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很甜 心中总是莫


    “仵作重新查验了王掌柜的尸身, 果然发现了非比寻常之处。”


    倾倒一盏热茶推给江微遥,柳杨继续说道:“王掌柜的一颗牙隐隐有松动的痕迹,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被人揍了一拳, 只因仵作查验出他的死因是毒杀,故而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午时,柳杨还记着之前江微遥说得请客一事,特意将人叫到了县衙边的一家面馆用午膳。


    点了两碗面, 几碟小菜和两盘卤牛肉后, 她顺理成章地说起了案子的新进展。


    “王掌柜的尸身上嘴角可有破损之处?”江微遥端起热茶轻抿一口。


    “没有。”柳杨道:“所以我推断应当不是当日发生的,起码过了一两日。”


    小二敲了敲门, 柳杨立刻止住话音, 待将面和菜上齐之后小二退了出去,她这才继续说:“这两日我一刻不停的去盘查王掌柜的踪迹, 上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家酒肆中问出了线索。”


    江微遥点了一碗臊子面, 淋了一圈醋,酸辣鲜香顿时扑面。


    这家面馆的面做的确实不错,粗细适中的面条筋道滑爽, 煸炒炖煮出来的肉臊酥辣咸香,汤汁红亮油润, 托着口感爽脆的配菜。


    她决定了,稍后就再买一碗这家的面去给裴云蘅送温暖。


    柳杨见她心不在焉, 不满道:“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有有有, 当然有了。”江微遥叹气, “都听你卖了半天的关子了,可以揭晓谜底了吗柳捕快,小女子已经等不及要听答案了。”


    柳杨被她自称的小女子三字恶心得不轻, 捏着筷子缓了一下:“那家酒肆的掌柜说,前两日王掌柜来买酒吃,他看王掌柜醉醺醺路都走不稳,还特意将他安排在了厢房,谁知临近宵禁时人忽而起身走了,走时捂着嘴角,瞧起来清醒不少。”


    “他当时也没有在意,只当是王掌柜不小心磕碰到哪里了,喝醉酒嘛人之常情,还是后来进屋子打扫时发现不对,桌子上竟然有两滴血迹。”


    “但见王掌柜一直相安无事,他自然不会自讨没趣,便只装不知,后来我又去询问了酒肆中的伙计,王掌柜离开前不久,他撞见陈家三公子也从那间厢房中出来,陈三公子还特意向他解释说是走错了。”


    江微遥早有预料,闻言自然不会吃惊,只问道:“还要继续往下审吗?”


    柳杨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果断点头:“纵使陈家家大业大,但既有命案发生,不管涉及到谁我都要一查到底,断然没有案子未清便戛然而止的道理。”


    江微遥便不再拿继续查下去恐有危险的话劝她:“打算何时提审陈家三公子?”


    柳杨笑道:“今日。”


    “那看来要快点用膳了。”江微遥眉梢轻挑,喊来小二,“再煮一碗臊子面,盛两碟小菜,用食盒装起来。”


    小二应了一声,连忙去准备了。


    压根就不用想,柳杨立刻就明白她这份面是要送去给谁,当即酸溜溜道:“这段时日也不见你来给我送饭。”


    “这段时日我们不熟,不熟知道吗?”江微遥提醒道:“你可别哪日嘴快,在裴云蘅面前说露馅了。”


    “知道了。”柳杨哼了一声,埋头吃面不再理她。


    江微遥哄了好半天才将人哄好,忽而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这桩命案裴云蘅没有插手吗?”


    “也不能说没有插手吧,只是他好似对王掌柜的死并不感兴趣,反而对陈老太爷中的黄泉水之毒更上心一些,将调查王掌柜之死全权交给我探查。”


    柳杨仔细想了想:“哦对,他还在王掌柜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处暗格,只是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了。”


    暗格?


    想必里面放的就是黄泉水了。


    “那夜射弩的刺客呢?”江微遥问。


    柳杨已经知晓那夜他们离开后,有刺客暗杀二人的事情,回道:“还在查,但我想裴云蘅已经有眉目了,这两日明显没有那么紧绷了。”


    她笑道:“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然还怕刺杀不成?”


    江微遥随口回道:“失忆前他对刺杀是习以为常,这恐怕还是失忆后的头一遭,有些紧张也实属自然。”


    说着,两人直起身,正好小二将煮好的面和小菜用食盒装好呈上来,江微遥拎着食盒,与柳杨一同去了衙门。


    武鸣县一连发生了几桩事,让本就人手不够的县衙更加雪上加霜,事务一多,常常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即便家离得近,但裴云蘅午时还是不常回来。


    江微遥按心情来送温暖,有时连晚膳都会送来,有时却一日都不见人影。


    裴云蘅心知不能一直对此抱有期待,却还是习惯的朝门外看去。


    故而江微遥的身影出现在院内的那一瞬,他立刻便注意到了,飞快垂下眼,胡乱从桌案上拿起一卷书,佯装看了起来,实则在听外面的脚步声。


    他办差的屋子在最里面,江微遥从院口走进来需要二百三十五步。


    近了。


    还差三十五步就要走进来了。


    维持着面色的漫不经心,他适时地抬起头,交谈声也在这一瞬同时响起:“嫂嫂,您来了。”


    裴云蘅神色一滞,看向院中交谈的两人。


    小九从一旁的屋中跑出来,目光落在江微遥手中拎着的食盒:“嫂嫂,您又来给裴兄送吃食了,今日送的是什么?”


    说着,他伸出手接过江微遥手中的食盒,帮她拎着。


    江微遥声音含笑:“是臊子面,你用过午膳了吗?”


    小九挠了挠头,羞涩一笑:“还没有呢,我等下就去吃。”


    江微遥叮嘱道:“我记得你爱吃糕点是不是?下回我来的时候给你带一些,你年纪尚小,一日三餐需要按时吃才对。”


    裴云蘅握着书卷的手指发紧。


    平心而论,他并不讨厌小九,可每当看到两人碰面时,心中总是莫名泛起酸涩的闷意,堵得他喘不上来气。


    偏偏这份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甚至都不清楚源头在何处。


    小九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笑着对裴云蘅道:“怪不得方才王捕快请裴兄去用午膳,裴兄不去呢,原来是知道嫂嫂今日会来送午膳。”


    裴云蘅没有解释,将早就备好的软靠枕放在身边的椅子上。


    昨日江微遥来,说过这木椅太硬,坐得久了腰不舒服。


    江微遥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坐下来后将食盒打开,拿出五六枚李子递给小九:“街头阿婆卖的,说是自家种的味道酸酸甜甜,你尝尝好吃不好吃,若是好吃的话我回去就多买一些。”


    小九欢喜地接过李子,自然也识趣,闲聊两句便离开了。


    “夫君,今日不忙吗,你还有闲情逸致看书。”江微遥拎起桌案上裴云蘅刚放下来的书卷。


    将桌案整理干净,裴云蘅端出面碗,闻言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江微遥看着书卷啧啧称奇:“夫君不愧是读书人,看书都与我们寻常人不同。”


    听出她话音的不对,裴云蘅抬起头来,就见江微遥一脸戏谑地看着他,晃了晃手中的书轻声说道:“就连看书都是倒着看的,能看懂吗?”


    裴云蘅眼皮一跳,当即伸手想要将书卷夺回来。


    江微遥岂能放过这个取笑他的机会,身子往后一躲,没有让他得逞:“一进院子就见夫君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在等我?”


    “没有。”裴云蘅矢口否认。


    江微遥不信,笑眯眯凑上前去:“真没有?”


    不等裴云蘅开口,她拖着长腔慢悠悠地恐吓道:“说谎的人可要长不高哦。”


    “”他又不是稚童怎么可能会被这句话吓到,淡声道:“我不需要再长高了。”


    话音落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又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我比小九高了一个头还要多。”


    江微遥将书卷放下,对此颇感莫名其妙道:“你跟小九有什么好比的,他还小着呢。”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我只比他大三岁。”


    “啊?”闻言,江微遥真的惊了,“真的假的,我看他那张脸还以为他至少比你小五六岁呢,没有想到只是看着年轻。”


    “”


    裴云蘅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冷脸吃面。


    江微遥想尝尝这李子,看着很新鲜,但又不想起身去淘洗,便拿帕子擦了擦,刚想入口,却被裴云蘅伸手夺走。


    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就见裴云蘅放下筷子起身,拿上所有李子一言不发,去到院中的井水处将李子清洗干净。


    回来后,将洗好的李子放在桌子上,依旧一言不发。


    江微遥也没有在意,随手拿起李子咬了一口,面色不由一滞但迅速恢复如常。


    她快速地嚼两口咽下,将咬了一口的李子递到裴云蘅嘴边:“这李子真甜,夫君,你尝一口。”


    裴云蘅缓缓抬眼看向她。


    江微遥笑盈盈地看着他,面色自然,对上他的目光后,还将李子又往他嘴边送了送:“快尝一尝啊夫君,真的不酸,我不骗你。”


    屋内安静了几息。


    就在江微遥已经没有耐心,想要将手收回来时,裴云蘅垂下眼,朝她手中举着的李子咬了一口,丝毫没有避讳她咬过的地方,甚至是就在她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眼睫不留痕迹地轻颤一下,江微遥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问道:“夫君,好吃吗,是不是很甜?”


    裴云蘅依旧垂着眼没有看她:“嗯。”


    薄唇轻抿了一下,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很甜。”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这两天老是迟到,我来了,话说你们中午吃的什么呀,我来借鉴借鉴~


    第62章 引诱 他根本就不


    很甜吗?


    偷瞄着裴云蘅脸色, 见他神色不似作假,江微遥面带狐疑,不信邪的将李子收回来又咬了一口。


    裴云蘅注意到她这个举止, 莫名脸皮发烫,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地吃面。


    正好错过了江微遥被酸到五官扭曲的表情。


    酸酸酸酸!


    她就说,明明很酸!


    第一口她强忍着没有酸出尖锐爆鸣是想要忽悠裴云蘅。


    谁知道,现在却反被裴云蘅给忽悠了。


    看他面色如常, 她竟然真的轻信他了!


    她将剩下的这半个李子径直塞进裴云蘅嘴里:“很甜是吧, 都给你吃。”


    裴云蘅没有反抗,嘴里咬着半颗李子看向她:“你觉得酸?”


    “不然呢?”江微遥瞪了他一眼。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 裴云蘅没有开口, 脸上却不由露出笑。


    见状,江微遥更是不满了:“你笑什么?”


    裴云蘅却不肯说了, 起身收拾碗筷。


    “打哑谜。”江微遥哼了声,随手翻看了一下那卷被裴云蘅拿反的书, “夫君,你近日还在抄书?”


    裴云蘅道:“闲暇的时候。”


    “为了养家,真是辛苦夫君了。”


    江微遥不走心地夸了一句:“如今每每看见夫君伏案, 都不由让我想起当年葳蕤烛火下,夫君埋头读书, 我为夫君研墨的日子,回忆真是美好, 可惜你不记得了。”


    “你”裴云蘅迟疑了一下, 问:“你很喜欢那样的日子?”


    “那当然了。”


    江微遥胡编乱造道:“那时, 你我常伴左右,夫君常常握着一卷书,在院中来回踱步, 朗声诵读,我也常常看得出神。”


    许久未曾流露出羞涩的神情,江微遥技艺生疏,愣是没有将脸憋红,只得遗憾作罢。


    裴云蘅垂着首,倒是没有发现她神色的细微变化。


    此时,他心中只有她那句坦荡的“那当然了”。


    他原本是想要问,她真的喜欢书生模样的自己吗?


    这句话虽然未能问出口,但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心中莫名发堵,忽而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江微遥眼里,他或许一直都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她没有见过他身上的伤口,也不了解真实的他。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落魄书生。


    她会接受他的真面目吗?


    她愿意接受他的真面目?


    这两个疑问像是一座山压在心头,裴云蘅眉头蹙起,不由出神。


    心底甚至隐隐泛起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和慌乱。


    令他下意识选择逃避和面对江微遥时的隐瞒。


    “夫君夫君,夫君!”见喊了好几声裴云蘅都没有反应,江微遥只得上前戳了戳他的肩膀。


    裴云蘅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干嘛不理我。”江微遥戳他的力道加重。


    “没什么。”


    裴云蘅垂下眼,不愿意回答。


    江微遥撇了撇嘴:“又是这样,哼,我还不想知道呢。”


    又挑了一颗李子,江微遥不死心地咬了一口,还是很酸,她无奈放下:“那夜射弩的人可找到了?”


    “找到了。”


    裴云蘅低声道:“人已经抓住关进了牢里,你不用害怕了。”


    害怕?


    “还在查,但我想裴云蘅已经有眉目了,这两日明显没有那么紧绷了。”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然还怕刺杀不成?”


    忽而想起柳杨随口说出的玩笑话,江微遥后知后觉,难道裴云蘅这段时日昼夜不分去抓捕那夜的刺客,是在担心她会害怕?


    应当是她多心了。


    江微遥敛下涌起的思绪:“夫君可识得此人,他为何要来刺杀我们?”


    裴云蘅回答道:“是个生面孔,据他的供述,是有人雇佣他来杀我。”


    杀我。


    哦,那就跟她没有关系了。


    江微遥放下心来:“既然夫君让我别怕,那看来是幕后主使也已经审问出来了?”


    裴云蘅道:“算不上审问出来,只能说有眉目了。”


    “那便好。”


    江微遥笑了一下,又皱起眉:“也不好。”


    裴云蘅抬眼看向她,不解道:“哪里不好?”


    “刺杀的人已经抓到,幕后之人也有了眉目,那”江微遥故意将话说了一半就停下。


    她身子微微前倾,却不肯直接言语,而是朝裴云蘅勾了勾手指。


    裴云蘅剑眉轻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唇边溢出一丝笑,她又勾了勾手指,双眸直勾勾地迎上去。


    打定主意,裴云蘅不动她就不开口。


    长睫覆眸,裴云蘅低头附耳过去。


    脸上闪过得意地笑,江微遥贴近他的耳畔,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小声说:“可危险都解除之后,夫君还会与我同床共枕吗?若是不会,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这几日,两人一直心照不宣地睡在同一张床榻上,哪怕已经新买回来了两床被褥,裴云蘅也没有再打地铺了。


    裴云蘅很清楚,江微遥是故意戳破这层窗户纸。


    她言语中的引诱之意赤裸裸,完全不加以掩饰。


    喉结轻轻滚动,他反问:“你说呢?”


    江微遥松开手,装傻:“我说什么?”


    裴云蘅又何尝不知道她在装傻,却还是跟随她的话语一步步深入:“你想让我今夜睡哪里?”


    “我不知道。”江微遥却摇头。


    “不知道?”


    江微遥眨了眨眼:“对啊,夫君每日辛劳,我不想勉强夫君做不情愿的事情,若是夫君不愿意与我同床共枕,我又怎么好去强迫。所以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她说得一本正经,可是用意两人心知肚明。


    他就这么亦步亦趋,中了她的陷阱。


    是进一步,还是退回去?


    看似都在此刻交到了他的手中。


    “夫君?”江微遥笑眯眯等他的回答。


    裴云蘅没有立刻开口。


    “哎,我明白了。”


    眉眼间染上一丝幽怨,江微遥重重地叹了口气,似真似假的难过道:“夫君迟迟不言,看来还是不情愿,罢了罢了,我又何必再自讨没趣,我回去就将夫君的被褥铺好”


    说罢,她站起身,拎起食盒往外走。


    裴云蘅钳住她的手腕,将人禁锢在身前,抬头看着她。


    视线从裴云蘅握着她的手腕处,一寸寸向上,最终定格在裴云蘅眉眼,江微遥明知故问:“夫君,你这是干什么?”


    “不用。”


    “不用什么?”


    裴云蘅移开目光:“不用为我在地上铺被褥。”


    “为什么?”江微遥不解地皱起眉,“同床共枕不行,难道如今夫君连跟我共处一室也不情愿了吗?”


    他何时说不情愿了。


    又何时说同床共枕不行了?


    他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裴云蘅皱起眉,有些急,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她笑意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


    揣着明白装糊涂。


    还是故意的!


    他立刻松开江微遥的手,别过脸去,锋利的下颌紧绷,神色罕见的有两分恼怒。


    “哈哈哈哈哈哈哈。”江微遥才不会放过他,笑声更是毫不掩饰,“夫君,你怎么不说话了,回去我到底要不要在地上铺被褥呀。”


    裴云蘅转过身收拾桌案,一声不吭。


    “你看你,又急又急。”江微遥绕到他身前,杏眸弯起含着笑,“又不打算理我了?”


    “那我可走了?”她拎起食盒,明晃晃的威胁。


    裴云蘅薄唇轻轻抿起:“没说不理你。”


    “这样啊——”江微遥拖着长腔,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但我还是要走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马上就要过午时了,我也待了有些时辰,再不走,会被人说闲话的。”


    清楚她的顾虑,裴云蘅没有再挽留:“我送你出去。”


    “就这两步路,送什么。”


    江微遥走到门槛处回过头,还不忘说道:“那我可将新买的被褥收起来了。”


    裴云蘅脚步停顿:“嗯。”


    江微遥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职责所在,裴云蘅不能离开,但还是将她送出县衙。


    江微遥说道:“我听柳捕快说附近有一家咸水鸭很好吃,今晚我们就吃这个如何?”


    裴云蘅点头:“我回去时买一只。”


    “好。”朝他挥了挥手,江微遥满意道:“那我等你回来。”


    薄唇不易察觉地弯起一瞬,裴云蘅淡声道:“好。”


    目送江微遥的身影远去,直到拐出长街看不见,裴云蘅这才转身回了县衙。


    小九跑过来:“裴兄,嫂嫂已经走了?”


    裴云蘅颔首,垂眸扫了他一眼。


    小九无知无觉:“那我们何时再去提审庄虎?”


    庄虎就是那夜手持弩箭,刺杀裴云蘅的打手。


    裴云蘅虽然入县衙没有几日,但小九是真心拜服他。


    审讯、抓人、排查


    这一系列功夫,裴云蘅做起来有条不序,稳稳当当,有些法子他甚至听都没有听说过,常常看得目瞪口呆。


    若不是从县令口中得知裴云蘅未入县衙前是一名书生,他都要怀疑眼前人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了。


    否则怎么会如此娴熟。


    裴云蘅算着时辰:“再过一刻钟。”


    小九连连点头,没有丝毫异议,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裴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通知看守牢房的兄弟将人提出来。”


    待小九离开后,裴云蘅回到屋内整理待会审问时需要用到的物证,却在无意间瞥见那颗被江微遥不死心又咬了一口,随手放在桌案上的李子。


    他盯着那半颗李子看了片刻,终是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坐在江微遥方才坐的椅子上,拿起剩下的那半颗李子,将其一点一点吃完了。


    作者有话说:


    裴云蘅:你根本就不了解真实的我!江微遥:呵呵,我比你更了解真实的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呀~


    第63章 绑人 江微遥不见


    “陈三公子, 好久不见。”


    县衙西侧的刑房深处不见天光,四壁灰砖泛着湿冷的阴寒,墙角立着血迹斑斑的各式刑具, 每一件都透着森然冷意,看的人不寒而栗。


    尘土和血腥气太重,刚走进来,陈旭安便掩唇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雪白的帕子上顿时出现星星点点的鲜红血迹。


    他是陈家人, 在尚未定罪之前,即便进了县衙也是好生招待。


    柳杨为他倒了一杯水:“刑房简陋, 让您见笑了。”


    陈旭安摆了摆手, 没有接这杯茶,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自嘲:“进了这里, 还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


    柳杨便也不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王掌柜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陈旭安也没有兜圈子。


    “那此物你作何解释?”柳杨掏出一只手指长的白玉瓷瓶, “里面装了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见这只瓷瓶被搜出来,陈旭安叹了口气:“黄泉水。”


    柳杨斥道:“你既然知道,怎么敢说王掌柜的死与你无关!”


    陈旭安反问:“王掌柜是死于此毒吗?”


    柳杨没有开口。


    陈旭安说:“据我所知, 此毒极为难得少见,早在几年前便已经买不到了, 整个武鸣县只有两人有,一位是我过逝的妻子, 一位是王掌柜。”


    “亡妻的毒被人偷走杀了我父亲, 王掌柜的毒在我手里, 他绝对不是死于此毒,我即便有此毒又能说明什么?”


    柳杨冷笑一声:“那你不妨好好说说,王掌柜的毒为何会出现在你手里?”


    陈旭安答道:“我从他手里买来的, 给了他足足五百两。”


    柳杨紧跟着问:“何时买来的,有无人可作证?”


    陈旭安回忆了片刻:“七日前,在醉满楼酒肆中,他在厢房喝酒,我从他手中买来了。至于见证人”


    他叹了口气:“我买的是毒药,怎么可能找人见证,便是随身伺候的下人也都被我打发走了,哦对,我从他的厢房中出来时,撞见酒肆的伙计了,他应当能为我作证。”


    他竟然如此坦荡的将那夜他与王掌柜的见面说了出来。


    柳杨心下一沉,开口试探道:“那夜见面你只买了此物,没有做别的?”


    陈旭安沉默了一下:“我还动手打了他。”


    他越是坦诚,柳杨越是心中不安:“你为何动手打他?”


    握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又是片刻的沉默,陈旭安忽而自嘲地笑了:“柳捕快,你们既然怀疑是我杀了王掌柜,我不信你们没有调查出他与亡妻的过往,既然如此,又何必这般问呢?”


    柳杨双眸微眯:“你是何时知晓她二人的过往?”


    陈旭安深深吐出一口郁气:“一开始。”


    “一开始?”这个回答出乎了柳杨的预料。


    “看来你们清楚,却也清楚的并不详细。”


    陈旭安笑了笑:“我与亡妻相识的虽没有他早,但在成亲前也不是毫无交集,他父亲是给府上送菜的农人,有时她也会来帮忙,因此相熟。”


    柳杨身边的衙役没忍住问道:“然后呢?”


    陈旭安惊讶:“是要在这里讲述我们相爱的点点滴滴吗?”


    “相爱?”柳杨眉心蹙起,“你觉得你们是相爱。”


    陈旭安脸上地笑敛下:“不是我觉得,我们相爱是事实。”


    柳杨悟了两分:“所以当年是你想要求娶赵娘子,所以陈老太爷才会去赵家提亲。”


    陈旭安淡声说:“父亲本来不愿,觉得门第悬殊,好在我身体不好,闹了两日便撑不住了,父亲只能同意。”


    柳杨眉心微微蹙起:“你确定赵娘子是真心愿意嫁给你?”


    陈旭安朝她看过来,脸上凝出怒气:“当然,成亲之前我是得了她的首肯,这才向父亲提议,否则我怎么会拿自己的身体去当筹码?”


    柳杨一时无言。


    因太过激动,陈旭安又咳了起来,脸色再次肉眼可见的惨白下来。


    “总之,不论你们先前打听到了什么,但只要说她与王掌柜两情相悦那都是假的!”


    陈旭安深吸一口气:“真正与她两情相悦的人是我,便是我们两个成亲也是她主动开的口,我知晓自己身子不好,本来是不敢肖想她。”


    “不要再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我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亡妻不是我所杀,父亲还有王德兴的死也与我没有丝毫关系!”


    柳杨与身边的衙役面面相觑。


    毕竟是陈年旧事,他们了解的并不详细,另外两个当事人也已经不在了,单听陈旭安的一面之词,他们根本无法判断真假。


    陈旭安气息平复下来,琥珀色的眸珠直勾勾地看着柳杨,忽而开口问道:“柳捕快,你与江娘子想必十分要好吧。”


    江娘子?


    柳杨心中一凛:“你说什么,哪个江娘子?”


    陈旭安不紧不慢道:“哪个江娘子还用问吗,柳捕快应该心知肚明才是。”


    “你为何会突然提起她?”柳杨心底莫名涌起不安,沉声质问道:“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旭安却不肯再继续往下说了:“只是好奇罢了,柳捕快何必如此声色俱厉。”


    *


    黄昏将散,几缕残阳映照着飞檐。


    裴云蘅手中拎着一包油纸,是江微遥从县衙离开时点名要的咸水鸭。


    一想到江微遥或许在家中眼巴巴的等他回来,裴云蘅的脚步加快,唇角不自觉便溢出笑。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裴云蘅抬眸看向屋内。


    天色已暗,屋内却没有掌灯。


    外面嘈杂的长街更衬托出几分院里院外的静谧。


    不知为何,裴云蘅心底忽而泛起微妙的不安。


    他大步走进正屋,径直走向床边——没人,江微遥没有在屋内小憩。


    屋内空无一人。


    是有事出去了吗?


    裴云蘅心中的不安却开始加重。


    身后,忽而响起一道轻微的关门声。


    裴云蘅轻舒一口气。


    他揉着额角,转身看去:“又藏起来”


    话语戛然而止,裴云蘅看向半掩的门,脸色难一寸寸沉下来——门在晚风的催动下轻轻颤动,依旧不见江微遥。


    他立刻排查院内屋里,却未发现丝毫打斗,或是不该有的痕迹出现。


    行到隔壁,他敲响院门。


    几息后,邻居吴阿婆开门走了出来,见到他率先开口:“你回来了,是来替你夫人取李子的吧,稍等,我这就给你拿”


    裴云蘅打断:“我夫人?阿婆,午时过后你可见过我夫人?”


    阿婆停下脚步,奇怪道:“当然见过,她不是要做酸李酱吗,来向我买李子,银钱都已经付给我了。”


    裴云蘅语气急促,问:“大概是什么时辰?”


    “约莫是午时末刻。”吴阿婆细细回想过后,答道:“然后她说家中缺少蜜糖,要去买蜜糖,还说等她买完蜜糖回来就找我来拿李子”


    吴阿婆后知后觉:“卖蜜糖的铺子离得并不远,这天都要黑了,江娘子还没有回来吗?”


    心彻底沉了下去,裴云蘅匆匆道了一声谢,转身离去。


    柳杨便是在此时气喘吁吁赶到,人还没有下马,便立刻出声问:“裴郎君,江娘子可在家中?”


    裴云蘅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锁在柳杨身上:“你知道什么?”


    这句话几乎宣告着江微遥出事了。


    柳杨脸色也顿时难看起来:“走,边走边说!”


    目送柳杨焦急的身影离开刑房,两刻钟后,更为急促的脚步声复又在刑房内响起。


    陈旭安早有所料,待柳杨怒火中烧地冲进来时,他也并不慌张,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柳杨揪起他的衣领:“人呢?我问你人呢!你将人绑去了何处!”


    陈旭安语气平静地反问:“柳捕快在说谁,什么人?”


    柳杨一拳砸向他:“不要再跟我装傻打哑谜,我再问你一遍,江微遥人被你绑去了何处,如实交代!”


    这一拳完全没有收力,陈旭安吃痛,鲜血顿时从唇边溢出。


    “我不知道。”陈旭安擦去唇边的血,“我没有绑人,更不知江娘子人在何处,这话,柳捕快不应该问我。”


    见他执意不肯说,柳杨气急,再次挥拳,一旁的衙役见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阻拦:“不能再打了,再打他就扛不住了,届时我们没有办法向陈家交差。”


    柳杨恼怒。


    可眼下唯一知道江微遥下落的只有他了,若真是将他打死,陈家不依不饶是小事,她担心会对江微遥的处境更加不利。


    正僵持时,脚步声再次在刑房中响起,柳杨回身看去,是裴云蘅。


    她赶紧问:“找到江微遥了吗?”


    方才,在她三言两语将刑房中发生的事向裴云蘅叙述了一遍后,裴云蘅没有立刻回到县衙,而是向她借走了马,去到陈旭安的私宅。


    在此之前,她竟然都不知道陈旭安在县衙附近还有一处私宅。


    这句话问完,柳杨又觉得傻。


    若是找到了,江微遥一定就跟着来了,怎么可能只有裴云蘅一人。


    裴云蘅眉峰紧拧,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


    他没有回答柳杨的话,走近后,将手中的金锁放在陈旭安眼前,声音冷硬:“我夫人在哪?”


    在看见这只孩童样式的金锁后,陈旭安的脸色彻底变了,近乎惊恐:“冬儿!”


    他怒不可遏,挣扎着就要扑向裴云蘅:“你将我的冬儿怎么样了!”


    冬儿?


    冬儿是谁?


    柳杨也不禁蒙了,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她刚要抬手控制住陈旭安,裴云蘅却已经一脚踹了上来。


    陈旭安被踹翻在地,身子重重撞上椅子,险些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又被裴云蘅踩住心口。


    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裴云蘅声音低沉,夹杂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现在他还没有事,但今夜若是没有找到我夫人,我就不能保证了。”


    陈旭安声嘶力竭:“他还是一个孩子,即便有什么恩怨也不该牵扯到他身上!”


    “三”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儿子若是有什么闪失,我绝不会放过你!”


    “二”


    “我说我都说,不要伤害他。”


    裴云蘅松开脚,衙役赶紧上前将陈旭安搀扶起来,心下又不禁发颤。


    儿子?


    陈三公子何时蹦出来了一个儿子?


    他怎么从来没有听人说起来过?


    不都说陈家三公子身子不好,难以有后嗣,待他去了后,这一脉就算是彻底断绝了。


    更重要的是


    衙役看向裴云蘅


    他竟然将陈三公子给打了,还将他的儿子给绑了拿来威胁,不要命了吗?!


    那可是县令都要礼让的陈家,在武鸣县盘踞多年,俨然是此地的土皇帝。


    他怎么敢的?


    作者有话说:


    咳咳,这里是准时小檐推一下我的新文预收《我去刺杀反派太子吗?》戳专栏可见~文案:商时序,当代脆皮女大学生,见血就晕,走路就喘,爬两层楼梯已是极限。校园跑猝死后睁眼,周遭古香古色,她情况还没有搞明白,手里被塞了把刀。身前的太监桀桀一笑:“你去把太子干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高台上的男子锦衣华服,剑眉星目,长相十分俊美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拿大弓,刚射杀一只老虎,身前身后围着八百健壮锦衣卫。商时序人又开始往后倒:“谁?我吗?我去干掉他?!”*谢鹤雪,当朝太子,自出生以来便刺杀不断。原以为是身份显赫所致,某一日忽而明白原来自己是一款古风游戏的反派NPC。他从愕然、惊慌到平静,只用了短短两年。因为不论刺客暗杀技术再怎么高超,他都不会死,哪怕万箭穿心也能拍拍屁股起来。甚至感觉不到疼。久而久之,他从怕死到求死,却始终没能如愿。直到一日,一个将心虚写满脸上的宫女,哆哆嗦嗦递来一盏浓得能勾芡的茶给他喝。他还没喝,她已经快吓晕过去了。他喝下傻缺宫女递过来的傻缺毒茶,本想照例戏弄一番再割下她的脑袋,然而下一瞬,百毒不侵的他却中毒了。他!吐血了!活了二十年,他生平头一次感受到疼痛。将鞭子塞进宫女手中,谢鹤雪神色癫狂:“来,抽我!!”*刺杀被发现,商时序以为自己死定了。反派太子却忽而疯了一样冲上来,求她抽他。商时序要被吓哭了。妈妈,我穿越遇见变态了!【这是一个天选M遇见专属S的故事(?我在说什么……)】


    第64章 卖钱 江娘子好似


    “江娘子的失踪确实与我没有丝毫关系, 我只是碰巧知道一些内情,仅此而已。”


    被搀扶着坐在椅子上,陈旭安缓了几口气, 方才开口:“你们可认识姜闵?”


    这个名字一出,柳杨眼皮猛地一跳,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看来是认识,便不用我再过多介绍了。”


    陈旭安道:“他本就是靠皮肉营生发家, 你们却将四处为他搜罗女人的李安勃等人抓走, 还将锦衣卫牵扯进来,彻底坏了他的生意, 他怎么能不恨?”


    在场除了柳杨, 其余人对这个名字还是陌生的,闻言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跟河东村的山神花女案有关。


    “自从你们入了武鸣县后,他就已经盯上你们了, 只是那时的他自顾不暇,否则在你刚离开武鸣县时他就动手报复你的夫人了。”


    看向裴云蘅,陈旭安难掩怨恨, 却心有余悸不敢发作:“我之所以知晓,是因为他在我名下的铁匠铺中打造了好几把刀剑, 掌柜心知有异将此事报给我,我担心会惹出祸事, 便派人暗中跟踪, 这才发现了他的踪迹。”


    事到如今, 陈旭安悔不当初。


    当他得知姜闵并没有逃离,而是苟在武鸣县准备伺机报复时,他是想拿着这件事作为筹码, 来与新上任的裴吏还有柳捕快谈条件,也算卖个好。


    谁知便是如此之巧,今日正好姜闵动手,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新上任的小吏竟然如此大胆,不止知晓冬儿的存在,还拿冬儿来威胁他,丝毫不给他谈判的机会。


    竟然弄巧成拙到这个地步。


    “我夫人会被关在哪里?”裴云蘅语气依旧冰冷发沉。


    此时此刻,他压根没有心情去听陈旭安讲述前因后果,他只想知道江微遥的所在,尤其是在听到动手之人是来寻仇的。


    江微遥被绑到山上那一夜,他至今难以忘却在遍地鲜血尸体的山洞口看到她昏迷不醒,脆弱如纸的模样,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陈旭安一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姜闵的藏身处,落梅巷第三个胡同尽头那户人家。”


    *


    “真的不用我跟着一起去吗?”小九跟着裴云蘅和柳杨疾步走出县衙,心有不甘。


    裴云蘅翻身上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看好那名稚童,盯住县衙中人,防止有人通风报信。”


    小九闻言用力点头:“裴兄放心,你吩咐的这两件事我一定做好!”


    柳杨也跟着上马,目光从小九身边的稚童慢慢移到裴云蘅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她以为她对武鸣县大大小小的事还算了如指掌,今日却被彻彻底底打了脸。


    陈旭安在县衙附近有一处私宅她不知道。


    陈旭安竟然有儿子,养在私宅中她也一无所知。


    她甚至都不知道找寻许久的姜闵就藏身在武鸣县中!


    就连裴云蘅知道的都比她多。


    他才在武鸣县扎根多长时日,便已掌握了这么多辛秘。


    柳杨不免感到心慌,更对裴云蘅果断绑人的举止感到震惊。


    他竟然真的将那个孩子绑来了。


    她原以为他只是在恐吓陈旭安,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出手如此果决,堪称破釜沉舟。


    又不得不佩服。


    若非如此,陈旭安又怎么会轻易妥协,不用想也要从他们身上啃下来一口肉。


    松了拴马的绳索,下一瞬,裴云蘅挥动马鞭,骏马如同离弓的利箭飞了出去。


    柳杨压下思绪,立刻紧随其后。


    *


    江微遥一直在骂人。


    她手脚均被麻绳捆绑,或许是见识过她的厉害,姜闵还往她脖子里套了一个锁链,防止她逃跑,屋子里更是经久不散的点燃着迷烟。


    她被熏得头脑昏涨,却始终没有晕过去,被气的。


    被自己气的。


    一想到自己是怎么阴沟里翻船被绑过来的,她就一肚子气,愣是抵御了迷药的昏沉。


    早在姜闵带人动手之前,她就已经察觉了跟在身后的人。


    她还刻意将人往偏僻无人的破败巷子里带,好能将跟踪之人引出来,谁知道那处巷子口竟然挖了一个坑洞,且坑洞表面还被草垛盖着。


    她还往草垛子里面钻,想要藏身,结果一脚踩上去心都凉了半截。


    她直直往底下掉,摔了个四脚朝天。


    姜闵带着人赶到,指着她愣是笑了两刻钟,才舍得把她打晕带走。


    好在他们低估了她抗击打能力,打晕没一会儿她就醒过来了,趁着打手闲聊之际,她偷偷看了一眼外面。


    马车驶进了落梅巷第三个胡同当中。


    但是姜闵警惕心太强,将她关在窗户都被木板封钉严实的柴房,让她连当下是什么时辰都分辨不出来,更不要说传递信息或是寻找时机逃跑了。


    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眼皮越来越沉重,随着迷烟蔓延至整间屋子,呛得人喘不上来气,江微遥清晰的认识到,若是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就要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那事态就真的糟糕了。


    她艰难往前爬,拿到不远处的一根木柴,开始使出全身力气敲击地面。


    守在门外的两个打手听到动静,人没有走进来,隔着窗户问:“干什么?”


    江微遥说:“我要喝水。”


    “没有!”


    “那我要见姜闵。”


    “姜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老实点!”


    江微遥就一直敲。


    张三和李四忍无可忍。


    “就让她这么敲下去?”


    “屋子里不是熏着迷药,过一会儿她就没有力气了。”


    然而两个人显然低估了江微遥的抗药力。


    江微遥愣是敲了半个时辰不停。


    左手敲累了右手敲,右手敲累了再换左手。


    梆梆梆。


    梆梆梆。


    梆梆梆个没完没了。


    张三难以置信:“不是说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千金吗?谁家富家千金抡棒子抡了半个时辰。”


    李四也很是困惑:“是不是里面的迷药熄灭了,她怎么还不晕?”


    江微遥冷笑。


    她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这都是一点红的必修课程罢了。


    两人迫于无奈,只好喊来姜闵。


    姜闵也想知道江微遥要折腾什么幺蛾子出来,隔着窗户问:“你见我干什么?”


    江微遥老老实实问:“你抓我干什么?”


    闻言,姜闵怒火中烧:“你将我的生意全毁了,还问我抓你干什么?若不是你,我手里又怎会没有一个货!”


    “这事不能怪我啊。”江微遥立刻喊冤。


    姜闵斥道:“不怪你怪谁?”


    “都是我夫君,都是他,他逼着我去里应外合的。”江微遥立马甩锅。


    “真的。”见姜闵不说话,江微遥继续说:“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不是夫君相逼,我又怎么敢深入虎穴?我害怕啊!”


    姜闵终于开口了:“他为何逼你?”


    “自然是为了出人头地。”江微遥委委屈屈,“县衙的小吏哪里是那么好当的,要不是因为此事得了县令青睐,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有这福气。”


    姜闵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江微遥说得很在理。


    是啊。


    明知凶险,谁会偏向虎山行?肯定是有人逼迫。


    事了之后,她那个夫君也确确实实得到新任县令青睐,如愿当上小吏了。


    “你真报错仇了。”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该出卖就出卖的原则,江微遥语气真诚建议道:“这事你要么找柳捕快,要么找我夫君,我真是一个迫不得已的可怜人。”


    她还多问了一句:“你怎么会想到找我呢?”


    姜闵认可了她的可怜,说了一句实话:“你看起来最好欺负。”


    他当然知晓害他流落至此的祸根是柳杨,可柳杨会武功,不好降伏。


    裴云蘅虽是文弱书生,但也是衙门小吏,他担心绑了他之后,此事会闹大。


    数来数去,只有她了。


    江微遥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也是吃到人设黑利了。


    事已至此,可怜就可怜,无辜就无辜吧。


    姜闵不想再听了:“认命吧,我会给你选一户好一点的人家卖。”


    去你大爷的。


    我给你卖了。


    心里在骂,嘴上江微遥还是非常老实的给他提了一个新主意:“反正都要卖,为什么不能卖我夫君呢,或者把我们两个一起卖了。”


    姜闵:“?”


    江微遥给他认真分析:“你看啊,我夫君相貌堂堂,身形高大,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你将我俩都卖了,能挣两份钱,还能出了这口恶气,绝对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姜闵心动了,但又不明白:“那不是你夫君吗?”


    “是我夫君,但是卖了我能对他造成什么后果?到时候我不见了,他立马就能新娶一房夫人。”


    江微遥叹气:“到时候,他用我命搏出来的前程一路高升,和新夫人亲亲热热,我却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我心中实在不平衡。”


    姜闵更加心动了。


    他就是男人,更明白男人的劣根性。


    说不定那姓裴的还就盼着妻子不见,好能再娶一房美娇娘,又不能姓裴的娶一个他就绑一个,辛辛苦苦忙活半天,倒是如了姓裴的意。


    江微遥再接再厉:“这样,不论成功还是失败了,我都为你担责,你尽管把这件事推到我身上,就说我逼迫你的,行不行,就当你看我可怜,我求你的。”


    姜闵虽然没有思考明白这事怎么都往她身上推,但他已经蠢蠢欲动,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当即拍大腿:“行,你说怎么搞,我们一起把你夫君卖掉!别说我不仗义,得来的银钱我分你一半,到时候被卖去新府上,有了这笔银钱你也能快速站稳脚跟。”


    “这还说啥,大哥你人真仁义。”江微遥十分动情地喊了一声:“大哥!”


    姜闵从来没有与人这么投缘过:“二妹!以后你就是我妹子了,咱俩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你说法子,我立刻就去办!”


    屋子里却突然没了动静。


    姜闵等了又等,忍不住催促道:“妹子?妹子你咋不说话了,妹子你理理我,妹子妹子妹子?”


    还是没人应声。


    他生了气:“妹子,你不理我?你是不是在耍我!”


    还是张三机灵,将紧锁的门推开一点点缝隙,眯着眼朝里面看去:“大人,你妹子晕过去了。”


    “哦哦哦,我都忘了,里面还熏着迷药!”姜闵急了,“快快快,打开门,把我妹子救出来喘口气。”


    张三李四在姜闵的催促下,手忙脚乱将缠在屋门上的铁链扯开。


    两人心情十分的复杂。


    这能挣大钱的人就是不一样。


    刚才还是你死我活的仇敌,现在又结拜上了。


    打开门,浓浓的迷烟被吹了出来,两人遮掩住口鼻,将闭着眼不省人事的江微遥给抬了出来。


    姜闵心疼得不行:“看给我妹子熏的,都不会说话了。”


    与此同时,巷子口。


    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上,衙役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正小心观察着巷子里的情况:“往前百步有六人把守,门口也有八个人来回巡逻把守,门口那八人手里个个都有刀。”


    “这可如何是好。”柳杨急得团团转。


    关心则乱,她此时根本就静不下来心好好思考。


    只要一想到江微遥落到那姓姜的手里,她整颗心就跟被油煎了一样:“姓姜的一定恨死我了,他又奈何不了我,肯定会将这口气一起出在江微遥身上,我、我”


    柳杨又气又急,泪珠止不住的往下掉。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裴云蘅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黑眸沉郁,没有一丝温度:“再派人去催弓箭。”


    柳杨擦了擦眼泪,又招手喊来一名衙役,让他骑马回去。


    若是里面只有姜闵一行人,她就率人直接冲进去了,可涉及江微遥,她跟裴云蘅即便对自己的身手十分自信,也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闪失。


    他们出来时,也带了长弓弩箭,只是陈旭安口口声声说姜闵不过五六个属下,即便裴云蘅还特意吩咐多拿了两把弓箭,也还是不够。


    “不对。”在榕树上观察的衙役忽而出声。


    柳杨心中一紧,裴云蘅也立刻看了过来。


    “怎么他们将江娘子从屋子里抬了出来。”衙役声音发紧,“江娘子看起来已经好似、好似没了气息”


    说完,他都不敢去看柳杨和裴云蘅的脸色。


    可摆放在院中的江娘子看起来确实是没了气息,一动不动,任由姜闵及手下摆布。


    柳杨腿一软,险些晕死过去。


    衙役惊慌的话语一字一句涌入耳膜,每一个字都重达千斤,狠狠砸在裴云蘅的心口。


    挺拔的身躯骤然僵立,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他定定望着前方,心口翻涌的惊悸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浑身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好似没了气息。


    没了气息


    眼前天旋地转,他扶着墙,甚至在这一刻读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小江:我夫君值钱卖我夫君


    第65章 乌龙 “你、你没


    “弩箭来了!”


    衙役翻身下马, 抱着取来的两把长弓三把弩箭急匆匆回到巷子口。


    不成想却没有看到裴云蘅和柳杨的身影,反而是本应在树上侦察的王三从树干上滑下来了。


    “你怎么下来了?”他傻眼了,赶紧拽着王三的胳膊了。


    王三已经急出一脑门汗:“哎呀, 快别管什么箭不箭的了,裴大人和柳捕快已经带人冲进去了!”


    “啊?!”


    “别啊了,你赶紧架弓!”说罢,王三握着剑跑进巷子。


    柳杨的手一直在发抖。


    握剑打晕守在巷子深处的打手, 她已经来不及捆人, 跟随裴云蘅的脚步往那座宅院中冲。


    在王九说出那句话后,她立刻跃上树查看, 却看到那令人绝望的一幕。


    江微遥平直地躺在院子里, 一动不动。


    难道


    柳杨根本不敢往下想,心口一阵阵地猛缩。


    江微遥那么聪明, 怎么可能。


    一定是假的。


    可即便一直在心底安慰自己,柳杨却丝毫不敢慢下来脚步。


    就在裴云蘅解决掉守在巷子深处的最后一人, 冲到宅院门口时,长箭也呼啸而来,眨眼的功夫, 便齐齐解决掉守在门口的打手。


    面容冷硬如同冰砌的雕塑一般没有丝毫温度,裴云蘅紧咬牙关, 下颌绷紧,抬脚用力踹向厚实的木门——


    “我妹子怎么还不醒?”


    院子里, 姜闵一脸发愁看向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江微遥:“你喂的是解药吗?”


    张三挠头, 看了看手中的瓷瓶, 还低头闻了闻味道:“是这个,没错。不应该啊,按理说解药喂下去人就该醒了。”


    “真是不靠谱。”姜闵无力地挥了挥手, “去,再给我妹子喂点水喝”


    话还未说完,巨响从门口传来。


    姜闵三人下意识朝门口看去,与此同时,一直装晕的江微遥在这一刹那翻身坐起,同时抬脚,狠狠踹向为首的姜闵!


    大门应声倒地,眼前荡起大片的尘土,裴云蘅毫不犹豫闯了进去。


    然而率先向他袭来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具肥硕的身躯。


    他目光一寒,侧身躲去。


    只听“轰隆”一声,那道肥硕的身躯径直撞向院中粗大的古树,撞得树叶簌簌作响,落下几片绿叶。


    江微遥活动了一下脚腕:“蠢货,我说什么信什么,还真敢把我放出来,当我是软柿子”一样好拿捏呢。


    话还没有说完,江微遥脸上得意的神情僵住,与闯进来的裴云蘅大眼对小眼。


    “”


    “”


    绿叶飘飘,尘土飞扬,四目相对。


    江微遥开始冒冷汗了。


    不是,裴云蘅怎么在这儿,这么快就发现她失踪并且找到她了?


    姜闵将她绑走时不是信誓旦旦说,没有十天半个月,谁也找不到他藏身之处吗。


    现在该怎么办?


    就说是姜闵自己忽而飞出去的,裴云蘅会相信吗?


    应该不会相信吧他都不说话了。


    他为什么不说话?


    天杀的姜闵,坑死人了!


    “江微遥、江微遥!”


    柳杨人未至声先到,双眼通红跑进来,打破了僵局。


    她目光在院中搜索,泪都留下来了,却没有想到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傻眼了:“你、你没死啊?”


    江微遥嘴角抽了一下:“你才死了呢。”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就要过去暴捶了。


    但这句话很好的给了江微遥启发,顶住裴云蘅直直看过来的目光,她手抚上额角,刚想装晕躲避眼前无法解释的情况,裴云蘅却忽而迈开脚步走过来。


    江微遥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就想要往后退。


    却被大步走过来的裴云蘅伸手,一把搂进怀中。


    他力道很重,双手紧紧搂抱着江微遥,两道身躯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恨不能将江微遥整个人融入骨血当中。


    江微遥吃痛,想要挣扎却又心虚,更有些不知所措,正纠结之际,裴云蘅忽而将额头抵上她的颈窝,声音夹杂着明显的颤抖,如释重负道:“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在看到裴云蘅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江微遥就在心中预设了很多他可能会出现的反应,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


    江微遥竟然在他的声音中听出了担心,后怕和庆幸


    他难道没有反应过来吗?


    目光从被押走的姜闵身上移开,江微遥心中惴惴不安。


    早知道裴云蘅赶到了,她这一脚就不踹出去了,接下来这柔软不能自理的人设还怎么维持。


    尤其是,裴云蘅生性还那么的敏感多疑。


    但眼下,她也只能顺着裴云蘅的话往下说:“夫君,我没事,还好你及时赶到,吓死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疯狂给柳杨递眼色。


    擦了擦眼泪,柳杨不明所以,但还是在她的示意下,将姜闵等人的嘴堵上了。


    但江微遥心里还是愁。


    她很清楚,堵上只能掩盖一时,但不能掩盖一世。


    她一刻钟前还在跟姜闵商量要如何卖了裴云蘅。


    一刻钟后,裴云蘅就赶来救她了。


    这显得她多不是东西了。


    强忍着叹气的冲动,江微遥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夫君,他们都走了”


    话音落下,片刻的沉默过后,裴云蘅缓缓抬起头,退后一步,松开了手。


    没等江微遥松一口气,他却径直抓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走,我们回家。”


    一旁的柳杨闻言,在江微遥的眼神示意下走上前:“还是先回县衙吧。总要将这些人押送回去,且陈三公子那里”


    裴云蘅还没有开口,江微遥便赶紧说道:“夫君,我不敢一个人在家中,我们还是先去县衙吧,等你忙完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裴云蘅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黑眸中压抑着沉甸甸的情绪:“好。”


    江微遥下意识垂下眼,没敢再与他的视线相对。


    江微遥的衣裳已经脏了,回到县衙后,柳杨拿来一件换洗衣物交给江微遥,也就是这时,江微遥才知道了这一场有关自己死了的乌龙。


    她顿感无语。


    柳杨心绪已经平复下来,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果子吃:“你为何不敢跟裴云蘅回去,就因为一脚将姜闵踹飞了出去?”


    “什么叫做就因为?”江微遥愁得不行,“这还不严重吗?你想想,我之前在裴云蘅面前精心塑造是一个什么形象?随着这一脚下去全毁了。”


    柳杨想了一下:“可我感觉裴云蘅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和反常啊。”


    “就是因为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和反常,我就更害怕。”江微遥叹气,“以往我露出丝毫破绽,裴云蘅就会开启侦察模式,可如今这么大的一个破绽放在眼前,他却不闻不问,你说诡异吗?”


    听她这么一字一句的分析,柳杨也觉出不妥:“这、这难道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江微遥深沉点头:“应该是的。”


    “那你怎么办?”柳杨顿时有些急了,“你干脆别跟他回去了,这段时日都住在我家,真有什么不对也能方便跑。”


    江微遥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摇了摇头:“一切还只是猜测,尚未成定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怎么能未战先怯呢。”


    更重要的是,不能连累柳杨,越是漏出破绽时,她越要跟柳杨拉开距离,以免事发之后会连累到她。


    柳杨张了张口想劝,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相识多年,她们两个非常了解彼此的性情,都是一旦决定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人,她劝得再多也无用。


    “对了,”江微遥忽而想到了什么,“裴云蘅审问了姜闵等人吗?”


    “审问了。”


    柳杨知道江微遥想要问什么,神色忽而微妙起来。


    看到她这副表情,江微遥就已经知道想问的问题答案了,顿时心如死灰:“他都知道了?”


    “嗯。”


    柳杨给予肯定答复:“姜闵一五一十全都招了,不仅说了你是怎么循循善诱跟他商量怎么把你夫君一起卖了,还说了你俩已经称兄道妹,结拜的事情。”


    “哎哎哎!”江微遥赶紧叫停,“那声大哥只是随口一喊,我可没有要跟他结拜。”


    柳杨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那他是什么反应?”江微遥小心翼翼问。


    柳杨回想了一下:“没有什么反应,就听着。”


    说完,柳杨也觉得不对劲儿:“你别说,这么想一想他平静的反应确实很诡异。”


    当姜闵招供时,小九还怒斥他诬陷:“江娘子与裴兄感情深厚,情意浓浓,什么江娘子要与你们联手一起将裴兄卖掉,你以为你三言两语便能挑拨成功吗?”


    但等到张三和李四分别被审问过后,得出了与姜闵一模一样的供词后,整个刑房都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衙役完全都不敢去看裴云蘅的脸色。


    但当事人裴云蘅却非常平静。


    平静的令人害怕。


    江微遥吞咽了一下口水:“权宜之策,为了脱身的权宜之策罢了,你应该是能理解的吧。”


    柳杨一脸同情地看着她:“我能理解,就是不知道你夫君他能不能理解了。”


    江微遥没话讲,又有些恼怒:“姜闵也太不中用了,这么快就被裴云蘅发现了端倪话说你们是怎么这么快找到我的踪迹和线索的。”


    武鸣县可不算小。


    柳杨便将来龙去脉完完整整讲了一遍。


    江微遥听完更沉默了。


    这样子,显得她更没有良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体贴 体贴周到裴


    “夫君, 你不骑马吗?”


    得知裴云蘅会骑马之后,县令特意分了一匹马给他,这段时日, 裴云蘅几乎都是骑马去县衙和回家。


    今夜折腾得太晚了,也顾念着她刚受到了惊吓,县令得知此事后,便遣了马车送她回去, 没想到, 裴云蘅也跟着上了马车。


    裴云蘅说:“我陪着你。”


    坐个马车有什么好陪的。


    江微遥想不明白。


    她眼下正是心虚的时候,看见裴云蘅就不自在, 可偏偏这份不自在还不能说出口, 裴云蘅又跟转了性子一样贴着,她无可奈何, 只能默默承受。


    更可恶的是,不知为何, 裴云蘅还一直看着她。


    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连丝毫的挪动都没有,他目光沉沉, 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看的她越发的不自在。


    到底怎么了?


    江微遥愁得不行, 又不敢问,想了又想, 决定打破僵局主动开口解释:“夫君, 我、我说得那些话都不是遵从本心的”


    裴云蘅没有开口, 神色也没有一丝变化。


    江微遥心中更没底了,握住裴云蘅放在膝盖上的手,企图以此来传递她这番话的真心实意:“真的, 我不骗你。”


    这次她真没有骗。


    她之所以在姜闵面前说那样的话,确确实实是为了脱身。


    裴云蘅似是愣了一下,随即反手紧紧回握住了江微遥的手:“什么话?”


    “”江微遥觉得他是在故意装傻,但毕竟理亏在前,只得忍气吞声又解释了一遍,“就是我与姜闵商量要将你不,不是商量,是我骗姜闵要将你卖掉的事情,那只是权宜之策,不是出自我的真心。”


    “我知道。”


    “你知道?”江微遥偷瞄着他。


    既然知道,为何反应还一直这么奇怪?


    裴云蘅说:“你做得很好,很对。”


    “啊。”江微遥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心称赞。


    裴云蘅深深地看着她:“遇到危险,你能想到和我生死与共,我很开心。”


    啊?


    江微遥听蒙了。


    她是这样子想的吗?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姜闵到底是如何招供的,怎么将她水鬼拉人的举止给描述成这样的?


    而且这事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裴云蘅怕不是中邪了吧。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江微遥讪笑两声:“你开心就好,你开心就好。”


    回到家中,已是后半夜了。


    江微遥有些困,径直走进屋里,刚点燃蜡烛就看到地上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她想吃的咸水鸭。


    本来是不饿的,但闻见这咸水鸭的香气,她又顿觉饥肠辘辘,刚想扯下一只鸭腿,却被裴云蘅阻止:“捂了半日了,不知道能不能吃了。”


    江微遥低头闻了闻:“今日天还不算热,应当能吃。”


    裴云蘅将那包咸水鸭拿走,仔细查看了一番。


    江微遥眼巴巴看着他。


    确认可以,裴云蘅道:“你先去休息一下,我下碗面给你吃,很快。”


    饿战胜了困,江微遥乖巧地点点头:“好。”


    裴云蘅并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先将家中的糕点放在江微遥的手里:“饿的话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江微遥再次乖巧点头。


    去到厨房,裴云蘅先烧水让江微遥洗漱,又煮了一壶安神的茶给江微遥送去,这才开始煮面。


    邻居吴阿婆前两日送来一罐腌制过的雪菜,酸酸辣辣,江微遥很喜欢。


    裴云蘅又将两只鸭腿撕成方便入口的细长条,与雪菜一同铺在碗底,放上调味料,倒入两勺面汤,再将煮好的面、鸡蛋和青菜放进去。


    香气飘进屋内,江微遥馋得不行,顿时觉得手中的糕点都索然无味了,她跟着去了厨房,正好面已经做好了,她干脆在厨房里吃了起来。


    为了让她坐着舒服,裴云蘅从屋子里搬来一张椅子,放在灶台边,甚至还不忘拿来靠枕让她坐着更舒服一些。


    江微遥又开始冒冷汗了。


    看着裴云蘅已经再次忙碌,开始为她烧洗脚水,她心底不由发毛。


    裴云蘅今夜


    今夜是不是对她太好了一些。


    这跟她的预想完全不一样。


    一边埋头吃面,江微遥一边心不在焉的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


    她被姜闵绑走,因是直接掉进坑里所以没有发生任何打斗,后续为了脱身,顶着迷药假意要与姜闵合作一起卖掉裴云蘅,在裴云蘅闯进来救她时,一脚将姜闵踹飞出去老远


    江微遥没忍住叹了口气。


    别的都还好,就是这一脚。


    裴云蘅一定看到了,就算没有看到她抬脚,但一定知晓是她将姜闵踹飞出去的。


    她将身形肥硕的姜闵一脚踹飞出去。


    裴云蘅就不怀疑吗?


    他怎么可能不怀疑?


    可从县衙中回来到现在,裴云蘅甚至连一句询问和试探都没有。


    是没有在意这件事,还是暂且按下不发,等待证据?


    怎么想都更像是后者。


    就连手中的这碗面都像是迷惑她,想要她放松警惕的糖衣炮弹,江微遥有些吃不下了。


    “怎么了?”看到江微遥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筷子,面还剩下小半碗,裴云蘅不由问道:“不合胃口吗?我重新再给你做一份吧。”


    他越是这样,江微遥心中越是不安,哪里还有胃口能够吃得下去:“没有,我吃饱了,就是困了。”


    裴云蘅道:“我烧好了水,你泡泡脚再睡吧,放心,夜里我会守着你。”


    江微遥脸上的神色凝固一瞬,随即又是讪讪一笑


    很好,她更不敢睡了。


    心里这么想,但江微遥显然低估了自己的心大程度,热水泡了泡脚解疲,躺在床上不过几息的功夫,她便昏睡过去了。


    裴云蘅将厨房收拾干净,吹灭了窗前摇曳的蜡烛,坐在床边静静看着江微遥。


    片刻后,他解了衣袍,上床搂着江微遥入睡。


    闭上眼睛,耳畔的呼吸声是这寂静的深夜里最能令他安心的存在。


    感受着掌心下的温度,也是直到此时,他紧绷的心才终于缓解些许。


    *


    一觉到天明,江微遥睡醒时,裴云蘅已经起身了。


    他一大早出门,买回来的早膳都是她爱吃的,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子。


    就连洗漱的水裴云蘅也已经倒好了。


    好好睡了一觉,江微遥人也清醒了不少,对此表现得比昨夜淡定很多。


    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活活,不能活就死。


    她心安理得享受着裴云蘅将筷子递到她手边,吃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糕点。


    裴云蘅盛了一碗粥放在她手边:“蜜糖我买好了,李子也已经拿回来了,你看看做酸李酱还缺什么,我再去买。”


    江微遥想了想,摇头道:“不缺什么了,我今日就试试,看做出来的好不好吃。”


    裴云蘅叮嘱道:“不用着急,闲暇的时候做就行,若是太累或是难以完成的步骤就等我回来再做。”


    “好。”


    裴云蘅继续说:“我今日会早些回来,你在家中一定要锁好门窗,虽说姜闵已经抓到了,但这两日还是少出门,要是有什么想买的想要的,可以跟我说,或是等我回来了陪你一起去。”


    “好。”


    “遇到人敲门先问是谁,若是不认识就不要理会,更不要直接开门查看,若是察觉不对就喊,我已经拜托过左邻右舍,若是听到动静不对,他们会来帮你的。”


    “好。”


    “若是我不在的时候,你真的要迫不得已出门,记得不要理会太多不相干的人,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吃,遇到生人求助也不要孤身冒险,街上会有巡逻的衙役,察觉不对记得第一时间求助他们。”


    江微遥:“”


    这是把她当三岁小孩了?


    她堂堂金牌杀手,竟然还要听这样的叮嘱,简直是奇耻大辱。


    没有得到回答,裴云蘅抬眸看过来:“听到了吗?”


    江微遥嘴角抽了抽,继续忍气吞声:“听到了。”


    裴云蘅这才放心,但又不那么放心,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递给她:“这里面是迷药,若是真被恶人盯上,你就将这包药粉撒过去,趁机逃跑。”


    江微遥接过药粉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无言。


    很熟悉。


    不出意外的话,是产自王铭恪之手,又售卖至各大黑市。


    真是难为裴云蘅了。


    一早上竟然能干这么多事情。


    她甚至怀疑昨夜裴云蘅压根就没有睡,恐怕一直等到宵禁过了便起身穿衣出去了。


    用完早膳后,时辰已经不早了。


    如今县衙中已经积压了好几桩案子,裴云蘅作为刑房小吏不得不去料理,他拿上佩剑离去,走时还不忘又叮嘱了江微遥好几句。


    江微遥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而今日,她也确实没有出门,在家中安安生生地做酸李酱。邻居吴阿婆年轻的时候就是靠卖这个发家的,经过她的指点,不到午时,江微遥就做好了一罐子浓稠的酱,她用筷子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味道不错,酸酸甜甜,能泡水也能空口吃。


    至于她今日为什么真的老老实实在家,倒也不是因为听裴云蘅的话,而是担心裴云蘅会在暗中窥探。


    她不得不防备一手,还是老实两天比较好。


    不过关于王掌柜之死的案子,她不由想到昨夜柳杨提起的陈旭安,心中又有了新的猜测。


    或许杀害王掌柜的人,还真不是陈旭安。


    而很快,她的这个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端倪 “用完晚膳


    “夫君, 你回来啦!”一手撑着下巴,江微遥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在看到熟悉的身影推开门, 脸上顿时露出笑,欢快的朝裴云蘅招手。


    裴云蘅嘴角微勾,拎着晚膳走进屋中:“不是说好会关好门的吗?”


    江微遥闻着香味走近:“可我看时辰你快回来了,就提前将门打开了。”


    “怎么样。”她笑盈盈地问:“我贴心吧。”


    裴云蘅说:“下次不要了, 不安全。”


    江微遥斜眼看着他, 忽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唇角:“嘴硬, 你明明都笑了。”


    裴云蘅微微侧过头, 将买回来的晚膳一样一样打开:“洗一下手,用膳了。”


    江微遥一屁股坐下来:“可我好累啊。”


    她语气加重:“我今天真的很累!”


    裴云蘅转过身, 出了屋子,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条被水沁湿又拧干的帕子, 递给江微遥:“今天都做了什么?”


    江微遥不接,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动作微微一顿,裴云蘅剑眉轻挑。


    江微遥眼神向下瞟, 扫过他手中的帕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裴云蘅蹲下身,握住她故意摇晃的手, 轻轻为她擦拭。


    江微遥唇角微扬, 这才继续开口说:“我今日将酸李酱做好了, 满满一罐都是我自己做的,光是洗李子就洗得我腰疼。”


    “下次等我回来了再”


    裴云蘅话还没有说完,江微遥已经兴冲冲跑去将窗下那罐酸李酱抱过来, 向裴云蘅炫耀:“看,是不是很不错,就连吴阿婆都夸我有天赋,只一次做出来的味道就跟她年轻时候卖的一模一样。”


    裴云蘅站起身:“看着确实不错。”


    “不止看着不错,味道更是不错。”江微遥掀开盖子,酸甜的清香顿时迎面,她故意当着裴云蘅的面吃了一口,“好好吃,空口吃也不腻。”


    看她连眉眼间都洋溢着得意,裴云蘅失笑。


    “你笑什么?”江微遥杏眸圆睁,故作凶狠地瞪他,“你不相信吗?”


    裴云蘅慢条斯理反问:“你都没有让我尝一尝,我不相信那不是应该的吗?”


    “你想尝吗?”江微遥舀起一勺,故意在裴云蘅鼻尖下面晃了晃。


    裴云蘅颔首:“我想。”


    这么配合吗?


    江微遥狐疑地看了他两眼,但她就在等这句话,当即道:“那夫君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裴云蘅斜觑她一眼,坐下来:“什么条件?”


    “我想出去逛一逛,夫君选一日不累的时候陪我出去逛一逛好不好,我们两个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去街上逛一逛了。”


    江微遥很有求人的态度,挽上裴云蘅的胳膊,整个人都凑在他身侧,可怜兮兮地说:“好不好嘛,夫君。”


    裴云蘅脸上地笑微微凝住。


    江微遥一直偷瞄着他脸上的神色,见状立刻不高兴了。


    什么意思,她都这样撒娇了裴云蘅还不识趣儿,简直是欺人太甚了!


    她刚要进行变脸艺术,便听裴云蘅道:“抱歉。”


    江微遥一愣。


    裴云蘅低声说:“这段时日太忙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是我疏忽了。”


    准备抨击裴云蘅的话全都被他这两句道歉堵在喉咙中,不上不下,江微遥忽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这个提议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更多的用意也只是试探。


    她没有想到,裴云蘅会因此这么郑重的道歉。


    倒是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裴云蘅真的没有顾及她的感受吗?


    江微遥想了想,觉得应该没有吧


    他将她伺候的还是挺舒服的。


    饶是江微遥滚坡下驴惯了,久违的良心也被裴云蘅真挚的神情点燃了些许,不好意思再顺着这话说下去:“也还好吧那夫君这是答应了?”


    “自然。”裴云蘅将筷子递到她手里,“用完晚膳我就带你出去转转。”


    “今晚吗?”江微遥杏眸微微睁大。


    裴云蘅问:“可以今晚吗?”


    今晚正好无事,且在家一日也憋得闷了,闻言江微遥自然没有意见,开开心心点头:“可以。”


    说罢,她投桃报李,放下自己的勺子,拿起裴云蘅的勺子挖一勺酸李酱喂给到他的嘴边:“夫君快尝尝,是不是味道很不错。”


    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江微遥放下的勺子,裴云蘅薄唇微抿,在江微遥又一声催促下方才低头,将那勺酸李酱吃下去。


    “好不好吃?”江微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裴云蘅点头:“好吃。”


    “好敷衍的好吃。”江微遥一眼看穿他的心不在焉,忿忿不平地哼了一声,起身将盖子盖好,“改明你再想吃我的酸李酱那可不能了。”


    裴云蘅解释:“没有敷衍,我真的觉得好吃。”


    “可你夸得不够真诚。”江微遥将罐子放回去,委委屈屈看着他。


    裴云蘅不耻下问:“怎么样才算真诚?”


    江微遥歪头想了一下:“我示范给你看。”


    说罢,她也不等裴云蘅回答,便双手握拳撑在下巴处,身子扭成麻花,神色陶醉,夹着声音说道:“好吃好吃好吃,夫人做的太好吃啦!”


    裴云蘅:“”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江微遥秒变正经,严肃道:“就是这样。”


    裴云蘅:“”


    双目露出殷切,江微遥双手放于腹前,端庄道:“夫君,你再重新夸我一次吧,就像刚才这样,我已经准备好了。”


    裴云蘅:“滚过来吃饭。”


    江微遥嘴角耷拉下来,走过来锤了裴云蘅一下:“你这个冷酷无情的人。”


    裴云蘅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下,重新将筷子塞进她手里,绷着脸道:“赶紧吃。”


    江微遥愤愤拿住筷子,愤愤大声宣告:“你这样的态度,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裴云蘅只当没有听见,夹了一只鸡腿放进她的碗中。


    江微遥哪里甘心,用力撕咬着那只鸡腿,还不忘再次大声宣告:“你听见了没有,我是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裴云蘅:“哦。”


    在江微遥的喋喋不休中用完了这顿晚膳,已是初夏,即便用完晚膳天也还是亮的。


    两人并肩走出门,江微遥掰着手指:“家中的蜡烛快没有了,我还想再买两个罐子,再买一罐蜜糖吧,你今早买的我都用光了”


    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


    裴云蘅侧目:“为什么叹气?”


    江微遥愁容满面:“要买的东西好多,这么一数,家中的银钱又不多了。”


    裴云蘅张了张口,复又沉默下来。


    “哎,不想了。”江微遥径直走向卖蜜糖的铺子,“走吧,先去买蜜糖。”


    裴云蘅跟在她身后,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身前响起一声轻唤:“裴郎君。”


    裴云蘅与江微遥一同抬眼看去,来人身着一袭靛蓝色绣鹤纹长袍,头戴玉冠,模样两分儒雅秀气。


    他身上的袍子是用绸缎制成的,玉冠也雕刻的精细,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江微遥收回打量的视线。


    “裴郎君,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陈旭阳笑道:“上一次见您,还是在县衙当中。”


    裴云蘅神色淡淡,微微颔首:“陈二公子。”


    闻言,江微遥立刻便明白了此人的身份。


    陈旭阳,陈家二公子,陈旭安的庶出兄长。


    他生母不详,据传是下九流出身,一直被养在外面,直到陈家大公子不慎溺水而亡,陈家三公子又病弱无法起身,这才被陈老太爷从外面接回来,认了他的身份。


    “您是来买蜜糖的?”陈旭阳目光落在江微遥手中的蜜罐上,转身吩咐掌柜,“再拿两罐来,记在我账上。”


    这年头,蜜糖可不是便宜货,江微遥手中这一罐少说也要两三百文。


    裴云蘅自然拒绝:“不必了。”


    陈旭阳叹了口气:“裴郎君不必与我客气,这段时日族中人没少前往县衙添乱,我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几罐蜜糖而已,不值得什么,也能稍稍弥补些许我的歉意。”


    江微遥眸光微闪,抢在裴云蘅开口之前,佯装不知地开口问道:“这位是”


    陈旭阳这才看向江微遥,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


    裴云蘅眉头蹙起,不着痕迹挡在江微遥身前,简单地介绍了两句陈旭阳的身份。


    闻言,江微遥立刻说:“既然如此,夫君又何必跟陈公子客气,陈家家大业大自然不会在乎这两罐蜜糖,夫君不如承了陈公子的美意。”


    裴云蘅神色一顿。


    陈旭阳接过掌柜递过来的蜜罐:“江夫人所言极是,这家铺子便是我的,两罐蜜糖而已,裴郎君就给我这个弥补的机会吧。”


    他伸手,将蜜糖递给裴云蘅。


    裴云蘅垂下眼,浓密的眼睫遮挡住眼底的情绪,接住陈旭阳递来的蜜罐。


    陈旭阳脸上笑意加深:“我还有事,便不打扰了。”


    目送陈旭阳上了门口的马车离开,裴云蘅和江微遥并肩走在长街上,江微遥心情很好:“白嫖了两罐蜜糖,今夜没白出来。”


    裴云蘅目光从手中的蜜罐移到江微遥脸上:“你发现了什么?”


    江微遥毫不意外裴云蘅的洞察,笑眯眯道:“夫君还真是敏锐,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又迟到了,给大家道歉。


    第68章 深情 “我会心疼


    江微遥不紧不慢说:“陈公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香味很独特,我也逛过不少武鸣县的香料铺子,没有相似气味的, 应当是特质的香料。”


    刚搬进来新宅时,江微遥逛了不少香料铺子,买了不少香料,他屋子里都熏得呛人, 裴云蘅并不意外她会说出这番话。


    “可怪就怪在, 这份并不常见的香料,我在姜闵手下的一个打手身上也闻到过。”


    顿了顿, 江微遥继续说道:“我被迷药迷晕过去, 那人来给我喂解药时我闻到的,气味很淡已经快要消散, 若非喂解药时已离得太近,我恐难以察觉, 不像是已长已在用,更像是不慎沾染上的气味。”


    裴云蘅问:“是谁?”


    江微遥朝裴云蘅招了招手。


    裴云蘅熟练地弯下腰,附耳过去。


    “李四。”


    这次, 江微遥也没有兜圈子,在裴云蘅耳畔边轻轻吐出两个字。


    裴云蘅垂下眸, 若有所思:“我会调查清楚的。”


    江微遥可怜兮兮看着已:“那夫君可要尽快,我不想一直闷在家中, 更不想出门又被坏人盯上。”


    裴云蘅薄唇紧抿, 眸色沉沉:“好。”


    得到了裴云蘅的承诺, 江微遥这才满意,拉着裴云蘅兴冲冲朝一家糖水铺子跑:“新开的糖水铺子,走, 我们去尝一尝。”


    裴云蘅不解:“不是刚吃饱饭出来吗?”


    “走了这么多步路都消化了。”江微遥理直气壮道:“而且,吃饱饭也吃得下去糖水,这都是水,不占肚子的。”


    说罢,她嫌裴云蘅问题太多,松了已的手,长己大步朝前走。


    裴云蘅立刻跟上,走在她身侧,垂下来的手又不着痕迹地握了上去。


    远处茶楼上,陈旭阳他这一幕尽收眼底。


    已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千里镜。


    “什么事,竟让郎君笑得如此开心?”身旁泡茶的女子见状不由问道。


    陈旭阳端起身侧的茶盏,垂首抿了一口:“长自是有趣的事情了。”


    茶气氤氲,遮挡住已眼底的幽光。


    从见到陈旭阳的第一眼起,江微遥的直觉就告诉她,此人绝非省油的灯。


    只是她没有想到,再次相见会来的这么快。


    这两日,她一直老老实实呆在家中,还勤勤恳恳又做了两罐酸李酱,他吴阿婆的手艺学了一个十成十。


    倒是裴云蘅明显忙碌了起来,就连每日清晨出门的时辰也早移了片刻,江微遥起身时,已往往已经走了,只留下厨房温热的早膳。


    这日,天不算好,虽刚过午时,阴云却遮天蔽日,聚拢在城池山峦之上,绵绵不绝。


    便连空气中都多了几分风雨欲来的燥热,很快,大雨便倾盆而下,雨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挂在窗沿边往下淌。


    江微遥撑着伞,冒雨他新做好的一罐酸李酱送去给左邻右舍品尝,刚回到家中给长己沏了一盏热茶驱一驱寒气,门忽而又被敲响了。


    江微遥算了算时辰,知晓此时不可能是裴云蘅回来,也不会是柳杨到访,心中便了自两分。


    她佯装不知,他门打开。


    陈旭阳立在门口,正在整理着被雨浇湿的衣襟,听见门打开,垂首拱手道:“冒昧打扰,实属些心,实在是我的马车坏了,此时又雨大不便行走,想要在贵舍躲一躲雨。”


    江微遥歪头看着已,故作诧异:“陈公子?”


    陈旭阳闻言也是一怔,抬头看过来,随即莞尔:“江夫人,原来是你,真是好巧。”


    “还真是巧。”江微遥看向已身后,“陈公子的马车坏了?”


    陈旭阳些奈叹气:“是啊,偏偏祸不单行,今日出门时也未曾带伞,望着这磅礴大雨真是令我心力交瘁,不知可否”


    已再次拱手:“不知江夫人可否行个方便,容我进去暂避风雨,您放心,车夫已经回府去求助了,不会打扰您太多时间的。”


    “这是哪里的话,陈公子前两日刚送了我们两罐蜜糖,即便是拿人手短,也不好开口拒绝您。”江微遥退后一步,放陈旭阳走进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到我们还恩的时候了,您请。”


    陈旭阳神色一滞,垂下眼。


    这位江夫人看起来娇弱些知,说起话来却是夹枪带棒,也不知是有心还是些意。


    顺着将廊走入正屋,已道:“两罐蜜糖而已,江夫人何须放在心上。”


    已看向江微遥:“我家中有几匹珍藏的蜀锦缎子,颜色鲜艳,正配江夫人,待雨停了我就送来给江夫人,不论是裁剪衣裳还是如何,都交由江夫人处置。”


    “蜀锦缎子,很贵吗?”江微遥语气真诚地问。


    陈旭阳一噎。


    已万万没有想到,江微遥竟然是个不识货的。


    蜀锦缎子,一匹可抵百金,那可是专供宫廷,已们家也是祖辈上偶自得了数匹,一直放在库房里,舍不得用。


    已下了血本,结果对面竟然根本不知所谓。


    可已要是直白地说很贵,又不符合已淡泊名利且挥金如土的气度。


    竟陷入了两难之地。


    江微遥歪头看着已:“陈公子?”


    陈旭阳打碎牙往肚子里吞:“这是我感谢江夫人的一番心意。”


    “也就是说心意最贵,这匹布不值几个钱了?”江微遥直直看着已,杏眸些辜地眨巴了一下。


    “是。”陈旭阳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那我便放心了。”他陈旭阳迎进屋中,江微遥一本正经道:“我夫君之前吩咐过我,旁人贵重的东西一概不准收,既自那几匹布不值几个钱,那就多谢陈公子了。”


    陈旭阳:“”


    已怎么听这话都觉得别扭,一句“不值几个钱个屁”险然就要脱口而出了。


    “陈公子,您喝茶,家中简陋,您别见笑。”江微遥招呼陈旭阳坐下,抬手重新沏了一壶茶。


    陈旭阳只尝了一口,眉心便蹙了起来,险然吐了出来:“这是什么茶?”


    像是看出陈旭阳的难以下咽,江微遥耳红面赤:“家中清贫,没有什么好茶,这是前段时日迁居县令送来的茶叶,我们一直舍不得喝,放着招待贵客,陈公子觉得难以入口吗?”


    陈旭阳一时不知该说然什么。


    这茶也算是好茶,只是放置不当,已经发霉返潮了,喝起来一股霉味不说,还有然发臭。


    武鸣县已经穷成这个样子了吗?


    赵大顺每日就喝这个茶?


    不应该啊,已记得上次去赵大顺家中做客,招待已的还是新茶碧螺春。


    赵大顺这对下属也太抠门了,简直令人发指,已都有然看不下去了。


    陈旭阳放下茶盏,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赵县令来送的茶?”


    江微遥回答:“赵县令长自没有亲长前来,是吩咐柳捕快送来的。”


    送来的是去年的碧螺春,陈旭阳来之前她喝的就是。


    给陈旭阳重新沏得这壶茶是好几年前她来武鸣县时买的,因为放了有然年头,又淋了雨所以发霉了,昨日刚被她翻出来,正好派上用场。


    陈旭阳叹了口气:“稍后我让人送来一然新茶,这然陈茶江夫人还是扔掉比较好,往后就不要再碰了。”


    “这怎么好意思。”江微遥垂首。


    视线落在江微遥脸上,陈旭阳眉峰微挑。


    与江微遥独处这片刻时间,已本来还奇怪裴云蘅为何会找她这么一位夫人,蠢笨又些知,但看到江微遥这张脸,又不由释怀两分。


    这么一张脸,确实很难不令人动心。


    就连已长认什么美人都见过,也不禁看得入迷。


    想到长己的计划,已本不耐的心情忽而好上两分,便连语气都轻柔不少:“江娘子不必客气,我与裴兄交好,理应照拂一二,况且”


    见已不再往下说,江微遥不解地问:“况且什么?”


    “况且罢了,我还是不说了。”陈旭阳叹道:“有然话即便是出长真心,说出来也难免冒昧突兀,失了本意。”


    自而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江微遥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继续懵懂些知:“啊?这么深奥吗,我不明白”


    熟悉的些力感席卷全身,陈旭阳险然没有绷住脸上的神色。


    已不得不换一种方式,故作不经意地询问:“不知江夫人是如何与裴兄结识的?”


    不等江微遥回答,已便立刻说道:“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好奇,裴兄竟自能寻到江夫人如此貌美体贴的夫人,真是令我好生艳羡。”


    江微遥脸上露出两分羞涩:“陈公子谬赞了,我也没有陈公子说得那般好”


    “怎么会,在我心中再没有比江夫人更好的夫人了。”陈旭阳话音一顿,叹了口气。


    “陈公子何故叹气?”


    看了看屋中的陈设布局,陈旭阳欲言又止,终是开口道:“江夫人不要觉得我说话直白难听,我这然话实在都是出长肺腑之言。”


    “我若是能娶一位像江夫人这么好的娘子,必筑起金屋,用玉石铺地,衣食起居有奴仆伺候,每日食琼浆玉液也不为过。”


    “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也必定为她摘来,绝不会让她在如此简陋的屋中,做种种粗活。”


    陈旭阳双眸直直地看过来,深情款款:“我会心疼。”


    作者有话说:


    小裴:呵呵,贱人。明日再改错别字~


    第69章 虚假 相谈甚欢


    “陈公子,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随着陈旭阳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江微遥收敛了脸上的懵懂无知,神色严肃。


    窗外雨声滴答, 却压不住陈旭阳骤然一紧的心跳声。


    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微遥明白了他的意图,但拒绝了他?


    为什么?


    他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穷酸小吏?


    江微遥不理会他脸上的风云变幻,继续说道:“你这样子做是自私的,你若是为你的夫人将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摘走了, 那我们怎么办?”


    陈旭阳:“?”


    “我们就在天上看不到月亮和星星了, 以后天暗下来就是黑黢黢的一片,你让那些望月作诗的诗人怎么办?你让后世子孙怎么办?做人不可以这样自私自利。”


    陈旭阳:“”


    他后悔了。


    即便裴云蘅的夫人生了一副这样的皮囊, 他也后悔了。


    今日他就不应该敲响这扇门, 跟这个女人浪费半天时间。


    觑着陈旭阳隐隐泛青的脸色,江微遥“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脸上的严肃褪去,她笑得眉眼弯弯:“陈公子, 您别介意,我只是说个俏皮话罢了。”


    陈旭阳一时又不免被她的笑晃了神,定了定心神方道:“和江夫人聊天真是有趣儿。”


    “哪里。”江微遥客套了一句, 随即笑盈盈地看着陈旭阳,“我倒是觉得, 陈公子真是一个痴情之人,能嫁给陈公子为妻的女子真是有福气。”


    陈旭阳嘴角笑意加深:“江夫人谬赞了, 若是真如江夫人所说, 又怎么会至今没有娶妻。”


    江微遥惊讶:“陈公子还没有娶妻?”


    陈旭阳叹气:“我只想与心仪的女子共度终生, 何止是没有娶妻,府上也并无姬妾,父亲还在世时, 没少因为此事而心力交瘁,如今想来,真是不孝。”


    江微遥宽慰道:“自古忠孝难以两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又怎么能怪陈公子呢。”


    “这还是生平头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陈旭阳深情款款看着江微遥,“江夫人,多谢你。”


    江微遥状似害羞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陈旭阳的双眼,唯恐自己笑出声来。


    陈旭阳转了话题:“不知裴兄每日都是哪个时辰下值?”


    “他每日早出晚归的,县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每日忙个没完没了。”江微遥的声音适时低了下去。


    “哎,公务在身也是在所难免的。”陈旭阳叹了口气,“那岂不是家中的一应事务都需要江夫人操持了?可这也没有见到奴仆。”


    江微遥头低得更深了:“陈公子说笑了,家中清贫,哪里能买来奴仆伺候。”


    “这”陈旭阳愕然,“难不成江夫人每日都需要浆洗,做饭,打扫,干这么多粗活?那岂不是委屈了江夫人。”


    “哪里有什么委屈不委屈”


    “这样,”陈旭阳径直打断江微遥未说完的话,“不如我送两个仆人来帮江夫人减轻负担,他们的月俸银子也由我来出。”


    江微遥闻言有些心动又有些为难:“这怎么好意思。”


    “江夫人不必跟我客气,我都说了,我与裴兄亲近,自然应该多多帮扶。”


    江微遥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是要与夫君商量一下,家中人我也不好一人做主。”


    陈旭阳也没有强求:“江夫人多劝一劝裴兄,裴兄不是不知体谅的人,他定然也心疼你每日操持家中的辛苦,断不会拒绝的。”


    江微遥点点头,神色难掩雀跃。


    陈旭阳见状不免得意。


    谁不想过上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的日子。


    这一招他向来百试百灵。


    心中虽得意,但他目光向下,叹息道:“每日操持家事,江夫人这手都比旁人粗”


    陈旭阳的话忽而顿住。


    视线定在江微遥的双手上,陈旭阳语塞。


    江微遥的双手嫩白如玉,光洁无暇,哪里粗糙,也根本就不像是每日操持后的样子。


    话虽未尽,但江微遥已然明白他的意思:“还是粗糙吗?我每日都精心养护的。”


    陈旭阳张了张口,还是无法昧着良心将那两个字挤出来,只能又转了话题。


    又闲坐两刻钟,雨已经慢慢小了,陈家的车夫前来敲门。


    车夫这个时辰来敲门是陈旭阳事先吩咐好的,但等他真来敲门时,陈旭阳又有些不舍得走了。


    但这件事必须徐徐图之,时辰已经不早了,他再不离开,说不定会与裴云蘅撞上。


    离开之前,陈旭阳转过身,温柔地看着江微遥:“江夫人,家中蜜糖若是用完了,尽管来铺子里拿,我会跟掌柜的吩咐,绝不会收你银钱。”


    江微遥扶着门框,轻轻地点了点头。


    确认陈旭阳已经走远,王铭恪从厨房里钻出来:“终于走了,你们什么交情,怎么聊了这么半天?”


    他今日来找江微遥是有正经事,结果来了半日,先被江微遥使唤着一起做了几罐酸李酱,没分到一罐就不说了,还没有休息一下,又有人敲门,害得他在灶台后面躲了好久。


    “没有交情。”


    “没有交情?”王铭恪不信,“没有交情你们聊了这么半天?”


    “实话实说,”江微遥一脸深沉地摸着下巴,“我觉得他想勾引我。”


    “”王铭恪默默无语,“好不要命的一个人。”


    他不禁好奇:“你打算怎么做?”


    江微遥将新茶拿出来,使唤王铭恪去清洗茶壶并烧水,直到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手里,才舍得开口:“当然是成全他了。”


    “可”


    王铭恪欲言又止:“他长得远远不如裴云蘅。”


    “皮囊是最没有用的。”江微遥说:“有用的是钱。”


    “你真要啊?”王铭恪不敢置信,但这事他也不好插手,犹豫了半天只蹦出来一句,“你、你悠着点,最好别让裴云蘅发现了。”


    “放心。”江微遥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王铭恪不放心,但江微遥显然已经不想再谈论此事,他只好闭了嘴。


    又饮了一盏茶,他才想起来自己的正事还没有得到江微遥的答复:“刘家小姐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趁着这件事还没有传到顾长恭耳朵里,我还能帮你。”


    这段时日太过忙碌,江微遥将刘玉雪的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


    “你确定了,真的是她?”


    “确定了,就是她。”王铭恪说:“她通过当铺,想要雇佣一点红的杀手,买她兄长的命。”


    江微遥沉默半晌。


    王铭恪叹气道:“她出价很高,即便是有规矩说不能再同一地方动手两次,但我觉得顾长恭一定会心动的。”


    身子往后靠去,江微遥忽而笑了:“我明白了。”


    “明白了?”王铭恪不解,“明白什么了?”


    “想必当初雇佣我去刘府刺杀刘老爷的人,就是刘玉雪。”江微遥道:“我就说,即便刘玉雪敏锐,也不该一直将目光放在我身上。”


    怪不得她对她的计划了如指掌。


    怪不得她一直在暗中相助她成事。


    刘老爷的死本就在她的计划当中。


    “不至于吧”话说到一半,王铭恪又猛地顿住,若有所思。


    江微遥轻挑眉梢:“看来你知道什么了。”


    王铭恪起身:“我要再去查一查。”


    他人刚走到门槛处,又扭头看向江微遥:“不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打算的,顾长恭一旦同意,你人就在武鸣县中,他肯定不会再派旁人来执行这个任务,一旦你出手,裴云蘅如今可就在县衙当中”


    江微遥道:“你先帮我稳住她,这两日我抽空去见一见她。”


    王铭恪嘴角抽了一下:“见她干什么,当面询问还是要劝她打消这个念头?”


    江微遥白了他一眼,伸了个懒腰:“她给出的筹码我很心动,所以”


    “所以?”王铭恪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江微遥直截了当地说:“所以我打算接个私活。”


    王铭恪捂着耳朵撒腿就跑。


    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裴云蘅便回来了。


    江微遥装模做样地拿了把伞等在屋檐下,听到脚步声后撑着伞往外走,在裴云蘅敲门的前一刻推开门:“夫君,你回来了,我正想去给你送把伞呢。”


    今日下雨,为了维持人设她自然要去县衙做做样子,可是她讨厌下雨天,更厌恶被雨水淋湿衣裳的潮闷,所以在经过一秒钟的犹豫之后,她选择半送,如送。


    “这会雨下的不大。”


    裴云蘅道:“快进屋吧,门口有风。”


    话虽如此,但顶着一路的绵绵细雨走回来,裴云蘅身上沾满了潮气,细小的雨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坠。


    江微遥一脸心疼,递上帕子:“都怪我,今日做了太多酸李酱,太累了就想着小睡片刻,谁知竟然睡过了头,夫君,你赶紧擦一擦,我去厨房给你烧热水。”


    裴云蘅拉住她:“我去就行,你休息吧,今日下雨,你爱吃的那家面馆没有开门,我便直接回来了,我先去厨房将晚膳做了。”


    “这怎么能行,夫君劳累了一日,还是我去做吧。”江微遥满脸关切,“夫君,你歇着吧。”


    但裴云蘅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作势停下脚步:“你真要去?”


    江微遥脸上的笑意僵住。


    裴云蘅冷哼:“虚情假意。”


    江微遥见状也不装了:“夫君快一些,我睡醒就好饿。”


    斜觑她一眼,裴云蘅不咸不淡应了一声,薄唇却微微翘起。他刚要往外走,余光不经意地一瞥,身子忽而顿住:“今日有客人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迟到嘿嘿


    第70章 暗示 “夫君,你


    “没有。”江微遥矢口否认, “夫君怎么会这么问?”


    裴云蘅看向桌案一角泛黄陈旧的茶包:“这不是前屋主遗忘的茶包吗,茶叶都发霉了,怎么今日拿出来了?”


    总不能是江微遥自己要喝。


    她才不会呢。


    顺着裴云蘅的视线看过去, 江微遥解释道:“你说这个呀,我本来想拿出来晒一晒,看还能不能去了霉味,谁知道刚拿出来就下雨了, 忘记收回去了。”


    裴云蘅神色古怪:“去了霉味干什么?”


    他深深怀疑江微遥要将包茶去了霉味后, 给他喝。


    “你这是什么表情,质疑我?怀疑我!”江微遥一眼看透裴云蘅神色下的欲言又止, 她哼了一声, 凑近,“你想什么呢, 我是想用这些茶叶做一个香包出来。”


    “蚊虫已经多起来了,我再去买一些艾叶、藿香、薄荷, 夫君系在身上,即便去草木多的地方也不怕被咬,这包茶叶也不算浪费了。”


    她手指着裴云蘅, 指尖几乎要戳到他鼻子,杏眸微弯, 却佯装生气:“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裴云蘅唇角翘起,微微偏过头, 掩饰般地咳了一声:“好吧, 我道歉。”


    “好吧?”


    闻言, 江微遥并不满意,伸手握住裴云蘅的下巴,强行让他面对自己:“什么叫好吧, 道歉说的这么勉强,我才不要原谅你。”


    裴云蘅没有解释,垂眸看着她:“那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我想一想。”江微遥一手钳住裴云蘅的下颌不放,一手深沉地摸着自己的下巴,“感觉这件事需要出卖夫君的色相。”


    裴云蘅喉结一滚:“怎么出卖色相?”


    江微遥没有回答,踮起脚尖,杏眸温柔如水,顺着裴云蘅的眉眼往下,目光定在他那双冷淡的薄唇上。


    她虽没有说话,但下落的眼神已经写满了回答。


    裴云蘅的呼吸声微微加重。


    江微遥轻声说:“夫君还不明白吗?”


    裴云蘅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明白。”


    “揣着明白装糊涂。”江微遥哼了一声,嘴角却弯起,“那夫君闭上眼睛。”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江微遥脚尖点的更高了,唇轻启,几乎与裴云蘅的唇相碰,“你闭不闭?”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在交缠的呼吸声中,裴云蘅慢慢闭上了眼睛。


    眼前陷入漆黑,却将周遭各种细微的变化放大,裴云蘅能清晰感受到江微遥的气息落在肌肤上的刹那,能清晰感受到她一寸寸地靠近。


    在这心照不宣地靠近下,他的心从未跳的如此之快,像是要撕破血肉蹦出来。


    然而也是这一瞬,他清晰感受到江微遥松开了手,人往后退了一步,“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他睁开眼,果然就见她站在身前,已经拉开几步距离,一脸狡黠地看着他,眼底是藏不住地笑。


    见他睁眼,她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还歪着头故意问:“夫君,你在期待什么?”


    裴云蘅薄唇轻抿,黑眸染上一丝难以克制的情绪,看着得意的江微遥,片刻后,他方才开口:“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江微遥眉眼再次弯起。


    裴云蘅收回视线,侧过脸去:“不知道算了,我去做晚膳了。”


    江微遥伸手跟他再见:“快一些哦,我肚子已经饿了。”


    “哦。”裴云蘅冷漠地转过身,决定给江微遥煮的面中多加一勺盐。


    算了,一勺太咸了。


    半勺吧。


    目送裴云蘅走进厨房,江微遥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不动声色走到窗边,蹲下身将滚落在桌案下方的玉扳指捡起来,收到随身携带的荷包中。


    倒是小看陈旭阳了,竟然能在她的眼皮下做手脚。


    也不知这枚他刻意遗落下来的玉扳指,有没有被裴云蘅看见。


    *


    翌日,江微遥用过午膳后,先去了当铺。


    后院当中,刘玉雪已经在喝茶等她了。


    王铭恪和掌柜躲得远远的,放弃了偷听,只敢趴在回廊拐角往这边看,唯恐江微遥接私活被顾长恭发现后,血会溅到他们身上。


    “江娘子,要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刘玉雪悠悠地叹了口气。


    江微遥也叹气:“没办法,身不由己。”


    刘玉雪失笑:“还有能让江娘子觉得身不由己的时候?”


    江微遥直截了当地开口:“这个买卖我跟你做,但是我要再提两个要求,否则还不值得我去冒这个险。”


    刘玉雪放下手中的茶盏:“江娘子请说。”


    “我要当初裴云蘅遗落在你府上的那件狐毛大氅。”刺杀刘老爷时虽然刚开春,但算不得冷,裴云蘅却披了一件大氅,现下想想,只觉古怪。


    刘玉雪答应的很爽快:“没问题。”


    这件大氅放在刘府也没有什么用,不如交由江微遥,也算是将烫手的山芋丢了出去。


    江微遥说出第二个要求:“我要你帮我准备一匹马,要千里驹,养在你府上,我需要的时候会去找你。”


    刘玉雪沉吟片刻。


    千里驹名贵难求,可不是想有便能有的,更不是简单的银钱就能买到的,但


    刘玉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再犹豫,点头道:“没问题,但你要给我一些时日。”


    “好。”江微遥敲了敲桌面,“黄泉水已经被官府盯上了,想必现在我就是给你,你也不敢用。”


    “所以?”刘玉雪挑了挑眉,等待江微遥的后话。


    江微遥说:“所以我会直接动手,帮你杀了你兄长。”


    刘玉雪愉悦地笑了起来:“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江微遥问:“那筹码”


    刘玉雪说:“我可以先兑现两个筹码,当然了,马不行,剩余的四个你挑两个吧。”


    江微遥想了想。


    五个筹码,分别是曾在裴府当差,如今沦落为乞丐的裴府小厮,银钱,对她和裴云蘅身份的保密还有千里驹和大氅。


    沉思片刻她开口:“我要乞丐和那件大氅,至于银钱我要八百两,与马一样,你先备好,我需要的时候会来问你要的。”


    八百两。


    比刘玉雪预估的数额少了很多,她自然没有异议。


    “一言为定。”刘玉雪微笑。


    江微遥颔首:“一言为定。”


    刘玉雪迫不及待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我会配合你。”


    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江微遥眸中闪过一丝幽光:“等你将所有的筹码都准备好之后。”


    “没问题。”刘玉雪站起身,“我这就回府上,会尽快寻到令你满意的马驹。”


    江微遥端起茶盏:“那就静候刘小姐的佳音了。”


    刘玉雪走了两步,回头问道:“江娘子可要回去?我可以捎带你一程。”


    江微遥摇了摇头。


    刘玉雪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离开了。


    王铭恪和掌柜磨磨蹭蹭走过来,正巧江微遥喝完盏中茶站起身,掌柜虚假挽留:“不再坐一坐了?”


    江微遥作势续茶:“那我再坐一坐?”


    掌柜脸色一僵。


    王铭恪开口问道:“她到底给你开出了什么筹码,竟然让你如此心动。”


    “钱。”江微遥胡诌道:“一大笔钱。”


    王铭恪真信了,小声嘟囔道:“怎么缺钱缺成这样”


    忽悠完二人,江微遥离开当铺,看天色还早,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蜜糖铺子。


    铺子的掌柜显然得到了陈旭阳的吩咐,见江微遥走进来,立马快步行到门前相迎:“江娘子,您来了。”


    “我、我来买些蜜糖。”江微遥低下头,双手揪着衣角。


    “当然可以。”掌柜一边朝铺中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一边说道:“我们公子早就吩咐过了,说只要您来,想要什么都可以,铺中正好新上了枣花蜜,比一般蜜糖味道好很多,我去给您拿几罐,您带回去尝一尝。”


    江微遥并没有推辞:“那就多谢了。”


    “那您先稍等。”掌柜亲自拉开椅子,又上了盏热茶,便吩咐伙计去装枣花蜜。


    片刻后,枣花蜜没有装好,门口倒是停了一辆马车,陈旭阳来了。


    “陈公子。”江微遥起身,“好巧,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您。”


    陈旭阳微微一笑:“可不是巧,是我吩咐了店铺掌柜,你若是来了,一定要告诉我。”


    “这是为何?”江微遥佯装不知,“陈公子有事找我吗?”


    陈旭阳脸上的笑意加深,却未直接开口,而是走近两步,看向桌案上摆放的茶水,转身斥道:“江夫人是我的贵客,怎么能让她喝这么普通的茶,还不赶紧将我珍藏的阳羡茶拿出来。”


    掌柜连忙应了一声,重新为江微遥沏茶。


    江微遥道:“我不懂茶,什么茶都喝得惯,陈公子不必客气。”


    “那怎么能行。”陈旭阳又上前一步,几乎将江微遥压在逼仄,无路可退的角落,“奉给江夫人的,一定是要最好的。”


    江微遥神色染上两分惶恐不安:“陈公子,你”


    陈旭阳这才适时往后退了一步:“此处人来人往,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去后院吧。”


    江微遥显然心有余悸,闻言贝齿轻咬下唇,似是有些犹豫和迟疑。


    转动着玉扳指,陈旭阳弯下腰,在江微遥耳边低声说道:“我确实是有事要说给江夫人听。”


    他不紧不慢道:“是关于裴兄的事。”


    江微遥张了张口,字音还未吐出,便被他堵了回去:“这里人多口杂,若是被旁人知晓,恐怕会对裴兄不利。”


    说罢,他又退后一步,左手前伸:“江夫人,请吧,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微遥这才跟着他去到了后院。


    作者有话说:


    求下午不睡觉教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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