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夏逢 裴云蘅贪婪
“哦。”
“成亲就成亲吧, 与我有什么关系?”
“天要下雨,裴云蘅要娶妻,谁能拦得住, 跟我说做什么。”
江微遥冷漠地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应了一声,随手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砸向水面。
水面顿时掀起涟漪。
王铭恪幽幽说:“我也没有让你阻拦啊,我这不是得到消息特意前来祝贺你, 你前夫要娶妻啦。”
有病!
江微遥抓了一把石子砸他。
王铭恪抱头鼠窜, 还不忘问:“你恼什么,你恼什么?你看你又急!”
“我哪里恼了?我哪里急了?”江微遥压根不承认, 反问他, “你每日闲得蛋疼是不是,去打听裴云蘅的消息做什么?”
此处与京城相隔甚远, 即便是快马加鞭消息传回来也要好几日了,王铭恪不会是一直关注着裴云蘅的动静, 所以才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
“我可没有。”王铭恪也不承认,“是这几日听说书听多了。”
“狗屁,说书说得都是裴云蘅对我旧情难忘!”江微遥立刻戳穿他的谎言。
“你看看你看看, 哎呦~谁在乎~谁关注~谁想听~跟我说干什么~”
王铭恪拖着长腔阴阳怪气道:“你不在乎,你不关注, 你不想听,你每日雷打不动去茶馆听说书人说裴云蘅做什么, 还死不承认, 浑身上下嘴最硬, 比石头都硬!”
江微遥抓起石子,非要让他看看哪个更硬。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我错了。”王铭恪躲闪不及,被砸了好几个包,终于老实了,“我这不是实在好奇,你倒是解释解释,干嘛每日要风雨无阻去听说书人说裴云蘅?”
“那是我想听吗?那是茶馆每日只说这个!”江微遥没好气道。
城中只有两座茶馆,这两座茶馆的说书人每日都要说起裴云蘅,她只能被迫听。
她也很纳闷。
京城中的达官贵人只有裴云蘅这么有故事吗?
就不能聊聊其他人的吗!
王铭恪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是!
城中的说书人跟中邪了一样,每日不管说起什么,最后都能拐回到裴云蘅身上。
“可能像他这么有故事的不多了。”
“啧。”
“那你为什么每日都要来悬崖底下坐坐?”
王铭恪又问:“可别跟我说是为了散心。这里夏天又闷又热又潮湿,还很多蛇虫鼠蚁,冬日这里风大的能把人冻成冰雕,跑这里来除了受苦折磨自己和睹景思人我想不出来第三种可能性。”
“研究。”江微遥深沉地吐出两个字。
“研究什么?”王铭恪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研究的。
“你看这悬崖高吗?”江微遥手指向一旁垂直向下的瀑布。
王铭恪看过去:“挺高的。”
“比红霞关呢?”
“嘶应该没有红霞关的高吧红霞关的我一眼都看不到头。”
“对啊,红霞关的山崖比这还高,我俩一起掉下来,竟然都没有死,我没死也就算了,他竟然也没死!”
她没死是因为她早就做好了防护,看着摔了下去,实则只掉了一半就被特质的网兜住了。
可裴云蘅呢?
他怎么也没事?
什么悬崖啊,到底有没有一点杀伤力。
“哎,哎!是哈!”王铭恪顿时也好奇了,仰起脖子向上看去。
江微遥百思不得其解:“还有当初在武鸣县,山动地摇,我们一起摔下去,竟然也都活了下去。”
王铭恪也被震撼了。
两人一起仰着脖子观察着陡峭高耸的山崖。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三刻钟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王铭恪熬不住了:“你慢慢研究吧,我医馆还有病人正在针灸,先走一步。”
红霞关的那场变动在许多人的意料之中,做足了准备想要趁机脱身的也远远不止江微遥一个。
她与王铭恪都对对方的打算心知肚明。
重逢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江微遥早就熬不住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编了个理由搪塞王铭恪,谁知这傻缺竟然真的直愣愣陪着她站在此处仰头看了半天。
快被蚊子咬死了。
待王铭恪走之后,江微遥赶紧抓了抓脖子上被蚊子叮出来的红肿,纳闷地想,往年也没有感觉蚊子这么这么多。
疑问刚从心底升起,江微遥就找到了答案——
往年都有裴云蘅给她的药膏。
她离开时将家中财物一扫而空,那盒方方正正的驱蚊药膏自然也被她拿走了,前两年有那盒药膏在确实好上许多,可今年那盒药膏刚入夏时已经用空了
可不知道他在哪里买的。
江微遥小声嘟囔了一句,晃晃悠悠离开了山崖下。
绵绵细雨下了半日,入夜了也没有休,雨珠反而渐渐大了起来。江微遥撑着伞朝住处走去,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待回到家中,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他身穿靛蓝绣绿枝圆领袍,腰系白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背脊宽阔,身形修长,正侧身看着什么。
江微遥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去:“你在看什么?”
罗安筠听到声音回头:“在看旁边那户人家。”
江微遥的住处在巷尾,旁边只有一家门户,便是罗安筠刚卖出去的宅子。
“这么快就住上人了?”江微遥惊讶。
罗安筠答道:“不知道,只是方才我来时听到里面有动静,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应。”
“许是野猫窜进去了。”江微遥并没有在意,“你来此处是来寻我的吗?”
“嗯。”罗安筠脸上扬起一抹笑,将手中的食盒拎起来,“我做了一些糕点,想着你爱吃,就来给你送一些尝尝。”
“我闻到香气了。”江微遥打开锁推开门,“进来吧,这会儿雨大,进来躲躲雨。”
“好。”
进到屋内,江微遥刚欲烧水,却发现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手上动作不由一顿。
“怎么了?”罗安筠见她不动,疑惑道。
“没什么”
就是她怎么记得这茶壶里的茶水是她辰时睡醒时烧得,这么久过去了,怎么可能还温热着?
还是说出门时她又烧了一次茶?
前两日她发起了高热,才好没多久,脑子里还是乱的,很多事都是这样记不清楚。
江微遥拎起水壶给他倒了一盏茶水。
罗安筠接过茶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怎么不见你亡夫的画像?”
江微遥刚搬来时,因模样生得好看嘴又甜,左邻右舍的叔叔婶婶都争相给她说媒,她不胜其烦,干脆说自己克夫,前前后后嫁了九任丈夫,都被她克死了。
为了不凑够十全十美,所以命不硬的她不嫁,这才平息了左邻右舍的热情。
“家里就这么大地方哪里摆放得下,再说了,每日都要上香多累了,干脆都不管,一视同仁。”江微遥随口敷衍道。
罗安筠沉默下来。
江微遥也不在意他听到这话怎么想,打开食盒瞧了一眼里面的糕点:“这是什么糕点,我竟从未见过。”
罗安筠回过神来:“这是我家乡过年时会吃的,今日突然想起你爱吃甜软的糕点,便做了一些,你尝尝可合胃口吗?”
江微遥拿起咬了一口,眼前一亮:“确实好吃。”
“你喜欢就好。”
罗安筠抿嘴一笑,顿了顿,他低下头,握着茶盏的手指因紧张而用力发白,嘴唇几番张合,方才艰涩地吐出一句话:“你要不日后我同你一起祭拜你的亡夫们,买香的钱你也不必再操心了,由我来就好。”
“啊?!”江微遥听震惊了,“为什么,你、你——”
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安筠,江微遥吞了吞口水,问:“你看上他们谁了?”
“啊?不是不是”罗安筠手一抖,茶水险些泼洒出来,他猛地抬头,脸又红又青,“我我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
江微遥松了口气。
“我、我是”
罗安筠吞吞吐吐,吐吐吞吞,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又羞又急,憋得脸都红了。
“你看,雨停了!”江微遥似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手忽而指向屋外,“终于停了,我方才还担心这雨一直下着你不好归家怎么办,如今不比以前,你就住在隔壁。”
此言一出,罗安筠薄唇紧抿,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不知这算不算是婉言拒绝。
但这话一出,他也不好再久留了,只得顺着话音站起身:“既然雨停了,我就先回去了。”
“好,省得一会儿再下起来,我就不留你吃晚膳了。”江微遥跟着站起身,“我送你。”
行到院子门口,罗安筠依依不舍道:“不必再送了,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吧。”
“好。”
“我我之后还能来找你吗?”
“当然。”江微遥点头。
罗安筠这才放松下来,朝她微微一笑后转身离开,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口的小白狗汪汪叫了起来。
“别叫了别叫了。”江微遥进到厨房里,将吃剩下的一些烧鸡喂给它吃。
小白狗很乖,埋头吃着,任由江微遥抚摸着它的毛发,尾巴欢快地摇起。
嗅到香气的流浪狗钻了出来,见状狂吠一声,飞扑而来。
大难临头各自飞。
江微遥闪身进到院子关上门,小白狗则飞快地跑了,徒留下站在院外的流浪狗冲着院门龇牙叫个没完。
这只流浪狗本来是江微遥最先喂得一只,本也是任摸任摆弄,只是自从江微遥喂了小白狗一次,这只流浪狗见她就跟见到仇人一样,呲着牙冲上来要咬她,导致她现在每日出门都要心惊胆战的。
“臭狗,有也不给你吃。”
江微遥暗骂了一声,将用来裹烧鸡如今空空如也的油纸扔了出去。
外面的流浪狗叫得更厉害了。
江微遥骂骂咧咧进了屋子。
随着门“吱呀”一声合上,另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墙头。
裴云蘅从隔壁探出头来,黑沉深邃的双眸贪婪地看着窗边昏黄烛光下的倒影。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呀呀呀呀呀(挺胸抬头)
第112章 快逃 “夫人,好
罗安筠很害怕。
深重的夜色垂下, 天地间只剩下一轮孤月悬在灰云间,冷冷清清,临街铺面尽数关上了板门, 连一丝烛火都从缝隙里漏不出来。
往日这个时辰街头还有位卖白糖糕的阿婆在吆喝,今夜却空空荡荡,许是早早归了家。
整条长街像是被夜色封藏了一样,空寂得瘆人。
罗安筠自诩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可今夜
他飞快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心惊胆战,脚步都快了许多——
可今夜他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他。
在背后偷偷盯着他。
可当他壮起胆子扭头看去时, 身后却又空空如也, 只有几片落叶静悄悄刮过
是错觉吗?
他一向与人为善甚少得罪过人,也没有害过谁, 应当不会有人或着鬼魂来找他寻仇。
肯定是错觉。
是这两日辗转反侧,没有休息好所致。
一定是这样!
不断在心里宽慰着自己, 但罗安筠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直接不顾仪态撩起袍子狂奔起来。
直到跑回家中手忙脚乱合上家门挂上锁, 他才长舒一口气,背靠着门框喘着粗气, 擦去额上的细汗。
片刻后,他仍是不死心, 蹑手蹑脚转过身, 脸趴在门框上眼睛紧贴缝隙朝外探查——
一片黑漆漆。
他刚欲松口气, 这片黑漆漆却忽而后退露出了原本面目!
那是一双眼珠!
方才也有人在往里窥探!
罗安筠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吓得嘴唇发白, 冷汗如雨般顺着额角滑落。
连同手中的食盒都被摔坏了。
门外的人或许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啧”了一声后,抬手叩响门板。
“咚咚咚——”
慢条斯理的三声,落在罗安筠耳朵里不亚于鬼敲门。
他双眸瞪得老大,浑身颤抖哆嗦,想要壮起胆子问一句“谁呀!”,但喉咙里却仿佛被塞入了棉花一般,堵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连滚带爬又往后退了几步,极度不安之下,双眼胡乱地看,终于寻到一把扫帚,赶紧握在手里,一脸警惕地握在手中,吞咽了一下口水。
门外的人像是明白过来他不愿开门,叩门声猝然停下,就在罗安筠心惊肉跳之际,一张纸条从门缝中被推了进来。
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罗安筠愣是拿着扫把又僵持了整整一刻钟,侧耳听了半天的动静,确定人走远后这才壮着胆子飞快跑过去将那张纸条拿起来看。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不要再勾引别人的夫人!
殷红的字迹!
纸条轻飘飘的从罗安筠手指上滑落。
他再也控制不住惊呼一声,面容因惊恐而扭曲。
——天啊!江娘子的亡夫显灵了!
等等!
是哪个亡夫显灵的?!
罗安筠陷入了沉思。
*
翌日,江微遥起身,去街头买阿婆卖的白糖糕。
转身之际,正好遇上了罗安筠。
“罗公子,你这”江微遥纳闷,“没休息好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罗安筠脸色惨白如纸,眼下的乌青都快掉到嘴角去了:“没、没就是,就是”
清了清嗓子,为了自身的安危,他还是冒昧地开口:“江娘子,有一件事,不知你能不能帮我”
江微遥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问:“不知罗公子所说的是何事?”
“能不能能不能将你亡夫们的生辰八字都写给我一下。”
犹豫了一下,罗安筠到底是没把昨夜的遭遇告诉江微遥。
他堂堂七尺男儿尚且害怕,更何况江娘子一个寡居的女人了,还是莫要说出来吓到她了。
他已经寻到了一位据说法力高强的大师,只要将江娘子九位亡夫的生辰八字交给他,就一定能消除邪祟,让他们魂飞魄散不是,让他们能早日投胎,不要再惦念江娘子了。
人鬼殊途,是没有好下场的!
江微遥听傻了,上上下下打量着罗安筠,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他:“为什么啊?”
罗安筠一看她的眼神就知晓她定是想歪了,有苦难言,只能当没看见,想着等尘埃落地了再跟她解释。
江微遥见他真的想要,努力维持面容平和:“你等等,我回去写好了给你。”
毕竟编也是需要时间的。
罗安筠想催促她快一点,否则他今夜还是不敢闭眼,但又怕她追问缘由,只好点头道:“好。”
江微遥回到家。
江微遥关上门。
江微遥进到正屋。
待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合上,江微遥平静的面容大变,小跑回到内室,打开衣柜,拿出包裹,开始收拾东西。
她了解罗安筠,若非遇上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他脸色不会难看成这样,更不会要这么冒昧的东西。
联想到昨日回到家中后发现的异常,她怎么能不多心。
不论是一点红的残余势力找她来寻仇了,还是通缉她的朝廷发现了她藏身的居所要抓她蹲大牢,亦或者被其他不明势力盯上了,甚至是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此地都不宜久留了。
快跑。
快逃!
江微遥一股脑将值钱的金银首饰都塞进包裹里,藏起来的金银一定随身携带,又塞进去两身衣裳后,动作忽而一顿。
若是一点红的残余势力尚且好说,他们如今本就是阴沟里的老鼠,应当不敢明目张胆在城中动手抓她,此时出城反而给了他们动手的时机。
若是朝廷派来的人
恐怕早已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就这么跑了,只会打草惊蛇,无异于逼迫他们赶紧动手抓她。
不行。
不能就这般草率地跑了。
必须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江微遥坐在床边沉思片刻,半晌后,她起身将收拾好的包裹一一归置原位,整理好情绪,照旧拿着一包炒好的瓜子慢悠悠去了茶肆。
然后点了一壶毛尖。
她落座时,说书人正在讲曹国公深夜哭闹不休执意要睡猪圈所为何,讲着讲着又拐到了裴云蘅的身上。
“说到猪不禁又要提起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了,他府上可是养了一只凶猛的老虎,最爱吃小猪崽子了”
底下的看客十分捧场,纷纷发问。
“为何要养老虎?”
“裴大人真英勇。”
“天啊,是老虎!”
“”
江微遥翻了个白眼,已经快听不下去了。
好在王铭恪来得很及时:“找我干什么?”
两人毕竟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不好在城中常常见面,但定好每日这个时辰都要来茶肆里坐一坐,能看到彼此,确保对方的安危。
若是点一壶碧螺春,那便是无恙。
若是点一壶毛尖,那便是有要事相商的意思。
若是没来,那就只剩一个意思——快跑!
前不久江微遥发高热没能去茶肆,把王铭恪吓得连夜关了医馆收拾东西跑出城,幸好是跑到一半发现城中守卫松懈不像是在抓人,几经犹豫下来到她家中探查,这才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江微遥,救了她一命。
江微遥问:“暗道挖好了吗?”
王铭恪震惊地看向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装没有。”在周遭的哄闹声下,江微遥用气音小声说:“上次我没来茶肆你以为我出事了,逃跑途中惊觉若真被朝廷的人盯上,街上肯定会层层围堵,想要跑出城难于登天,所以找了好几位能工巧匠在医馆挖出来的。”
“你监视我!”王铭恪咬牙切齿。
“不。”江微遥耸了耸肩:“是我了解你。”
“我说怎么听不到你的动静,原来是知晓我挖了,你想省事是吧!”
王铭恪重重地哼了一声,却也知晓江微遥问出这句话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还差一点点没挖好,接下来怎么办?”
“今夜你能挖好吗?”
王铭恪回想了一下:“没问题,我今夜找个借口留在医馆中,亲自将剩余的部分挖完。”
江微遥点头:“那我明日一早去找你,不收拾包裹了,拿上值钱的东西放在身上直接走。”
“好。”
王铭恪答应下来。
谈完,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茶肆。
王铭恪直接回了医馆,江微遥照旧去到城外的悬崖下坐一坐,又返回到城中,闲逛了几圈,力保没有露出丝毫与平常不一样的痕迹。
只是她走了这么多地方,直到天黑才归家,也愣是没有找出跟在身后的尾巴。
正纳闷之际,路过隔壁门户时,她终于恍然大悟。
罗安筠!
罗安筠的宅子!
按理说这么大的宅子并不好脱手,可罗安筠不过短短一日就卖出去了,好似有人一直盯着这边,就等着买他的宅子一样。
她就住在隔壁,却从来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但等候在外的罗安筠却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可见住在隔壁的人是在躲着她,只趁她不在家中时走动。
原来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看来明日去医馆的动向是瞒不住了,为了保险起见,她是不是应该做戏做全套,给自己下个毒,让这条巷子相熟的大婶大娘把她送去?
这样或许能让躲在隔壁的人相信她是真的生病了,而不是怀疑她要跑路。
就这么办!
江微遥打定主意,掏出钥匙打开锁。
吱呀——
木门摩擦木轴的声响,在安静的黄昏时刻十分刺耳。
两束排明亮摇曳的火光晃了晃江微遥的双眼。
江微遥脚步骤然顿住,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
只见不大的院落里,赫然立着七八名身着飞鱼服,头戴官帽,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官帽上的墨玉在残阳中泛出冷硬的光泽。
长刀垂落,刀尖直直抵向青石板,寒光无声透出逼人的压迫感,两侧锦衣卫神色肃穆而立,只留下一道逼仄的道路。
路尽头是一张太师椅。
粼粼火光映照着靠坐在太师椅上的男子,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腰系红玉带子,身形高大英挺,容颜俊秀硬朗。
晶莹剔透的帽珠在滚动的喉结处轻摇,他墨黑的剑眉下压,深邃幽深的黑眸锐利。
明火熊熊燃烧,橘红火舌在风中烈烈,劈开渐沉的夜色,却照不亮裴云蘅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缓缓抬眼,视线径直落在僵立在门口的江微遥,唇角扯出一抹意味难辨地笑。
“夫人,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呀呀呀呀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挺胸抬头)哎呀呀呀呀呀呀呀啊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啊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清嗓子)(扶正领带)(优雅上台)(咳咳咳)(发表感言)“是的,两章。”(发表完毕)(优雅下台)(被绊一跤)(狼狈离开)
第113章 针锋 “不准你口
太突然了。
纵使是江微遥, 推开门见此光景,也不免呆住,与见鬼无疑了。
在对上裴云蘅视线那一刻, 她更是不可避免地陷入到恍惚当中。
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
说长不长。
说短也不短。
这数不清的日日夜夜足以冲淡些什么,但只需要一个引子,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将她淹没。
裴云蘅与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烈烈火光映照着他冷若冰霜的眉眼,明明眉眼如旧, 但却总是透着几分陌生
或许是他此时看过来的目光太过冷漠疏离的缘故吧。
因这明显的冷漠, 她从记忆中脱身。
一失足成千古恨。
回过神后,她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 早知推开门是这幅光景, 她还犹豫什么,纠结什么, 担心什么,就应该发现不对后连夜抗马跑路。
现在好了。
遭报应了。
喉咙干涩沙哑, 面对裴云蘅尽显锐利冰冷的黑眸,她头皮发麻,像是被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但身子刚退两步便被守在隔壁的人拦住。
那人同样身穿飞鱼服, 腰佩绣春刀,微低下头, 伸出一只手:“江娘子, 请入内一叙。”
叙什么?
到底有什么好叙的?!
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江微遥刻意不去看坐在院中的裴云蘅,余光偷瞄了一下周遭的锦衣卫布局,大脑飞速想着应对之策。
怎么办?
身后就一个人。
应该更好跑一些。
打定了主意, 江微遥并未迈步入内,忽略裴云蘅沉沉压来的视线,扭头看向阻拦住她去路的人,双眼瞪大,肉眼可见的震惊,声音也连带着拔高不少:“天啊,你竟然可以看到我?这是真的吗?!”
快懵逼!
快傻眼!
她好趁着他一头雾水时,打退他逃走。
然而身后的锦衣卫脸色没有一丝变化,只微微垂手,露出别在腰间的火铳,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是的,我能看到你江娘子。请。”
下一瞬,列在院内的两队锦衣卫也纷纷撩开披风,露出腰侧的火铳,声音洪亮震天:“是的江娘子,我们都能看到你。”
江微遥:“”
你大爷的。
能看到就能看到呗,嚷嚷这么大声干什么!
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对上裴云蘅略带嘲讽的冷漠视线,江微遥怒从心头起,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梗着脖子走了进来。
——实在是不进来不行,连带着阻拦她离开的锦衣卫,共有九名锦衣卫,人手一个火铳,她要真敢跑,一人一下估计要把她打成筛子了。
院门年久失修,在江微遥迈步走进来后,门“吱吱呀呀”的合上了,那声响像极了哀乐。
江微遥顶着裴云蘅紧紧跟随的目光,出了一手心的汗,心慌到不行。
该死的裴云蘅!
铁了心要将她送进去蹲大牢。
火铳都带上了,还人手一个,这是恐怕她能跑掉!
心慌的同时,又不免感到悲愤。
曾几何时,她在裴云蘅面前向来都是颐指气使,趾高气昂,颇有几分恃宠而骄,如今倒是两相反转了,不仅落入了下风,甚至有几分气虚,都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江微遥不想流露出这几分气虚,更不想被裴云蘅看出来,她强迫自己看向裴云蘅,硬邦邦甩出一句:“裴大人,好久不见。”
很奇怪。
江微遥自诩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
她清楚不论是为了让裴云蘅放下警惕,还是为了自身的安危不要激怒裴云蘅,此时此刻她应该做的都是示弱。
哭也好。
扯谎解释也好。
甚至哪怕是跪是求。
只要是能换取到一丝活路,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没有什么是她没有做过的。
可如今在裴云蘅面前。
尤其是在他戏谑嘲讽冷漠的视线面前。
她忽而长出了骨气,膝盖也硬了起来。
往常做惯的事情,如今面对裴云蘅时她却莫名的抵触,不愿意做出这等狼狈之举。
裴云蘅恨死她了。
从她推开这扇门开始,除了最开始的愣神外,她的视线几乎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即便偶尔望过来的一眼,也是毫无波澜的,平静的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就连重逢后的第一句话都不是跟他说的。
他排在第二句。
排在一个她都不认识的人后面。
为什么?
为什么她永远都看不见他。
为什么她永远都不能只看他一个人!
为什么她的眼中总会出现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
为什么她与旁人说话时语气那般温柔俏皮,面对他时却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裴大人”!
好久不见?
她到底是想要与他好久不见。
还是想与他再也不要相见?
裴云蘅要疯了。
额角青筋凸起,呼吸也在翻涌的情绪中渐渐粗重起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
重逢后仅仅是一个照面。
他就已经溃不成军。
就已经维持不住他所有强撑出来的的平静。
在找到江微遥的踪迹之前,他设想过无数次与江微遥重逢时的场面,以此来打发日日夜夜的孤寂与绝望。
在真的找到江微遥的踪迹后,日夜兼程赶来的路上,他每时每刻都在用幻想中的与江微遥相拥而泣的场面来克制那颗躁动急促跳跃的心。
可当他赶来她藏身之处后,就见到有一个该死的男子在她身边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乱转。
他好不容易设计将人赶走,却没有想到此人竟然走到半道后悔了,不仅折返回来,还缠着江微遥痴缠得更紧了。
什么破糕点。
需要他跑来献殷勤吗!?
见裴云蘅冷漠不语,一股无名火从江微遥心底直冲而上,她再次开口:“裴大人是想要直接治我的罪,已经懒得再开尊口了吗?”
握着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裴云蘅紧了紧牙关,沙哑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愤怒:“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对吗?”
江微遥眉心蹙起:“什么意思?”
话落,她反应过来:“哦,我忘记了,如今裴大人贵不可言,我这等刁民罪犯见到大人自然要磕头行礼。”
她心中憋着一口气,藏着一团火。
这股邪火哪里来的江微遥自己都说不清楚,只知道这股火在心底横冲直撞,恨不能将所有情绪都焚烧殆尽。
说罢,她冷着脸,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下来,脸上刻意流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然而她膝盖还没有沾到地面,只觉眼前忽而袭来一道阴影,下一瞬,她被一股沉猛的力道猛地拽了起来,紧接着,粗重的呼吸紧紧包裹住她,裴云蘅身上熟悉的香气笼罩着她。
“都出去!”
她感觉到裴云蘅喉结在剧烈滚动,连带着宽阔的胸膛都在上下起伏。
回过神后,她刚欲挣扎,更为蛮横悍然的力道便紧紧禁锢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入屋中。
“操!”
江微遥失声怒骂一句,甚至手指来不及勾到门板,就被大力甩进了屋内。
她将将稳住身形,身前便笼罩下一道高大极具威压的身形,下巴被裴云蘅紧紧捏住,强迫她抬起头。
裴云蘅低喝:“看着我!”
江微遥逆反心理上来了,闻言立刻要把眼睛闭上:“我就不看!”
裴云蘅气得恨不能伸手扣她眼皮:“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睁开眼看看我!”
江微遥冷笑:“看什么?看如今裴大人有多么威风不成?听说你要成亲了,真是恭喜啊。”
“恭喜?”裴云蘅看着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都要碎了,“我要成亲了你一点都不关心是吗?”
她要关心什么?
道一声恭喜还不够吗,难不成还要她出一份礼金不成?
想得美!
江微遥恨恨别过脸去。
沉默有时也是一种回答。
裴云蘅只觉满心悲凉。
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恐怕连那个姓罗的贱男人都比不上!
“你根本就没有心。”
他气到双眼发红,声音因怨恨而沙哑到极致,咬牙切齿。
“呵”江微遥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容中说不出来的讽刺,“裴大人这是来与我兴师问罪的对吗?何苦这么麻烦。”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双手伸到他面前,唇边勾起一抹笑,带着几分明显的挑衅:“裴大人直接将我抓走便是,该砍头砍头,该蹲大牢蹲大牢。”
喉结上下滚动,黑眸顺着她的手腕一寸寸向上,最终定格在她的面容上。
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出现在脑海中的面容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面前。
却全然没有他想象中的场景。
没有久别重逢的抱头痛哭。
没有密不可分的诉说相思。
没有相互依偎的甜言蜜语。
有的只有冷言冷语,针锋相对。
裴云蘅压不下去心中悲哀的情绪:“是因为他你才这样对我的,对吗?”
他?
谁啊?
江微遥皱了皱眉,愣是没有想明白裴云蘅话中的他所指的是谁。
要不要问一下?
不会是要给她扣罪名,又编造了个什么人出来吧,还是说在套她的话?
她正犹豫思索着,裴云蘅却已经因为她的沉默而彻底撑不住了——
“就是因为他对不对,我就知道,我昨夜就应该直接杀了他!”
裴云蘅双眸眼尾泛红,眼底压抑着悲愤与委屈,还有滔天的愤怒:“你究竟看上他什么了,弱不经风的身板,还没有我养得老虎壮,还没有外面你种的葱高,家里穷的整日穿一身靛蓝袍子,说不准都穿臭了!”
说到激动处,他双手握住江微遥的肩膀,用力摇晃她。
江微遥快被他摇晃吐了。
但也清楚他口中提到的人是谁了。
“罗、罗安筠?”
她身边的人,只有罗安筠喜爱靛蓝的袍子,身形确实不是很高。
裴云蘅崩溃:“不准你口中说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小裴:不经意间告诉老婆自己家里养老虎了。罗安筠:爸呀大哥,谁能有老虎壮,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第114章 禁锢 她不要他了
江微遥从山崖上掉下去了。
她身影落在巍峨的群山间单薄的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 身躯直直往下坠去,快到裴云蘅都来不及反应,甚至在自虐般反复回想起这段场景时, 竟然完全回想不起来她当时的神色。
是绝望还是痛苦?
她自山崖坠落下去时,该有多无助。
可偏偏他没有及时握住她的手,没有救她出深渊,也没能拉着她的手陪她一起坠落。
他反反复复的想, 不分昼夜的回想, 一遍遍凌迟自己,恨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
他在家中放了一口棺材。
虽然在清醒后他可以确定衙役抬上来的尸身并非江微遥, 虽然他坚信江微遥还活着, 但在内心深处却藏着不愿面对的极度恐惧。
他怕。
他怕那个万一。
那口棺材足以容纳两人的尸骨。
如果江微遥坠下山崖后真的无法生还,他只希望她在阴曹地府能够等等他, 他会陪着她一起。
他花重金将两人在武鸣县睡得床榻运来了京城,却始终不敢再睡在上面。
熟悉的床榻如今空落落的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在江微遥离开后那张床榻像是用冰块砌成的,冷得他发抖。
只有躺在那口硬邦邦的棺材里,他才能勉强入睡。
一箱箱银钱散下去, 每日出入裴府的人数不胜数,有时他就在坐在棺材里, 看着为了赏银来来往往报上线索的人。
尽管日复一日过去,得到的线索全部都是假的。
但只要能有一丁点希望他就不愿意放弃。
终于, 侍卫神色激动地搀扶着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伯走了进来。
老伯步伐颤颤巍巍, 指着画像肯定道:“是她, 保准是她,我记得很清楚,她耳后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痕是不是。”
他心猛地一跳, 呼吸急促,在一瞬间死灰般的心复燃起光亮。
“我记得很清楚,那处山林常有毒蛇出没,除了庄子里的采药人外没有人会往那顶上去,那娘子还是从山上一点点爬下来的,给我吓了一跳。”
“我问了一嘴,小娘子说她在玩什么捉迷藏,对,就是捉迷藏,之后便离开了,我嘱咐了她两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待我采完草药下山时又撞见她了,她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匹马,哎呦,这小娘子的力气大得很呦!”
老伯一说起这个啧啧称奇:“那时不是刚下完雨吗,山上到处都是岩壁碎石,人都不好走更何况是马了,小娘子身后又好似有人在找她,她着急了,哎呦——”
老伯连说带比划:“她就这样、就这样直接把马抗在肩膀上跑了”
至今说起来,老伯仍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力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老伯是来来往往送线索中说辞最离谱的一个,但不知为何,裴云蘅冥冥之中总觉得老伯所言不虚。
——像是江微遥能干出来的事情。
她力气大,他也早有体会。
当初同床共枕时,她睡着后不老实,偶尔袭来的一掌能在他身上留下又红又紫的印记,三四日都消不下去,非得六七日左右才能不疼。
细细询问了老伯,得知遇见江微遥时正好是寻回那具假尸身后。
在此之前,她一定有藏身之处。
他一次又一次排查那座山,终于在山半腰处发现一截断裂的网,还有一处勉强能藏身的山洞,山洞外是一棵歪脖子树,将山洞遮拦的严严实实,不论是从上面还是下面都只能看到那棵树。
也正因如此,才令搜山的忽略了过去。
或许是觉得此处隐蔽,江微遥离开时将这处山洞的痕迹打扫的并不干净,还留下半枚沾染泥土的鞋印在岩壁上。
他每日给江微遥刷鞋,自然清楚她鞋底的纹路。
指节抚摸着那半枚已经干在岩壁上的痕迹,裴云蘅又哭又笑。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狂喜几欲将他彻彻底底的淹没,终日悬起的心终于平安落地,在这一刻,裴云蘅也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恨不能将家底搬空,还没有回到京城就开始没日没夜的安排人手去搜寻江微遥的踪迹。
若不是要回京求得陛下的恩赐,他恨不能扎根在山林中,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的找。
可当他回到京城府邸,翻身下马阔步进府,看到那口曾经被他珍之重之放在正屋的棺材,却像是被人凭空打了一闷棍
老伯说她离去的身影很急,像是有人在找她。
那段时日,只有他和他的人在找她。
她明知道,却宁愿在半山腰的山洞上蜷缩着藏了好几日,直到那具假尸身被衙役抬回来,他昏迷过去,搜寻的人被桂辛下令撤掉一半才偷偷爬下了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还有那具假尸身。
如此像她,就连胎记都一模一样,总不可能是巧合,只能是事先准备好了
还能是谁准备的?
那一刻,裴云蘅双膝一软,近乎跪倒在棺材前。
她不要他了。
她就这样毫不犹豫的将他扔下了。
在过往的三年里,在每一个难熬的日日夜夜里,他反复拷问反复回想她坠下山崖时的场景,这一刻他忽而得到了答案。
——落下山崖时她应该很高兴吧。
为了脱离剿灭一点红,她筹谋多年,利用他成功完成了自己的计划,又用假死顺利摆脱了他的纠缠。
那一刻,想必她已经如释重负了。
那他呢?
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用时勾勾手指,不用时如同一块破抹布般弃如敝屣?
什么我喜欢你。
什么夫妇本为一体。
什么夫君,什么一往情深,什么两心相许。
骗子。
巧言令色的骗子!
她甚至都不愿意继续骗下去,要用死来摆脱他,想要绝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这么恨?
压在心底的情绪尽数爆发,裴云蘅脖颈上青筋暴起,牙关咬紧,隐隐渗出鲜血来,方才克制住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残阳落尽,夜色披露在肩头,又被鱼肚白的天光取代。
豆大的雨珠落下。
他在落雨中起身,黑眸沉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关系。
找到她,带回来。
江微遥一定不会这样对他。
一定是有奸人在蓄意挑拨。
找到她,带回来。
她一定也想与他白头到老,生死相依,他们两个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裴云蘅从梦中惊醒。
或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他竟然就这样依靠着柱子睡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是后半夜了。
屋子里再次传来劈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有人奋力一脚踹翻了凳子。
他推开门走进去,却并未第一时间进去内室,而是先在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饰,又对着铜镜反反复复扬起笑容,确保脸上的笑与当年一样,这才抬步走了进去:“怎么了?”
他声音刻意压轻,但当年坠下山崖时伤到了喉咙,虽说有名医诊治休养了这么多年,但到底不如曾经那般了,说话时总会带着几分沙哑。
裴云蘅率先注意到这点。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他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冲出去拿针狠狠扎几下该死的喉咙。
江微遥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本来是要找事的,但不知为何,看着裴云蘅走进来对着铜镜整理衣饰时,她心底总有些发毛,尤其是在他转过身脸上挂着那道刻意的、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时,她心底竟觉得毛骨悚然
眼前的裴云蘅与记忆中的他,给她的感觉大相径庭。
具体哪里不对劲儿她也说不上来,甚至还觉得这份不对劲儿有些眼熟
哪里眼熟呢?
江微遥想了又想。
“怎么不说话了?”裴云蘅走到床榻边,轻轻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脸上的笑意温柔。
“你、你你你你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本来满腔怒火,再开口时江微遥气势却已经弱了三分。
昨日她跟裴云蘅正针锋相对着,他刚摇晃着她喊完那句“不准你口中说他的名字!!”后,她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紧接着便眼前一黑,再不省人事了。
倒在裴云蘅怀中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就看到裴云蘅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取出里面的药丸放入了嘴里。
狗日的裴云蘅。
竟然给她下药了!
本以为再醒来时,她要么出现在大牢里面要么出现在囚车里,谁知眼一睁,在眼前晃荡的却不是烂菜叶子和臭鸡蛋,而是她屋内床榻上的幔帘
做噩梦了?
她刚想揉眼,手腕上的铁链子便哗啦啦作响。
虽然裴云蘅在铐住她的铁链子里面用棉花包裹了一圈,但这他大爷的也是铁链子啊!
想起这个,江微遥又来气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抓我邀功是吧,行啊,你赶紧给我关进大牢里面,别在这里折磨我了!”
裴云蘅脸色沉了沉,连带着握住她手的力道都重了一些,就在江微遥以为他要克制不住脾气发火时,他却再次开口了,语气竟然一如方才那般温柔平和:“你宁愿去大牢里面也不愿意和我呆在一起吗?”
和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呆在一起和去蹲大牢有什么区别?
江微遥都听心累了。
就好像有人在问她,亲,你是想用这把金斧头砍掉脑袋,还是想用那把银斧头砍掉脑袋呢?
我请问呢,这!到!底!有!什!么!区!别!
她正要宣泄自己的情绪,那双紧握她的手已然松开,裴云蘅抬手轻柔地抚摸上她的脸颊:“我理解的,一定是段鸿意说了太多蛊惑你的话骗了你,才让你不愿意靠近我,没关系的,我会等你慢慢想明白。”
“往后,我们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你我平静恩爱的生活了。”
谁都不行。
作者有话说:
小江:我也不行吗?段鸿意:大哥,这里面还有我的事情呢?
第115章 撞见 “你找死!
“往后, 我们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你我平静恩爱的生活了。”
裴云蘅说得平静又笃定,仿佛是在内心想过无数次。
但这话落在江微遥耳朵里, 就只剩下匪夷所思了:“过日子?”
她没有听错吧。
裴云蘅恢复了记忆后要跟她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不抓她蹲大牢或是拉去刑场砍头吗?
更令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是——
抬起胳膊让裴云蘅看清楚她手腕上的铁链,江微遥问:“你管这叫和和美美,平静恩爱的过日子?”
谁家和和美美,平静恩爱的过日子是往妻子的手腕上锁铁链子。
睁眼说瞎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害臊不害臊。
江微遥没好气道:“你读过书没, 知道和和美美是什么意思吗, 能不能有点文化。”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说出去多让人笑话。
裴云蘅缓缓低下头, 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 如释重负般伸手将江微遥揽入怀中,如曾经那样, 将脸亲昵地埋在她的颈窝处,溢出来的笑声连带着胸膛都在震动。
笑得江微遥都懵了, 忘记挣扎了。
——不是,她说什么了,到底哪句话戳中他的笑点了。
有这么好笑吗?
“你以前常常这样跟我说话, 阴阳怪气又带点嘲讽。”因为这句话,裴云蘅本沉郁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今日终于又再次这样跟我说话了,我很开心。”
江微遥:“”
现如今的裴云蘅给了她太多的震撼了。
她不懂裴云蘅在开心什么, 但被裴云蘅环抱着, 嗅着他身上熟悉的香气, 她心底竟涌起几分说不上来的情绪。
甚至无法克制地陷入到恍惚当中。
外面骤然响起的敲门声令江微遥惊醒。
她挣扎着想要脱离裴云蘅的怀抱:“你先放开我,别动手动脚的。”
她挣扎的力气大,但毕竟手脚均被捆住, 使不上太多的力气,轻而易举的被裴云蘅镇压。
他贪恋着她的怀抱,贪恋着她身上的气味和体温:“别动,让我再抱一抱。”
外面敲门声不休,甚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别是王铭恪迟迟等不到她,又来寻她了。
那真是完蛋了,俩人双双羊入虎口。
偏偏她被裴云蘅抱着,什么都做不了,情急之下,江微遥出言讽刺:“堂堂锦衣卫,竟然对陌生女子动手动脚?裴大人也不怕传出去,坏了你的名声。”
“你是我的夫人,何来陌生两个字。”裴云蘅稍稍松开手。
“什么夫人,一别三年裴大人还没有清醒过来吗,我都说了”江微遥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杏眸圆睁,警惕地看向忽而起身的裴云蘅。
坏了。
一激动又忘记如今落入敌手,不能激怒敌人的信条法则了。
裴云蘅别一怒之下拿出火铳崩了她。
“有话好好说”
涉及生死,江微遥果断怂了。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裴云蘅却已经大步出了内室。
剩下的话只能卡在嗓子眼里,江微遥眼睁睁看着裴云蘅走出内室,从她屋中的一个不常用的匣盒中翻出一物,拿着走了进来:“你看,这是我们的婚书,当年没来得及拿给你看,如今久别重逢我特意放在你屋子里,还想着你哪日能翻出来,给你一个惊喜。”
江微遥瞠目结舌地看着裴云蘅手中握着的婚书。
上面详细写着她与裴云蘅的姓名籍贯出身,还盖着官府的印章,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平日是珍之重之存放着,只是纸张并非崭新,四四角角也微微卷翘,像是经过了岁月的沉淀,又时常有人摩挲翻看导致的。
更令她心颤的是官府红色印章下那一行日期。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
“你”喉咙间忽而又涩又哑,一股更为汹涌的情绪将江微遥淹没,让她鼻尖发酸,“这是三年前你”
婚书。
婚书。
算算日期,这应当是裴云蘅与京城联系上后,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剿灭一点红时盖下的官印。
可那个时候,裴云蘅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吗?
为何还要执意去求得这纸婚书。
江微遥愣愣地看着裴云蘅,竟忽而有些茫然,又有几分不知所措。
“嗯。”
指节细细摩挲着上面江微遥的名字,裴云蘅轻描淡写道:“早就该让你看的,只可惜阴差阳错。”
都是段鸿意的错。
若非是段鸿意坏心挑拨,他与江微遥又怎么会蹉跎这三年的时光?
江微遥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嗡嗡直响。
“——哎呦!”
随着一道闷响落下,痛呼声在院中响起。
江微遥猛然回神,双眸直直看向半敞的窗户,愣愣道:“是不是有人翻进来了?”
王铭恪虽说不会武功,但身手也没有这么差,翻个墙而已,不会蠢笨到从墙上摔下来,在院子里直哎呦。
可如今天色还未大亮,谁会这么迫不及待来找她,甚至不惜翻墙进入。
遇到贼了?
江微遥愣神之际,裴云蘅已经再次起身,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浓黑的剑眉下压,双眸微眯,无端透出一股寒意。
喉结微微滚动,他压下心头的戾气,垂首温柔的将江微遥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稍等我片刻,我先将这只不知死活的老鼠赶走,再来陪你。”
罗安筠快疼死了。
他自幼读书,幼时就常被人夸赞稳重,从不会上蹿下跳,更不像左邻右舍家的孩童那般顽劣会上树掏鸟窝。
谁知,少时不努力,长大连一堵墙都翻不过去。
但好在没有崴伤脚腕。
他呲牙咧嘴地扶住墙壁站起身,一瘸一拐朝正屋行去。
说来也怪。
江娘子睡眠一向浅,记得有一次恰逢深夜他身子不适,踉踉跄跄出门求助,但因身子虚弱,拍门力气甚小,只有江娘子一人听到了,他刚拍了两下,门便打开了。
如今他拍了这么长时间的门,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江娘子竟然无知无觉,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难不成是出什么事了?
这般一想,罗安筠顾不上腿上的疼痛,大步朝屋里走去。
迈上台阶,立在紧闭的屋门前,不等他拍门,门忽而“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江娘子”
话音骤然停下,罗安筠神色僵住,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枚鸡蛋,堵得严严实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娘子屋子里
从江娘子屋子里出来了一个男人!
“你是谁?!”罗安筠下意识退后一步,待反应过来之后,连声追问,急道:“那日就是你威胁我的对不对!”
他一直以为那夜跟踪他并递上纸条的是江娘子早逝亡夫的鬼魂,因不满他对江娘子的觊觎,这才现身警告,后来还是邻居的一句话将他点醒——
“罗公子,那夜站在你门外的郎君是谁,你可与他相熟,知晓他是否娶妻生子?”
邻居张婶送来一筐土豆向他打听。
他本来还觉得纳闷,不知张婶所指何人,细细询问之后方才明了。
——既然那夜张婶也能看到他,定然就不是鬼魂了。
那为何会自称是江娘子的夫君,还警告他不准靠近江娘子。
罗安筠书读的多,连医书都看过一些,清楚世间疾病千千万,有一种病就是会让人滋生幻想和妄想,并且患者还会深信不疑自己产生的幻想和妄想。
此人说不定就是患了这种病,误将江娘子当成他的夫人了。
“既然看到了那张纸条,你还敢来?”
裴云蘅沉声问,看向他的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瞧见此人,他就太阳穴直突突。
尤其是想到在自己与江微遥分别的这三年里,他却能与江微遥朝夕相见,他就恨得牙痒痒,嫉妒的快要疯了。
“你对江娘子做了什么?”罗安筠见他人高马大,本能的生出畏惧之心,但一想到江微遥的安危,又不免着急。
他深呼吸,竭力保持平静:“这里距离县衙不过几条街巷,你如若行恶,我拼死也会大声叫嚷,揭露了你的罪行,不如赶紧退去,我替江娘子做主,不再与你追究。”
裴云蘅冷冷睨着他,不明白他再说什么鬼话。
“天还未亮,你胆敢翻进我夫人家中。”裴云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手背上青筋鼓起。
幸好今日他在,若是他不在,江微遥不知会有多害怕。
而今日他敢这样做,未必从前就不敢。
过去这三年里,他不在江微遥身边,她又这样温柔美丽善良,不知会招来多少觊觎的目光。
会不会也有旁人,如此人这般冒犯江微遥。
裴云蘅简直不敢想。
滔天的怒意在心底翻涌,他紧了紧牙关,呼吸粗重,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听了这话,罗安筠倒是有几分心虚。
确实不该。
孤男寡女的,他翻了江娘子家的院墙进来,若是不慎被旁人看到,他与江娘子都有嘴也说不清了。
只是方才太过着急,江娘子又一直敲门不应,他担心她会出事,这才做出这等不耻的行径。
只是也幸好他翻进来了。
否则也不会正好撞上该男子欲行不轨!
“我看你是病得不轻,醒醒吧,你根本就不是江娘子的夫君,别痴心妄想了,你这是病,要赶紧治!”
屋内迟迟没有动静,罗安筠心急如焚,心慌不已,已经顾不上再与他周旋,大步一迈就要朝屋里闯。
裴云蘅目光冰冷,一脚将他踹翻出去。
“你找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少来 不知道的还
裴云蘅这一脚完全没有收力。
罗安筠重重砸在院中栽种的石榴树上, 发出一道闷响,翠绿的枝叶簌簌下落。
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了位,罗安筠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疼得大脑空白,半天都起不了身。
江微遥看得着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在着急谁。
她定了定心神,忽而开口:“罗公子。”
罗安筠猛然回神:“江、江娘子!”
“我很好, 你不必担心我, 马上天就要亮了,还是快些离去, 莫要被左邻右舍看到了。”江微遥道。
罗安筠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 不可能是裴云蘅的对手。
“可、可是这个男子”罗安筠瞪向裴云蘅,目光快要触及到他时又猛然收了回来。
“他”夫君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上来, 江微遥话音停顿了一下,开口道:“他是我前夫, 我以为他死了,没成想竟是一场误会,你且先离开吧。”
“是吗”
罗安筠听出江微遥话音中的停顿, 有几分犹疑在。
“你没听到我夫人在说什么吗?”裴云蘅却因为这番话心底的燥怒瞬间被压下,下巴不由轻轻抬起, 只是面对罗安筠时仍是有几分不耐。
“罗公子,我没有骗你的理由。”
顿了顿, 江微遥语气刻意冷了几分:“况且你今日确实有些冒失了。”
一听这话, 罗安筠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羞愧。
翻墙入内, 即便在哪里都说不过去,若是被闲杂人等看到,闲言碎语就能将江微遥淹没。
更何况他翻进来时也确实存了一丝私心。
“请你离开。”江微遥下最后的逐客令。
此言一出, 罗安筠只能捂着心口讪讪起身。
裴云蘅紧紧跟在他身后,让他想要回头恋恋不舍想要朝屋子里看一眼都不能够,在他脚刚迈出门槛那一刻,院门便紧贴着他的后背关上了,险些将他刮倒。
他气恼地瞪着紧闭的院门,只觉此人一点君子之礼都没有。
真是个武夫!
他捂着疼痛的心口,一瘸一拐地离开,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古怪。
——江娘子连面都没有露,不像是她以往的做派
难不成是受了那个男子的胁迫?
是了,所以才一直催促他离开!
他就说,江娘子不会这样子对他的!
裴云蘅只觉得晦气。
连带着那双踹向罗安筠的鹿皮靴都看不顺眼了,他特意去屋子里换了一双,又回到院中净了净手,方才回到内室。
江微遥听到脚步声,开口:“裴大人为何要刁难罗公子,请他离开便是了,何必动手伤人?”
他脸上刻意露出来的温柔笑容一滞,连带着薄唇勾起来的弧度也彻底僵住了:“你在维护他?”
江微遥定定看着他。
像是有无数根针扎进心中,裴云蘅连呼吸都带着疼痛,鼻尖泛起酸意,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是他无礼在先,冒犯你在先,羞辱我有病在后,你现在却在维护他?”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
偏偏是对江微遥有觊觎之心的他!
愤怒与委屈铺天盖地朝裴云蘅袭来,他死死握紧手,克制着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想要维持表面的平静。
然而水浸浸的黑眸还是泄露出他此时的失态。
江微遥缓缓垂下眼皮,沉默下来。
裴云蘅今日执意要一个答案,他逼迫般上前一步,红着眼眶质问江微遥:“在你心中,难道他比我重要吗?”
江微遥眼睫轻轻颤抖,依旧没有开口。
“说话啊!”
裴云蘅失态地低吼一声,大步上前握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手指紧绷颤抖,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罪犯。
江微遥说:“他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什么意思?
裴云蘅胸膛上下起伏,随着江微遥的话音落下,握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一松,神色有几分茫然。
似是有些不明白江微遥这句话的意思。
或者说,他不敢相信。
怕又是镜花水月。
江微遥缓缓叹了口气:“我是在担心你,你动手伤了他,就不怕他报官吗?虽说你位高权重,但想必因此嫉恨你的人也不少,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受到天子的怪罪或是斥责。”
巨大的欢喜倾盆而下,浇得裴云蘅都茫然了。
他声音剧烈颤抖,望向江微遥的目光中夹杂着小心翼翼:“你说什么你说得是真的吗?”
“我说,”江微遥直直地看向他,杏眸澄澈,“我担心你。”
脸上两行湿润落下,裴云蘅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忽然,他失控一般冲上来,用力抱紧江微遥:“你再说一遍!”
他抱得太紧了,江微遥被他勒得都快翻白眼了,艰艰难难从牙缝中将那几个字挤出来:“我担心你!”
“再说一遍!”裴云蘅声音哽咽,催促着:“快点。”
“我担心你。”
“再说。”
“我担心你”
“我还要听。”
“我担心你。”
“还要。”
“我、担、心、你。”
“还想听”
“滚你大爷的裴云蘅。”江微遥为数不多的耐心彻底耗尽,忍无可忍破口大骂,“皇帝赏了你那么多金银财宝,你也不知道请一个好一点的大夫来治治你的耳朵,里面塞驴了啊!”
听听听。
一直听听听。
这幸好是在家中,旁人看不到,否则路过的人非要往他俩身上撒把糯米不可!
裴云蘅低声笑了起来。
江微遥翻了个白眼:“赶紧松开我,抱得我快疼死了。”
裴云蘅应声收回手:“哪里疼了?”
“胳膊。”江微遥也毫不客气地使唤他,“给我揉揉。”
裴云蘅求之不得。
江微遥舒服地哼了一声,身子懒懒地靠在床榻上,目光落在裴云蘅脸上。
“怎么了?”片刻后,裴云蘅问。
“什么怎么了。”
“为什么一直看我?”
“不能看吗?”江微遥靠近,歪着头,嘴角勾出上扬的弧度,“我偏要看。”
裴云蘅抬眸看了看她。
她神色放松,全然没有刚重逢时的紧绷警惕,嘴角扬起骄纵的笑,像极了三年前同床共枕时,她故意将冰凉的脚伸到他怀中,笑着歪倒在他身上,娇气地命令道:“帮我暖暖。”
裴云蘅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声音很轻:“当然能看。”
江微遥收回胳膊。
裴云蘅怔住,神色不由露出几分紧张:“怎么了?”
“我饿了。”江微遥下巴轻抬,示意他看外面的天色,“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我昨日夜里都没有吃东西,饿了一晚上了,现在还不给我饭吃吗?”
裴云蘅急急忙忙站起身:“你想吃什么?”
“下碗面吧。”江微遥思索了片刻,忽而叹了口气,“好久没有吃过你做的酸菜辣炒肉丝面了。”
不过是再平常的一句话,裴云蘅却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是啊。
虽然三年前的朝夕相处历历在目,但中间毕竟间隔了三年的光阴,整整三年。
他压下情绪,匆匆转身:“我去给你做。”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两棵小葱了。”江微遥朝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喊道。
裴云蘅应了一声,行到院中随手招来一位护卫,吩咐了两句。
护卫连连点头,快步行了出去。
片刻后,他麻利地拎回来大包小包的菜,蜜糖,米面,以及猪肉和鱼。
江微遥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她方才睁开眼,是被饭菜的香气馋醒了。
“做好饭了?”她慢吞吞坐直身子,下意识想要抬手揉眼睛,禁锢在手腕上被拉直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裴云蘅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从她手腕上的铁链上快速移开,薄唇轻轻抿起,似是有几分踌躇犹豫。
江微遥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身子又懒懒地靠了回去:“懒得伸手了,你喂我吃。”
裴云蘅顿时松了一口气,立马拿起碗筷:“好。”
酸辣适中的细面沁满了浓稠的肉沫汤汁,面条滑润爽口,些许韧劲,竟与江微遥的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抬眸偷瞄了裴云蘅一眼。
不得不承认,此时的裴云蘅,也完全褪去重逢时的陌生疏冷,成了她记忆中的模样。
真奇怪。
总不能是裴云蘅有两个人格,跟她相处的久了,伺候型人格便会不知不觉冒出来了。
江微遥讪讪地收回目光,随口问道:“我听说天子赏赐了你不少好东西。”
“嗯。”
“都有什么?”
“珍奇异宝,绫罗绸缎,首饰珠宝,异兽猛兽,”裴云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故作不经意地说:“应有尽有。”
江微遥果然馋得不行:“这次来带来了吗?让我看看。”
“等吃完饭了。”
“行吧。”江微遥其实已经无心吃饭了。
裴云蘅又问:“听说?你这些年来也在打探我的消息吗?”
“听说书的讲起过。”江微遥随口答道。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目光游移不再看江微遥。
“这城中的说书先生跟着魔了一样,从早到晚,整整半个月了,一直在说你,说起猪会上树都能绕到你身上来”
江微遥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儿,“嘶”了一声陷入沉思,余光在此时不慎瞟到一旁明显不自在的裴云蘅,福灵心至,顿时恍然,“——你!”
“是你!他们是你的人,他们是你授意的对不对!”
裴云蘅偏过脸轻咳一声:“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来!”江微遥压根不信,“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撅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这话很粗俗。
但裴云蘅听得津津有味,愉悦之极,什么都招了:“不是我的人,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些银两。”
这还是陛下百忙之中给他出的主意:“人都是会触景伤情的,你先不要贸然出现,先让她身边的人事物多多提起你,提起的多了,她自然就会想到你,就会想念你,你再适时出现。”
他本来还在纠结该怎么让江微遥身边的人事物提起自己,恰好发现江微遥每日都会定时定点听说书,便买通了说书先生。
江微遥听得咬牙切齿。
果然是这样!
她就说那些说书先生怎么一看到她就开始讲裴云蘅,讲他的功勋爵位,讲他府上的金银财宝,讲他的一日三餐吃喝拉撒,讲他刚学会了一道新菜里里外外,数不胜数。
知道的那叫一个详细,讲得那叫一个面面俱到。
不知道的还以为钻裴云蘅被窝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倒计时五——!对了,我今天又想到了一个,有人想看小裴小江联手出一个跳悬崖不死教程的吗(不是,假的)
第117章 行了 再也没有回
“就是这里, 大人,有男子擅闯良家妇女家中。”
罗安筠越想越不安心,思虑再三, 还是跑去了衙门。
那男子彪悍,他堂堂一个男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是江娘子一个弱女子了,江娘子迟迟不曾露面, 而是躲在屋中劝他离开, 定然是受他的胁迫。
他必须要拯救江娘子!
捕快手扶腰间刀柄上前,立在院门前, 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有些疑惑:“听着也没有什么古怪的动静。”
“听哪里是能听出来的,草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大人, 那男子凶悍至极,您还指望江娘子反抗他吗?”罗安筠着急的不行, 甚至想先一步上前叩门,却被从天而降的一人拦住。
“你、你是……”罗安筠吓得连连退后几步。
那人身穿墨蓝长袍,腰系白玉带子, 腰间别着一把长刀,伸长一只手拦在门前, 没有言语。
本以为是擅闯江娘子家中的凶悍男子,谁知却是一个生面孔, 罗安筠上上下下打量他, 有些胆怯。
倒是那名捕快从男子腰间佩戴的长刀上看出些许门道, 不由正了正神色。
男子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掏出藏于袖中的令牌在捕快眼前晃了一下:“大人,请移步。”
罗安筠并没有看清那块令牌, 只觉眼前闪过一抹金灿灿的,随后捕快立刻躬身行礼,神色敬畏严肃:“卑职拜见大人!”
男子微微颔首,又说了一句:“请移步。”
捕快连忙应了一声,小跑跟着男子离开。
罗安筠看得心惊肉跳,不明所以,但单看捕快毕恭毕敬的模样,便知拦路的男子是个大人物。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会拦住他敲门?
罗安筠想不明白,又不敢偷偷跟上去,正纠结犹豫之际,捕快已经快步回来了:“走走走走!”
“走?”罗安筠不敢置信,“大人,我们不是来捉拿歹徒的吗?”
“什么歹徒?你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吗?!”捕快咬牙切齿,“你简直快把我害死了!”
扭头看了一眼,罗安筠不明所以:“是谁?”
捕快想说,但想起方才的谈话又不敢开口,最终甩了甩胳膊:“你别管是谁,你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罗安筠拔腿追了一条街,愣是没有追上,可要他自己返回却又不敢,正踌躇之际,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罗公子。”
罗安筠愣了一下,回头看去,眼前人他却并不认识:“郎君认识我吗?”
“我跟你有几日了。”来人坦荡直白道。
罗安筠神色一下子警惕起来。
“别担心,我若是想要害你,又怎么会等到今日。”男子不紧不慢道:“我知晓你对江娘子的心意,你猜想得没错,江娘子确实是被胁迫了,那男子不止位高权重,且武艺高强,江娘子在他的磋磨下想必日子不会好过。”
他凑近些许:“想要救出江娘子,我可以帮你。”
“你是谁?”罗安筠脸上并未露出喜色,目光反而越发警惕。
“你不用管我是谁。”
男子说:“你只要知道我能帮你就行。”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罗安筠问。
顾长恭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因为我与他有仇。”
*
江微遥坐在院子里吃桃子,汁水顺着她细白的指尖往下流。
裴云蘅从厨房走过来:“在想什么?”
他总是这样,不论在做什么,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江微遥身上。
就比如现在,他终于买齐了大料,正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炖煮江微遥想吃的山楂红烧肉,但眼睛却一直恨不得贴在江微遥身上。
见江微遥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发呆叹气,他忍不住走过来。
这几日江微遥表现得很乖,拷在手腕上的铁链终于被解开,可以在屋子里和院中随意走动。
“我在想你做饭不盯着菜却一直盯着我,烧出来的山楂炖肉到底能不能吃,我怎么闻着有点糊了。”江微遥慢悠悠道。
裴云蘅脸色一变,又快步回了厨房。
江微遥没忍住笑了起来。
晌午用膳的时候,端上桌的山楂炖肉果然有些焦黄,不过瞧着浓油赤酱的,更馋人了。
江微遥连吃了好几块,嘴里塞得鼓囊囊的,咽下后她有些好奇,问道:“按理说裴大人位高权重,想必府上会做什么菜式的厨子都会有,不需要自己动手,怎么做出来的饭菜这么好吃?”
话落,她又警惕地补充了一句:“别跟我说你天赋异禀,不用学就会。”
裴云蘅低声笑了起来,抬手擦去她嘴角的酱汁,老老实实回答道:“小时候吃不惯府上的饭菜,便自己动手做。后来,进了锦衣卫中,因时常要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抓捕逃犯,干粮吃干净后,只能自己打猎生火。”
“后半句我倒是信了,但是”江微遥冷哼一声,“真当我不记得你的出身?你小时候也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出入都有奴仆伺候,怎么可能要你一个主子亲自动手做饭。我可至今记得你在郑家时的威风。”
郑家已经是那时年幼的她在庄子里唯一能接触到的大人物,他们却能对裴云蘅一个孩童恭恭敬敬,凡是涉及他的衣食住行向来都是最好的。
“我说得不是在郑家。”裴云蘅将剥好的一碗虾递到江微遥面前,擦着手平静地说:“是回到裴家之后。”
“我习惯了暂住人家那边清淡的菜肴,吃不惯府上重口的味道,回到府上后,母亲到处为我搜罗厨子不知为何触怒了父亲,父亲下令我吃不惯也要吃,若是真觉难以下咽就饿着,府上的厨子得了命令也不好为我做清淡的菜,我只能自己动手。”
小时候他不明白父亲为何会因为这件事而大发雷霆,常常在夜里琢磨,但很快便渐渐忘却了,他不在意这个问题之后,答案却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浮现出来——
无外乎是父亲与母亲之间的斗争。
两人本就不睦,身后各自的家族势力也在虎视眈眈,父亲觉得母亲这般大张旗鼓为他搜罗厨子等于昭告全京城的人他将亲生儿子送出去抚养,一来做贼心虚,二来觉得丢了颜面。
江微遥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不过是一些小事。”裴云蘅道:“吃完可要躺儿一会?”
江微遥这阵子越发犯懒,吃完饭就想躺,她放下手中的筷子,靠在裴云蘅的身上:“我现在就想要躺。”
“好啊。”裴云蘅看着她安心的将下巴枕在他的肩头,只觉得心软的一塌糊涂,垂首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好,我现在抱你去。”
他小时候看着父亲母亲争吵的模样,看着一向端庄优雅的母亲在父亲面前气到面红耳赤的模样,觉得很费解。
或许是他读书不精的缘故,父母的争执他始终无法分出对错,也无法从圣贤书中寻找到答案,他曾问过母亲,为何要嫁给父亲,母亲说,婚姻大事自己做不了主。
所以后来,新皇登基,问他有何心愿,他答:“只愿婚姻大事能够自己做得了主。”
他自认冷心冷情,可当过往的回忆渐渐浮现在脑海中后,那个深夜冒着大雪,几乎被风雨压弯的小女孩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说这句话时,他脑海中也不再是父母争吵时的模样,而是那道瘦弱的身影。
当时他在想什么?
在想她若是还记得小时候的情谊,愿意嫁给他为妻,她们两个一辈子相敬如宾的过下去,若真有一日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宁愿放手,体面和离,也不要走到如父母那般相看两厌的地步。
而如今
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手
幸好。
幸好事情没有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幸好他已经与江微遥解除了所有的误会,终于可以毫无隔阂戒心的在一起。
裴云蘅长舒一口气,将打横抱起来的江微遥放在床上。
江微遥如一条小蛇般身子往里面挪动,然后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邀请他:“来。”
裴云蘅顺从地褪下外衣。
江微遥枕在他的胳膊上,在他怀中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就在裴云蘅以为她睡着时,忽听她开口说道:“日子好似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这话完完全全戳中裴云蘅的心坎,他深深看着江微遥,情难自禁地低下头又亲了江微遥一下,眼眶微微发红,声音莫名有几分哽咽:“我也这么觉得。”
“啧。”
江微遥睁开眼,双手攀上裴云蘅的脖颈,翻身坐在他的身上,垂首。
姣好精致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勾人的媚意,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向下,里衣几分凌乱,泄露出婀娜的身姿。
几缕青丝低垂下去,落在裴云蘅脖颈面容上,随着她不安分的举止轻轻移动,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裴云蘅喉结上下剧烈一滚,眸色加深,眼尾的红意稍稍褪去,被更为浓烈的欲色取代。
他遮掩般轻咳一声,微微偏过头去。
江微遥娇笑一声,覆在裴云蘅耳边轻声道:“都是老夫老妻了,还只亲额头吗?”
这话既是挑衅,也像是邀请。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抬眼直直看向她,沙哑着声音问:“那亲哪里?”
“你不知道吗?”手指在他喉结处画圈,江微遥嗔道。
“我不知道。”裴云蘅抓住她作乱的手,执着地问:“你告诉我,我该亲哪里?”
“不知道算了!”江微遥气他明知故问,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想要将手抽回来。
裴云蘅抓紧不放,声音软了下来,黑眸微垂,莫名有几分可怜,像极了之前她喂得那只流浪狗。
“求你了。”他说:“告诉我,我该亲哪里?”
换言之,既然要行夫妻之事,那他对她而言到底是什么身份。
“亲哪里亲哪里,亲这里!”
说罢,江微遥干脆利落地俯下身,倾身吻在裴云蘅的薄唇上,并且轻而易举撬开他的唇。
两人的气息渐渐粗重起来,竟盖过外头的蝉鸣。
床幔落下,荡起涟漪。
“可以吗?”
情浓之时,裴云蘅却喘着粗气停下来动作,故态复萌。
江微遥气得咬他。
“我可以吗?”裴云蘅非要等一个答案,压下心中的躁动和难耐,沉声再次问。
“可以!”
“那我是谁?”
“我夫君”
裴云蘅心满意足
“你竟然行了!?”
一个时辰后,如死鱼般平躺的江微遥翻身坐起来,伸手捶了一下裴云蘅。
裴云蘅合着双眼,气息绵长。
“影响我计划!”江微遥瞪他,一瘸一拐下了床,揉着酸疼的腰,郁闷至极。
明明三年前还不行。
怎么突然就行了,这三年调养这么好的吗?
她骂骂咧咧擦掉口脂,将家中值钱的金银财物赶紧打包好,行到梳妆台边的花瓶上,将一枚小石子扔了进去。
下一瞬,地面微微颤抖,紧挨着床榻边的空地上露出一方漆黑的隧道。
狡兔三窟,她怎么可能不做准备。
地窖早在买下这座宅子后便挖好了。
她掏出火折子,行到隧道的梯子旁,脚步却不由顿住。
再三纠结之后,她还是返回在床榻边,静静看着熟睡的裴云蘅,神色复杂,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挣扎,连带着握着火折子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压下反复的情绪,垂首在裴云蘅薄唇上落下一吻。
随后,大步离开了。
再也没有回头。
漆黑的隧道将她纤细的身影彻底吞没,直至消失不见。
裴云蘅缓缓睁开眼。
他双目猩红,但比怒火先来的是眼泪。
作者有话说:
不虐不虐不虐,信我!
第118章 舍得 “现在就杀
当初挖这条隧道时为了隐蔽修建得极为狭窄, 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刮蹭到两侧的石壁,引得碎石尘土簌簌下落。
没走两步, 江微遥便风尘仆仆的了。
她被呛得直咳嗽,举在手中的火折子散发着微弱的光线,在偶尔袭过的细风中摇曳
她现在一定狼狈极了,跟三年前跳崖时一样。
江微遥脑海中突然蹦出来这个念头, 脚步不由顿住。
都怪裴云蘅。
都是他!
每次一遇见他, 她就要变得很狼狈。
他们两个就是天生八字不合,就应该离彼此远远的, 否则就会倒大霉!
可
可为什么想明白之后, 她还是这么难受。
心像是被锥子贯穿了一样疼得她难以喘息,她不得不蹲下身子, 蜷缩着,张开嘴巴如同濒死的鱼一般用力喘息着, 方才从严丝合缝的牢笼中获取到一丝生机。
豆大的泪珠一行两行,从眼尾处滚落,洇湿她的裙摆。
风声自隧道中呼啸而过, 渐渐压过她的哭声。
——她连崩溃时哭声都是压抑的,克制的。
隧道阴冷, 吹来的风也带着寒意。
杏眸被泪水打湿,她眼前模糊, 在一阵宣泄的哭声过后, 她强撑着扶着石壁站起身, 沿着隧道踉踉跄跄走向尽头。
尽头是一座废弃的院子,距离城门不远。
她在这里定居后,便已经摸清了城门守卫的换防时间, 并研究好了外逃的路线,待裴云蘅的迷药劲儿过去后,天光恐怕已经大亮,而她天大地大,可再寻找一处容身之地。
“吱呀”一声,密道尽头的门被推开,在寂静的深夜发出微妙的声响。
江微遥灰头土脸钻出来,拍了拍沾染在身上的尘土。
这座宅子无人居住了十几年,屋中很多家具器皿碎的碎,烂的烂,到处都是蜘蛛网,江微遥刚钻出来,脚下便有一只老鼠飞快溜走。
为了不惊动左邻右舍,她盖上火折子,以月色为烛,抹黑朝着紧闭的屋门行去。
挂在外面的锁早在之前就被她悄无声息的破坏掉,她轻轻一推,门便开了,露出了大片的月光。
今夜明月高悬,月色如银,清冷明亮。
明月落在枝头,勾勒着每一片青翠叶子的纹理,却无法照亮月下那道身影眼底的情绪。
裴云蘅立在月下,深邃的黑眸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江微遥僵立在原地,瞳孔猛缩,浑身血液倒流,脸色在这一瞬间惨白下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在触及到裴云蘅的目光时,手脚都不由跟着软了一下。
裴云蘅薄唇微微勾起,似是想笑,脸上的神情却比哭都难看,他声音沙哑到近乎听不出原本的腔调:“江微遥,你到底是有多恨我。”
恨到再一次抛弃我。
恨到上一刻说爱我,下一刻就头也不回的离开我。
他真的很想问问她,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到底有没有爱过他,到底有没有对他付出过真心,哪怕只有一瞬。
江微遥呼吸加重,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这一声声质问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她快要承受不住,再次喘息不上来。
强忍下翻涌的泪意,她咬紧牙关,不再看裴云蘅,足尖轻轻一点,身影快速朝一侧的房梁跃去。
“你还要跑是吗?”
裴云蘅忽而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下一瞬满脸晦气,被五花大绑起来的王铭恪被人抬了进来。
“你今夜胆敢迈出这座宅子,我立刻就活剐了他。”裴云蘅的声音冷如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关我鸡毛事啊大人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你唔唔唔”
王铭恪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身侧的锦衣卫眼疾手快地拿布团堵住了嘴,塞得又快又准,让他两眼一翻,险些背过气去。
江微遥身形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停顿了一下,之后她再没有丝毫犹豫,跃上屋檐,身形很快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王铭恪眼睁睁看着,绝望的像被野狗叼走的半块发霉土豆。
除了衰还是衰。
“大人,要不要属下去追?”
看守王铭恪的锦衣卫大步上前,立在裴云蘅身后低声问。
裴云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闻言一言未发,黑眸沉沉,神色平静到冰冷。
就在锦衣卫频频看向江微遥逃离的方向,焦躁不安时,耳边忽而掠过一道急促的风声。
他立刻抬头看去——
是一支呼啸射来的利箭!
他瞳孔猛缩,刚欲大喊一声“大人小心”,便见裴云蘅微微侧头,躲过那支射向眉心的长箭。
“你躲什么?三年前你不是站在那里任由我射吗!”
江微遥立在屋檐上,神色冷厉。
她知道裴云蘅会躲,也知道裴云蘅能躲得过去,但他真的躲了,她还是不高兴。
虽然她根本就没有指望这一箭能够杀死他。
“下来!”
裴云蘅似是知道她一定会折返回来,闻言神色也没有任何波澜。
“你敢命令我!”江微遥不敢置信。
“我再说一遍,下来。”裴云蘅不看她。
“我若说不呢?”
江微遥这会子一点都不悲伤了,横眉倒竖,气得牙痒痒。
“那我只能当着你的面活剐了他了。”裴云蘅拨剑出鞘,说得轻描淡写。
但在场的人无一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王铭恪哭成泪人。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从屋檐上跃下:“说吧裴大人,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裴云蘅提刀走上前。
清冷的月色迎着寒刃,锋芒毕露的雪光一闪而过。
王铭恪不哭了,瞪大眼睛,开始后悔自己大意了。
说好的从医馆密道逃走,非要舍不得家中那尊价值连城的玉佛,折返途中被蹲守的锦衣卫察觉不对,抓了个正着。
这下好了,还连累了江微遥。
昔日情人反目成仇,上来就要人头落地吗?
王铭恪吞咽了一下口水,想让江微遥快跑不用管他又说不出来话,想要反抗但身上的里里外外缠了几层的麻绳根本让他动弹不得。
最终,他只能无助地闭上双眼。
裴云蘅停在江微遥身前,高大硬挺的身姿投下一道极具压迫的身影,牢牢笼罩着江微遥,如同一座牢笼般。
他毫不犹豫举起剑。
剑身锋利无比,似是能隔断绵绵不绝的风声。
江微遥不躲不闭。
刀尖反转,裴云蘅深吸一口气:“江微遥”
他失声了一瞬,几番张口方才重新找回声音。但声音中却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是真的恨我,我今夜给你这个机会,现在就杀了我。”
杀谁?
谁杀谁?
王铭恪蒙了,锦衣卫蒙了,就连不远处街巷的狗都不叫了。
江微遥也懵了一瞬,随即想也不想道:“我不要。”
“为什么?”裴云蘅声音粗重,咬牙质问,“杀了我你不就自由了,再也不会有人缠着你,为什么不动手?是因为舍不得我吗”
“我杀了你我还能活吗?”江微遥开口打断,神色几分恼怒。
早些年段鸿意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到处抓人,乞丐、流浪狗流浪猫都不放过,照这么算起来一点红的帮众没有成千也有上万了。
对于她这种在帮派里并不起眼的小喽啰跑了不少,朝廷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真的下令抓捕。
但杀了裴云蘅可就不一样了。
就不说以后,现如今这城中此时不知埋伏了多少衙役捕快锦衣卫,她真的一剑捅死了裴云蘅,直接就被砍成臊子了。
“我不信!”裴云蘅低吼一声,“你就是对我下不了手!”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有本事你把锦衣卫都撤出城,你看我敢不敢一剑攮死你!”
“你就是对我下不了手,江微遥,你嘴最硬了,比茅坑里的石头都硬。”
江微遥瞪大眼睛:“你敢骂我?!”
“我说的是实话!”
“狗屁!”江微遥勃然大怒。
“那你对我动手啊!你为什么不动手,你这么会用剑,三年前在山崖边不是拿着剑护着那个该死的段鸿意一次又一次吗,不是提剑想要杀了我吗,今夜我给你这个机会,我不还手,你动手啊!”
“我就不!”
“你就是舍不得,别嘴硬了!”裴云蘅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你家你家指挥使大人一直这个样子吗?”
不知何时,王铭恪悄无声息将塞在嘴中的布团吐掉,在两人你来我往,震耳欲聋的争吵声中,悄咪咪问身旁的锦衣卫。
这对吗?
这正常吗?
皇帝用人还真是不挑哈。
怪不得人家能当皇帝呢。
锦衣卫闻言悲愤不已:“你少胡说,我家大人之前可正常了。”
——因太过悲愤,他都忘记拿布团将王铭恪的嘴重新堵上了。
“啧。”
“呜。”
两人一时都忘了阵营之分,看着眼前的闹剧,纷纷发出了各自的感慨——
“爱情真是让人疯魔啊。”
“我家大人定是中邪了!”
“啊——爱情——”
“啊——大人——”
“谁能逃出爱情这座囚笼?”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家大人身上离开!!”
江微遥也快被裴云蘅逼疯了,而裴云蘅早就已经疯了。
见江微遥一直嘴硬不承认,他双目猩红,冷笑一声:“好好!”
“既然你不承认心中有我,那你今夜离开时,为何还要转身回来亲我?!”
短短一句话,沙哑到了极致。
如夏日的雷阵雨一般,不由分说地砸下来,浇灭了江微遥所有口是心非。
江微遥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
不远处的大诗人和驱魔人也都纷纷收了自己的神通,扭过头,齐刷刷地看过来。
“说啊,为什么要折返回来亲我,为什么要在亲我时落下眼泪!”
裴云蘅欺身上前,步步紧逼。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2——好吧这章对王铭恪来说好像挺虐的。话说,我怎么写什么都摆脱不了搞笑两个字啊
第119章 袒露 故事到这里
江微遥退后一步, 侧过脸,呼吸起伏不定。
“看着我!”裴云蘅胸膛上下起伏,大步跨上来, 伸手钳住江微遥的下巴,“说啊,说”
愤怒的话语戛然而止,裴云蘅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一滴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紧接着, 便是数不清的泪珠如落雨般劈里啪啦地砸下来。
不同于以往她装扮委屈时泪水在眼眶打转的可怜楚楚, 此时,她哭的一点都不好看, 额上青筋隐隐凸起, 泪水汹涌,她哭得失态又狼狈。
“我我”
裴云蘅触电般收回手, 紧张地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慌乱, 手足无措看着她。
“你还不走?”
王铭恪小声问锦衣卫。
“我要保护我家大人!”锦衣卫回过神来,一脸警惕地看着王铭恪,“贼人, 你休想支开我。”
王铭恪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你家大人用你保护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屋内墙角香炉里点着迷药是不是?赶紧走吧,我是为了你好, 眼看两人就要互诉衷肠了, 你在这里多碍眼。”
最重要的是他了解江微遥。
她骨子里很要强, 也是最在意尊严两个字的人。
周遭若是有不相干的旁人在场,她即便情绪再失态,也不肯低头示弱的。
锦衣卫看着不远处那个痛哭流涕的女子, 再看看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他家大人,觉得王铭恪此言有理。
今夜他已经看了很多不该看的,知道了很多不应该知道的内幕,再不走,真离被杀人灭口不远了。
他小心翼翼上前两步:“大人,属下先退守在外面。”
见裴云蘅没有开口拒绝,他立刻转身放心地溜走了。
“哎哎哎!你别光自己走啊,把我也抬出去啊!”王铭恪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锦衣卫快步离去,气得嘴歪脸斜,“我就说你们这群臭锦衣卫不仁义。”
回应他的是门无情地合上
无奈之下,他只能自力更生,一点一点朝门口蠕动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吓唬你。”裴云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不甘痛苦的情绪,尽量将声音放柔,“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关在牢里”
“你那日动手打了罗安筠。”江微遥忽而哽咽着开口。
裴云蘅一愣。
他没有想到江微遥痛哭流泪时,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与罗安筠。
难道就是因为那日他对罗安筠动了手,所以江微遥才想要离开他?
这个念头刚钻出来,妒恨便如藤曼一样迅速在心底生根发芽,牢牢将他整颗心捆住。
他红了眼,滔天的酸楚和痛恨铺天盖地袭来,痛得他想要流泪,想要宣泄,愤怒更是令他攥紧了拳头。
但触及到江微遥的眼泪,他不得不强忍下情绪,刚欲开口,却听江微遥继续说:“他一定会去报官,告你动手伤人,你不怕吗?”
裴云蘅眉心皱了一下,虽不知江微遥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是他擅闯你的住宅在先,依照律条可按照擅闯民宅处置杖责十五大板,他不敢去报官。”
江微遥说:“他与城中县令是旧交,即便无理也可变有理。”
“我是锦衣卫指挥使。”裴云蘅平静地回答。
他不止是锦衣卫指挥使,身上还有天子亲封的爵位,不过是当地一个小小县令,即便是罗安筠能请来知州,该诚惶诚恐退让的也绝不会是他。
“是啊,”泪珠从殷红的眼眶滑落,江微遥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睫轻轻颤动,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淌下,“这就是我害怕的原因。”
这是头一次,她不再强撑着玩世不恭的这层皮,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你是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我是什么?是逃跑的叛贼,只是现下朝廷不追究,可一旦朝廷追究呢?”江微遥问。
“交给我,我已经询问清楚,也曾禀报过陛下,绝对不会”裴云蘅急切地上前一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清楚裴大人你所说属实,相信你此时可以护住我,相信你如今的承诺都是真心的,可是”
江微遥出声打断裴云蘅解释的话语,可说到一半她却猛地顿住,呼吸越发急促,最终,她还是将那句伤人,但始终让她无法忽视的真心话说出来:“可是我不相信以后。”
“以后?”裴云蘅心猛地一颤。
“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就应该想起我的出身,想起从前我在庄子里过的是什么样子的生活了,就应该清楚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的父亲,可是”
江微遥目光直直看向裴云蘅:“可是我刚出生时,他也不是这样的。”
刚出生时,生母健在,父亲待她也从来都是温柔耐心的。
当朝文人官员喜欢蓄胡,而她幼时顽劣,常常拔她父亲精心打理的胡须,有一次母亲都生气了,开口斥责她,父亲却安抚完母亲后就来哄她,将胡子放在她手心里说:“囡囡想拔就拔。”
会把她放在脖子上,驮着她去到衙门,到处炫耀。
会在家中长辈催促母亲再生时,捂着她的耳朵让嬷嬷将她抱出去,都走出去老远了,还能听到父亲拍桌怒吼:“我只要囡囡一个孩子,你们不必再说了!”
会在外出办公时,日夜兼程赶路,只为回来为她过生辰。
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
会绕半城的路去买她爱吃的糕点。
会给她做纸鸢
这日复一日的宠爱难道都是虚情假意吗?
不见得吧。
可真心就是这么瞬息万变。
下雪的冬日,她蜷缩在轻薄的被褥上,哆哆嗦嗦为自己破旧的棉衣缝补时,不止一次回想起父亲拿着两身用当下最时兴布料制成的新袄探头探脑钻进来的模样。
她正趴在母亲怀中吃糕点,看到父亲走进来笑嘻嘻伸手要抱,母亲看到拿两身新袄不由笑嗔:“才刚找绣娘给她做了三身新袄,怎么又去成衣铺子买?”
父亲抱住她,伸手揉了揉她圆滚滚的肚子,丝毫不嫌弃的将吃了一半,沾满她口水的糕点吞掉:“我家囡囡畏寒又爱美,只有三身怎么够?等雪化了,我就抱着囡囡去铺子里,让她自己挑。”
她趴在父亲宽厚的肩头,开心地鼓掌:“好哦!我要自己挑!”
而今,从府上回来的奴仆立在屋门前,冷笑着说:“大小姐我说您就别折腾了,老爷说了,让您安分守己一点。”
“真是晦气,白让我跑这一趟,连赏银都没有得到”
冷风夹杂着寒雪从门里钻进来。
冷得她浑身发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云蘅重重地垂下眼,脸色泛白,紧握的掌心无力地垂下松开。
她说不相信以后,其实就是不相信他。
不相信以后的他始终能对她如初。
可无力伤心的同时,偏偏他又说不出一句反驳责怪的话。
毕竟之前的他,确实辜负过她。
虽然并非出自他本心。
“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把你接去京城。”
“好!到时候一定要先去城里,我要好好在那个渣父面前扬武扬威一番!”
“一言为定!”
“你先暂住在这里,等我回去后跟母亲说明,便能将你接进府。”
“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不会反悔吧”
“不会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少男少女昔日稚嫩的誓言犹在耳畔,清晰又坚定。
可他一个都没有做到。
他怎么还敢奢求江微遥能再毫无顾忌的相信他。
“裴云蘅,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不是傻子,我不是看不出来你此番来找我不是为了抓我,可是可是我不敢赌。”
泪水再次涌出,江微遥努力想要平复情绪,可哽咽却先一步袭来,暴露了她最不愿意暴露的胆怯:“回到京城,成亲,然后呢?”
故事到这里就能圆满结束了吗?
她是鼠,裴云蘅是猫,两人在身份上天然存在着身份的鸿沟。
裴云蘅身后有事事以他为先,堪称庞然大物的宗族,有天子的恩宠,身上有爵位,手中有权力。
她有什么?
她只有自己这副血肉之躯。
现在之所以她能在与裴云蘅的周旋中一直占据上风,那是因为裴云蘅爱她。
可有朝一日,裴云蘅不爱了呢?
她用什么来抵抗一个一声令下能调动数百锦衣卫,让知县知州毕恭毕敬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
她手中的筹码只有裴云蘅的爱。
甚至对她而言这根本就不能算是筹码。
毕竟爱这种东西脆弱的可怕。
更别说
江微遥哀伤地说:“哪怕我只是一个平民女子,我都敢奉上一切,去赌一场,可我是一个身负命案的罪犯。”
即便裴云蘅将来不变心,她的身份也足以让他未来麻烦不断,若是这些麻烦能够靠杀人、武力来解决她也能松口气。
可这些麻烦只能靠权力来解决。
而她偏偏没有。
有朝一日,她的存在她的身份成了旁人攻讦裴云蘅的把柄,而她连上桌为自己辩解的权力都没有。
这让她很不安。
不安到她根本不敢去想以后,也不敢跟裴云蘅有以后。
“我明白。”
裴云蘅抬起头,素来冷漠深邃的黑眸中溢满了哀痛:“我明白你的顾虑。”
“所以”江微遥想要轻松地说出那句话,可声音还是不争气的颤抖,“看在过往的情意上放我走吧裴云蘅,这是对你我最好的结局。”
闻言,裴云蘅看向她的目光哀伤又绝望,像极了被折颈的鹤。
他没有说话,脸色苍白神色麻木的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江微遥刚想要挣扎,却发现他手臂颤抖的厉害,力道也很轻,并不像是在桎梏她。
离别前最后的拥抱吗?
她稍稍放下心来,随即汹涌的泪水再一次落下。她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何滋味,是伤心难过或许也有庆幸,五味杂陈,交织在一起沉重的让她痛苦。
眼前已经泪水模糊,江微遥想了想,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的,天大地大,说不准还会再有相见之时,到时候我请裴大人喝酒”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裴云蘅在她耳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更决绝:“我不要。”
不要什么?
哭到大脑浑浑噩噩,江微遥尚未想明白,下一瞬,眼前天旋地转。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狗日的裴云蘅?!
这迷药是批发来的啊,怎么下不完啊!!!
作者有话说:
小裴被伤害抛下过,所以他渴求,死死抓住小江不愿意放手。小江被伤害抛下过,所以她害怕,畏惧掌握不了的未来。
第120章 了解 “她是在向
“裴大人。”
拼命朝门口蠕动未果, 只能被迫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王铭恪忽而幽幽开口:“你真的了解江微遥吗?”
裴云蘅额上青筋蹦三蹦。
他现在已经听不得这话,对这句话的敏感程度不亚于猫被踩到尾巴,听得他很应激, 很不爽,很想朝说这句话的人脸上揍两拳。
他冷声问:“我不了解她,你了解?”
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王铭恪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敢问裴大人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与你有什么关系?”裴云蘅拧眉,不耐道。
“与我没有关系, 但与江微遥有关系。”王铭恪循循善诱, “裴大人不方便说的话,我身为旁观者, 却能开口劝两句。”
这话倒也在理。
尤其是江微遥还为了他折返回来。
虽然清楚她折返回来更多的还是不愿意看到旁人因她惨死, 但裴云蘅一想到此事,心中的邪火还是忍不住往外冒, 看向王铭恪的目光不由凉飕飕的。
王铭恪敏锐感知到危险,缩了缩脖子, 但还是坚持着将话说完:“我猜应当恢复记忆的比较早吧。失魂散这种东西吃一次两次也就罢,吃得多了,也就没有什么药效了。”
“嗯。”裴云蘅搂紧怀中昏迷过去的江微遥, 终是淡淡应了一声。
那根朝他袭来的木棍,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 破碎的记忆如同雪花一般疯狂涌入大脑,但很快, 又如潮水般尽数褪去——应当是江微遥又给他喂了失魂散。
但他在追踪江微遥的踪迹来到武鸣县之前曾吃过失魂散的解药, 或许是药效开始起作用了, 在此之后,常常有零碎的记忆开始闪回在脑海中。
有小时候两人一起在庄子里玩闹的画面。
有他翻墙而入,看到她跪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模样。
有他掀开马车车帘, 回首看被暂且搁置在私宅的她。
也有两人疏离冷漠的针锋相对。
最初,这些画面是以梦境的方式出现。
故而醒来后,他看着紧紧依偎在他身旁的江微遥,起初并没有将这些梦当回事,可越来越多的记忆涌现,有时他看着她的眉眼,古怪的熟悉感便会冒出来。
直到那次她被姜闵派人绑走,他误以为他死了,急火攻心之下一口鲜血从喉咙中涌出,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片破碎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一点点汇流排序,最后组成为完整的记忆长河。
他一脚踹开门,看到完好无损的江微遥。
也看到那个险些在记忆中褪色消失,孤零零的无助小姑娘。
这些事情裴云蘅自然不会对王铭恪说得那么详细,但仅仅是三言两语的概括,就让王铭恪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如此,那裴大人是直到那一次方才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吗?我指的是你来到武鸣县之前。”
“不是。”
“哦?”王铭恪好奇极了。
裴云蘅薄唇轻抿:“在来武鸣县之前,我就想起来了。”
从回裴府之后,他的记忆就是断断续续,只是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她背上很鼓,肩头都是霜雪,走得很慢。
后来,那道小小人影变成立在私宅门前,渐渐模糊的单薄身影。
只是不论他怎么努力,都始终看不清拿到人影的脸。
后来他阴差阳错下得到了失魂散的解药,终于将两次遗忘,该记起不该记起的过往岁月尽数回想起来。
自然也回想起那道小小身影,和那道立在私宅门前朝他挥手的单薄身影是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前不久刚入诏狱,经受过酷刑拷问。
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寻到了她的踪迹,一路追到武鸣县而来,终于在刘府见到了她。
“啊?”王铭恪听懵了,“裴大人费了这么多功夫回想起来,然后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武鸣县抓她?”
“我没有想抓她。”裴云蘅皱紧眉。
他既然回想起了一切,自然清楚她出现在一点红肯定是与他有关,八九不离十是受他的牵连,更明白她的无奈,自然是要先问清楚一切,怎么会先动手抓人。
只是他太激动了,见到她装模做样的伪装便没忍住跟她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在庄子里他们两个经常这样玩闹。
开完玩笑后,他还努力收敛冷色,对她笑了一下呢。
“然后呢?”王铭恪听麻了。
“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裴云蘅百思不得其解。
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骑马都没追上。
最终两人落得个双双坠下悬崖的下场。
王铭恪:“”
他实在是憋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裴云蘅不悦。
“没什么没什么。”
王铭恪赶紧转了话题:“那裴大人以为,江微遥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恢复了记忆?难道真的是在段鸿意挑拨之下才幡然醒悟的?”
裴云蘅猛地看向他,剑眉下压,双眸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你虽然了解江微遥,但正因为你是枕边人,有时看江微遥太过、太过”
王铭恪不知怎么形容,但自从听闻裴云蘅用温柔单纯来形容江微遥后,他就觉得裴云蘅眼神不好,尤其是在江微遥身上。
或许是太多的爱和怜惜导致他在江微遥面对时,总会情不自禁被江微遥牵着鼻子走。
“太过不全面。”
王铭恪斟酌着用词:“要知道一点红那种地方,尤其是面对顾长恭那个疯子,不聪明的人可活不下来。”
“红霞关的悬崖上怎么就刚好有一处可以落脚藏身的山洞?那张接住她下坠的网是突然做好的吗?那具足以以假乱真的尸身是一下子就能找到的吗?”
王铭恪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长:“裴大人,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江微遥是在什么时候吗?”
裴云蘅直直看着他,呼吸微滞,没有说话。
“是在她第一次杀完人后。”
王铭恪说:“她吐得稀里哗啦,吐到吃不下饭,吐到回去后立马就病了,是真的病了,我手搭在她的脉搏上,告诉顾长恭这人我真的救不了。”
回想起此事,王铭恪不由叹了口气:“若不是顾长恭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告诉我救不活她我也要死,我也不会把师父给我的救命丹给她用。”
“而她要不是吃了我给的救命丹,就真的死了。”
手指紧紧收拢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鼓起,裴云蘅咬紧牙关,目光沉郁愤怒,更凝着化不开的痛心。
“她醒来后还是郁结堵心,我怕她寻死,便告诉她她杀死的官员欺男霸女,鱼肉百姓,死有余辜。她当时还不相信我,自己又去探查了一番,见我没有说谎,才没有那么郁郁寡欢。”
“顾长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想一些折磨人的法子,什么在伤口上抹蜜糖让蚂蚁来啃食都是寻常,而江微遥曾经是受他折磨最多的一个人,因为她不听话。”
裴云蘅勃然大怒,大步上前:“你说什么?!”
他目眦尽裂,身子都开始发抖,已经完全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别激动别激动,我不是顾长恭,你想收拾他等回京城了。”吓得王铭恪赶紧高喊。
裴云蘅脸色阴沉的可怕,胸膛上下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疼痛,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脚步到底
是停了下来。
“她每杀一个人之前,都要固执幼稚的调查一番这人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若算是好人,她总会任务失败,顾长恭又不能杀她,便只能折磨她了。”
吞咽了一下口水,王铭恪赶紧往下讲:“我曾问过她为什么,活在这世上谁没有无奈之举,保全自身最要紧,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冠冕堂皇的回答,谁知道她说”
“我在给自己找退路。”
少女遍体鳞伤,神色却异常平静,但若离的近了,却能感受到她心底的愤恨:“我不可能一直困在这里,我一定会杀了顾长恭这个王八蛋,毁了这个魔窟!”
喉咙间溢出一声敬佩地轻叹,叹息声很轻,轻到几乎立刻被风吹散,只有当事人才清楚心中的感慨。
“这几年锦衣卫为何能频频抓到一点红的破绽,捣毁一点红的据点,破坏一点红的行动?”
王铭恪目光上移,看向裴云蘅:“我并非质疑裴大人和锦衣卫的能力,只是这其中又有多少次是有人在暗中故意留下线索呢?”
裴云蘅紧紧抱着江微遥,呼吸断续,手指克制不住地颤抖。
自从听到顾长恭以往常常折磨江微遥,他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耳畔嗡嗡直响,怒火与痛心愧疚交织在一起,恨不能将他撕碎。
喉间溢出浓重的血腥气,五脏六腑仿佛在被人用烈火炙烤,他妄图用剧烈的疼痛来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半晌后,方才声音极度沙哑地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清楚你想要说什么。”
裴云蘅一路追踪到武鸣县,与江微遥一起坠下悬崖,落居在河东村,与山神花女案扯上关联,从而揪出姜闵,引出顾长恭,迫使段鸿意不得不现身,这一切看似是巧合,焉知又没有人为故意引导的成分。
而最后,江微遥也确实得偿所愿了。
段鸿意被抓,顾长恭被抓,一点红被摧毁,她恢复了自由身,不必再被胁迫着杀人。
而裴云蘅就是这一连串的“巧合”中,最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不论是裴云蘅恢复记忆后,顺着查到的线索抓人,还是派来寻找裴云蘅的锦衣卫“阴差阳错”发现了其中的关联,从而开始调查。
一点红都在这一连番的推动下岌岌可危,在劫难逃了。
“不,”王铭恪直直看着他,却道:“裴大人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他说:“我的意思是,她既然能步下这环环相扣的棋局,能够洞察人心至此,能够步步为营,难道这段时日她就真的没有发现不对吗?直到你按捺不住留下不容忽略的破绽后才想起来要跑?”
城中那两个说书人的演技真的很不好,远远不及江微遥十万分之一。
每次一见到江微遥来,转移话题生硬的不得了,上一瞬还在心不在焉说户部尚书怎么被野狗撵得爬上树,下一瞬见到江微遥来了,就双眼只放光,开始激情昂扬地说,裴大人爬树的身姿多么矫健。
说没鬼谁信啊。
裴云蘅瞳孔震动,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或许已经猜出王铭恪想要说什么了,手指发白,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她很擅长骗人,连自己都骗,所以裴大人不要听她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其实她已经为你停留了。只是她这个人思虑太重太过别扭和矛盾,就像她身为杀手,却还要调查被杀之人是不是好人一样。”
王铭恪垂下眼:“这三年里不好过的又何止裴大人你一人,你以为她今夜的痛哭流涕只是为了与你讲清楚好让你放手吗?”
“她是在向你求救。”
“她同样想与你长相厮守,可又对充满隐患,手中毫无筹码的未来感到恐慌畏惧,对于这段感情她已经无计可施走到绝路,方才的声声泣泪都是在问你——裴大人,我该怎么办?”
天边惊雷炸响,雷光劈下。
在这一瞬间,裴云蘅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手脚发软,险些站不稳身子
江微遥很绝望。
她又被迷晕了。
等一觉醒来,又又又被裴云蘅关起来了。
而这一次,裴云蘅虽然每日都来看她,却只待一个时辰便离开,绝不久留。
不论是江微遥怒骂还是勾引,都没有用了。
到底非要把她关起来干什么,当吉祥物吗?
江微遥力竭了,没招了。
她一脚踹翻刚送来的饭食,任由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怎么不吃,是饭菜不合胃口吗?”下一刻,密室的门便被推开了,裴云蘅的身影出现在摇曳的烛火下,缓缓走进来。
作者有话说:
王铭恪:他俩结婚了谁做主位?以及——小裴:见到老婆了,用小时候玩闹的方式打一下招呼,企图让老婆记起自己,并释放友好笑容。小江:妈呀锦衣卫来抓人了,不仅看破我的伪装还笑的这么残忍冷酷,死腿快跑!!!下一章正式开启完结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仰天大笑三声!!强烈推荐一下好朋友的文,感兴趣的宝子可以收藏一下~《与宿敌他哥契约成婚后》书号:10821107作者:妹妹粥 为避一桩恶婚,孟知华孤注一掷,刻意“偶遇”了京中清誉满身的白大公子白清简。 一纸三年契约,就此敲定。 她借他的身份摆脱麻烦,他靠她的端庄挡去家族催婚、立足朝堂,约定期满,和平和离,两不相干。 婚后,孟知华将贤良淑德演到极致,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只当这场婚姻是场各取所需的体面交易。 白清简家世显赫、能力卓绝,待她温和有礼,做他的名义夫人,既有体面,又得清静,孟知华自觉稳赚不赔。 直到她那位冤家宿敌,戍边三年未曾归家的白家二公子白清朗,猝不及防地回府了。 洗尘宴上,酒过三巡。 白清朗在满堂喧笑与丝竹声中俯身,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戏谑,钻进她耳中: “三年不见,这身大家闺秀的皮囊,披得可还顺手?” “当年是谁,追着我从校场打到泥潭,揪着我头发死活不肯松手呢,嫂、子。” 孟知华袖中的指尖掐入掌心,面上依旧温婉浅笑,从容圆场:“二弟真是醉了呢,净说些孩提时的顽笑话。” 可深夜归院,她却撞见本该在书房理事的白清简,静坐于她窗前,烛光映着他清雅侧影。 闻见脚步声,他自书卷中抬眸看来,眉眼温润平和,唇边是惯常的浅淡笑意。 “夫人似乎…”他放下书卷,声音清润温和,目光却幽邃地落在她脸上, “从未对为夫提起过,你与清朗还有一段前缘?” 阅读指南 双C,HE,男主是哥哥,真先婚后爱,无蓄谋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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