请进县衙当中,待审问出了陈旭阳名单之后,将他豢养的打手一网打尽,再请江娘子归家。”
柳杨道:“至于江小姐的状告,我已细细查问,此事定然另有隐情。我已经与县令商议过,不会让江娘子关进牢里,我来时已经收拾出了一间屋子,虽会有人看守,但绝不是阶下囚。”
柳杨意味深长地说:“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此时贸然离开,才是将江娘子钉死在罪犯的身份上。”
裴云蘅神色晦暗不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等他思忖柳杨话中真假,江微遥已经将嘴里的糕点嚼完了,她大喊:“我愿意,快把我抓走!”
裴云蘅压抑着情绪,黑眸沉沉看过去。
江微遥脸上没有一丝可能被关进县衙的恐惧,脸上全是向往和迫不及待
她就这么高兴?
为了离开他,哪怕被关进县衙也愿意?
眼眶泛起一股重重的酸涩,裴云蘅呼吸声发颤,咬紧牙关,别过脸去,不想再看她。
但他不得不承认,柳杨的话确实有道理。
是眼下的最优解。
江微遥吃撑了。
不仅撑住了,还噎住了。
这时候别说把她关进县衙了,就是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
她就是不想再吃糕点!
柳杨进屋为她松绑,知晓因为江秋茗的状告,他们两个之间一定发生了争吵,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扶着吃撑的江微遥上了马车。
柳杨没有骑马,也乘坐在马车上,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偷偷往外瞄了一眼裴云蘅有没有跟上,小声问道:“我今天来的时机是不是不太对?”
“滚蛋。”江微遥揉着手腕,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啧啧啧。”柳杨实在是好奇,“他为什么绑你?发现你身世作假,所以惩罚你?”
江微遥一言不发。
“不是?”柳杨觑着她的神色,抛出新的猜测,“那是要大义灭亲,把你抓去县衙?”
江微遥憋了又憋,邪火还是直往外冒,咬牙切齿道:“还不如是大义灭亲!”
还不如往她嘴里塞块布!
糕点吃的她这会直想吐!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柳杨看着江微遥的神色,还是笑出了狗叫,还不敢让外面听到,只能捂住嘴,发出一阵“扑哧扑哧”的声响。
听得跟在马车外面的衙役一阵同情:看给江娘子吓得,一会儿一放屁。
柳杨笑够了:“你猜江秋茗告的你什么?”
“偷盗财物。”
“你知道?!”柳杨吃了一惊。
江微遥垂下眸,没有说话。
柳杨松了一口气:“那我便放心了,虽然知晓你肯定干不出来偷盗他人钱财的事,但我就怕陈旭阳是有备而来,会栽赃陷害你,让你难以脱身。”
江微遥道:“他是有备而来,我也不是毫无准备。”
早在借用江秋茗身份那一刻,或者说更早之前,她就已经开始为了今日在慢慢筹谋了。
陈、旭、阳。
江微遥在心底反反复复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名字。
若不是他,她或许也不会被绑进一点红。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就努力加更!想看的剧情也快了~
第94章 县衙 “江娘子,
离开庄子时, 她身上佩戴了一个香包,里面装了几颗如同珍珠大小的药丸,飘着淡淡的香气, 遇水不会立刻融化,随身携带可百毒不侵。
这几枚药丸,还是裴云蘅送给她的,他随身佩戴的香包里一共就装了这么几枚, 临别时全都送给她了。
得益于这几枚药丸, 她虽被毒针迷晕过去,但仅过两刻钟她便昏昏沉沉的醒了。
她依旧在马车里, 只是手脚均被捆住, 动弹不得,艰难地睁开眼, 翻飞的车帘下露出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正在驾车。
——并不是原来的车夫。
她心下一沉。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人来绑自己, 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血腥味道让她明白,不能轻举妄动。
好在或许是因为轻视,男子并没有搜身, 也没有将她身上的物品收走。
终于,在男子捂着肚子勒停马车, 急匆匆冲进树林中时,她用头顶的簪子将麻绳隔断, 趁机跑了。
茫茫山野, 一眼看不到头, 不知男子何时会发现她的逃跑,也不知前路到底通往哪里,她只能咬着牙一直往前跑。
她一直跑到了天黑。
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她只敢往密林里面钻,还要防备着山林中的猛兽毒蛇,哪怕跑得双腿仿佛被灌满了铅,脚上磨得全都是血泡,她也不敢停下。
她跑了一天一夜,才看到一间客栈,并不敢靠近,而是躲在客栈百米远的一块巨石后,躺着小憩片刻。
马车便是在这时候经过。
“娘亲,那里躺了个人!”
她来累了,人刚躺下去就不省人事了,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马车经过时她并没有醒,直到一道人影立在跟前,手指轻轻探向她的鼻尖时,她才猛地惊醒,愣愣看着眼前的人,吓得身子都抖了起来。
眼前人并不是那个矮小的男子,而是一位相貌清秀五官精致的女人,见她惊魂未定,女人蹲下身子,温柔地询问:“别怕,我不是坏人,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是与家人走失了吗?”
坏人也不会直接开口说自己是坏人。
她警惕地看着女人,没有开口。
“喂!我娘亲在跟你说话,你没有听到吗?”就是这时,陈旭阳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狠狠推了她一下。
她头磕在巨石上,鲜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女人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将歪倒在地的她扶起来:“阳儿,不准胡闹!”
女人将她搀扶上马车,取出药箱,为她擦拭身上的血迹,并拿出药覆在她的伤口上。
“你是大夫吗?”她问。
女人轻轻一笑,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对呀,你好聪明。”
她看向马车上的水囊,咽了咽口水。
女人将水囊拧开,递给她:“里面是清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忍住接过来。
她走了这么长时间,一路上连一条小溪都没有,嗓子干的直冒烟,唯一的湿润就是唇上干裂开来后渗出来的一点点血腥。
她刚仰头灌了几口水,陈旭阳上了马车,见到这一幕气得不行:“她脏死了,为什么要让她用我们的水囊。”
她动作顿住,但在庄子上的生活已经让她练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
她只当没有听到,仰头又灌了几口。
她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但女人脸色却严肃起来,为她上好药后,将陈旭阳叫下了马车,不知与他说了什么,片刻后,陈旭阳回到马车上,向她不情不愿道了歉。
她当时并没有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向女人道谢过后,便不顾挽留,咬牙离开了。
离客栈不远处有一间破庙,她担心矮个子男子会找来,甚至不敢躲进破庙中,而是在破庙不远处找了一处能避风的山洞藏了进去。
山洞在两棵倒下的树木后面,十分隐蔽,她自以为安全,躺在满是枯草石子的地面上沉沉睡去,然而不知睡了多久,脸上忽而传来阵阵刺痛。
矮子男的将她拍醒,笑着问她:“睡得可好?”
她被吓得翻身坐起,刚想要拿石头砸他,然而手脚却无力的瘫软下来,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矮个子男子往上抛了抛香包,哼了一声道:“我说那个针上面泡了三天迷药,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了,要不是那小子告诉我你身上有解毒的药丸香气,我还一头雾水呢。”
在迷药的催动下,她手脚无力,眼前也越发模糊,思绪也跟着渐渐迟钝起来,被再一次抓到马车上时,她还在浑浑噩噩的在想,他口中的那小子到底指的是谁?
直到马车行驶,飘来的风将车帘吹开,她看到了陈旭阳。
他衣袍上靴子上跟她一样满是泥泞,站在一棵树后,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相对,视线扫过她被捆绑的手脚,他抬起双手,轻轻地鼓了一下掌,脸上也缓缓露出一抹笑。
而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已经置身在一点红的地界当中。
矮个子男子扫了她一眼,骂道:“这小丫头片子鬼精得很,身上还藏着好东西,险些让我阴沟里翻船,多亏遇见个童儿为我引路。”
他轻嗤一声:“也不知道她怎么得罪了人家,人家跟了她一路,摸清了她在哪里藏身。”
矮个子男子蹲下身来,拍了拍她的脸:“丫头,说不定还是我救了你,那小郎君身上可有刀呢。”
此后,她回想了很久。
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仅一面之缘,他为什么这么狠她?
后来才明白,有些事情并非她能掌控。
江微遥正想的出神,忽被人推了一把。
她朝柳杨看去,柳杨问道:“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这么几声都没听到。”
她揉了揉额角,身子往后靠去:“你方才说什么?”
见她不想说,柳杨也没有追问:“我说江小姐状告你曾为她的丫鬟,却偷盗她的财物,连同她生母的遗物一并偷去,要你返还生母遗物。你认吗?”
江微遥答道:“丫鬟我认,偷盗财物不认。”
“啊?你还背着我偷偷出去给人当过丫鬟?”柳杨都快听糊涂了,“且偷盗财物一事是江小姐亲自指认的你,要如何处理?”
江微遥道:“她的财物丢了是真,我没有偷盗也是真,至于真相如何,只能劳烦柳捕快好好查案了。”
柳杨叹了口气:“我怎么感觉你一来武鸣县,县衙的事情都变多了。”
江微遥:“滚。”
柳杨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一下:“我觉得这桩案子恐怕落不到我手里,你夫君可比我有能耐多了。”
提起裴云蘅,江微遥脸又黑了,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柳杨笑得直咳嗽:“你也有今天。”
江微遥翻了个白眼,思忖片刻,开口道:“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见她神色正经,柳杨也敛了笑。
江微遥朝她招了招手,柳杨附耳过去。
听完,柳杨不解:“为何要这么做?”
江微遥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闪过那张由掌柜带来,被她焚烧干净的纸条。
上面潦草的写了几个大字——
紫宸花尽,阳落。
她有新的任务了,杀死陈旭阳。
裴云蘅在身边,她很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故而江秋茗的状告令她假借身份的事情被揭发出来,对她来说是麻烦,同时也是动手的好时机。
她本想着趁着两人决裂的时候,先动手杀了陈旭阳,再想办法稳住裴云蘅,谁知却是事与愿违。
只能另辟蹊径了。
马车在县衙后门处缓缓停下,小九已经安排妥当,在距离大牢不远处的一间厢房收拾出来,供江微遥居住。
江微遥推门走进去,江秋茗已经在屋中等候。
小九解释道:“江小姐说与您相识,想要亲自来问您,我想着若是其中有误会,也能早日解开,还望您不要觉得唐突。”
江微遥道了一声多谢,柳杨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去忙吧。”
小九应声:“好。”
目送小九身影远去后,柳杨对江微遥竖起一根手指:“一刻钟后我过来。”
说罢,她便出了屋子,守在不远处的长廊下。
“江娘子,好久不见。”江秋茗合上门,转身看向江微遥,神色露出几分不安,“我此次前来,会不会给你惹祸?”
“你已经派春和早早告知我了,当然不会。”江微遥问:“你哪件东西丢了?”
“是母亲留给我的玉佩,我一直戴在身上,你将我送去客栈的第二日,那枚玉佩忽而不见了,我一直疑心是掌柜偷的,但苦于没有证据,即便报官了也是不了了之。”
江秋茗垂首坐下来:“正巧那位姓陈的郎君找到我,我便想着换个地界报官或许能找到那枚玉佩,正巧你也传信给我。只是因陈家派来的人监视,我只能将偷盗的罪名先按在你身上。”
“原来真的有东西丢了。”江微遥道:“我还以为是你为了帮我,胡乱撒的谎。”
陈旭阳找上江秋茗时,江秋茗便立刻写信告知她了,她此番前来算是在她的默许下。
毕竟陈旭阳已经知晓她的身份作假,即便江秋茗不来,陈旭阳也会想方设法将此事揭开,与其到时候让他找处无法解释的证据,不如江秋茗亲自前来,也能帮她将此事圆过去。
“是真丢了。”江秋茗的眼眶红了。
江微遥叹了口气:“别担心,我一定会将玉佩找回来的。”
“多谢你。”江秋茗擦了擦眼泪,感激地看过来,脸上泛出一丝红晕,“从前都是你帮我,如今还要你帮我。”
江微遥没有当回事,倒了一盏热茶递给她:“现在也要你帮我了。”
江秋茗重重点头:“你放心,我明白的。”
见她小脸满是郑重,江微遥不禁莞尔。
她与江秋茗结识也有些年头了。
与裴云蘅跌下山崖失忆后编造的身世也并不全是骗他的,大多都是真的,而她初次见到江秋茗时,她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庄子上。
那次,她刺杀任务成功了。
目标被她顺利杀死,但因身边前呼后拥不少打手,她身上也受了伤,还被人追杀,慌乱之下跑进了那座庄子里。
江秋茗见她浑身是血,模样狼狈,还不等她拔刀威胁,便先入为主的认为她是被人伤害的可怜人,把她藏了起来。
江秋茗见她可怜,她见江秋茗也可怜,尤其在得知是她父亲将她送来庄子上的后,以为她与过往的自己一样,顿时生了同病相怜的心。
也为了还恩,帮了她几次。
后来才明白,她与她不一样。
她父亲之所以将她送来庄子上,是因她被城中的地痞看上了,仗着几分权势威胁她父亲嫁女,她父亲不愿意,这才暂且将她送来庄子上避祸。
只是后来
“咚咚”
房门被敲响,打断了江微遥的回忆。
江微遥抬眸看了一眼:“还没两刻钟呢。”
柳杨的声音十分正经:“江娘子,你夫君来了。”
啊?!
江微遥“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江又要忽悠小裴了
第95章 谎话 仅仅就靠一
柳杨拉着江秋茗飞快离开。
江微遥眼神发直, 视线落在那道拐入游廊的身影。
今夜阴云深重,将星月都藏在了麾下,游廊下悬了一排花灯, 为廊下几盆茉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也柔和了裴云蘅眉眼间的冷硬。
他身着墨蓝色圆领长袍,手中提着一方食盒,眼睫低垂,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江微遥咽了咽口水。
渴的。
又想起方才一块接一块入口的芡实糕了, 裴云蘅这个坏王八蛋, 糕点塞得那么快都不知道给她喂口水喝,干巴死了!
她气鼓鼓地暗骂了一句, 又坐了回去。
裴云蘅推开门走进来, 她别过脸去,刻意不看他。
将食盒放在桌上, 裴云蘅将里面备好的吃食拿出来:“我看了一眼家中,你晚上应当没有用膳, 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
怪不得跟上来的这么慢。
她还以为他生气不打算来看她了。
江微遥视线顺着他低垂的眉眼向下,裴云蘅端出来了一碗荷叶莲蓬珍珠糖水,还有一碗白粥, 两碟爽口的小菜。
还好。
还好没有糕点。
裴云蘅见她不动弹,牵起她的手, 将筷子放在她手里:“不合胃口吗?”
“糕点吃多了。”她语气硬邦邦地甩下来一句。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薄唇微微抿起, 静了几息后, 他低下头, 开口道:“抱歉。”
这就道歉了?
江微遥一只眼偷瞄他。
早在两个时辰前,打死她也不相信,在她欺骗裴云蘅的谎言被戳穿后, 第一声抱歉是从裴云蘅的嘴里说出来的。
在她设想的剧情中,应当是她哭着向裴云蘅说出这两个字。
都怪裴云蘅。
不按照常理出牌。
揉了揉腮帮子,江微遥怒气难消。
“为什么不给我喂水?”她问。
裴云蘅一怔。
她持续抱怨指责:“你知不知道一直吃糕点会很渴?你一直往我嘴里塞,我想说喝水都没有机会。”
裴云蘅青筋鼓起的手背松了力道,紧张也随之褪去:“我忘记了。”
“我平时吃两口米饭你就会给我倒水,防止我噎住,现在说忘记了,谁信啊!”江微遥气哼哼,“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原以为裴云蘅会否认,谁知他沉默了片刻后,竟然点头承认了:“我确实是故意的。”
“?”江微遥瞪大眼睛。
挑衅是吧?
这话是纯挑衅,她没有理解错吧。
裴云蘅低着头,没有看她,喉结重重上下一滚,方才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再听你说下去的话,我”
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崩溃的。”
他不擅长示弱,更不擅长说这些话。头低得很深,话在唇边滚了几圈才说出来。
江微遥听得愣住,垂下眼,勺子在米粥里搅了搅,一时之间并没有开口,似是有几分心不在焉。
裴云蘅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一坐一立,裴云蘅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江微遥,却深深低着头,神色几分落寞不安
这或许是一个能将事情拉回掌握的时机。
江微遥后知后觉。
她掉了眼泪。
豆大的泪珠落入米粥中,江微遥双眼通红,贝齿紧咬下唇,默默流泪没有言语。
标准小白花式隐忍的脆弱。
但裴云蘅没有发现。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唯恐从她脸上窥探到一丝不耐和冷漠。
江微遥哭了半天,粥都快变成水了裴云蘅也没有吭一声,她气不打一处来,愤怒抬头发现裴云蘅视线一直落在桌上的残缺口上。
破桌子有什么好看的?
江微遥憋了一口气,迫不得已,哭声猛地变大。
裴云蘅错愕地看过来,两分茫然三分紧张:“你、你怎么哭了?”
他拿起桌上的帕子,为她擦拭眼泪。
江微遥忍了又忍:“那是擦桌子的。”
她深深怀疑裴云蘅是故意的。
要不是这场戏还没有唱完,她非要给裴云蘅些颜色瞧瞧。
裴云蘅手一僵。
她深吸一口气,将随身携带的绣帕递给她,让他能够为自己擦眼泪,强行塑造温馨的场面。
当裴云蘅的指节轻轻抚摸过她的脸颊,她很快入戏,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你不会再来看我了。”
“为什么?”裴云蘅声音低沉。
江微遥哭道“我骗了你,还对你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你肯定会生气,就不愿意再理会我了。”
闻言,裴云蘅沉默了一下,忽而苦笑道:“你我之间,向来只有你生气不理会我。”
他哪里敢。
又哪里舍得?
对于江微遥欺骗他的事情,他不是不生气,而是比起江微遥的谎言,他更害怕江微遥选择离开。
江微遥一噎,决定当作没有听见这句话,头几乎快埋进碗中了,故作迟疑地问道:“你想知道真相吗?”
“不想。”裴云蘅拒绝的毫不犹豫。
“”江微遥险些又没有绷住,她之前自诩了解裴云蘅,现如今闹这么一场才发现,裴云蘅这人心思难以捉摸,简直恐怖如斯!
之前她百般试探,千般试探,就是为了清楚她有没有骗他,如今她主动开口了,他倒是不想听了。
她忍气吞声问:“为什么?”
裴云蘅说:“我只要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就足够了,其他的我都不想知道。”
怎么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江微遥一时尬住了。
裴云蘅他不想知道。
那她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
总不能不说吧?!
没办法,江微遥只能硬说:“可是我已经不想骗你了,我就想告诉你,不想再将这些事憋在心中。”
裴云蘅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默许,还是无声的拒绝。
江微遥只当他是默许了:“江秋茗没有说谎,我确实不是武丰县布商的女儿,我是她身边的丫鬟,名叫翠果,会打烂别人的嘴不是,我意思是我常年跟在小姐身边,会帮她教训对她不敬的人,而你恰好就是其中一人。”
“所以你手上才会有这么多茧子和伤口?”裴云蘅眉心拧起,牵起江微遥的手,指腹怜惜地摩挲着江微遥的掌心。
“啊?啊!”江微遥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她已经发现了,裴云蘅的注意点永远超乎她的想象。
她正编故事骗人呢,他问什么茧子不茧子的,这不是胡闹吗!
她硬着头皮往下说:“你经常缠着小姐,小姐不愿意见你,但你却依旧徘徊在庄子外不肯走。或许是你见小姐比较信任我,所以有时小姐不肯见你时,你会与我闲聊两句,长此以往后,你我倒是熟悉起来了。”
“可你眼中只有小姐。”江微遥声音忽而低了下去,“不论小姐如何拒绝你,如何躲着你,不论我做了什么,你眼中都只有她,甚至在小姐离开武丰县的时候还追了上去。”
“小姐派我去赶你走,没有想到正巧此时,山崩地裂,你我从山崖上掉了下去,你你竟然失忆了,我就、就鬼迷心窍的骗了你。”
话音落下,裴云蘅久久没有言语。
江微遥心虚地瞄过去,却正好撞上裴云蘅的视线,她吓得人都坐正了一点。
就在江微遥以为他不会开口,准备主动打破僵局时,裴云蘅忽而问道:“鬼迷心窍什么?”
江微遥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还以为是他没有听清楚,刚准备再说一遍,裴云蘅继续问:“为什么鬼迷心窍谎称我的妻子?”
虽然他的反应依旧不在她的预料当中,但对于这个问题江微遥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浓密卷翘的眼睫被泪水打湿,她琥珀色的眸珠水浸浸的,像是辰时氤氲的薄雾,脸颊微微泛红,唇色却又苍白几分,像极了被雨水打湿,垂落下来的桃花。
水汪汪的杏眸一眨不眨地望向裴云蘅,她欲说还休,耳边的碎发垂落下来,在微红的脸颊旁轻轻垂荡。
最终,她低下头,声音夹杂着羞涩和苦闷:“因为我爱你。”
裴云蘅怔住,黑眸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被从天而降的蜜糖浇满了全身,呼吸都夹杂着颤意。
“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想要和你永永远远的在一起,所以才会在你失忆时想要急切地抓住你,生出了骗你,蛊惑你的心思。”
杏眸中的泪水终是滑落下来,顺着她小巧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桌子上。
江微遥的声音几度哽咽,几欲泣不成声:“我之所以这么做,之所以骗你,都是因为我太爱你的缘故了,我不能没有你,我每次看到你来找小姐时,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吗?我简直痛彻心扉。”
江微遥一边哭一边偷瞄裴云蘅的神色,还一边捶着自己的心口,做出一副悲伤欲绝的表情。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
他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原本的腔调:“真的吗?”
“真的!”江微遥重重点头。
为了这番谎言,她做出了不少准备,即便是裴云蘅去问去查她也不怕。
她故作急切的说道:“我知道我之前骗你了,你会不相信我,会怀疑我所说的任何话,但是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夫君,你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若是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小姐,虽然她误会我偷盗,但是”
“我相信你。”
“啊?”江微遥未说完的话再一次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裴云蘅胸膛上下起伏,深邃的双眸紧紧看着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抱住她,沉声道:“我相信你。”
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裴云蘅深深地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美梦:“既然如此,眼下就是最好的安排。”
“啊。”江微遥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呆呆地挤出一个半困惑半怀疑的字音。
不是,真的假的?
裴云蘅就这样子相信了?
她先前准备了那么忽悠的话术和草稿,准备了那么多人证物证,也知道不管怎么圆,这件事都会有漏洞在,甚至已经做好了对峙的打算,结果
就这样结束了?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破过无数个案子的裴云蘅就这么全盘接受并相信了?
仅仅就靠一个“爱”字?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呀,买定离手,猜猜看我明天的更新字数~
第96章 和离 “与我签和
裴云蘅枕在江微遥的膝上睡着了。
迟疑着伸出手, 指尖落在裴云蘅眼下的乌青,江微遥歪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下雨,淅淅沥沥往下落着,敲打着床下的芭蕉叶,一声一声, 扰人心神
裴云蘅说得都是真心话吗?
时至今日, 江微遥依旧无法相信。
或者说,不敢相信。
裴云蘅会就这样相信了她的鬼话。
脚下像是踩着飘浮的棉花, 不知何时就会一脚踏空, 令她坠入万丈深渊。
思绪慢慢飘远,江微遥在渐大的雨声中歪倒在裴云蘅身边, 沉沉睡去。
后半夜,雨刚停, 裴云蘅睁开眼。
单薄的眼皮垂下,看着怀中的江微遥,他伸出手, 指节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眼。
她在为什么事而心烦。
她有心事向来不会宣之于口,只有当夜深人静时, 紧皱的眉心才会泄露出一二愁绪。
裴云蘅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他俯下身,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江微遥的眉心, 随后披上外衣, 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与江微遥虽是夫妻,但若是今夜他当真宿在这里, 会招来不少闲话,他可以不在乎,但却不能不顾及江微遥的感受。
刚下了一场夜雨,檐下正在滴答着雨水,即便是夏日,也留有几分寒凉。
柳杨守在门外,见他走出来,松了一口气,朝他走过来。
她脸色有些难看,手中拎着一方食盒,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将食盒打开,让裴云蘅去看里面羹汤。
裴云蘅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碗冰镇百合绿豆汤,应当是县衙的厨房做出来的,冰冰凉凉,最适合夏日消暑时饮用。
只可惜,碗中斜插了一枚细长的银针,银针下半部分隐隐可见泛黑——
被人下了毒。
柳杨神色可见疲惫:“在你拎着食盒来之前,小九吩咐厨房为江娘子准备吃食,其中一名厨子行为鬼祟,引来怀疑,将他经手的吃食拿来一一检验,只有这碗要送去给江娘子的绿豆汤里掺了剧毒的鹤顶红。”
“我亲自审问,他已经招了。五年前他就被陈旭阳花钱收买了,今日,他得到命令,所以才在江娘子的吃食中下毒。”
裴云蘅问:“命令,谁的命令?”
陈旭阳人都被抓进牢中了,有五六名衙役轮番看守。
柳杨道:“厨子说他也不知道,他回到住处拿东西时,在家中地上发现的,因有把柄握在陈旭阳手里,哪怕陈旭阳被抓入牢中,他也不敢不从。”
雨水顺着屋檐漫不经心落下,却像是落入心中,凉意顺着血液席卷全身。
两人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因兹事体大,派去看守陈旭阳的衙役都是最得信任,不会被陈旭阳收买,那张塞入厨子家中的纸条就更不可能是陈旭阳吩咐人送进去的。
那就说明,陈旭阳背后一定还有人,在谋划这一切。
柳杨着实有些心力交瘁。
堂堂县衙,上至衙役下至厨子都被安插进了人手,光是陈旭阳入狱这短短几日,都不知抓了多少心怀不轨的人,大牢中都快塞不下了。
现在又冒出一个人,她几乎都要喘不上来气了,原先她还计划着不日后就离开武鸣县去调查,如今倒好,被一桩桩的事绊住手脚,根本脱不开身。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忘记江微遥的嘱托。
觑着裴云蘅的神色,她开口试探道:“你说他为什么要下毒害江娘子?”
裴云蘅察觉出她的话外之意:“你想说什么?”
“我是在想,这会不会是陈旭阳身边的人,为了报复你,但对你下手不方便,所以才对江娘子下手?”
裴云蘅并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更重了一些。显然他也有此顾虑和担忧。
“陈旭阳恨你毋庸置疑,我在想”柳杨犹豫着说出那句话,“要不,你先与江娘子和离,再将和离的消息传出去,他们自然不会再想着对江娘子下手。”
裴云蘅神色更沉了几分,修长的脖颈上青筋隐隐凸起。
柳杨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什么,在心中怒骂江微遥——净给她出难题!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让她劝裴云蘅同意和离,这不是要被天打雷劈。
但出乎意料的是,裴云蘅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忽而抬步返回了屋中。
江微遥吓得赶紧将脑袋缩回来,小跑回到床上躺下,装作深睡的模样——早在裴云蘅低头亲她时,她就已经醒了。
柳杨见状,也连忙跟了上来,寻思着裴云蘅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恼羞成怒,要去找江微遥算账吧。
裴云蘅回到屋中,仔仔细细将屋里屋外每一个陈设每一处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不好的东西,紧绷的一颗心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江微遥适时睁开眼,装作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怎么了?”
柳杨三言两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江微遥听得嘴角直抽搐。
怎么这么多人想要她的命?
太过分了吧!
她看向柳杨,语气幽怨:“柳捕快,这就是你说的武鸣县再没有比县衙更安全的地方了?”
安全在哪里?
柳杨朝她使了个眼色:“我怀疑他们是为了报复裴大人,所以才对你出手。”
江微遥秒懂,神色立刻惶恐起来,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裴云蘅,低下头没有说话。
黑眸定定看着她,裴云蘅也没有说话。
这就是让她心烦的事情吗?
傍晚时分的争吵,乃至于此时,她都在想与他和离。
是担心陈旭阳的事情会连累到她吗?
裴云蘅手握紧,薄唇紧抿。
她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这碗被下了毒的绿豆汤已经说明了其中的凶险。
是他考虑不周,忘记她这么善良胆小的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情会有多么忐忑不安。
可是和离
和离这两个字太重,重到如同一座大山压下来,让他根本不想要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你你想要与我和离吗?”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开口时险些没有发出字音来。
江微遥道:“当然不想了,但是”
她垂下眼:“我确实有些害怕。”
柳杨咳了一声,站出来说话:“你们可以假和离,先签了和离文书,只要不递去官府不就好了,甚至即便盖了章,只要先同县令打好招呼,也作不得数。”
裴云蘅神色微动。
江微遥说道:“即便是不打招呼,递去官府也没事。”
不止裴云蘅,柳杨也好奇地看过来,问道:“为什么?”
难不成是真想与裴云蘅和离不成?
江微遥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因为我们两个是私相授受,并没有签订文书,更没有婚书,即便是签了和离书送到官府,也无济于事。”
都没有成亲,哪里来的和离?
柳杨:“”
裴云蘅:“”
一口气没有喘上来,裴云蘅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什么叫做没有签订文书。
什么叫做没有婚书。
什么叫做私相授受?
合着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和江微遥甚至都不是夫妻。
江微遥都还不是他的妻子!
他有点死了。
“夫君,你没事吧夫君。”江微遥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扶住他的胳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坐下。”
裴云蘅坐下了。
因为他确实不舒服。
很不舒服。
非常的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扶额,想要平稳住呼吸,然而心口还是一阵阵抽疼。
私相授受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当头劈了下来。
劈得他外焦里嫩。
柳杨见势不妙,立刻开溜:“我邻居家的公猪要生猪崽子了,我去帮一下忙。”
她三步并作两步离开房间,还体贴的为两个人关上了门。
“夫君”觑着裴云蘅的脸色,江微遥想要安慰,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道:“那和离书还写吗?”
裴云蘅沉默着没有说话。
江微遥默默坐在他身边,倒了一盏水,递到他手边。
不知过了多久,裴云蘅终于开口:“屋中有纸笔吗?”
“有。”江微遥眨巴了一下眼睛,“要现在写吗?”
“嗯。”裴云蘅视线微微下垂。
“好!”江微遥语气雀跃,“我去拿纸笔。”
裴云蘅脸上神色一滞,抬眸看着她,待她取来纸笔折返后,开口问道:“与我签和离书你就这么高兴吗?”
“我”江微遥哼哼唧唧道:“我、我这不是害怕吗。”
裴云蘅视线钉在她脸上,似是在判断她此话真假,几息后,方才接过纸笔,脸上神色冷淡,也不知信了没信。
江微遥心里头没底,想了又想,终于憋出来一句安抚的话语:“你放心,即便是有朝一日这份和离书丢了,或是被人偷走了拿去官府,人家也只会告诉他,这两个人都没有成亲,和离什么和离,别胡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微遥被自己幽默笑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云蘅没有笑。
不仅没有笑,且心口泛起熟悉的抽疼。
熟悉的死感再次袭来,裴云蘅闭了闭眼,握着毛笔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恨不能现在拉着江微遥去成亲的冲动。
更是头一次觉得江微遥的笑声竟然如此刺耳!
作者有话说:
多好笑了,小裴大人你为什么不笑啊啊啊啊啊啊啊,让大家猜字数是为了多更,但我今天卡文还起晚了,啪啪打脸。不行我不信邪,再猜猜明天的!!
第97章 偷盗 入室行窃
“主子, 人手都已经准备好了。”
两声轻叩门后,得到屋内的人首肯,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方才推门走了进来。
行到立在窗边的男人身后, 他神色恭敬的垂首回禀:“属下调来了二十支强弩,今夜一定可以攻破县衙的门,将陈督门救出来。”
立在窗边的男子身着一袭靛蓝色绣鹤纹长袍,发束玉冠, 像极了玉面书生, 只是身子瞧着有几分孱弱,迎风而立不过几息, 便重重地咳了起来:“很好, 今夜便行动。”
属下沉声应是,却没有立刻离开, 似是欲言又止。
男子道:“你想问什么?”
属下开口道:“凉州境内有不少我们的人手,武鸣县当中更是被顾领主统辖, 为何主子要大费周折,从坡州调取人手?”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的冷意:“凉州人手虽多,但忠心耿耿的却没有几人。自从母亲和父父亲死后, 这些人一直在蠢蠢欲动,又有几人真的听命于我?”
属下手握向刀柄, 神色沉冷:“主子的意思是顾领主和其手下的人有不臣之心?属下这就亲自再去调集人手,绝不会放过这些叛徒!”
“罢了。”
男子道:“不要节外生枝, 先将陈旭阳救出来。”
话落, 一股夹杂着夏日燥热气息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户涌了进来。
男子身子经受不住, 用帕子掩唇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上泛着病气的潮红。
属下连忙上前关闭窗户,为他顺气。
男子缓缓跌坐下来, 强忍住咳意,颤抖的手松开帕子,洁白如纸的帕子掉落在地,上面的殷红血迹清晰刺目。
“主子!”属下单膝跪地,捡起帕子的手发抖,“我去叫大夫。”
“别去。”男子伸手拉住他,喘着气低声说道:“去将我的药拿来便是。”
“快去!”见属下仍有两分迟疑,男子沉声命令道。
属下只好起身,拿来药瓶取出来两枚药丸,服侍男子吃下。
酸苦的药味在口舌上蔓延开来,男子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指尖勾起垂落的帕子,看着上面的猩红,他忽地笑了一声,声音中满是自嘲:“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无谓的挣扎。”
“身子这般不好,却还要折腾,去求那个或许原就不属于我的位置,如白日做梦的蝼蚁一般。”
“主子”属下想要安慰,却又笨嘴拙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可是我不甘心!”握住他的手骤然变重,男子咬紧牙关,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情绪,“凭什么?凭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只因身子拖累,便落到如今这个境地?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话语一声比一声重,到最后那声不甘心像是从胸膛中撕裂开来的,宛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嘶吼。
属下见状双眼噙泪,痛心不已。
若是两位主子还在,如今小主人也不会遭受如此大的屈辱,就连就连身份都不能公之于众。
走到今日这个地步,都是他们在步步紧逼!
或许是药效上来了,男子脸色好上两分,他喘着粗气坐直身子。
即便是大热的夏日,他也只能喝温热的白水,两盏水灌下去,激动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陈旭阳见过我,虽然他说手中有叛徒的名录,但如果救不出来他,一定要杀了他,绝不能留下活口。”
“是。”属下垂首应道。
“下去准备吧。”男子神色疲惫,摆了摆手,似是忽而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他他今夜也在县衙?”
虽未指名道姓,但属下立刻反应过来男子口中的他指的是谁,神色一滞:“是。”
“下手时”男子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尽量避开他。”
属下眉心蹙起,想要说什么,但见男子脸色不佳,只得咽了下去,垂首退下了。
看向窗外颤动的枝叶,男子神色一时有些恍惚,仿佛陷入到某种回忆当中无法脱身。
他不知呆坐了多久,窗外的景色也渐渐变了模样。
夕阳西斜,几缕橙红的残阳将散未散,将枝头的翠绿染上触目惊心的颜色。
这间茶肆在县衙对面,仅仅只隔了几步路远,因而,当厮杀声响起时,能够立刻清楚。
火光、刀剑、嘶吼在同一时刻响起,周遭是百姓的惊呼和嘈杂的脚步声。
“轰隆隆——”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连带着茶肆的门窗都颤抖起来。
百姓们四下逃窜,茶肆里面也乱了起来,茶客纷纷起身,慌不择路,便连茶肆的掌柜和伙计也纷纷跑走,偌大的茶肆骤然一空,仿佛只剩下男子一人。
他站起身,慢慢行到窗前,朝对面的县衙看去。
先前通过运菜车藏入县衙的火药已经炸响,生生将县衙的围墙炸出来一个大洞,身穿黑衣的蒙面人趁机冲了进去,十步之外,那一排梧桐树上,立了数名手持强弩的神射手。
县衙里面的光景虽然看不清楚,但惨叫声、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声声震动着耳膜。
握着茶盏的手因用力而发白,男子黑眸深深,泛着平静的死寂。
不知过了何时,厮杀声终于小了不少,很快,蒙面黑衣人便在簇拥中架起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陈旭阳从轰塌一角的围墙中冲了过来。
衙役紧随其后。
为首的衙役相貌冷硬俊秀,手持利剑,剑身已经染血,在摇曳的火光下,可见身形高大修长。
虎背蜂腰螳螂腿,样样不缺,满足先祖皇帝筛选锦衣卫的重要标准之一,无可挑剔。
裴、云、蘅。
男子神色一震,紧紧盯着他,呼吸也变得沉重急促起来。
直到裴云蘅似是注意到这道目光,抬眼径直朝这边看过来,男子方才侧身藏于窗边,收了沉重的视线。
背脊紧紧靠着墙面,男子闭上眼,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屋门很快便被推开,属下已经脱下罩在身上的外衣,只是脸上手臂上还残留着血迹。
他快步走入:“主子,人已经救出来了,我们要赶紧离开了。”
男子抬步欲走,却没忍住回头顺着窗户再次朝县衙处看了一眼,只可惜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也不知裴云蘅有没有看到他的脸。
男子心神不定,忽而想到了什么,紧张忐忑的神色蓦地一松。
即便是看到了,恐怕也不记得他了。
是了。
他已经失忆了。
且被那个花言巧语的女杀手骗得团团转。
一想到此,男子心情忽而好上了一些。
*
“小裴,小裴?”赵大顺唤了几声,见裴云蘅还立在院中出神,不由走近两步,拔高了音调:“小裴!”
裴云蘅猛地回过神来,收起了滴血的刀:“大人。”
赵大顺好奇地问:“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闻言,裴云蘅却沉默下来,并没有回答。
赵大顺紧了紧眉,忽而想到了什么,拍了拍裴云蘅的肩膀:“你不必忧心,我刚收到了柳捕快传回来的信,江小姐丢失的财物并非你夫人所盗取,乃是那家客栈被黑心掌柜操控,但凡手中有些财物的住客都被他迷晕偷拿过,你夫人是被冤枉的。”
裴云蘅自然清楚江微遥不会偷盗财物。
与她相处了这么久,对她,他还是了解的。
偷盗财物这等事情,她不屑于去做,也不会去做。
若不是江秋茗诬陷,便只能是偷盗者另有其人。
可也正因为了解江微遥,他写下和离书之后,才会如此惴惴不安。
虽说他现下与江微遥并没有成亲。
但不代表他以后不会与江微遥成亲。
若是等日后他与江微遥成亲了,可江微遥有朝一日又厌弃他了,拿着这份和离书跑路了怎么办?
那上面有他签的字,有他按的手印,只要江微遥拿去衙门便算数。
那岂不是完蛋了。
裴云蘅脑仁一阵阵抽着疼。
他今日脑子里一直在反反复复想着这件事,越想越不安,越想越按捺不住,若不是今夜还要配合着放走陈旭阳,好引蛇出洞,他如今早就冲到江微遥屋中了。
可冲到江微遥房中做什么呢?
裴云蘅愁眉不展。
赵大顺见状以为他还在惦念着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裴云蘅有多记挂他的夫人,县衙中人人都看在眼里。
“派去跟踪陈旭阳的人手已经散开了,这段时日你辛苦了,剩下的你不必操心了,去陪你夫人说说话吧。”
赵大顺叹了口气。
等柳杨将客栈掌柜押回来之后,就让小裴将他的夫人领走吧,省的每日两人在县衙里执手相看泪两行,跟被拆散的鸳鸯似的,整的县衙每日怨气深重,活像镇压了十数个厉鬼。
裴云蘅应了一声,待赵大顺离开后,抬步朝县衙里走去。
小九连忙跟上:“裴大人,你受伤了吗?”
裴云蘅:“没有。”
“哦哦,那就好。”
裴云蘅问:“你们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按照您的吩咐,里面都穿了盔甲,刀砍上来连肉都没有划破。”
小九忽而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哦对,就是老李演的太入神,追人的时候跑得太快,一脚踩空把脚崴住了,我让人将他先扶下去了。”
“”裴云蘅淡道:“这两日让他好好养着吧。”
小九应声:“好,那我就先带弟兄们去修补围墙了。”
“不着急。”裴云蘅说:“先找几人扮成伤重不能起身,再叫大夫来,该包扎包扎,该熬药熬药,等明日午时再修补围墙也不迟。”
小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即便他们今晚没有走漏风声,但说不定这群营救陈旭阳的暴徒会折返打听消息,县衙若是太过风平浪静,一定会引来怀疑的。
“我明白了。”小九点头,朝外走去。
裴云蘅却并未直接去寻江微遥。
他回到每日办公的屋子里,并没有点燃烛火,整个人落入黑暗中,只静静坐着,也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忽而起身,神色凝重,胸膛上下起伏。
薄唇紧抿,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起身行到衣柜前,从中取出一件夜行衣。
*
“今夜裴云蘅怎么也没有来给你送晚饭?”
柳杨取出两碗糖水,一笼肉包子,和两碟小菜。
“不来正好,他每次来给我送饭,都显得我很命苦。”江微遥收回目光,哼了一声。
柳杨好笑道:“有人给你送饭还命苦?”
江微遥叹气:“我在何处?”
柳杨答:“县衙啊。”
“对啊。”江微遥无精打采道:“被关在这里,他每次来给我送饭都有一种来探监的感觉,我都想趴在窗户上唱铁窗泪了。”
柳杨虽然没有听说过铁窗泪,但也能听出一二意思来,笑得止不住。
江微遥觑她一眼:“你就这么无声无息回来了,我的清白呢?”
“放心,正在押送回来的途中。”柳杨咬了口肉包,“明日一定就能还你清白。”
江微遥白了她一眼,刚想说话,忽而听到一阵轻微细碎的声响,混在风声中,像极了风吹树叶的声响,虽不清楚,但被江微遥立刻捕捉到。
江微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站起身来,警惕地看向头顶。
柳杨不明所以,跟着起身:“怎么——”
话尚未说完,下一刻,半敞的窗户边忽而跃下来一个人影,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眉眼,落在深重的夜色里,看不清楚。
柳杨瞪大眼睛:“什么人,县衙当中——”
她话还没有说完,迷烟便落入屋中,眼前散开白雾,弥漫进整个屋子。
拔出剑,柳杨伸手挥了挥眼前的白雾,气恼不已。
怎么回事,什么人都能在县衙里动手脚。
偌大个县衙都快漏成筛子了!
欺人太甚了!
顺着细细簌簌的动静行去,柳杨心存恼怒,挥剑劈下去——
“咔嚓”一声。
木凳应声断裂。
剑身依旧寒光闪烁,没有沾染丝毫的血迹。
柳杨沉下脚步,却再听不到丝毫的响动,正纳闷之际,忽而想到了什么,急忙喊道:“江微遥,江微遥!江”
“我在呢。”
不远处,响起江微遥漫不经心的声音。
柳杨这才长舒一口气。
长风涌入,很快,屋中的白雾便散去了。
柳杨立刻看向江微遥,上下打量她:“你跟那人动手了吗?可有受伤?”
“没有。”
江微遥道:“都没有。”
“奇怪,竟然不是冲着杀你来的?”柳杨顿感纳闷,扭头环视屋内,忽觉屋内梳妆台上的匣盒有些乱。
她连忙走上前去,目光落在一只锁被打坏,里面空空如也的匣盒上,紧张发问:“看样子是跑来偷东西的,你这只匣盒里到底装了什么,可是要紧东西?”
“是要紧东西。”江微遥深吸一口气,点头。
柳杨着急道:“是什么?”
手动按住抽动的嘴角,江微遥语气平静:“我与裴云蘅的和离书。”
“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昨天太丢脸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猜猜明天更新数字,猜对有惊喜
第98章 顶替 “夫君,你
天子脚下十里帝都, 长街纵横,楼宇连绵,车马冠盖往来不绝, 繁荣富贵,即便是入夜后,游人仕女如织,人声不息, 处处笙歌不绝。
段星渊在距宫门前数丈远的地方勒马。
朱墙巍峨, 黄瓦鎏金,飞檐层叠一眼望不到头。即便离开数月, 皇城依旧巍峨华贵, 气派森严。
看着宫门上高悬的铜铃,段星渊一时出神, 直到身后猝然响起一道惊呼:“哎呦,段大人。”
段星渊心下一沉, 转身时脸上却带了笑意:“刘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静安国公府嫡次子刘规走上前来:“可不是好久不见了,我算算时日, 恐怕也有三个月不见段大人了。”
“正是。”段星渊颔首。
刘规欲言又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试探道:“段大人骤然回京, 可是差事办完了?”
锦衣卫指挥使裴云蘅失踪,龙颜大怒, 段星渊奉命寻查裴云蘅的下落, 这在京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如今段星渊既然回京, 此事自然是要有个说法了。
见段星渊沉默不语,刘规没忍住低声询问道:“裴大人可好?”
段星渊定定地看着刘规,眸底闪过一丝冷光, 语气也淡了几分:“刘大人,你越矩了。”
刘规神色一滞,脸上不可避免的露出两分怒气,似是没有想到段星渊会这么不给面子。
但段星渊毕竟是如今锦衣卫中除了裴云蘅外,天子最为倚重的人,他也只能咽下这口气,讪笑道:“实在是记挂裴大人,这才冒失了,还请段大人勿怪。”
若说起来,两人也是旧日好友,有这么多年的情意在。
段星渊今夜却表现得不近人情,目光上下扫视了刘规一眼,问道:“夜深了,刘大人在宫门口做什么,可是得陛下传召?”
刘规倒是并未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解释道:“宫中人传信,说是贵妃娘娘身子不适,我特来拜见。”
刘规的同母胞姐乃是当今天子宠爱的宸贵妃。
“入夜拜见?”段星渊目光探究。
“能不能入宫拜见暂且不提,贵妃身子不适,家中不能不闻不问,总要做出样子。”虽在段星渊这里碰了个软钉子,但到底是旧友,刘规说话没有那么遮遮掩掩。
段星渊没有再说什么,恰好此时,太监总管提灯自宫中而来:“段大人,陛下宣您入宫。”
刘规见状适时后退两步。
即便亮起烛火,长长的甬道在夜色里还是显露出几分孤寂阴冷,昏黄的烛火显得格外微弱。
“陛下近日身子可好。”段星渊主动开口。
“陛下一直记挂着裴大人,近些时日总是不大安眠。”总管回话道。
闻言,段星渊脸上不由闪过一丝失落:“陛下信重裴大人。”
“陛下自然也倚重段大人。”
“可终究是”段星渊话音猛地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总管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轻轻道了一句:“所以裴大人失踪了。”
段星渊抿紧双唇。
京城虽繁荣,但风雨不休。
风吹动着段星渊的衣袍,宽大的衣袖下,他的手紧握。
总管不着痕迹扫过,面容没有丝毫波动,缓缓止步在一间楼阁前:“段大人,请吧。”
阁内烛火葳蕤,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晰。
段星渊拾阶而上,终于在第三层窥见到那抹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跪下请安:“臣段星渊叩见陛下。”
天子开口询问:“可有云蘅的下落了?”
段星渊紧了紧牙关:“臣无能。”
阁内忽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明窗的声响不断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再次开口:“丝毫没有吗?哪怕是一个脚印一块碎布。”
段星渊重重低下头:“是臣无用,甘愿领受陛下任何责罚。”
身前烛火摇曳,不由让段星渊闭了闭眼。
“罢了。”天子重重叹了口气,“可有人窥探你的行踪。”
段星渊立刻掏出一本名册,躬身膝行递上。
天子接过,垂眸扫了两眼:“你在宫门前遇到刘规了。”
段星渊丝毫不奇怪天子会知晓,闻言应声道:“是,据刘规所言,是宫中的贵妃娘娘身子不适。”
“宸贵妃身子不适?朕竟全然不知。”天子唤来太监总管,“去太医院问问,宸贵妃到底是身子不适,还是消息太灵通了。”
“是。”太监总管领命退了出去。
天子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身前的段星渊:“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陛下?”段星渊不解。
天子笑了一声,只是正巧阁中的一支蜡烛被风吹灭,倒是让他脸上的笑容对了几分意味不明在:“朕还以为你与刘规是旧日好友,你会替他说两句话。”
“公是公,私是私,臣深受皇恩,不能以公谋私,因个人交情妨碍了公事。”段星渊俯首磕头。
“你很好,就先暂领了裴云蘅的差事吧。”天子随手将名册扔在地上,朝外走去。
这句话砸下来,段星渊顿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心在胸膛里面狂跳,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猛地叩首,声音中是藏不住的惊喜:“臣领命,定不负陛下厚望。”
*
“县衙如何了?”
“昨夜伤了不少人,今日属下前去打听时,还未靠近县衙便闻到了重重的草药味,药铺中不少止血的草药都已经售空了。”
属下回禀道:“今日午时,被火药炸开的围墙才得以修缮,县衙能用得上的人已经不多,还是去找了桥头的劳工,这才勉强凑足人手。”
男子喝下汤药,用蜜饯压了压嘴里的苦味:“可亲眼看到过受伤的衙役?”
“那些人都被养在县衙中,属下今日不好靠近,但见到一个瘸腿的衙役,单脚蹦着去给人送饭。属下想,若是但凡县衙还有可用的人手,应当都不会用这么一个人。”
“还是小心为上。”男子闻言紧皱的眉心虽松了些许,但还是留有两分警惕,“陈旭阳如何了?”
“昨夜退出县衙时,不慎被人砍了一刀,如今已经上过药了,只是人尚且昏着。”
“昏着?”男子抬眼看过来。
属下回禀道:“确实是昏着,找了两个大夫来瞧,都说是失血过多。他在大牢中遭受审问,本就气息奄奄。”
男子道:“把他身上穿的衣物都拿去烧了,再好好擦拭他身上,不要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是。”
属下领命,转身欲要离开,却被男子开口唤住,然而他张了张口,却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属下心中有所预料:“他一切如旧,今日县衙中一位姓柳的捕快将偷盗的掌柜抓来审问了,已经归还了他的假夫人清白。”
男子转身朝窗外看去,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一到深夏,天越发燥热起来,烈阳高悬于上,恨不能将地面所有水分晒干。
如今这个时辰,除了出门劳作之人,街上鲜少有行人走动。
在江微遥的强烈要求下,柳杨连夜审问了偷盗掌柜,在人证物证口供俱全的情况下,江微遥彻底恢复了自由身。
但因陈旭阳逃跑了,所以这段时日还要住在县衙中,只是白日里可以上街走动了。
清冽甘甜的果酒倾斜入杯,江微遥端起酒轻抿了一口,顿时满足地眯起了双眼:“果然这酒还是冰镇的好喝。”
裴云蘅抬手按住她蠢蠢欲动想再来一杯的手,不赞同道:“说好了只喝两盏,这都第三盏了。”
江微遥刚想装可怜再讨要一盏,裴云蘅却已经唤来小二,将剩下的半壶酒撤了下去。
江微遥连瞬间耷拉下来,气呼呼地瞪着他。
算算日子,她快来月信了。
裴云蘅毫不退让:“自己说的,要说话算数。”
“那你前两日还说签过和离书后,为了我的安危着想,暂且不能再私下见面。”江微遥觑着他,“你今日还约我来春熙楼干什么?”
“为你接风洗尘。”裴云蘅淡道。
“有什么好接风洗尘,说得跟我真的被抓进牢里去了一样。”江微遥小声嘟囔。
她干的可是杀手。
别动不动就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她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裴云蘅说:“这两日我会每日回到家中,方便陈旭阳对我下手,你先暂且居住在县衙当中,带尘埃落地之后,我来带你回家。”
“知道了。”江微遥懒洋洋的伸手支着脑袋,“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裴云蘅强调:“这几日我们两个都不能再见面了。”
“我知道。”江微遥不耐烦地点头。
裴云蘅神色微微凝住,深呼吸:“一面都不能再见了。”
“哦。”
“即便是无人时,也不能见面。”
“好好好。”江微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
握着酒盏的手指用力,裴云蘅冷着脸一言不发。
江微遥见他半天不说话,抬眼看去发现人好像又生气了,她不明所以。
最近裴云蘅也不知道怎么了,动不动就生气,而且每次都很莫名其妙。
她干脆当没有看出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了:“夫君,我最近听到了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情,你想听吗?”
因为这声“夫君”,裴云蘅脸色稍霁,终于肯屈尊降贵开口:“什么好笑的事。”
“我听了一则戏文。”
江微遥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从前有一个负心汉,对他的夫人很不好,后来他夫人终于死心,不愿意再与他继续下去,两人便签了和离书,打算好聚好散,谁知道”
故意话音停顿了一下,江微遥凑得更近了,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那负心汉后悔了,但他也不跟他的夫人商量,而是决定半夜偷偷潜入他夫人的房间,把和离书偷走了哈哈哈哈哈哈”
江微遥一边笑一边看裴云蘅:“夫君,你说是不是很搞笑。”
裴云蘅没笑。
作者有话说:
小裴大人为什么不笑啊,是生性不爱笑吗?死遁倒计时了啦啦啦啦!
第99章 派人 “我明明是
“夫君, 你怎么不笑?是这则戏文不够有意思吗?”江微遥很坏,眨了眨眼睛,明知故问, “还是我讲的不够有趣儿?”
裴云蘅道:“我不是负心汉。”
“夫君当然不是负心汉,我说的是戏文里面的主人公,与夫君有何关系?”江微遥故作惊讶,“这算不算是对号入座?”
裴云蘅气得想咬她。
江微遥身子前倾, 杏眸弯起, 笑眯眯伸出手到裴云蘅身前。
“做什么?”裴云蘅垂眸扫了一眼,低声问。
江微遥故意蹙起眉心, 目带谴责:“某人知道对号入座, 却不知偷拿了别人的东西要归还吗?”
——为什么要还回来?
裴云蘅强压下去这声质问,装没心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来。”江微遥翻了个白眼, 手指勾了勾,“别闹了, 快还回来。”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裴云蘅移开目光。
“啧。”江微遥哼了一声,“有胆子半夜跑人家房间偷东西却没有胆子承认,夫君, 这可非君子所为。”
裴云蘅理直气壮道:“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那你是什么?小人,流氓还是地痞?”
“是”裴云蘅终究没好意思将那句情话说出口。
“哑口无言了吧, 无言以对了吧。”江微遥站起身,行到裴云蘅身旁, 两只手指抵住他的太阳穴, “落在我江捕快的手里你还想抵赖?还不快速速招来!”
“烧了。”裴云蘅终于肯老老实实交代。
“烧了?!”江微遥不敢置信, “刚写的和离书为什么给烧了?”
“为什么不能烧?”
裴云蘅反问:“写它本来就是为了迷惑陈旭阳,如今目的已经达成,陈旭阳也不在县衙当中了, 留着它也无用,不如烧掉安心。”
他不小心将真心话说了出来。
江微遥“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有和离书在,夫君不能够安心,看来还是我不够好,仅仅是一张和离书,就不能让夫君安心了。”
什么叫仅仅是一张和离书?
裴云蘅气恼,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坐在自己腿上:“和离书是小事吗?”
“我可没说是小事。”江微遥调整了一下坐姿,安心的拿裴云蘅当垫子。
裴云蘅沉默了一下,黑眸紧紧盯着她,淡声问:“你是不是不想要我烧毁和离书,还想要保留。”
“我更没有这么说。”江微遥不承认,“你少污蔑我。”
下巴轻轻蹭了蹭江微遥的头顶,裴云蘅声音发闷:“你不要骗我。”
江微遥抬眼看他,忽而觉得他垂下来的眼眸像极了小狗,竟有几分委屈的意味在。
她伸出手,掌心覆在裴云蘅脸颊,认真地说:“夫君,你这样子看起来很可怜。”
裴云蘅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那你就多可怜我一点吧。”
“怎么可怜?”
江微遥直起腰,手指一点点往下,最终落在他的唇上,她靠近,两人鼻尖相对,气息交缠,慢慢亲了上去。
这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裴云蘅没有说话,只是防着她掉下去的手渐渐加深了力道,搂着她的腰,手臂上贲张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江微遥又亲了他一下。
裴云蘅垂下眼眸,想要加深这个吻,却又被江微遥拉开距离,垂下来的眼眸只是一寸寸上移,黑眸中夹杂着翻涌的情欲。
他语带谴责:“你又戏弄我。”
“我才没有。”江微遥再一次亲上去,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泛红发烫的耳垂,“我明明是在可怜你。”
“不是这样可怜的。”裴云蘅声音沙哑。
“那是怎么样”
江微遥话尚且没有说完,裴云蘅却已经亲了上来。
不同于江微遥的浅尝辄止,而是唇齿相撞,潺潺绵绵地探入,卷着她的呼吸,恨不能吞噬掉她所有轻颤气息的占有。
喉间溢出低哑的闷喘,直到她快要缺氧,裴云蘅才稍稍放缓了动作,轻柔地厮磨着她红肿地唇瓣,舍不得彻底分开。
两人的气息都已经乱了,江微遥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任由裴云蘅紧实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夫君”
她趴在裴云蘅的肩头,轻声昵语:“你不老实。”
裴云蘅在她湿润娇嫩的唇瓣上轻轻咬了一口,却不敢否认。
他自然也感受到了某处的蓬勃。
“哎。”江微遥忽而叹了口气。
以为是冒犯到了江微遥,裴云蘅虽忍得难受,但也没有进行下一步的打算,刚想要起身,却听到江微遥惋惜地感叹:“可惜啊。”
他微愣:“可惜什么?”
江微遥视线微微下移,目露怜悯同情:“没事的夫君,我知晓你心中不痛快,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裴云蘅:“?”
他不解:“我怎么了?”
“哎。”江微遥再次重重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他的耳垂,“不提也罢,我们不说这些伤心事了。”
裴云蘅总觉得不对劲儿,攥住她的手腕:“你还是说一下吧。”
江微遥别别扭扭,犹犹豫豫,不知道就这样直白的说出来会不会伤及裴云蘅的自尊。
不都说男人的自尊脆弱又敏感。
万一说了裴云蘅逞强怎么办?
算了算了。
江微遥移开话题:“我好想吃包子啊。”
“等下给你买。”裴云蘅问:“你刚才的话到底什么意思,我需要治什么”
“可我不想吃外面买的,武鸣县都不卖甜包子,不是肉馅的就是韭菜馅的,我都吃腻了。”江微遥哼哼唧唧道。
裴云蘅这才转移了注意力:“你想吃什么甜包子?”
“里面塞白糖的!”江微遥兴致勃勃道。
裴云蘅应下来:“好。”
“走吧。”江微遥欲要起身,迫不及待等着裴云蘅回去给她做糖包子吃。
裴云蘅攥着她的手腕不放,稍稍用力,江微遥又跌坐在他的怀中。
江微遥嗔怒:“干什么”
裴云蘅再次俯身亲了过来。
呼吸交织,绵长的吻温柔缱绻,他一手托着江微遥的下颌抬高,一手按住她的后颈,轻轻撬开她的唇,温热的舌尖缠了上来,将她吻得手脚发软。
厮磨间,裴云蘅咬上她的唇瓣,带着报复和不满,还有沉溺与她纠缠的沙哑:“就这么迫不及待离开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明明是迫不及待想要吃包子!
将她死死箍在怀中,不留一丝空隙,裴云蘅再次加深这个吻,惩罚她的不专心。
翌日,一早。
江微遥得偿所愿,吃到她想吃的糖包子。待她吃尽兴后,裴云蘅才从县衙后院走出来。
小九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每次都说不能相见不能相见,结果还不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潜入靠近,流连忘返。
闻着香气,小九暗戳戳靠近,目光径直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裴大人,早。”
裴云蘅:“早。”
小九切入正题:“裴大人用过早膳了吗,食盒里装的什么呀,好香。”
裴云蘅掀开食盒:“包子。”
不知道江微遥能吃多少,他今早起来蒸得比较多,整整三笼,如今还剩下十个。
因是夏日,这会还冒着热气,看着暄暄软软。
小九馋的直流口水:“什么馅儿的?我、我能吃一个吗?”
“白糖馅的,你喜欢吃就拿,就是”裴云蘅刚想说就是这是吃剩下的,小九已经手快地捏起来一个,咬了一口,顿时双眼冒光,“真好吃,竟然比肉馅的还要好吃。”
他这副样子倒是让裴云蘅想起来了江微遥:“你喜欢,就再拿两个。”
小九也没有同他客气,喜滋滋地应了,还不禁感叹:“裴兄你真是好福气,江娘子这么早起来给你蒸包子吃。”
他显然是误会了。
裴云蘅神低下头,神色如常地“嗯”了一声:“她她特别体贴爱护我,每日天不亮就为我张罗早膳,顿顿不重样,有粥有菜有糕点。”
小九听得手里的包子都不香了:“裴兄,你娘子还有姐妹吗”
倒是一旁的柳杨闻言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有些听不下去了。
谁?
江微遥每日天不亮起来做早膳?
除了下毒,柳杨想不出来第二种能让她这样做的可能。
小九长吁短叹地走了。
柳杨满怀谴责地走了。
徒留裴云蘅站在院子里,想起今早去给江微遥送包子的场景。
因要避人耳目,他今日敲响江微遥的门时格外早,她还没有睡醒,来开门时脸色格外臭,若不是他及时将包子露出来,恐怕迎接他的就不是“夫君”这两个字了。
悻悻地盖上食盒盖子,裴云蘅迈步朝屋中走去。
别说一大早起来给他蒸包子了,喊她起来吃包子都有被臭骂一顿的风险。
*
“李德恭,你看这是什么?”
总管太监李德恭轻抬眼,顺着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一眼便又恭敬地垂下:“回陛下,是玉玺。”
“不。”天子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中多了几分冷意,“是权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还真是没错。朕原以为他是云蘅一手提拔出来的,或许会有所不同,谁知”
天子敛去脸上地笑,缓缓叹道:“看来朕和云蘅这次都看走眼了。”
李德恭不敢开口。
殿内安静片刻,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方才再度开口:“云蘅这段时日都没有来信了,也不知是出了何事,你去告知桂辛,即刻带人前往武鸣县,助云蘅一臂之力。”
李德恭垂首行礼:“是。”
作者有话说:
想着和奶茶不健康,喝了我外甥女秘制的小甜水,结果上吐下泻本来是想搞一下黄色的,实在写不出来了
第100章 赏月 做贼心虚夫
“这么急匆匆传信叫我过来做什么?”江微遥快步进入当铺后院, 见到掌柜时蹙起眉,“幸好信鸽没有乱飞,否则落入旁人手里, 岂不是惹出祸端?”
今日一早,一只白鸽在窗外盘旋,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看见信鸽后的一撮灰毛, 这才确定了。
连忙打开窗户, 信鸽落在窗边,她取下藏在信鸽羽毛下面的纸条, 是当铺掌柜所写, 要她来当铺见面。
掌柜欲言又止,看向立在檐下的王铭恪, 王铭恪也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颇为难看, 并用眼神示意她紧闭的屋内。
江微遥瞬间了悟,脸上的神色淡了三分:“顾长恭来了。”
“是。”掌柜瞟了一眼屋内,小心回话, “主子点名要见你。”
江微遥也不再言语,深呼一口气, 迈步朝屋内行去。
经过王铭恪时,他忽而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小心一些, 我看他心情很不好。”
点了一下头, 江微遥敲响门。
很快,里面便传来顾长恭的声音:“进来。”
江微遥推门走进去,顾长恭坐在椅子上, 指尖漫不经心把玩冒着热气的茶盖,见她走进来,眉眼微抬:“把门关上。”
江微遥心中一沉,却也只能反手将门合上。
“遥遥,最近日子过的很好吧。”顾长恭嘴角噙着一抹笑,笑容中却满是冰冷。
江微遥单膝跪下行礼。
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哼,顾长恭踱步走上前来,立在江微遥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原来你还认我这个主子,我以为你早生了叛逆之心。”
“属下没有,还请主子明示。”江微遥言语恭顺。
“没有?”一手轻抬江微遥的下巴,顾长恭垂首端详着她的神色,忽而冷笑出声,“那我且问你,我下令让你除掉裴云蘅,你为何不动手?”
“您吩咐的密信尚未找到,属下不敢在此时动手。”江微遥答道。
“哦?是这样吗?”顾长恭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那陈旭阳呢?我早就吩咐你尽快将人除掉,而现在人都已经被救走了,你为何迟迟不动手!”
提起此事,顾长恭显然怒极了,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江微遥脸上。
重重的力道甩在脸上,江微遥脸被打偏过去,整张脸都麻了起来,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疼,疼痛仿佛顺着皮肉渗进血液当中。
江微遥眼睫剧烈颤动,紧了紧牙关,但只是眨眼间便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没有在面容上浮现出一星半点的波动。
她低下头,没有一丝辩解的意思:“属下知错。”
“我再给你一日时间,明日这个时辰若是让我得知陈旭阳还活着,那你就替他去死。”
顾长恭蹲下身来,握着她下巴的指尖用力,掐出一道青痕:“听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顾长恭双眼微眯,似是在评估她话中的真假。
江微遥视线下垂,面容始终保持平静。
片刻后,顾长恭紧握她下巴的手微微松了力道,神色也忽而一变,将江微遥扶起来:“别跪,我说了多少次,不要你跪我。”
江微遥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顾长恭疼惜地抚摸着她红肿的脸颊:“瞧瞧你的脸,怎么红肿成这样,肯定疼坏了吧。”
他掌心有粘腻的汗,轻轻抚摸江微遥脸颊时,像极了蠕动的毒蛇。
江微遥没有躲,任由他拉着坐下,上好了消肿的药才开口:“我已经在陈旭阳的身体里下了蛊虫,可以顺着蛊虫找到他的踪迹,今夜我会动手。”
之前与陈旭阳私下相交,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而那时,陈旭阳一心认为她只是一个被他轻而易举哄骗的蠢人,自然对她不会有有太多防备。
“好,很好。”顾长恭愉悦地笑了起来,脸上丝毫看不出方才的阴冷,像是奖励听话的宠物般,爱抚地拍了拍江微遥的脑袋,“只要你听话,我能给你所有想要的。”
冰冰凉凉的药膏覆在脸颊上的红肿处,江微遥强忍下擦去的冲动,低声应是。
“我等你的好消息。”顾长恭终于舍得离开,“可别让我再失望了。”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当铺,王铭恪立刻走进房间,见江微遥正在水盆边清洗脸颊,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直到确认脸上的药膏被彻底洗去后,江微遥才直起身:“帮我准备一份消肿的药膏,一定要见效快。”
王铭恪这才注意到她左脸颊的红肿,神色一凛,呼吸也重了一些:“我让掌柜去我的医馆取。”
吩咐完了掌柜,王铭恪愁眉不展:“他又发疯了,这次是为了什么?”
“不算发疯,毕竟才打了一巴掌。”江微遥道:“瞧着更像是惊慌下的愤怒,愤怒我没有早点了结掉陈旭阳。”
王铭恪疑惑:“他到底跟陈旭阳有何仇何怨,非要杀他干什么?”
“是啊,顾长恭非要杀陈旭阳做什么?”江微遥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冷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陈旭阳手中能有威胁到他的把柄,他才会这么迫切的想要将人除掉。”
闻言,王铭恪第一反应是荒唐:“顾长恭可是一点红的楼主,陈旭阳能有什么把柄威胁到他?”
即便陈家在武鸣县算得上根深蒂固,可那也只是在武鸣县,而一点红的势力可是遍布四个洲,凉州也只是其中之一。
“我曾在陈旭阳身上闻到过一种香,那是你师傅研制出来的香丸,用之可百毒不侵。”
王铭恪神色骤然一变:“你的意思是,陈旭阳也有可能是一点红的人。”
“不止。”江微遥看向他,“都说顾长恭便是一点红的楼主,若陈旭阳真的是一点红的人,顾长恭要想杀他轻而易举,有什么好慌乱的?”
王铭恪咽了咽口水,后退一步,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所以,顾长恭很有可能只是障眼法,一点红的楼主另有其人等等等等,我不想听了,我养的蚯蚓要生孩子了,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地,王铭恪立刻开溜。
江微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嗤一声,并没有拦。
待到掌柜取药回来,江微遥上了药,确认红肿一点点消下去,她拿出蛊虫,追踪陈旭阳的方位。
*
隼在山坡上盘旋,直到某道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方才直冲而下,落在肩膀上。
裴云蘅伸手取下绑在它脚上的密信。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陛下令,桂辛月底至,助你。
浓密卷翘眼睫垂下,裴云蘅手中的纸条被握得发皱。
山坡上风大,衣袍在东风下猎猎作响,他掏出火折子,面无表情将这张纸条烧毁,眉眼间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京城中马上就要来人了。
他知道桂辛,是陛下身边的第一暗卫,他必须要赶在此人来到武鸣县之前,将所有隐患全部除掉。
陈、旭、阳。
他隐匿在武鸣县,手中掌握的东西恐怕远远不止他调查出来的。
必须要尽快除掉他。
裴云蘅吹了声口哨,隼应声而起,在他头顶上不舍地盘旋数圈后,才直上云霄,消失在天际边。
裴云蘅握紧手中的剑,离开山坡。
最后一丝残阳消散在山巅,苍穹褪去明艳的色彩,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刚入夜,武鸣县主街上方烛火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昏黄的光晕。
陈旭阳被劫走,虽有衙役盯着,但那人行事谨慎,为了不被发现他们不敢跟的太近,只知道他们藏身在柳岸巷子里。
柳岸巷子是武鸣县最长的一条街巷,里面四通八达,接连着周遭各个街巷,且有不少小路,里面最少住了百余门户。
要想找一人谈何容易。
幸好他利用审问的间隙,给陈旭阳的食物中掺杂了蛊虫,想要追踪他的痕迹,也不用费太多心思。
蛊虫在掌心中慢慢蠕动,裴云蘅跟随它蠕动的方向,一脚迈入巷子里。
这里居住的人虽然多,环境却不怎么好,地上满是泥泞,混着不知名的脏污,一脚踩下去,蚊子苍蝇乱飞。
不少孩童正在玩闹,沿着巷子乱窜,裴云蘅小心护着蛊虫前行。
拐出这条巷子,走过木桥,竟通向了一条更为狭小的巷子,狭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
裴云蘅刚迈步走进去,身子忽而一僵。
对面,江微遥也迈入巷子。
两人大眼对小眼。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人立刻握紧掌心,不动声色将掌心的蛊虫藏匿在袖中。
“夫君。”
江微遥率先开口,唇边勾起一抹虚假地笑:“你怎么在这里?”
“有公事。”裴云蘅脸上也露出一抹怎么看都心虚的笑。
“哦哦。”江微遥。
裴云蘅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江微遥卡了一下壳,“我来这里赏月。”
话音落下,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小黄狗,朝着巷子里的两人狂吠几声,随即抬起一条腿,在墙角撒尿。
江微遥:“”
裴云蘅:“”
鼻尖是萦绕的难闻气味,裴云蘅垂下眼,看着地上遍布的鸡屎,狗屎,鸭屎,猪屎,陷入了微妙的沉思。
江微遥努力维持平静。
可恶。
怎么就偏偏想了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借口。
“那”裴云蘅,“我们一起?”
“啊?哦哦,好、好啊”
“走吧。”
两人艰难从狭小的巷子里挤出来,并肩走在一起。
“夫君,你不用办公事了吗?”
“办完了。”
“哦哦。”
“嗯。”
“哦。”
“嗯。”
“”
王铭恪在江微遥威逼利诱下前来,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他按要求一直蹲守在巷子口。
喂了半个时辰的蚊子,赶了半个时辰朝他汪汪叫不停的小黄狗,大战了一刻钟追着他啄的大鹅,帮大娘找了两刻钟走丢的鸭子,还帮大叔喂了三只羊,终于忍无可忍,朝巷子里走去。
最终,他在一间废弃的民房上寻找到江微遥和裴云蘅的身影。
两人并肩坐在房梁上,齐齐仰着头看月,不仅坐姿一样连仰起头的弧度都毫无区别,活像是粘贴复制一样。
“裴云蘅怎么会在这里?等等他们两个在干嘛?举行诡异的仪式吗?”
王铭恪惊呆了。
“不知道,据说在赏月。”同样忍无可忍找来的掌柜开口回答。
“赏月?!”王铭恪气到差点撅过去,“我饱受摧残,累死累活在那里等她,她跑来跟裴云蘅赏月?我去跟她拼了!”
说完,就要不管不顾冲出去。
掌柜及时拉住他,脸上写满担忧:“稍安勿躁,你先别急,我现在感觉他俩疯了哪个正常人会跑到这里赏月,他俩背后可是粪坑啊!”
江微遥已经要维持不住脸上僵硬地笑。
这里很臭。
很多蚊子。
狗一直在下面叫。
她脖子仰得很疼很酸。
她好想离开。
但赏月是她自己说得,她做贼心虚,不敢开口。
裴云蘅尽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这里很臭。
很多蚊子。
狗一直在下面叫。
他脖子仰得很疼很酸。
他悄咪咪拍死一只乱飞的蚊子,手背上已经被咬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疙瘩。
也是让蚊子苍蝇美滋滋饱餐一顿又一顿。
有好几个蚊子已经喝血喝得晕血了,彻底飞不动了。
他很想离开。
但赏月是江微遥说得,他做贼心虚,不敢开口。
两人只能僵持地坐在房梁上,抬头望月——
啊!
月亮!
好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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