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询问 裴云蘅一定


    跟着陈旭阳走入后院, 江微遥的视线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打量,尽管她掩饰的很好, 陈旭阳还是从她的神色中窥探到一两分艳羡。


    陈旭阳心底不由涌起得意。


    这间铺子的后院是他特意重新修葺过的,还吞了周遭两块菜地和一处池塘进行扩张,比一般的宅子都要大一些,后院中更是有假山楼阁, 水榭亭子。


    每一个来到此处的人神色无一不是惊叹的, 对此,他很满意。


    行到一处亭子, 陈旭阳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引江微遥坐下。


    见她看过来的眼神中夹杂着防备,举止也稍显不自在, 他玩笑道:“江夫人,别紧张, 你我不是没有闲谈过,怎么突然开始怕我了?”


    说罢,他招招手, 唤来一位后院行走的丫鬟,命她准备了两盏茶, 和几碟点心送来:“那日回去后一时事忙,竟将答应好给江夫人准备的酬谢忘了, 真是抱歉, 正好今日江夫人前来, 我这就派人去取。”


    江微遥脸色涨红:“不必了,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为何?”陈旭阳问:“我们那日不都说好了。”


    低头搅着帕子,江微遥眼睫轻颤, 神色窘迫又有两分委屈,一言不发。


    “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陈旭阳又问。


    江微遥这才轻声吐露:“我那夜将陈公子的话向夫君转达了,他、他凶了我一顿,斥责我不懂事,说绝不能收下陈公子的厚礼和奴仆,我今日前来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买蜜糖,也是想、想告知您一声,不必让您费心了。”


    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便从她的眼角滑落,江微遥眼眶泛红,侧过身子,用帕子将眼泪擦拭。


    裴云蘅会是这个反应陈旭阳毫不意外。


    他虽未与裴云蘅打过太多交道,但却也能了解他两分,他绝不是贪图享乐之人,怎么可能任由家中出现两个不知底细,就连卖身契都不在自己手中的奴仆。


    还有那些厚礼,不说价值连城但也是价值千金,一旦收下,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裴云蘅已经被他收买了。


    到时候百口莫辩,裴云蘅不认也要认。


    已经能够预料到的事,自然也谈不上失望。如果裴云蘅真能被这些富贵迷了眼,万事大吉,如果不能


    看着江微遥红肿的眼睛,陈旭阳微微一笑,他的目的也算达成了。


    他递出帕子,脸上露出一丝歉意:“都怪我,是我事先没有询问裴兄的意思便擅作主张。”


    “没有,是我太不懂事了,没有体谅夫君的难处。”江微遥摇了摇头,但神色依旧可见委屈。


    “怎么会,江夫人体贴温柔,善解人意,若是这么自轻岂不叫人痛心。”


    陈旭阳话音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只是有句话我实在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微遥忙道:“陈公子请说。”


    陈旭阳幽幽叹了口气:“即便裴兄心生不满,也不该呵斥难为你,你是他的夫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哎”


    闻言,江微遥轻咬下唇,神色更暗淡几分。


    陈旭阳这才止住了话音:“是我多嘴了,罢了,不说这个了。这是酪食斋的点心,江夫人尝尝,可合你的胃口?”


    江微遥勉强地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块乳白酥脆的点心,却未入口,而是问:“陈公子说有关夫君的事要告诉我,不知是什么?”


    陈旭阳神色犹豫,没有开口。


    江微遥握紧帕子:“是、是我夫君出什么事了吗?”


    “那倒不是,至少现在还没有。”


    陈旭阳终是说道:“只是哎,不知我旭安与裴兄如何起了争执,两人如今是针尖对麦芒,斗得不可开交,我夹在中间实在是难办。”


    江微遥被姜闵所绑的事他一早便知晓,也正因如此,才将注意力从裴云蘅身上转移到她身上,从她身上开始下手。


    但眼下,他只能佯装不知,边说边摇头,神色是恰到好处的惆怅。


    闻言,江微遥果然慌乱,猛地站起身,便连手上的点心都捏碎了:“怎么、怎么会这样”


    陈旭阳出言宽慰道:“江夫人也不必过于惊慌,事情还没有到不能收场的地步。”


    只是这些话显然不能宽慰江微遥的不安,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牢牢抓住陈旭阳的衣袖:“陈公子你一定有办法,你帮帮我夫君,帮帮他,他与我在武鸣县无依无靠”


    陈旭阳脸上露出为难:“我既便想帮,也要知道二人因何起了冲突,才好从中调和。”


    江微遥神色一滞,有些踌躇。


    见状,陈旭阳也板了脸:“若是江夫人不信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此事我插手本就不妥,又何必出力不讨好。”


    “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江微遥连忙解释,犹豫了一下,终于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怎么可能。”陈旭阳断然否认,“我弟弟在外还有一个孩子?我从未听说过,江夫人不可胡言乱语。”


    “是真的,我没有胡言乱语!”闻言,江微遥也急了,这次没有保留,就连孩子住在哪里都说了个一清二楚。


    陈旭阳笑了。


    这一次,他是发自肺腑地笑了。


    江微遥不解道:“陈公子,你笑什么?”


    陈旭阳嘴角翘起,垂下来的眼皮遮挡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我高兴。原以为旭安就要断子绝孙了,没有想到,竟然还有香火在,我实在是高兴。”


    江微遥显然觉得这话很怪,但不等她开口,陈旭阳先一步说道:“我已经清楚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裴兄也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而为之,也没有真的伤到那孩子,我会从中调和的,江夫人放心。”


    江微遥连忙道谢。


    听到自己想要的,陈旭阳没有再挽留江微遥,朝不远处的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立刻会意,捧着装好的蜜罐走进来:“江夫人,您要的蜜糖我已经装好了。”


    江微遥自然看出二人的意思,起身接过蜜罐告辞,走时还掏了银钱。


    陈旭阳并未收下:“我知晓江夫人顾虑裴兄,只是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裴兄不会知道的。”


    江微遥这才收了银钱,捧着蜜罐离开。


    目送江微遥的身影消失在后院中,陈旭阳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下,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派人跟着她,我要清楚她的一举一动。”


    “记住,不要跟去她家附近,有裴云蘅在的时候也不要跟着,容易被发现。”


    掌柜连忙应了一声,刚欲离开,又被陈旭阳叫住,说了一个地址:“去这个地方,看看这处宅子里是不是真养了一个孩子,记住,你亲自去,确定好了再来回我,一定要小心。”


    听到孩子这两个字,掌柜心中一惊:“公子,您是觉得”


    陈旭阳面容狰狞:“当初那个孽种果然被生下来了,我就说老爷子前段时日怎么突然气定神闲了,原来是后继有人,不担心了!”


    掌柜不敢再耽搁,立刻退下去打探。


    种种往事浮现在脑海中,陈旭阳难压心头的怒火,重重捏着手里的茶盏,只听“哗啦”一声,茶盏竟硬生生碎在他手里。


    鲜血顿时混着茶水淋了满手,他却无知无觉般,脸色阴沉的可怕。


    江微遥收回视线,无声无息从院外的树梢上跃下。


    计划顺利进行,甚至还有了意外收获,她心满意足,即便知晓自己以后会被陈旭阳派人跟踪,都心平气和的接受了。


    接下来,就等刘玉雪的筹码一一集齐,就可以动手了。


    她捧着蜜罐,还特意拐去了一家卖酥鹅的铺子,买了半只,这才心情很好地回到家中。


    然而推开门,她脸上的笑意却不由凝住了。


    “夫君,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裴云蘅抬眸看过来,眼眸晦暗不明:“今日衙门事少,我就回来了。”


    不等江微遥开口,他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在家?”


    江微遥垂下眼,反手关上门走近,语气自然道:“出去买东西了呀,没看到我手里的蜜罐和酥鹅吗?”


    裴云蘅接住她递过来的蜜罐,垂眸扫了一眼:“没有去别的地方吗?”


    江微遥心中警铃大作。


    自然去了别的地方。


    她去了当铺和刘玉雪见了面。


    裴云蘅为何会这么问,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


    纵使心中有了疑虑,但几乎是在瞬间,江微遥还是决定矢口否认:“没有,夫君为什么会这样问。”


    裴云蘅沉默下来。


    她背对着裴云蘅,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反而越发没底。


    在这几息的沉默中,她心不由慢慢缩紧,随着沉默越跳越快。


    她打开包着酥鹅的油纸,净了手后,撕下一只鸭腿,边吃边扭头看向裴云蘅:“夫君,你怎么不说话了?”


    裴云蘅目光深深,面容有一瞬的冷峻,在她转过来时又极快地敛下。


    他淡声道:“没事,我就是问一问。”


    江微遥心发沉。


    在这个瞬间她可以肯定,裴云蘅一定知道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明天修改错别字~不行了,我感觉我要去测一测血糖了,我现在每天吃完饭,尤其是在吃了主食的情况下就会特别困,而且一睡就是好几个小时,即便是定了闹钟,好几个闹钟也叫不醒我,我会迷迷糊糊自己关掉继续睡,百度了一下越看越害怕


    第72章 巧合 他要给江微


    深夜, 明月在阴云的遮掩下忽明忽暗,夜风轻轻浮动,枝叶婆娑, 虫鸣声更是经久不息。


    裴云蘅睁开眼,侧目看向半边身子都趴在他身上的江微遥。


    两人同床共枕多日,江微遥的睡姿也越发肆无忌惮。


    乌发松松铺散在枕褥间,她左臂随意地横放在他的腰上, 腿也明目张胆地压在他身上, 眼皮轻阖,神态恬静, 呼吸声轻缓绵长, 明显已酣然入梦。


    她终于不在入睡后疯狂肘击他了。


    可今夜,裴云蘅却难以入眠。


    “你去哪里了, 怎么不在家?”


    “出去买东西了呀,没看到我手里的蜜罐和酥鹅吗?”


    “没有去别的地方吗?”


    “没有, 夫君为什么会这样问。”


    可他明明看到江微遥走进那间当铺了。


    今日下值的早,他本是想去原来住的那家客栈后面的长街,买一份江微遥爱吃的芡实糕回去, 不成想在半道上却遇见了江微遥。


    刚想开口喊住她,她人已经拐进了当铺中。


    他虽疑惑却也没在意, 还以为江微遥是要进去赎那对耳坠,然而他在外等了许久都不见她出来, 走进去时, 铺中已然没有她的身影了。


    店铺伙计眼神躲闪, 说她已经离开了。


    何时离开的?他一直在当铺对面的茶摊坐着,从未看到她走出来的身影。


    更别说,铺中伙计一脸心虚的模样, 一看便知有鬼。


    他心中发紧,唯恐姜闵的事再发生一遍,不顾伙计阻拦,将店铺前前后后都查找了一遍,终于在当铺的后门处发现江微遥离去的脚印。


    她的鞋一直都是由他清洗,对于她脚的大小胖瘦,还有鞋底的花纹再清楚不过了,看着那排离去的脚印,他只觉说不出来的古怪。


    江微遥去当铺不算奇怪,可为何要遮遮掩掩从后门离开?


    而且,后门不止那一排脚印,还有马车驶去的痕迹。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可


    想起江微遥斩钉截铁说没有,裴云蘅闭了闭眼——


    或许她并没有骗他,她真的没有去,是他认错了人。


    那一排脚印也可能只是巧合。


    这般想着,他轻轻将横在腰间的手臂挪走,起身,行到江微遥换下的那双绣花鞋旁。


    为了不惊扰到睡梦中的江微遥,他弯腰拎起那双绣花鞋,行到院外,掏出火折子对着绣花鞋的鞋底。


    ——鞋底上残存着泥沙。


    裴云蘅呼吸声加重,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当铺后门那条小巷正在铺路,潮湿的泥土上铺着一层细软的沙子,与江微遥鞋底的一般无二。


    她就是在说谎。


    她就是在骗他!


    握着绣花鞋的手指不知不觉间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裴云蘅黑眸沉沉,转身看向屋中熟睡的江微遥。


    床幔铺地,朦胧的光线中江微遥翻了个身,无奈地睁开眼。


    她已经坦白去了蜜糖铺子,毕竟手中的蜜罐也掩饰不得,可裴云蘅仍在追问,只能说明问题出在了当铺上。


    先不说那间当铺可是一点红的窝点之一,她不能明面上与之牵连过多,以免将来发生什么变故。


    再说她今日去当铺谈得可是杀人的买卖,一旦承认去了,裴云蘅肯定会立刻追问她去做什么,她情急之下该怎么圆谎?


    还不如顶着撒谎的名头先拖一拖,待她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想方设法圆回来。


    察觉脚步声靠近屋子,江微遥缓缓闭上眼,继续装睡。


    床幔被掀开,床榻陷下去一角,裴云蘅躺下来后扫了一眼江微遥的后背,神色越发冷硬。


    他也背过身去,背脊绷直。


    到底什么事用得着她撒谎骗他?


    还有那日的茶包。


    说是晒干后用来给他做驱蚊的香包,可直到今日,他也没有看到江微遥拿起针线。


    分明就是在敷衍他。


    眸底闪过一丝暗光,裴云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仍压不住心中的烦躁。


    终于,他下定决心——


    他必须要给江微遥一些颜色看看,让她明白欺骗他之后的代价是什么!


    *


    翌日。


    江微遥睁开眼时已经辰时末刻了,裴云蘅已经离开,她轻车熟路的将放在灶台上温着的早膳拿出来,眉心不由皱了一下。


    她不爱吃香菜,裴云蘅也知道,凡是她吃得饭食,不论是羹汤、面还是菜都会特意避开,怎么今日早膳的这两道菜中都放了香菜


    可能是今早太过仓促,他忘记了?


    江微遥也没有在意,将洒在最上面的香菜挑出来,好在这两道菜都是她爱吃的。


    用完了早膳,江微遥确认没有人跟踪,这才再次去往当铺。


    掌柜欲哭无泪:“就是在昨日你走后一刻钟,他忽然就闯进来了,小牛都告诉他了,说你已经走了,他不信,还怀疑是我们绑了你,老天啊,谁敢绑你,姓姜的那傻蛋不算他将当铺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发现你从后门离开了。”


    江微遥听完,人反倒放松了下来,甚至还问起了另一桩事:“我让你找的匠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接下来该怎么办?”掌柜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对此,江微遥深表理解。


    干这一行的都有职业病,即便现下裴云蘅已经失忆了,但对上他难免会心虚。


    江微遥慢悠悠地说:“你别急呀,只要我吩咐你的事情办好,我保你无事。”


    掌柜这才镇定些许:“事情已经按计划进行了,陈旭阳果然派人去盯着那座宅子了,看样子是要对里面的人动手。”


    江微遥身子向后靠去:“那就让他动手。”


    掌柜继续禀报:“刘小姐今早也派人来传话了,说是随时可以将人带到你面前,问在哪里见面合适。”


    江微遥想了想:“再等两日,还是在你这里见面。”


    “啊。”掌柜声音中写满不情愿。


    江微遥只当没有听出来,站起身:“还有事吗?”


    掌柜摇了摇头:“还从后门离开?”


    “这次走正门。”江微遥道:“陈旭阳肯定会派人跟着我,走后门容易让他起疑心。”


    果然,这次从当铺离开后,她身后果然跟了两个尾巴。


    停在一处卖木簪的小摊前,她不动声色回头扫了一眼,眉梢不由往上一挑。


    其中一个她竟然还有所耳闻。


    是凉州府前两年抓的山匪,后来从狱中跑了,至今没有被县衙抓到。


    陈旭阳倒真是大手笔,竟然派了隐匿在武鸣县的杀人犯来跟着她,看来不止是跟踪这么简单。


    放下两枚铜板,江微遥随手拿了一支木簪插在发髻上,在街上闲逛,快到午时,她去春熙楼打包了几道菜,这才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回家去。


    身后的两个尾巴在临近家中的巷子时,这才止了脚步。


    “你怎么才回来,我快饿死了。”推开门,柳杨躺在院中的躺椅上,听到动静将盖在脸上的蒲扇拿下来。


    “那还不赶紧洗手。”江微遥将吃食放在屋中桌上。


    柳杨跟着走进来:“我是洗干净了手一直等你回来。”


    两人一同坐下,柳杨夹了一筷子炒羊肚塞进嘴里,吃得眉开眼笑:“还是我们春熙楼的炒羊肚最好吃。”


    她扒拉了一口米饭进嘴里,咽下后说道:“杀害王掌柜的真凶找到了。”


    “谁?”江微遥抬眼看过去。


    柳杨神秘兮兮道:“你猜一猜。”


    “猜不出来,你赶紧说。”


    “一点耐心都没有。”柳杨小声嘟囔了一句,“是店铺中的伙计。”


    “据他的供述,有人让他去偷王掌柜放在暗格中的宝贝,事成之后给他五十两银子,只是没有想到他偷得时候被醉醺醺的王掌柜发现了,王掌柜声称要将他送去报官,虽然第二日醒来王掌柜已经忘记了此事,他心中还是不安,索性”


    江微遥震惊:“索性就把人毒死了?”


    “对。”柳杨道:“他与王掌柜也算是积怨已深,他本是王掌柜的义子,王掌柜也说等他老了就将整间铺子交给他,但许是看出他品行不端,这两年王掌柜又改了主意,更属意铺中另一个伙计,两人没少因为此事争吵,还曾大打出手过,王掌柜便更不待见他了,时常责骂。”


    “确定了吗?”江微遥还是觉得蹊跷,“我总感觉这事跟陈旭阳有关。是谁让他去偷王掌柜暗格中的东西?”


    “已经有此人的画像了。”柳杨将怀中那张画像拿出来,递给江微遥。


    江微遥垂眸扫了一眼,目光顿时凝住,神色也越发古怪起来。


    柳杨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江微遥仔仔细细看着画像,轻吐一口气:“我见过此人。”


    柳杨身躯一震,立刻坐直身子:“啊?什么时候见过,在哪里见过?”


    “今日刚见过。”江微遥将画像合上,微微一笑,“陈旭阳派了两个人来跟踪我,一个是从凉州府逃脱的罪犯,一个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态度 谁又惹他高


    “这也太巧了吧。”


    柳杨瞋目结舌:“你回来之前, 我还在绞尽脑汁思考去哪里抓到此人,人万一已经逃出武鸣县了怎么办,你就给我送上了这份惊喜。”


    “这是惊喜?”江微遥嘴角抽了抽, “我说陈旭阳派人跟踪我,你耳朵聋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


    柳杨敷衍两句,饭也吃不下去了,思索一番后, 忽而拍了一下桌子, 眼都亮了:“既然他们跟踪你,你再出去转转, 帮我把他们引出来, 记得往偏僻无人的角落走,我好抓人。”


    “我刚回来。”


    “抓人要紧, 走走走。”柳杨急得站起身来。


    江微遥拿起筷子:“我不去。”


    “为什么?”柳杨不解,“你放心, 我肯定会保护好你的。”


    江微遥伸手将她拉坐下:“你别动这几个人,我有用。”


    柳杨:“有用,你又要干什么?”


    江微遥夹了一筷子炒羊肚放在柳杨的碗中:“快吃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


    “神神秘秘的。”柳杨叹了口气,“我只给你十天的时间, 十天后我必须要抓捕他,这也是县令给我的最后期限。”


    “知道了。”


    柳杨刚拿起筷子, 忽而又想到了什么:“话说, 既然陈旭阳能指挥的动他跟踪你, 那”


    江微遥挑了挑眉:“我就说陈旭阳此人不对劲儿吧。”


    柳杨无奈道:“真是没有一日消停的。”


    她迅速地扒拉完了饭,拿起佩剑起身。


    江微遥问:“这就走了?”


    柳杨耸了耸肩:“虽然宽限了你十日,可我也不能坐等这十日到来, 肯定要有所准备,也要查一查此人与陈旭阳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陈旭阳的底细。”


    闻言,江微遥果断摆手:“不送。”


    柳杨翻了她一眼,走之前还顺走了一罐她做的酸李酱。


    江微遥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饭,起身将锁在首饰匣盒中的银丝手镯拿出,打开上面精小的开关,里面藏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哨子。


    随着悠扬的哨音传出,一只毛发雪白的鸽子落在窗前,江微遥将写好的纸条绑在鸽腿上,目送鸽子远去。


    十日。


    虽然仓促但也不是不能。


    *


    “你们都下去吧。”


    回到屋中,丫鬟呈上一盏新茶,便被刘玉雪打发了出去。


    待门窗均被合上,刘玉雪这才掏出那张从鸽子脚上取下来的纸条,打开一看,眉心不由皱了起来:“见我兄长一面?”


    她起身,在屋中徘徊:“为何要见我兄长一面?”


    左思右想之后,刘玉雪轻吐了一口浊气,起身叫来贴身丫鬟:“去打听打听刘玉遂人在哪里?”


    半个时辰后,贴身丫鬟去而复返:“刚从醉春楼回到府上。”


    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刘玉雪冷笑一声:“他今日竟然回来这么早?”


    贴身丫鬟道:“回来便去账房上要钱,说是要要去孝敬二房的太太。”


    “砰”的一声,刘玉雪怒而拍桌:“月初,母亲病了,他整日花天酒地,连面都不露一下,上赶着去孝敬二房,既然只认二房,还做什么大房的儿子,滚回二房去好了!”


    贴身丫鬟也被气红了双眼。


    刘玉遂并非老爷夫人亲生。


    当年二房老爷得罪了人,唯恐生出个万一,便将儿子送来大房,记在夫人名下养着。


    后来,老爷生意越做越红火,甚至有京城高官相护,且老爷年过三十还一直无子,二房的老爷太太便动了心思,哪怕危机已解,哪怕后来小姐出生,也始终不肯认回儿子。


    在他们心中,只要老爷没有儿子出生,产业就该交由子侄继承,理所应当罢了。


    随着老爷年纪越来越大,二房更加肆无忌惮,俨然已将刘府归为已有,不仅在夫人小姐面前耀武扬威,便是老爷在世时也哄着他们。


    如今老爷没了,二房三天两头派人上门来闹,甚至逼着夫人小姐让出宅子,住到庄子上去。


    就连夫人小姐的每日开销都要过问,明明是在自己府上,可每支出一处花销都要看二房太太的脸色,甚至连夫人生病都只能用嫁妆去抓药。


    更可恶的是,他们又要逼迫小姐嫁人,嫁给年过五十的鳏夫,还拿老爷生前的安排说事。


    老爷生前虽在二房的撺掇下确实动过这个心思,但后来夫人以死相逼,且老爷死的突然,这事已经不了了之了,没有想到,却又被二房提及。


    密密麻麻的疼痛顺着掌心直达肺腑,刘玉雪反而冷静了下来:“他不是一直想让我去见那个鳏夫吗,去告诉他,我同意了,让他去安排个地方。”


    “小姐?!”丫鬟难以置信。


    刘玉雪坐下身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轻抿一口:“照我说的去做。”


    丫鬟急得掉了眼泪,却也只得退下。


    望着窗边枯了一半的花枝,刘玉雪眸色冷沉。


    刘玉遂,我给过你机会了。


    既然想死,那我成全你。


    她走上前,将盏中茶尽数泼洒在花枝上。


    残花经不起摧残,皱巴巴的花瓣随之飘落,随着初夏燥热的风飘向远处。


    江微遥接住垂落的花枝。


    裴云蘅回来时,正好看到她对着摆放在屋檐下的两盆茉莉花叹气:“我怎么种什么死什么?”


    即便听到推门的声响,她也没有回头。


    裴云蘅一言不发,先舀了一瓢水净手,随后便去到厨房,叮铃咣铛地做饭。


    他冷着脸,将几根牛肋骨剁得震天响。


    江微遥嫌他做饭的动静太吵,抱着她的两盆花躲进了屋中。


    听到正屋的关门声响起,刀声猛地一停,裴云蘅实在没忍住,探出头朝院外望了望——


    真的看不到江微遥的身影了。


    今日他回来,她可是一句话都还没有跟他讲。


    平日里还会跟进厨房,询问他做什么饭吃,叮嘱一番忌口,还会假模假样地开口说要为他打下手。


    可今日,她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进屋了


    难道是他故意在早膳上放香菜,真的惹她伤心了?


    可明明是她撒谎骗人在先。


    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裴云蘅神色变幻莫测,终是硬下心肠。


    他必须要给江微遥一个教训。


    如果就这么原谅她了,她以后会更加肆无忌惮,遇事会继续选择欺骗他。


    他应该拿出个态度。


    更要让江微遥明白他对此行径的不悦。


    这般想着,裴云蘅垂下眼,脸色更冷几分,手起刀落继续剁牛肋骨。


    接下来,他一直冷着脸!


    他冷着脸将三菜一汤做好。


    冷着脸将饭菜摆上了桌。


    冷着脸出去,烧好了江微遥要的茶水。


    又冷着脸将江微遥换下来的衣裳洗干净晾好。


    他不看江微遥。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跟江微遥说,脸冷得跟冬日屋檐下的冰锥一般。


    江微遥其实也想过裴云蘅是不是生她的气了。


    但看向桌上的饭菜,辣卤牛肋骨、笋鸡脯、酒糟蚶和酸辣鱼片汤,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


    她试探地向裴云蘅提出要求,裴云蘅一声不吭站起来,将她要的茶水烧好端到她面前。


    再看他人,又跑到院中洗衣裳了,不仅洗他自己的,她换下来的脏衣物他也一如既往的在洗


    不应该吧。


    看着跟往常没有太大的区别,就是话少了一些,神色更紧绷了一些。


    或许是县衙的公务太多太忙,累着了?


    或许是被陈旭安找麻烦了?


    虽然她认为陈旭安奈何不了裴云蘅,但也有可能这些琐事惹他心烦了。


    反正应该不是生她的气。


    谁生气还做饭洗衣物泡茶的。


    换做是她要生一个人的气,别说洗衣服做饭了,不一剑攮死他都算她情绪稳定。


    只要不是生她的气,作为一个体贴入微的妻子,在丈夫生气时应该做些什么呢?


    看向孤身坐在院中,埋头狂洗衣服的裴云蘅,江微遥想了又想,开口试探道:“夫君,别洗衣裳了,一会饭凉了,先吃饭吧。”


    裴云蘅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冷着脸,用最冷淡的嗓音拒绝了江微遥:“你吃,不必等我。”


    看样子还在心烦。


    每个人都有心烦的时候,江微遥非常大度的没有计较裴云蘅的冷硬态度,反而报以谅解。


    她深深地思考了一下。


    她生气时喜欢吃东西,王铭恪生气时喜欢制毒药,顾长恭生气时喜欢折磨他们,或许裴云蘅时生气时就喜欢做家务。


    这时候应该先让裴云蘅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发泄一下情绪,等他心情平复之后,她再登场,既不用热脸贴冷屁股,保住了自己的心情,还能成功维持人设。


    不错不错。


    就这么办。


    想清楚之后,江微遥愉快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就是吃完等裴云蘅进来,她惊讶地发现他发泄了半天后,脸色更不好看了,都不是冷不冷的问题了,是脸色好像黑了。


    怎么还越发泄越生气了?


    江微遥想不明白,难道是外面蚊子太多被咬得了?


    刚要起身给他拿药膏,展现一下她的体贴,忽听裴云蘅开口:“这针线筐是你”


    江微遥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边的桌案上不止放着针线筐,还有几块碎布。


    她没有碰过针线筐和这些碎布。


    应该是柳杨等她回家的时候,翻出来用的。


    摸了摸鼻子,她只能含糊道:“啊,缝了点东西”


    “好吧。”


    裴云蘅掩唇轻咳了一声,压下翘起的唇角。


    江微遥不解地看着他。


    是她的错觉吗?


    怎么感觉裴云蘅的脸色忽然又好看起来了?


    他背过身去,拉平嘴角,故作随意道:“我回来时买了些枇杷,我去洗几个。”


    说罢,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江微遥都看愣了


    不是,谁又惹他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报应,你说对吧小裴大人。


    第74章 相约 裴云蘅:“


    天色刚沉下来几分, 晚霞尚未彻底散去,长街已次第点亮灯笼,暖融融的光流铺在青石板路上, 映得路面粼粼。


    正是武鸣县一日当中最热闹的时辰,往来人流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笑闹声不绝于耳。


    “顾大人, 顾大人!”


    刘玉遂撩起袍子, 气喘吁吁追出酒肆:“顾大人,您别生气, 请您留步再等等”


    “再等等?”中年男人怒而掀开车帘, “是你说你妹妹已经同意这桩婚事,我这才禀明老爷前来, 约好未时相见,酉时末刻还不曾见到人影, 你打量顾家好欺负不成?竟敢如此做派!”


    刘玉遂急得脸色涨红,又恼又惶恐,拱手连连赔罪道:“此事都是舍妹的错, 我日后一定严加管教,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定然让您今夜见到舍妹”


    “不必了,真当你刘家的姑娘金尊玉贵不成?还要我顾家上赶着!”中年男人甩了衣袖, 冷声吩咐道:“走, 今夜就离开武鸣县!”


    车夫领命, 不顾刘玉遂的连声哀求,驾驶着马车驶离长街。


    刘玉遂追了几步,方才停下脚步, 脸色阴沉。


    小厮不敢看他的脸色,在身后小心翼翼问:“公子,那我们”


    刘玉遂咬牙切齿:“贱人,竟然敢摆我一道,我看她母女俩的日子又过得太舒坦了!”


    正巧此时,前去寻人的下人匆匆回来了:“公子,找到了,大小姐就躲在段石桥了。”


    “走!我今日非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安分守己,言听计从!”一想到此番彻底得罪了顾家,刘玉遂便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攥紧了拳头。


    小厮心中一凛,却也不敢再言语,忙低下了头跟上去。


    带着人怒气冲冲赶到段石桥,果然在桥下的凉亭中看到一道俏影,刘玉遂抽出腰间的鞭子,大步流星走上去:“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说罢,狠狠一鞭便劈头盖脸抽下来。


    女子惊慌躲过,转头看过来:“这位公子,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刘玉遂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坐在此处的并非是刘玉雪,左右张望又不见他人不由怒极,抬腿踹向领路的下人:“你不是说她躲在这里吗?人呢!”


    下人也傻了眼:“方才确实是小姐在此处或许是我来禀报公子时小姐离开了。”


    “你都不会派人盯着吗!”刘玉遂气得又猛踹他好几脚,这才转过身看向亭中的女子,本想打量她的衣饰是否华丽,却不想被女子的容貌吸引住了,“怎么看着你如此眼熟?”


    女子似是也刚看清来人的相貌,顿时被吓了一跳,忙捂住口鼻就想走,却被刘玉遂一把拉住:“我见过你,我绝对见过你,让我想想到底在哪里见过你”


    亭中没有燃灯,光线实在是太暗了,刘玉遂索性掏出火折子,强行禁锢住眼前的女子,将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眼见即将暴露,女子闭上双眼,颤抖着声音开口:“还请公子退避左右,我我自己说。”


    刘玉遂脸上露出一丝玩味,摆了摆手,周遭跟随的下人齐齐退出亭子,守在外面。


    江微遥将脸上的面纱摘下来,神色几分忐忑不安:“公子”


    “果然是你。”刘玉遂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江微遥,“我就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画眉。”


    画眉,就是她被刘老爷带回府后被赐得新名字。


    “父亲死后,你就躲起来了,可叫爷好找。”视线定在江微遥脸上,刘玉遂话锋一转,忽而怒斥道:“贼人,我这就把你扭送去官府!”


    江微遥脸色顿时煞白:“公子,这是为何?”


    “为何?父亲死之后你就悄无声息不见了,定然是你杀死了我父亲!”刘玉遂站起身,想要叫人。


    江微遥连忙喊冤:“公子,我没有,我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谋害老爷,我在府上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老爷”


    刘玉遂自然也不信眼前怯弱的女子敢去杀人,面上却仍冷哼道:“还敢狡辩,那你说说你为何忽而离府?”


    江微遥目光躲闪,犹豫着不敢言。


    “还想抵赖,来人!”


    “我说、我都说”江微遥这才开了口,“我离府是老爷恩准的,他、他他让我去办一件事。”


    刘玉遂心中一紧,沉声追问:“什么事?”


    江微遥做足了迟疑的姿态,在刘玉遂的又一声威胁下方才开口:“老爷吩咐我偷偷去置办几处田庄、铺子还有府邸,还还在钱庄中以我的名义放进去两万两。”


    “什么?!”刘玉遂一把拽住江微遥的衣领,“你说的都是真的?”


    江微遥泪眼婆娑:“我不敢撒谎。”


    “父亲为何会如此?”刘玉遂呼吸急促,在今日之前他从未听说过此事。


    “老爷有一日从庆春酒肆回来,发了好大的怒火,之后便吩咐奴婢去安排此事,还吩咐不能让旁人知晓,只是没有想到,奴婢才刚离府老爷就出事了,奴婢也不敢再回去,只好躲在此处”


    庆春酒肆。


    听到这四个字时,刘玉遂瞳孔猛地一缩。


    他素日爱花天酒地,却也只会在庆春酒肆的厢房内,有时酒饮得多了,他便会胡言乱语。


    他也清晰急得有一日从酒醒归家,父亲罕见的对他冷了脸,持续了好一段时日,后来才得知原来那日他酒后胡言乱语时父亲正好也在酒肆当中。


    他当时便疑心是父亲听到了什么,为此惴惴不安了好久,但后来父亲对他的态度又恢复如初了,他这才安心,如今看来


    刘玉遂顿时反应过来:“这些田产铺子是不是置办给刘玉雪的!?”


    江微遥惊讶:“公子怎么知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刘玉遂踉跄着退后一步,脸色又青又紫。


    他接手刘府之后,发现刘家的财产全然没有他想的那么多,且很多铺子田产都入不敷出,根本不值什么银钱,这才动了和顾家联姻的打算。


    一来攀上顾家,也是多一重靠山,二来也能趁早将刘玉雪母女俩打发出去,省得没日没夜找他的麻烦。


    万万没有想到,原来不少财产已经被提前移走了!


    “亏我还叫了你十几年的父亲,你简直不配为人父!”刘玉遂双手紧紧握成拳,额上青筋暴起,“说什么把我当亲生儿子,实则还是偏心那对母女!”


    江微遥欲言又止:“公子”


    刘玉遂转身就想走,忽而想到了什么,又冲了回来:“今日刘玉雪那个死丫头之所以会来这里,是你约她来的吧?”


    “是。”江微遥低下头。


    刘玉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将此事都跟她说了?”


    “还没有来得及。”


    刘玉遂心顿时咯噔一下,狂喜涌上心头:“还没来得及?”


    江微遥解释说:“小姐刚到此处,忽而脚步匆匆离开,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以为小姐还会回来便一直等在此处,却迟迟不见人影。”


    急匆匆离开?


    定然是寻人的下人被她看到了,怕他跑来算账,这才跑了!


    刘玉遂呼吸急促,整个人被夜色吞噬,脸上的神色也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忽而轻笑一声,缓缓蹲下身子,注视着江微遥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头:“画眉,当年你入府时夫人可不同意,是我没少在暗中为你说好话,做人可要学会知恩图报”


    江微遥作出瑟瑟的模样:“奴谨记公子恩情,绝不敢忘”


    “刘玉雪是什么人想必你在府上当过差也明白几分,她那样的人尖酸刻薄、寡廉鲜耻,即便你投靠她又能为你带来什么,在她身边当个丫鬟吗?”


    刘玉遂循循善诱道:“可我不一样,我能给你的远比刘玉雪能给你的多得多。”


    江微遥神色不由显露出几分动摇


    目送刘玉遂一行人远去,江微遥提着亭边的竹篮慢慢走到不远处的几处宅子。


    刘玉遂果然也派人跟着她了。


    停在一处住宅走进去,等了两刻钟,江微遥换了一身新妆扮,借助夜色作遮掩,跃上屋檐后避开跟踪的人,潜入一辆停在路边许久的马车。


    “能不能让刘玉遂深信不疑,接下来就靠你了。”江微遥看向等在马车里的刘玉雪,将脸上的乔装一一擦去。


    入刘府时她自然是经过乔装打扮的,面容也经过胭脂水粉有些许变化,否则如今也不敢明目张胆在武鸣县走动。


    刘玉雪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只是即便他相信了,又如何利用这件事杀了他?”


    江微遥却并未多说,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别着急,路要一步步走。”


    刘玉遂身上并无疾病,出入常有奴仆跟随,想要不知不觉了结他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如今裴云蘅就在武鸣县中当差,发生了命案一定会经由他手,万一被他察觉出破绽,那就得不偿失了,她不得不谨慎行事。


    至少她不能亲自动手杀了刘玉遂。


    但她可以利用旁人。


    想必此时陈旭阳的眼线已经要回去禀报此事了。


    看向刘玉雪,江微遥问:“我记得他与陈旭阳积怨已深了,对吗?”


    刘玉雪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你放心,我会让他们两个的矛盾更加激烈的。”


    虽不明白江微遥具体要怎么做,但她对狗咬狗的场面已经拭目以待了。


    马车缓缓停在江微遥指定的位置。


    她下了马车,随手买了两只老虎纸灯,朝岸边的柳树走去。


    夜色漫过河畔,岸边悬挂的灯笼晕着温和的光,落在波光涟漪的湖面上如同碎星一般。


    男子立在柳树下,一袭合身的淡青色长衫将肩腰勾勒得利落,垂下来的柳枝轻轻落过他的肩上,反而更衬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江微遥脚步放轻,鬼鬼祟祟靠近:“这位郎君,买花灯吗?买一送一哦,可以回去送给你家娘子,你家娘子必定开心。”


    早在脚步声靠近时,裴云蘅就听出来人是谁了。


    他含笑转过身来,看向江微遥手中的纸灯:“是吗?那这两只纸灯如何卖?”


    江微遥问:“郎君可是诚心要?”


    “当然。”裴云蘅道:“只要能博欢心。”


    “看郎君一表人才,又情深款款,我便便宜些卖给你吧。”江微遥咳了咳,伸出一只手,“五百两。”


    裴云蘅:“?”


    作者有话说:


    离开凉的没精神,不离开例假总会在不经意间惩罚我,哭了


    第75章 约会 更喜欢你


    接过其中一只老虎纸灯, 裴云蘅自然而然握住江微遥伸过来的手:“你这卖的也太贵了,能不能便宜一些。”


    江微遥故作惊讶地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你占我便宜,还想让我把东西便宜卖你?”


    “不可以吗?”裴云蘅捏了捏她的掌心。


    江微遥大怒:“当然不可以!”


    “不可以牵手吗?”


    “不可以把纸灯便宜卖你!”江微遥作势要去抢回纸灯。


    裴云蘅轻笑一声, 将手中的纸灯拎高:“已经到我手里了,还要抢回去?”


    “不行吗?”江微遥双手叉腰。


    裴云蘅剑眉轻挑:“再有五日,我就要发月俸了。”


    江微遥:“”


    裴云蘅垂首,薄唇弯起, 直视江微遥:“你确定要这么对我吗?”


    “你看你, 有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知道早说。”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江微遥立刻切换了神色, 笑得谄媚, “客官,您对这只纸灯还满意吗?不满意前面还有卖的, 我带您再去买。”


    “不必了。”裴云蘅直起身,晃了晃手中的纸灯, “我很喜欢你送我的这只老虎。”


    江微遥到底还是不服气,小声嘟囔道:“你肯定喜欢了,那老虎长得虎头虎脑的, 跟你一样。”


    “虎头虎脑吗?”裴云蘅拎起来仔细打量。


    江微遥将自己的纸灯拎过来,与之并排后搞拉踩:“你看我的老虎活灵活现, 伶俐乖巧,再看你的老虎呆头呆脑, 一看就蠢笨极了。”


    “胡说。”裴云蘅将纸灯往旁边移了一下, 不再跟她的并排, “这叫憨态可掬,你分明是诋毁。”


    江微遥拎着纸灯追过来,还故意坏心眼的用自己的纸灯撞了一下他的纸灯:“那你就说, 这只老虎到底像不像你嘛?”


    裴云蘅沉默了一下,不答反问:“你喜欢这个老虎纸灯吗?”


    “谁会不喜欢呆头呆脑的老虎呢?”江微遥拎着自己的纸灯去咬裴云蘅,还一边嗷呜嗷呜的叫。


    “这是狼叫。”裴云蘅纠正她。


    “不。”江微遥一本正经反驳他,“是狗叫。”


    话音刚落,盘旋在周遭的流浪狗就像是听到什么号召一样,齐刷刷地汪汪叫起来。


    裴云蘅:“”


    江微遥乐不可支,拎着纸灯一个劲儿地咬裴云蘅,还不忘又嗷呜嗷呜叫了两声。


    “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裴云蘅问:“回答什么?”


    “你问我喜不喜欢,我已经回答你了,可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像不像这只呆头呆脑的纸灯老虎呢。”


    又是片刻的沉默。


    素月悬挂在墨蓝的夜色上,清辉如水般泼洒在粼粼河水,随着垂在河面上轻轻晃动的柳条撞开圈圈涟漪。


    手中的纸灯散发着橘黄的光晕,随着静谧的风摇曳,映着两人的神色。


    裴云蘅垂下眼:“你回答了吗?”


    “你耳朵聋了还是记性不好?我明明回答的那么大声。”江微遥不敢置信,“我说了没人会不喜欢呆头呆脑的老虎,那肯定是我也喜欢”


    裴云蘅回答:“那我就像。”


    江微遥一怔,手中的纸灯随着夜风打了个旋儿。


    裴云蘅往前走去,走了两步都没有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去。


    江微遥愣愣地跟上去。


    两人并排沿着长街走,熙攘街上人来人往,欢笑吵闹声不停。


    裴云蘅紧紧握住江微遥的手。


    江微遥着实反应了好一会儿,反复琢磨了一下他这句话,还不忘一个劲儿地偷瞄他。


    裴云蘅目不斜视,只装没有看到她的欲言又止,只是双耳通红。


    江微遥终于没忍住开口:“夫君,有些话说出口了不是装得一本正经就可以了。”


    “什么?”裴云蘅装傻。


    江微遥斜眼看着他,笑了:“你装傻我可不装傻。”


    她停下来脚步,朝裴云蘅勾了勾手指。


    裴云蘅俯下身,附耳过去。


    江微遥踮起脚尖,没有丝毫犹豫地说:“我喜欢呆头呆脑的老虎,更喜欢你。”


    不远处正好在表演戏法,围了一圈的看客,杂技人前倾身子,口微张,将烈酒朝着火苗用力喷吐而出——


    霎时,赤红灼亮的火舌窜起数尺长,犹如一道火焰瀑布,将围观百姓的面容照亮。


    两人站在喧闹拥挤的长街上。


    叫好声、鼓掌声、喧闹声、喝彩声在这一瞬如潮水般齐齐地涌了过来,几乎淹没了耳边的那声轻语。


    随着江微遥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裴云蘅依旧维持着附耳过去的姿势。


    江微遥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没有听到吧?”


    周遭的吵闹声实在太大了,她的声音又轻,几乎没有泛起丝毫涟漪的淹没在人潮中。


    “什么?”裴云蘅又靠近了一些,神色疑惑。


    江微遥:“”


    “我说”她深呼吸,刚抬高音量吐出两个字,便有人径直撞了过来,幸好裴云蘅眼疾手快将她搂入怀中。


    “走不走,站路中间干嘛?当石墩啊!”撞过来的行人面色不善,扭头骂了一句,扬长而去。


    江微遥:“”


    还说什么说。


    气氛都被破坏完了!


    对上裴云蘅疑惑的视线,江微遥没好气道:“我说那边卖糖葫芦,我要去买糖葫芦吃!”


    说罢,她拉着裴云蘅大步往前走,路过表演戏法的地方时,稚嫩的女童正捧着小篮子求讨打赏,不少围观的百姓一哄而散,纷纷躲着女童走。


    只有江微遥挤了上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场中央的杂技人,掏出铜钱扔了进去。


    看得女童不明所以,直挠脑袋。


    这位娘子看起来并不喜欢他们兄妹的表演,可赏钱却给的很利索和大方。


    这是为什么?


    江微遥不仅迁怒表演的技人,还迁怒裴云蘅,只买了一根糖葫芦,咬得咯吱作响,仿佛不是在吃糖葫芦,而是在啃裴云蘅。


    裴云蘅轻咳一声:“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今日午时江微遥来送饭,特意叮嘱了他今日若是没事,傍晚下值后来到河岸边等她,她要领着他去一个好地方。


    江微遥余怒未消,手直直指向不远处石桥下的船,不多说一个字。


    “划船吗?”裴云蘅惊讶,“现在?”


    已经入夜了,虽明月高悬,长街亮着灯笼,但河面上却是昏昏暗暗,早没有船飘荡了。


    “这地方只有划船能去。”江微遥哼道:“夫君信不过我?”


    裴云蘅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牵起她的手:“走吧。”


    江微遥这才满意。


    两人并肩朝石桥下的小船走去,刚行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江娘子?”


    回头看过去,是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肤色黝黑,衣衫也掩不住浑身的腱子肉:“江娘子,果然是你。”


    江微遥笑着跟来人打招呼:“刘伯,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买些吃食,没有想到正好撞上了您。”刘伯目光移向她身侧的裴云蘅,了然两分,“这是要开始是吗,那我要赶紧回去了。”


    “是要抓紧了。”江微遥说。


    刘伯连忙收了啃了大半个的白面饼:“我这就回去,江娘子放心,肯定不会耽误事的。”


    走之前,他又回过头,忍不住对裴云蘅感叹了一声:“这位郎君真是好”


    江微遥及时出声,打断了他的感叹:“您路上小心。”


    刘伯回过神来,小跑穿过人流,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长街上。


    江微遥拉起裴云蘅的手:“走吧。”


    裴云蘅不由问道:“他是谁?”


    他并不认识此人,但江微遥显然与此人熟悉,两人显然在筹谋一些事情,可他对此完完全全不知情,就连两人的谈话他都听不懂。


    “想知道?”


    裴云蘅老实回答:“想。”


    “我不告诉你。”江微遥得意地晃了一下脑袋。


    船夫已经在船边等候多时了,见江微遥走上前来,他迎了两步,对江微遥做了个手势。


    江微遥也回了个手势,随即拉着裴云蘅上船,对上裴云蘅更为疑惑的眼神,江微遥这次倒是主动解释了:“这位老伯听不见声音也说不了话。”


    裴云蘅并不是疑惑这个:“你会手语?”


    江微遥顿时又得意起来了:“你不知道吧。”


    裴云蘅闷闷摇头:“不知道。”


    他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江微遥。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江微遥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可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裴云蘅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


    小船静静悠悠地飘荡在河面上,远离了长街,喧嚣吵闹声便听得不再真切,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


    江微遥半边身子趴在船沿上,葱白手指拂过水面,忽而扬起一掌清水泼向裴云蘅。


    裴云蘅没有躲,任由水珠落在脸上,他叹了口气。


    “少来。”江微遥斜了他一眼,“你明明可以躲过去的,少装可怜了。”


    裴云蘅也学着她哼了一声:“躲过这一下你就不泼我了?”


    江微遥恶狠狠地说:“你想得美,你敢躲,还敢躲过去,我只会泼得更厉害!”


    裴云蘅继续学着她的样子,也斜了她一眼。


    小船一歪一斜,慢悠悠驶进了荷花地。


    江微遥伸手攀折了一枝盛开的荷花,放在鼻下嗅了嗅,又递到裴云蘅鼻梁下方让他闻,随即轻喊了一声:“夫君。”


    “怎么了?”裴云蘅抬眼看过去。


    江微遥问:“你方才在长街上,是真的没有听到我说的那句话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我错了,今天来的太迟了,抱歉抱歉话说,突然发现小江折了好多花,啊啊啊啊啊啊古代背景大家不要在意~小江郑重发言:爱护花草,人人有责。


    第76章 表白 “我确信,


    夜风悄至, 撞开挨挨挤挤的碧叶,卷着满池荷香,丝丝缕缕拂过小船, 水面荡开层层波纹,凉意慢慢浮了上来,驱散两分夏日的暑气。


    江微遥歪头看向裴云蘅。


    裴云蘅问:“哪一句?”


    “哪一句?”江微遥轻轻挑了一下眉,又向裴云蘅泼了一掌水, “那看来还是有听到的。”


    话虽如此她却不再问, 拿帕子擦净了手后,拉着裴云蘅躺下:“你看。别看我, 看天上。”


    裴云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向天看去。


    墨天澄净如洗, 连一片阴云都看不到,只有繁星点缀在天幕上, 横过夜空,熠熠生辉, 如散落的明珠。


    星光垂落,淡淡清辉洒向翻卷的碧叶,为荷花渡了一层鲜艳欲滴的亮。


    哗啦一声, 游鱼惊水,又溶于夜色中。


    “好看吧。”


    江微遥闭上眼睛, 听着耳边静谧的风。


    这地方还是早两年她偶然发现的,风景好人还少, 烦闷时她便喜欢跑来此处乘船夜游, 游得久了郁闷虽不会少, 但她起码能躲得一时清闲。


    “好看。”裴云蘅问,“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又想知道?我还不告诉你。”


    裴云蘅没有再问。


    江微遥没有撒谎,这确实是一个好地方。


    平躺下来, 闭上眼睛,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在这一刻,万千的思绪都仿佛会被破诸脑后。


    美好的令他不舍得去询问,去打破,只想沉溺在其中。


    但他不想打破,不代表某人也不想。


    硬物抵住他的腰,江微遥忽而靠近两寸,在他耳边阴恻恻地说:“不准动。”


    裴云蘅叹了一口气。


    “落在我手里,你还敢叹气?”江微遥冷哼一声,硬物抵得更近了,“你看这地方好吗,做你的葬身之地如何?我蛰伏这么久终于将你绑来,没想到吧。”


    裴云蘅问:“那你想要什么?”


    江微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蹙起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云蘅挑眉:“绑匪绑人不都会索要些什么,你不会打算什么都不要,直接动手杀人吧?”


    这江微遥还真没有想好:“那你都有什么?”


    裴云蘅反问:“我有什么你不清楚?”


    这话说得。


    江微遥沉吟片刻,又凑到裴云蘅耳边恶狠狠地说:“我要你的心!”


    裴云蘅眼皮轻颤。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江微遥语气加重,俨然一副要动手的样子,“不要激怒我,老实回答。”


    裴云蘅哪敢激怒她。


    她可是童脸狼。


    但是


    裴云蘅嘴唇颤抖了一下,还是无法将那句羞耻的话说出口。


    “还不开口?”江微遥今夜打定主意要听到那句话,“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最后一句话可不像是在作假,她神色已经显露出两分恼怒,催促道:“快点!”


    裴云蘅开始深呼吸。


    见状,江微遥不满道:“这句话有这么难以启齿吗?”


    牙一咬心一横,裴云蘅做足了心理建设,终于配合地说出那句话了:“给、给你。”


    说完,他眼一闭,心如死灰,觉得整个人生也不过这样了。


    瞟了一眼船尾无知无觉的船夫,又不由觉得庆幸。


    幸好,幸好啊。


    幸好船夫听不到,不然他宁可现在跳入水中游回去。


    江微遥慢慢收回抵在他腰间的短刃,也不由讷讷道:“好吧,我承认这句话确实很难以启齿。”


    且杀伤力好大。


    她现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裴云蘅面色平静,非常平静:“我现在很不舒服,隐隐有些想吐却又吐不出来,这是为什么?”


    江微遥也故作平静地回道:“犯恶心了,应该是你晕船。”


    裴云蘅:“哦哦。”


    “哎呀我的老天不行不行不行,太油腻了,我受不了了,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对话啊啊啊啊啊。”


    那句“给你”反复在脑海中回荡,仿佛在穿透脑袋往外滋滋冒油,江微遥抱住自己的脑袋敲了两下,试图将这句话敲遗忘。


    裴云蘅显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平静抱怨:“都怪你。”


    江微遥难得承认自己的错误:“都怪我!”


    深深地叹了口气,裴云蘅拿过她手中的短刃,从身边的箩筐中摸出两个青绿的果子,削了皮,递给江微遥:“冷静一下。”


    于是,两人翻身坐起,坐在船头嘎吱嘎吱吃果子。


    这果子还没有长熟,又涩又酸,但连江微遥都不抱怨了,企图用酸涩来压住油腻。


    效果非常显著。


    吃完,江微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她又开始了。


    斜了一眼裴云蘅,她一本正经地问:“你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后你会犯恶心吗?”


    “不是因为晕船吗?”裴云蘅幽幽地说。


    江微遥一噎:“那、那肯定也不完全是晕船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裴云蘅明知故问。


    “你说这种话太少了。”江微遥立马接过话音,“你看,平常都是我对你表明心意,你很少回应,也很少说过,所以现在开口说这些话才会觉得这么不自在。”


    裴云蘅:“可你刚才也很不舒服。”


    “你要这样我真不乐意跟你说话了。”江微遥瞪他,“你再这样我以后就也不”


    “你的纸灯呢?”裴云蘅忽而问。


    “要我的纸灯干什么,你没有吗?”话虽如此,江微遥还是将老虎纸灯提了过来。


    裴云蘅将自己的纸灯也拎了过来,与江微遥的纸灯摆放在一起:“我与你一样。”


    他声音很轻,透着哑意。


    “一样什么?”这话,江微遥是真的没听懂。


    “心意一样。”喉结轻轻一滚,裴云蘅转头看过来,“我喜欢”


    “夫君,你快看!”他话尚未说完,江微遥忽而站起了身,兴冲冲地指向前方。


    她猛地起身,小船不禁跟着摇晃,她人险些栽进河中。


    裴云蘅伸手扶住她,也跟着起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船不知何时已经驶离了荷花地,正前方是一处空落落的亭子,有匠人已经等候在此。


    裴云蘅一眼认出为首的匠人,正是方才在街上与江微遥搭话的那个刘伯。


    看见船头,刘伯一挥手,手持大勺的匠人稳稳舀起铁水,大步退至空地,扬臂奋力将滚烫的铁水泼向夜空,下一瞬,金红铁沫轰然四散升空。


    金花万点凌空而散,如同飞火流霞划破夜色,光耀四野。


    漫天鎏金焰火映入裴云蘅的眼眸中。


    “夫君,生辰快乐!”


    江微遥盈盈一笑,双手捧着早已准备好的香包。


    下颌不自觉地收紧,裴云蘅在这一瞬彻底乱了心神,他微微张了一下唇,却忘了言语,怔怔地看向江微遥。


    明明周遭热浪滚烫,他却莫名摒住了呼吸。


    周遭震耳的的喝彩声、炸裂的铁花声响都在这一瞬如潮水般退去,紧绷的眉眼,泄露了他的难以自持。


    江微遥伸手将香包系在裴云蘅的墨带上:“今日是你的生辰,你肯定忘记了对不对,哼我可没有忘。”


    她叹了口气:“只是可惜,我前两日去当铺想要将你那枚玉佩赎回来,但当铺的掌柜却已经将那枚玉佩卖出去了,还把我忽悠进后院,想要我买一枚假的骗你,当真讨厌。”


    心跳得太快了,已经不受控制,连带着呼吸也不由开始急促起来,裴云蘅反应了一会才迟钝地开口:“所以你那日才去的当铺?”


    “对啊,夫君看到我了对不对。”江微遥叹了口气,伸手捶了他一下,“你看到也就算了,偏偏还问我,我若是告诉你惊喜可就没了,尤其是”


    她低下头:“尤其是玉佩还没有赎回来,显得我这份生辰礼更单薄了,夫君你可不要介怀。”


    裴云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胸膛上下起伏。


    见他不语,江微遥抬起眼看过来:“夫君?”


    裴云蘅手指用力地握住那枚香包,缓缓闭上双眼。


    心底仿佛涌出无限喷涌的蜜意,他只觉得只身坠入无法挣脱的美梦当中。


    “这就这就足够了。”他说。


    “这还差不多。”江微遥这才笑了,“为了给你一个惊喜,这香包我只能在你每日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缝制,可累坏了,你要是真敢介怀,我就不送给你了!”


    他怎么可能会觉得这份生辰礼单薄?


    看向系在腰间的这枚香包,裴云蘅手指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如此珍贵的生辰礼。


    “夫君。”江微遥杏眸中仿佛盛满碎星,“不管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长街上说的那句话,我都要再说一遍。”


    她一字一句说:“我喜欢你。”


    她说:“你听到了吗?你若是还没有听到,我就再说一遍,一次没有听到我就说两次,两次没有听到我就说三次,三次没有听到我就说无数次,直到你听到为止”


    踮起脚尖,江微遥一本正经地看着裴云蘅:“那么夫君,你现在听到了吗?”


    过往种种在脑海中闪过,裴云蘅深深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深厚浓重的情绪:“我听到了。”


    江微遥笑着问:“既然听到了,那夫君现在要给我你的回答吗,还是要再稍稍思考一下?”


    要再思考一下吗?


    裴云蘅不由苦笑一声


    这个回答哪里还用得着思考,早已在过往的日日夜夜中呼之欲出了。


    在江微遥的攻势下,他连负隅顽抗都做不到。


    他根本就不是江微遥的对手。


    他清楚,江微遥也清楚。


    此时,她脸上的笑是那么的胜券在握,游刃有余。


    戌时,波光涟漪的水面,繁星在上,金花漫天。


    “我确信,我爱你。”


    裴云蘅低下头,虔诚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啊啊啊啊啊,写完的早,但一直在修改。好忐忑,不知道你们喜欢这一章吗


    第77章 雀鸣 “你还记得


    “什么?”陈旭阳猛地转过身, “她与刘玉遂在段石桥的亭子里见面?!”


    “是。”


    陈旭阳身边的贴身护卫东罗垂首禀告道:“派去跟踪江娘子的人察觉不对,其中一人跑来回禀,属下亲自去查看, 到时虽然二人已经谈完话了,但从行为举止来看一定是早就相识。”


    “就没有听到两个人说了什么吗?”陈旭阳拧紧眉头,还是不敢置信。


    东罗摇头:“刘公子身边太多护卫,属下不敢靠得太近。”


    “他们两个怎么会认识?”不知为何, 陈旭阳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来回踱步,“之前派人去调查他们夫妻的身份, 不是说两个人都是自武丰县而来的吗, 为何会与刘玉遂相识?”


    东罗跟随陈旭阳多年,最清楚他与刘玉遂过往的恩怨。


    两人结怨, 源自多年前的一套茶具。


    那时,二公子刚被接回陈家, 太老夫人也还在世,正逢寿辰,为表孝心, 又知晓太老夫人喜爱喝茶,便省吃俭用去到铺子中定下一套名贵的茶具。


    谁知正巧, 刘公子也在这间铺子里定了一套茶具用来孝敬刘老爷。


    两人定下的茶具又质地花纹相似,铺中的伙计一时粗心大意, 竟将两套茶具装错了。


    太老夫人寿宴上, 当二公子在人前捧出那套茶具后, 刘公子定睛一看,顿时不乐意了,在寿宴上嚷嚷起来, 口口声称二公子是小偷,偷了他的茶具去孝敬自家长辈。


    那时的刘家如日中天,在武鸣县俨然一手遮天无人敢惹,二公子只能认下此事。


    经此一事,二公子的名声便是彻底坏了。


    不仅在家中不受待见,出了门更是被人指着鼻子嘲笑不怪是养在外面的孩子,手脚就是不干净。


    二公子本就不受宠再被这件事压着,若不是三公子身子孱弱又后继无人,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从那之后,两人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这么多年过去,恩怨也是不减反增,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东罗犹豫着开口:“公子,您还记得上回从醉仙楼里出来,刘公子说的话吗?”


    记忆顿时涌入脑海中。


    他依稀记得,当时他与刘玉遂为了挣一坛酒险些打起来,这坛酒酒肆中多的是,但他与刘玉遂对上,自然要分出个高低。


    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过往那个孤立无援的外室子,而刘家也早没了趾高气扬的底气,他狠狠羞辱了一番刘玉遂,还将那坛酒倒在他头上。


    刘玉遂怒气冲冲离开之前,曾撂下过一句话:“姓陈的,你给我等着,你以为你能一直高枕无忧不成?你最好日日夜夜都谨慎,别让我抓到你的错处,否则我一定报今日之仇!”


    “你的意思是”陈旭阳心咯噔一下。


    “属下怀疑,江娘子一事会不会是刘公子设下的圈套?”


    陈旭阳心中也有此猜测,脸色阴沉,跌坐在椅子上,许久无言。


    “公子”东罗见状有些担心。


    “去查。”陈旭阳咬牙切齿,“给我好好的查,哪怕追去武丰县!”


    “是!”


    *


    “刘小姐送来的包裹里面装得什么?”


    王铭恪与当铺掌柜一同趴在拐角处,探出头朝那间门窗紧闭的屋中看去。


    掌柜摇头:“我也不知道,点名道姓送给她的,我怎么敢拆开来看。”


    嗑着不知从哪里抓来的瓜子,王铭恪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她能吃了你不成,瞧你这破胆子,还能指望你干成什么事?”


    掌柜不服气,指着门:“你胆子大,你敲门去问问。”


    王铭恪缩了一下脖子,不吭声了。


    掌柜冷笑一声。


    又听了一会屋中的动静,王铭恪问:“那你总知道她让你找打铁花的匠人做什么吧。”


    这个掌柜还真知道:“哄男人呗。”


    见王铭恪面露不解,掌柜有仇报仇,也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裴云蘅前两日不是看到她来当铺了,她借口来赎玉佩给裴云蘅过生辰,将此事圆了过去。”


    说起此事,掌柜不禁感慨:“真是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为了圆谎还要给人编个生辰出来。”


    感慨完,却见王铭恪迟迟不吱声,他觉得奇怪看过去,便见王铭恪神色有些古怪,不由问道:“怎么了?”


    王铭恪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昨日是真的裴云蘅生辰,不是江微遥编造的。”


    “啊?”掌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眨巴了半天眼睛才问:“你怎么知道裴云蘅的生辰?”


    王铭恪说:“江微遥告诉我的。”


    掌柜:“那她是怎么知晓的?”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


    江微遥走到窗边,随手扔了一把剪刀出去,外面的两人瞬间安静下来,捂着嘴步步后退。


    回到内室,江微遥看向铺在桌子上的大氅。


    正是在刘府遇见裴云蘅时,他身上披得那件。


    她沿着大氅缝合的针线,将其一点点拆解,果然发现了不同寻常之物。


    一封保存完整的密信。


    还有一串链子。


    她的链子。


    怎么会在裴云蘅的手里。


    密信上又写了什么?


    江微遥神色凝重,刚欲上前将密信打开,门外忽而响起了脚步声,随后便是掌柜的声音响起:“江娘子,刘小姐来了。”


    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确实到了她与刘玉雪约好的时辰。


    今日乞丐就出狱了,她与刘玉雪定好要在今日见面。


    江微遥只得先将桌子上摊开的东西收拾起来,将密信装好后,这才起身打开门。


    刘玉雪等在檐下,正望着枝头上来往自由的鸟雀出神,听到开门的动静后这才转过身,走进来。


    见江微遥目光始终盯着身后之人,她微微一笑:“小雀,抬起头来。”


    乞丐唯唯诺诺地将头扬起来两分。


    江微遥死死地盯着他,手指不由收拢握成拳。


    即便不用他开口,江微遥在这一刻也可以确认,刘玉雪没有撒谎骗她。


    这个乞丐确实曾是裴府小厮,在裴云蘅身边伺候。


    因为,她见过他。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爹是吏部尚书,我有银钱可以买下你的卖身契,你若愿意随我入府,往后就跟在我母亲身边伺候,如何?”


    她望着眼前的少年,满脸期冀,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少年喊来老鸨,用一匣盒银子来换她的卖身契,带着她走出了那座歌舞升平的楼宇。


    少年却并没有跟她一起上马车,而是唤来小厮:“雀鸣,你先带她回牡丹巷中的私宅,她身上好似有伤,你记得去请大夫,在为她准备吃食。”


    目光扫过垂首应是的小厮,她不安地看向少年:“私宅?不是说带我回裴府吗?”


    少年行到马车边,轻声宽慰她:“我要先回府上禀明父母,你放心,用不了几日我便会回来带你入府,这两日我也会去看你的。”


    于是,她便跟着名唤雀鸣的小厮来到私宅。


    雀鸣不仅请来了大夫,还带来了两个小丫鬟来服侍她,她战战兢兢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可少年却再也没有来过。


    不止他没有来过,便连雀鸣也没再往私宅来过,询问那两名小丫鬟,也都是纷纷摇头。


    她心中发沉,几乎可以预料到什么了。


    命运从未善待过她。


    她又一次被抛下了,想要苦笑,嘴角却怎么也挤不出上扬的弧度。


    没过几日,她被顾长恭找到了。


    天黑如墨,漫漫无际的深夜,几丝阴云遮挡住星月,即便燃起烛火也无法驱散黑夜的阴霾。


    等她听到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顾长恭一脚踹开门,在几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走进来,脸上挂着柔和地笑:“小遥,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你此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怎么,攀上高枝了?”


    那两名瑟瑟发抖的丫鬟被押了上来,顾长恭用刀抵住两人的脖颈:“就是她们蛊惑了你,让你背叛我吗?”


    鲜血顺着两人的脖颈一点点往下流,她愣愣地看着,只觉得那些血在此刻如毒蛇般游行到了她的背后,成为一根根捆绑着操控着她的红绳。


    而她,就是那个一生都无法逃脱的提线木偶。


    如今想来,还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她虽在顾长恭手中逃跑了,可一路跑到了武鸣县,落到了钱二棵手里,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一点红。


    若不是场合不对,江微遥都想要两坛酒来,好好感叹一番自己全是坎坷没有路的一生。


    小雀在刘玉雪的示意下走上前来,虽然相貌没变,但多年的蹉跎让他不复当年的从容,多了几分战战兢兢的不安。


    他不敢抬头看江微遥,恭恭敬敬跪下来行了个大礼:“娘子请问,奴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微遥却看向刘玉雪:“刘小姐,这当铺中有不少珍奇异宝,何不好好看看挑选一番?”


    刘玉雪挑了一下眉:“珍奇异宝很贵的。”


    江微遥道:“记在我账上。”


    “那自然是好。”刘玉雪轻笑一声,“江娘子豪爽,那我便不客气了。”


    目送刘玉雪的身影消失在后院当中,江微遥朝躲在拐角处继续偷窥的王铭恪和掌柜使了个眼色,两人不情不愿地离开后,她这才将门关上。


    行到小雀跟前,江微遥蹲下身子,轻轻唤了一声:“雀鸣。”


    雀鸣浑身一颤,错愕地抬起头。


    “在裴府当差时,你难道不叫雀鸣吗?”江微遥问。


    雀鸣又慌乱地低下头:“是叫这个名字,只是好久没有人唤奴这个名字了,一时惊愕。”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知晓你这个名字吗?”


    江微遥道:“抬起头,好好看着我,你还记得我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算准时,嘿嘿!明天修改错别字,这两天因为例假身体一直不太舒服,更新不准时,感谢大家的包容,永远爱你们!


    第78章 往事 初相识


    雀鸣战战兢兢抬起头, 看向江微遥。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脸上几息,并不敢过多停留,便又惶恐地低下头:“您是贵人, 怎么可能会认识奴、奴”


    江微遥端详着他的神色,见他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心中一时有些不知滋味。


    虽然雀鸣认不出来她,才是她想要的。


    她没有再在此事上浪费口舌, 切入正题:“当年裴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从头说来。”


    为何会说裴云蘅已经死了。


    二公子体弱一心寻死又是何故?


    如今陪在她身边的裴云蘅又到底是谁?


    她想知道一个答案。


    一个清晰的答案。


    雀鸣受宠若惊地接过江微遥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后, 立刻开口道:“奴是六岁那年入府, 在裴府做了一年苦差事,机缘巧合下得二公子看重, 被指派去他身边伺候。”


    “二公子身子常年不好,裴大人和夫人遍请天下名医却也无济于事, 只能好生将养着,吹不得风也受不得冷。


    因而,二公子鲜少出门, 每日都呆在屋子里,不是作画就是读书, 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十分宽仁。


    只是有一点,二公子并不喜欢我们贴身伺候。”


    “虽说我是被指派去二公子身边当贴身小厮, 其实也不过是伺候二公子的一日三餐, 偶尔去帮二公子出府买些东西罢了。”


    雀鸣声音中不由掺杂着几分怀念:“那时, 府上的下人都挤破脑袋想要去二公子身边伺候,主子好说话活又清闲月俸还多,是个求都求不得的好去处。”


    江微遥淡淡地问:“你说这些是想要表明你没有害死裴二公子的理由?”


    雀鸣身子狠狠一颤, 脸上再次涌出惶恐之色:“贵人明鉴,害死二公子的人真的不是奴,即便是再借奴一百个胆子也绝对不敢”


    江微遥抬手打断:“我不想听这些,今日叫你前来也不是为了判案。我问你,你确认裴二公子每日都待在府上吗?”


    闻言,雀鸣心下稍安却又不明所以:“贵人此言何意?”


    江微遥直白地问:“他有没有可能偷偷溜出府,但府上并不知晓。”


    雀鸣摇头:“虽说没有贴身伺候,可是一日当中还是能见到二公子几面,若是二公子不在府上,奴定然会知晓。且裴府护卫森严,二公子很难溜出府上而不被人察觉,更何况他的身子还那样不好。”


    江微遥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时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如一座大山压得她胸口发闷心发沉。


    可她初次见到裴云蘅,是在离京城甚远的乡下庄子里。


    那年,是她胎穿到这个时代的第十年。


    第一年,她看着慈爱的生母和生父,决心要好好在这个时代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


    第四年,她生母离世。


    第五年,父亲以不能无人照料她的名义,张罗着续弦。


    第六年,继母进门并有孕。


    第七年,她便以冲撞继母安胎的罪名,送到了乡下的庄子里,自生自灭。


    走时,父亲拉着她哭的老泪纵横:“儿啊,不是为父不慈,实在是你继母厌恶你,她们孙家家大业大,为父也无可奈何,将你送去庄子上也是为了保护你。你放心,为父已经安排妥当,每月再多给你寄些银钱,待为父站稳脚跟,必定风风光光迎你回来。”


    她也哭得泣不成声,重重点头。


    直到马车的车帘落下,她才怨恨地擦了眼泪。


    在这个父权为尊的封建时代,父亲若是执意要留下她,继母又能如何?


    即便是孙家也指摘不了一二,毕竟大户人家都要脸面,也不想落下个苛待原配子女的名声,何况她又只是个“不入流”的女儿身,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养大了,一份嫁妆便能打发了事。


    继母确实不喜她,动辄责骂,但从未生过将她一个五岁孩子送去庄子的念头,分明是父亲攀了高枝,拿处理她的事去讨好孙家罢了。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大吵大闹,点破他的心思,可自从生母去世后她已经在一次次磋磨中认命了,她清楚,想要回府就只能靠着父亲点头。


    她不得不配合着唱完这场身不由己的戏。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两年过去了,她的父亲没有接回她来的心思,反倒是再也不管她了。


    庄子上的老奴对她起初还算恭敬,但两年过去也看出些门道,而府上也有三个月没有再寄银钱过来了。


    裴云蘅来时,她正在给父亲写信——父亲,两年过去了你还没有站稳脚跟?你是不是压根没长脚啊?


    “你稳字写错了。”


    她身后忽而响起一道男声,吓了她一跳。


    她不满地看过去。


    从她出生到这个时代,就没有读过一日书,能照葫芦画瓢认识几个字能写出来已经是非比寻常了,谁啊!谁对小孩要求这么高!


    扭过头一看,是一个小孩。


    但江微遥几乎是立刻收起脸上不耐烦的神情,她虽不认识字,但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裴云蘅穿戴非富即贵,她站起来,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便开始打听裴云蘅的身份。


    郑桉介绍道:“这位是裴公子,是府上的贵客,你们庄上的梅花不是开了吗,我邀裴公子来看看。”


    郑家老太爷可是京城中来的大人物,曾是皇子太傅,致仕后便隐居于此。


    早就知晓她那个傻蛋爹靠不住,她来到庄子后,便四处寻找靠山,得知郑家人的身份后,便一直费心讨好。


    好在郑家人都敦厚,见她一个人养在庄上,也确实没少关照她,故而她与郑家的公子小姐还算熟络。


    能被郑家称为贵客,一定出身不凡。


    从那以后,裴云蘅便成了她第二个讨好的对象。


    但裴云蘅显然比郑家人难搞多了。


    或许是从小被人恭维,对她示好的手段已经司空见惯,他一直对她不冷不热,态度一看便知冷淡。


    久而久之,她也泄气了。


    算了,在这个地界有郑家人护着自己就足够了,至于这个难伺候的小屁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亲近他也没有什么用。


    所以,她当即就要拆了送给裴云蘅的手套,用这副好料子给郑老夫人和郑太姥爷一人做了一条围巾。


    郑桉也想要,便领着裴云蘅来了。


    见他捧来的料子不少,做完一条围巾还能再给自己做一身保暖的衣裳,她欣然同意。


    裴云蘅就站在一旁,扫了一眼她后并未多说什么。


    两人前来自然也不单单是为了此,他们两个偷了一坛郑老太爷珍藏的酒,不敢在郑府喝,便跑来庄子上。


    起初,她也并没有在意,在屋中织着围巾,直到急促地拍门声响起。


    “江小姐,江小姐!”语气十分着急。


    她听出是郑桉的声音,连忙打开门,询问道:“怎么了?”


    “云蘅晕过去了,你快帮帮我,帮我去叫大夫!”


    从郑桉的口中,她终于知道了裴云蘅的名字。


    但当时的她根本就顾不上这个,火急火燎往两人醉饮的堂中冲。


    ——人可千万不能死在庄子上,不然她就完蛋了!


    裴云蘅趴在桌子上,双颊红扑扑的,一动不动。


    她探了探鼻息,确定有呼吸之后,连忙去居住在庄子上的奴仆门。


    然而那些奴仆早已不把她当回事了,不论她怎么相求威胁都无济于事,她只得急匆匆跑回来。


    郑桉焦急地等在堂中,见她孤身回来:“没找来人?”


    她只能苦笑:“你是知道我的处境的。”


    郑桉当然清楚。


    刚入冬时,她得了一场风寒,已经下不了床,庄子上的奴仆也不闻不问,若不是他正巧来寻她,她就真的死了。


    可清楚归清楚,郑桉此时已经乱了分寸:“那这可如何是好?!”


    郑桉的慌乱再一次验证了裴云蘅的身份不凡,她更担心裴云蘅死在庄上,当机立断道:“庄子外有一户人家会治病,我们俩轮番背着他去。”


    “为何不直接将人请来?”郑桉连声问:“而且那户人家可靠吗?”


    “请来,一来一回不知要费多少功夫。”她不耐地解释:“现下回郑府去请大夫怎么可能来得及,快走吧,别问了!”


    郑桉一瘸一拐站起身。


    “你又怎么了?”她当时头都要大了。


    郑桉也惭愧:“赶过来时太急,摔了一跤。”


    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已经有血洇了出来,染红袍子,再看郑桉的脸色,一看便知喝了不少,身子都踉踉跄跄的,难怪会摔倒。


    她欲骂又止,却也只能道:“你在这里等着吧,我背他去。”


    裴云蘅不能死在这里,郑桉更不能了。


    郑桉还想说什么,却也知晓自己跟着只会是累赘,只得将话咽下,帮着她将不省人事的裴云蘅放在她的背上。


    还好啊。


    还好有郑家接济,她每日的伙食都不错,吃得白白胖胖。


    还好这一年半载奴仆老是刁难她,她日日劈柴练就了一身的力气。


    不然,她怎么可能驼动裴云蘅。


    正值隆冬,天色已黑,地面上是半截手指厚的积雪,她就这么背着裴云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天上还在不断飘着雪花,如鹅毛一般,纷纷扬扬。


    人在特别悲催的时候会特别想笑。


    她就这么一边笑着咒骂命运不公,一边背着裴云蘅往前走,还不忘时不时冲天上比个中指。


    寂静的雪夜,不见星月,往上看去是不断压下来的雪花,一片白茫茫的荒野中,也只有这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作者有话说:


    哎,写到最后真的有点笑不出来。


    第79章 不实 裴云蘅为何


    “贵人, 贵人?”


    雀鸣轻声呼唤。


    江微遥回过神来,揉了一下额角:“你方才说什么?”


    雀鸣担忧地看着她:“贵人,是不是奴说错什么话了, 惹您心绪不佳?”


    他伺候人惯了,忙起身倒了一盏茶,复又跪下恭恭敬敬递给江微遥:“您请用茶。”


    江微遥垂眸,不动声色接过他奉上来的茶盏, 轻闻了一下。


    茶气清润淡香, 并无异常。


    将茶盏搁置桌上,江微遥问:“你确定, 裴二公子日日都在裴府?”


    雀鸣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片刻。


    “我知晓贵人是在疑惑什么。”他终于开口, “其实这些年来,有此番疑虑的不止娘子一人。”


    “哦?你竟然知道我在疑虑什么?”江微遥挑了一下眉, “说来听听。”


    “府中上下曾有传言,当年裴夫人诞下的是双生胎。”


    雀鸣道:“不止裴府, 当年,便是京城当中也涌起过几句风言风语,奴虽跟着二公子, 每日鲜少出院子,却也知晓夫人为此曾大发雷霆, 还一连惩治了府上数名奴仆,连陪嫁的嬷嬷都被打了板子, 赶出府去了。”


    “后来, 此事好似还在宫宴上闹开了, 有女眷在宫宴上公开嘲讽裴夫人不慈,苛待亲儿,竟能狠心将刚出生的儿子送去别家抚养, 被裴夫人听了个正着,带去太后娘娘跟前分辩。”


    “然后呢,分辩出来的结果如何?”江微遥问。


    她语气平静,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并没有被雀鸣口中的双生胎言论惊到。


    雀鸣一时猜不透她心中所想,只能低下头谨慎回话:“裴夫人请来了当年接生的稳婆,还有曾为其把脉的太医,连贴身伺候的奴仆都被叫来当面对峙,那名女眷无话可说,被太后娘娘降罪责罚,此事方才渐渐平息下来。”


    “平息?”江微遥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话外之意,“看来你并不认可这个结论。”


    雀鸣俯首:“不是奴以下犯上,质疑主子,可是可是那日二公子身子不好,奴去回禀夫人时,经过府上的游廊时,亲眼见到夫人身边的嬷嬷给了接生婆一匣盒的金子,还说、还说这是夫人感谢她的,这、这难道不奇怪吗?


    撞破了这一幕,奴心中总是惴惴不安,而更令奴感到奇怪的是,二公子的性情也渐渐变了。”


    “变了?”江微遥身子前倾,“怎么个变法?”


    雀鸣注意到,也只有在这个问题上,眼前这位贵人方才显露出两分急切的情绪。


    他答道:“二公子开始变得易怒。或许旁人发现不了,可奴作为贴身伺候的还是能瞧出一二,二公子开始变得患得患失,焦虑不安,有时还会梦中呓语念叨着要被取而代之,抛弃之类的话。”


    话落,他刻意停顿了稍许,然而身前的人却始终没有反应和言语。


    他只好继续说:“奴心中的疑影便更重了,而自那以后,二公子的身子也越发不好了,三两日便会病倒一回,奴起初还觉得奇怪,后来亲眼所见,原来是二公子暗中将药给偷偷倒掉了。”


    “奴曾跪地苦苦哀求,也想过去回禀夫人,可是二公子不许,说如果敢去回禀,就立刻叫人将奴拖出去打死,奴这才只好隐瞒不语。”


    说到激动处,雀鸣流下来了眼泪:“二公子待奴很好,奴又怎么会下毒,二公子明明就是病死的,可他们却众口一词的污蔑”


    江微遥打断他的哭诉:“我听说,裴府怀疑你的理由是你办砸了差事,被裴二公子罚了月俸怀恨在心,所以,你到底办砸了什么差事?”


    “是、是二公子在青楼中看上一名小丫头,命我安置她。”


    雀鸣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奴为那名小丫头寻找伺候的丫鬟时,不慎惊动了裴夫人,裴夫人惊怒二公子与青楼女子纠缠,命二公子将人赶紧送走,二公子斥责我办事不利。”


    江微遥眉心微动:“然后呢?”


    “然后二公子与夫人大吵了一架,将下人全都撵了出去,奴也不知二人争吵了什么,二公子就此一病不起,没两日就撒手人寰了。”


    说到此处,雀鸣脸上不由闪过一丝愤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夫人掌家多年,精明睿智,怎么可能听不出那些人是在诬陷奴,分明是顺水推舟,想让奴将害死公子的罪责全都揽过去。”


    “原来如此。”江微遥轻笑一声,“裴二公子死后,那名从青楼接出来的小丫头去了哪里?”


    雀鸣回忆了一下:“奴并不知晓,二公子病倒后奴一直贴身照料着,后又被诬陷谋害二公子,赶出了京城,哪里还会留心这件事。”


    “既已成功诬陷你谋害主子,却只是将你赶出京城?”


    “奴也不知为何,下令赶奴出京城的是裴夫人这不更说明裴夫人心虚吗?否则肯定会将奴扭送去官府的。”


    江微遥点了点头:“合情合理,只是你胆子可不小啊!”


    雀鸣一惊,连连磕了两个头:“奴不知贵人此言何意。”


    江微遥挥手将他奉上来的茶盏拂到地上,动怒道:“武鸣县与京城相隔甚远,却也不是听不到京城的一点消息,你既然说裴二公子病死了,那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裴云蘅又是谁?谁给你的胆子骗我!”


    “奴绝不敢欺骗贵人,贵人您怎么还不明白”


    雀鸣一咬牙,索性将话挑明了说:“当年裴夫人诞下的就是双生胎,将身子不好的养在府上,另一个送去别处抚养,奴伺候的二公子病死后,又将另一个接了回来,取而代之。


    您细想,裴二公子身子不好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怎么会短短两年便养了过来,还习得一身武艺,被天子看重,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


    江微遥垂下眼,浓密卷翘的眼睫遮挡住她眼底的深色:“此言当真?”


    “奴不敢断言自己的推测全对,却也是八九不离明。”雀鸣发誓道:“若是奴有半句虚言,就叫奴不得好死,暴尸荒野!”


    “你先下去吧。”江微遥并未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


    雀鸣听不出她话中的喜怒,不由偷瞄了一眼她的神色,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身子靠在椅背上,江微遥头往后仰,闭上眼沉思。


    当年,她侥幸从顾长恭的手中逃脱,东躲西藏时,也曾疑心是不是裴府出了什么事,所以裴云蘅才不能将她接回去,可打听了一番却发现裴府风平浪静,一片安好,这倒是与雀鸣的说辞对上了。


    至于旁的


    听到脚步声,江微遥抬眸看去,刘玉雪捧着一只匣盒走进来:“江娘子所言不虚,这当铺中果真到处都是宝贝,这只玉如意我就笑纳了。”


    “刘小姐喜欢就好。”


    刘玉雪看向守在外面的雀鸣:“那不知江娘子是否满意?”


    “我正要说此事呢。”江微遥道:“不知刘小姐愿不愿意割爱?”


    “你想要他?”刘玉雪立刻明白过来,失笑:“什么割不割爱,不过是一个乞丐而已,江娘子想要,领走便是。”


    “那便多谢了。”江微遥投桃报李,“你放心,不出五日,你会得偿所愿的。”


    刘玉雪脸上顿时荡开了更诚挚地笑:“有江娘子这句话,我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罢,她捧着匣盒出去,嘱咐了雀鸣两句便离开了,留雀鸣不安地立在院中不敢动弹。


    江微遥叫来王铭恪:“你帮我好好安顿他。”


    王铭恪听出江微遥话中的深意,轻挑了一下眉:“知道了。”


    见江微遥抬步要走,雀鸣小跑跟上来:“贵人,您”


    不等他将话说完,王铭恪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以后你就跟着我了,正巧我的医馆还缺人手。”


    说罢,便径直捂住他的嘴,朝江微遥摆了摆手。


    直到江微遥离开,掌柜才钻出来:“人走了?”


    “走了。”王铭恪继续捂住雀鸣的嘴。


    “送走了就好,送走了就好。”掌柜只要一想到江微遥迈出屋子时的脸色,就不寒而栗。


    脸色太难看了。


    一般她这副神情时,情绪一定明分不佳,也表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只要不来折磨他就行。


    回到家中,江微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清凉的茶水下肚,却没有压下她心中的烦躁。


    她扶着桌角,缓缓坐下,脑海中一遍遍过着雀鸣今日说的话。


    没有半句虚言?


    她冷笑一声。


    她与裴云蘅在京城的初次重逢,是在青楼的后院,她被老鸨罚跪,裴云蘅就是此时翻墙进来的。


    一个身子不好,久卧病榻之人,能从青楼后院那么高的墙上翻下来?


    换言之,她当夜见到的裴二公子到底是谁?


    又到底是谁将她从青楼当中赎出来?


    再说雀鸣开口时,他虽然极力想要掩饰,却也多次泄露出对裴夫人的不满。


    那股怨恨甚至不是从裴夫人默许旁人诬陷他时起的。


    雀鸣一定隐瞒了些什么。


    他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不想开口,那就只能她就帮他开口了。


    敛去眸中的冷色,江微遥抬手又饮尽一盏凉茶,心中的烦闷却越积越深。


    说来说去,她最在意的问题,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她还是不知道,在久别重逢后,裴云蘅为何会不记得她了。


    他到底是真的忘记了她,还是说是在故意装作不认识她?


    作者有话说:


    猜猜猜猜,到底有没有双生胎,到底是谁把小江接出去的~下一章小裴就出来啦,表白成功后骚哄哄的小裴


    第80章 亲腻 他湿润的薄


    望着院中那棵枝叶鲜绿的石榴树, 江微遥不知看了多久,愣愣地出神,脑海中再次涌现出本以为早就忘却的记忆。


    “你在唱什么?”


    茫茫雪野, 夜色阴沉寂静的可怕,小小的她只好用唱歌来给自己壮胆,或许是她的歌声太过凄凉,背上的人终于迷迷糊糊醒了。


    还能唱什么?


    唱自己悲惨的命运呗。


    她问:“你怎么样了?”


    小小的裴云蘅老老实实的回答:“头很晕, 心跳的很快, 想吐又吐不出来,还有些呼吸不上来。”


    症状还挺严重的。


    她扭头扫了一眼裴云蘅的面容, 双颊红彤彤的, 也不知道发热没有。


    “喝不了酒就不要喝,这大雪天的, 你们两个可真会折腾人。”或许是酒气闻多了,她没忍住抱怨。


    “对不起。”裴云蘅薄唇轻抿, 又后知后觉地问:“你背着我作甚,我们这是去哪里?”


    听出他话中的羞愧,她趁势恐吓道:“还能去哪里, 把你卖给吃小孩的山匪。”


    可惜的是,裴云蘅并没有被她吓到:“你也是小孩。”


    “我跟他们交情好, 他们只吃你不会吃我的。”她随口胡诌。


    “哦。”裴云蘅老老实实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半天后又闷声闷气说:“谢谢你。”


    “我卖你, 你还谢我?”


    她本欲继续胡说八道, 忽而想到了什么, 整个人不由为之一振:“我问你,你是君子吗?”


    这话说的。


    背上的裴云蘅“哞”一声抬起头:“我当然是!”


    “很好,你既然是君子, 可知君子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吗?”江微遥继续我考考你。


    裴云蘅吞咽了一下口水,开始紧张了:“仁?”


    她摇头:“错了。”


    “德才兼备,内心豁达?”


    “不对。”


    “有所为有所不为?”


    “也不对。”


    裴云蘅沮丧了,开始实话实说了:“我、我读书不好,学问不深,还请明说。”


    就这还非要指出她写错字了。


    一点学渣之间的惺惺相惜都没有。


    她小心眼地腹诽了两句,终于开口指点他:“是知恩图报。”


    裴云蘅:“哦哦。”


    她谆谆善诱:“你看这雪大不大。”


    “大,很大。”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路都埋严实了。


    “你看这夜冷不冷?”


    “冷,很冷。”


    他已经冻到瑟瑟发抖了。


    “这么冷的深夜,我一个姑娘家颤颤巍巍背着你,冒着大雪带你去找大夫,这份恩情深不深?”


    “深,很深!”


    为她拂去身上的飘雪,裴云蘅内心的感激之情沉甸甸的无法言表,严肃着一张小脸连连点头。


    “对啊这么深的恩情,你不把我写进文章中都对不起我!”


    长安大雪天,鸟雀难相觅。欸,说到雪,记得那是一个大雪夜,有一个姑娘背着发高烧的我去找大夫


    她不禁感叹:“科举要是考这个,你可真是占大便宜了。”


    裴云蘅听不懂但:“哦哦。”


    她言归正传:“既然你是知恩图报的君子,既然我对你有这么感人肺腑的恩情,那你是不是应该”


    “要报答你。”裴云蘅郑重点头,“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就等他这句话,她闻言立刻道:“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


    裴云蘅立刻好好看看她。


    大雪浇下,淋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白皙干净的小脸上滚落着水珠,不知是融化的雪水还是汗珠。发髻已然凌乱,一只简单的木簪斜斜歪歪,几欲垂落。


    她累得脸颊通红,身上的衣裙也沾染了不少泥泞,可纵使如此,她依旧背着他咬牙前行。


    没有抛下他。


    裴云蘅复又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你很狼狈。”


    “谁让你看这个了。”她没好气道:“我是说,让你好好看看我这张脸,记住我这张脸。”


    “好。”嘴上虽说好,但裴云蘅并没有抬起头。


    “我是跟你说认真的。”她不乐意了,“你要记好我这张脸,还有,我左手手腕上有一块胎记,右边肩膀上有两颗痣,下巴上也有一颗痣,你可记好了。”


    “听见没有?”她往上颠了颠裴云蘅。


    “记好了。”裴云蘅不解,“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报恩了!”她理直气壮道:“你记好我这张脸,记好我刚才给你说得体貌特征,将来一定要报恩,且千万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报恩错了人。”


    裴云蘅闷声应道:“哦。”


    “哦什么哦,你记清楚了没有啊,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她再次强调,然而话还未说完,一脚下去踩下去却被石头绊倒,身子一歪,连带着裴云蘅一起甩飞了出去。


    “草!”


    她扑倒在地,吃了满嘴的雪,没忍住骂了一句。


    坐起身子,她去看裴云蘅,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甩飞出去两步远,整个人趴在雪上一动不动。


    她吓了一跳。


    可别是摔死了。


    人死在她手里,她就真的完蛋了!


    她连忙扑过去摇晃人:“醒醒醒醒,你可千万别睡”


    裴云蘅被她晃得都快吐了:“我没睡,这么冷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擦去额上的冷汗:“吓我一跳。走,没多远了。”


    她蹲在裴云蘅面前,想要重新背起他,身后人却迟迟没有动静,她转头看过去,就见裴云蘅不知何时躺回了雪地里。


    她疑惑:“你哪里不舒服吗?”


    裴云蘅的面容被雪打湿,垂下眼,一双黑眸湿漉漉地看向她,竟然有几分可怜:“你走吧,别管我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几乎是出口的瞬间便被风吹散了。


    “这怎么能行。”但她还是听到了,二话不说将他拉起来,“赶紧起来,我都快冻死了,你再不走我们两个都要被冻死在这里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冻成冰雕了。”


    她重新背起裴云蘅,一瘸一拐朝不远处的民宅走去:“都快到了,说什么丢下你不管。”


    裴云蘅将脸埋在她肩膀上,也不说话。


    她嘲笑他:“分明是怕被我丢下,还非要将话反着说,嘴硬什么。”


    “我会报答你的。”裴云蘅的声音更哑了。


    起初她并没有在意,只是应了一声,直到肩膀上闷热的湿意渗透到肌肤上,她才后知后觉,猛地停下脚步:“你哭了?”


    裴云蘅没有回答,只是执着的继续说:“我会一直记得你,我会报答你的。”


    我会一直记得你。


    我会报答你的。


    江微遥讷讷出声:“骗子。”


    “什么骗子?”


    身前忽而投下一道阴影,江微遥一个激灵儿从回忆中脱身,愣愣看着蹲下身的裴云蘅,忽而有一瞬今昔不知何年之感。


    将她手中倾斜歪洒的茶盏接过来,他手上拿着一方帕子,替她擦去手上的茶水:“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茶水洒了一身都没有发现。”


    身上的衣裙已经被浇湿了,江微遥闷闷地站起身:“没想什么。”


    她刚想要迈步去内室换衣裳,却被裴云蘅伸手拉住,将她又按回了椅子上。


    江微遥没好气道:“干什么!”


    裴云蘅去拿了一双干净的绣花鞋,蹲下来,将她已经被茶水打湿的鞋子换下来,又拿来帕子替她擦干净脚:“谁惹你不开心了?”


    “没有。”江微遥矢口否认。


    裴云蘅叹了口气:“那看来是我了。”


    “都跟你说了没有。”江微遥抽出脚踹他。


    裴云蘅被她结结实实踢了一脚也不恼,握住她脚踝的手微微用力,手背青筋鼓起:“别动,还没擦干净呢。”


    江微遥觉得痒,执意要挣脱开他的手,一脚踩在他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还不忘挑衅地看着他:“何必这么麻烦,这样不就干净了。”


    “看来真是我惹到你了。”目光轻飘飘扫过她踩在胸膛的脚,裴云蘅抬起眼,薄唇微微翘起,“能不能大发慈悲告诉我,我是怎么惹到你的?”


    “没生你气。”江微遥偏过头去。


    “若是没生我气,我回来时你早就扑上来抱我亲我了。”一眼看穿她的口是心非,裴云蘅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轻。


    “这两日亲腻了,不想亲了。”江微遥恶狠狠地说。


    裴云蘅脸上神色一滞,握着帕子的手不由收紧。


    “你难道还没有亲腻吗?”江微遥故意反问他。


    裴云蘅低下头一言不发,拿着帕子擦她另一只脚。


    江微遥不满,放在他胸膛上的脚又轻轻踩了一下:“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了没有?”


    裴云蘅下颌收紧,硬邦邦地说:“没有。”


    “什么没有?”江微遥身子前倾,“是没有听到我说话,还是没有亲够?”


    裴云蘅又不说话了。


    他耐着性子,动作轻柔小心的将江微遥的脚擦干净,起身去净手,走之前却将他拿过来的那双干净绣花鞋又给拿走了,放在江微遥几步之远,让她完全够不到。


    “你干什么?”江微遥看傻眼了,开口喊他,“你拿走干什么,把鞋子给我啊!”


    裴云蘅不语,走出屋子,行到水井前打水,慢条斯理将手洗干净才又走回来,一双黑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江微遥终于反应了过来,咳了一声,虚张声势道:“我警告你,你有话好好说,能动手尽量不要动嘴”


    裴云蘅偏要动嘴。


    他微微俯身,没有再给她躲闪的机会。


    鼻尖率先撞上她的脸颊,宽大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指节不经意间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肌肤。


    下一瞬,他低头覆上她的唇,呼吸也交缠在一起。


    灼热的吻落下来,他吻得轻柔小心,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他没有闭眼。


    将她困于椅背与自己之间,长臂牢牢扣住她的腰肢,不让她有退后的余地,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紧紧锁着她,瞳孔中完完全全映照着她的模样。


    唇瓣轻轻碾磨,看着她缓缓闭上蒙上水雾的杏眸,他动作温柔,眼神却极具侵略,吻一下,便深深看她一眼。


    直到确定她没有抵触。


    直到确定她沉溺在亲吻中。


    直到确定她方才是在撒谎。


    他才放下心来,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放纵自己加深这个吻。


    江微遥被亲得喘不上气,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想要侧头躲过他沉沦的掠夺,却在喘息之间听到他在耳边地呢喃细语:“没有亲腻,永远都不会有。”


    下一瞬,他湿润的薄唇再次覆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嘿嘿,最近真的产生了一个绝妙(自认)的番外梗。小裴带着记忆重生回到了与小江坠崖醒来的时候,小江开口忽悠:“我是你老婆。”小裴深情款款:“我知道”小江:“?”小裴:“我们两个十分恩爱。”小江:“???”你们觉得怎么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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