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怨恨 更恨
“什么?”
江微遥猛地看向柳杨, 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柳杨紧皱眉头:“准确来说,应当是裴云蘅这个名字已经死了。”
见江微遥眼中的疑惑更甚,她全盘托出:“这两日城西的城隍庙中不知打哪里来了一个乞丐, 是个生面孔,因抢了过路人的吃食银钱被人拎来了县衙,我本也没有当回事,可那乞丐的疯言疯语听多了又不由觉得古怪。”
“他一直在喊自己的是冤枉的, 他没有杀人, 是二公子自己体弱又一心寻死。因涉及命案,我便多问了两句, 谁知他竟然说他是前任吏部尚书的家仆。”
前任吏部尚书。
前任吏部尚书正是裴云蘅的父亲, 裴俞之。
“我爹是吏部尚书,我有银钱可以买下你的卖身契, 你若愿意随我入府,往后就跟在我母亲身边伺候, 如何?”
那句深深烙印在回忆里的话蓦地在脑海中响起,那是曾经裴云蘅的承诺。
未能兑现的承诺。
江微遥呼吸声加重。
柳杨继续说:“那乞丐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 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说,也不知对多少人说过, 旁人或许没在意,可我却听到了一句话。”
“他说, 他得二公子看重, 二公子死之前还吩咐他去青楼赎一人回来, 还赏了他一块银锭,他又怎么会因为二公子罚了他两个月的月俸而怀恨下毒,这都是污蔑。”
说完, 柳杨眼神复杂地看向江微遥。
她与江微遥初识时,或许是同样遭受了迫害与人祸,江微遥看她同病相怜,又或许是那时候的江微遥戒备心本就不强,曾向她坦露过,她是从京城的一间青楼里逃出来的,一路逃到了这里,在此地并无相熟之人。
“青楼赎人”这四个字仿佛是凭空一道惊雷劈下,劈得江微遥呆愣住,酒杯脱手而落,满满当当的酒水洒了一身却也没有擦拭。
柳杨叹了口气,俯身替她擦拭:“我已经派人去京城打听,或许裴云蘅并不是裴府二公子,是三公子四公子也未可知。又或许是乞丐胡言乱语”
“不。”江微遥声音涩哑,“他就是二公子,我曾听人这么唤过他。”
柳杨沉默下来,半晌才开口道:“那乞丐疯疯癫癫,说得话也未必可信。”
话虽如此,但柳杨心知肚明,吏部尚书是何等位高权重的门楣,府上公子要去青楼赎人这事并不光彩,传扬出去定会令人耻笑,故而裴府一定会瞒得死死的。
乞丐既然会知晓如此隐秘之事,就算不是裴府的人,也一定是知道内情的人,说的话未必不可信。
冰凉的酒水渗透裙摆,凉意触碰肌肤,江微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将那口浊气吐出,人也慢慢清醒了不少。
她问:“乞丐还有说旁的话吗?”
柳杨摇头:“没有了,剩下的一听就是疯话,什么要上天入地之类的。”
江微遥又问:“那他身上可有什么异常?缺胳膊少腿,或是脸上有刻字?”
柳杨顿时明白过来:“没有,都没有。他身上虽然有伤疤,但一看就是小伤。”
“这就奇怪了。”江微遥双眸微微眯起,“他口口声声称自己被污蔑毒杀主子,身上却没有伤残更没有刻字。”
以奴弑主乃是大罪,若是签了死契的下人恐怕会直接被主家打死,即便主家不愿沾染人命,将行凶的下人送去官府,也会被官府严加处置。
可那乞丐不仅四肢健全,脸上甚至连刻字都没有。一个毒杀府上公子的奴仆,就这般被轻易放过了?
“或许是他提前知晓了此事,逃跑了?”柳杨猜测道。
倒也不无道理。
江微遥沉思片刻:“我派人去京城查问。”
“好,那我就不插手了。”柳杨道:“我手中能用的人肯定远不及你。”
“多谢你告知我此事。”江微遥轻吐一口气,举杯对柳杨。
柳杨也举起酒杯浅笑:“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套,过两日乞丐就会被放出去,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你可以再去找他探问一番。”
“好。”江微遥应声。
酒水穿肠而过,甜腻的酒香令人不禁沉醉,江微遥却忽而想到了什么:“你刚才说那名乞丐是在城西的城隍庙中?”
“对。”柳杨点头,“他应该是一直呆在城隍庙中的那间塌了一半的柴房中,怎么,你要去看看吗?”
城西城隍庙。
又是这个城隍庙。
江微遥不禁回想起那张被她烧掉的纸条。
是巧合吗?
天底下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江微遥不信。
她改变主意了,身子慢慢向后靠去:“是要去城隍庙中看看了。”
不过不是去柴房,而是看看能不能引蛇出洞。
从春熙楼出来时,江微遥怀中抱着一只半截手臂那么长的匣盒,一看就很沉。
借用春熙楼的马车,她去到了城隍庙。
白日的喧嚣散尽,暮色已经渗透天际,夜色像是一块厚重的墨蓝绸缎牢牢罩住天地。城隍庙本就坐落在城西的僻静处,入夜后更是人迹罕至。
朱红庙宇褪了色,墙根爬满青苔,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脚伸向夜空,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几分荒凉。
踏入庙内,正殿大门敞开,内中光线昏暗,唯有供桌前一盏烛火跳动着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城隍神像的轮廓。
行到后院,便空无一人了,自然也无人掌灯。
江微遥抱着匣盒,仅靠挥洒下来的月色走进城隍庙的后院,顺着长廊寻到了纸条上所说的第三棵树。
那是一棵石榴树。
枝干遒劲舒展,肆意伸开的枝桠织出一片荫凉,翠色浓的化不开,殷红的花苞却已然长了出来,藏在繁叶之中,趁着夜风拂过,露出一两分艳丽出来。
江微遥将怀中的匣盒放在树下,左右张望了一下,伸手折下一条嫩梢,放在鼻尖下轻轻闻了闻。
石榴花的香气清新淡雅,不是江微遥所喜爱的。
她站在长廊下等了片刻,始终不见人影,直到车夫忍不住跑来催,这才离开了。
马车轱辘碾压着地面,马车渐渐驶离城隍庙中。
一缕清风涌进殿内,摇曳的烛火骤然熄灭,大殿陷入昏暗当中,整个城隍庙也仿佛彻底安静下来。
江微遥轻飘飘落到墙瓦上。
她如一只灵活的猫,连影子都被夜色吞噬,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来,静静趴俯在砖瓦上,目光紧紧盯着那棵石榴树。
时辰一点点消磨,明月从皎洁变昏暗,再慢慢失了踪迹。
旭日东升,朝霞满天。
天亮了。
江微遥揉着熬红的双眼,静悄悄回到了客栈。
守了一夜,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写纸条索要金银,却又不去拿,虽然她在匣盒里面放的是石头,但都没有人去取去打开,又怎么会知晓?
江微遥一边感叹自己真是不年轻了,只熬了一日就困得不行,一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然而茶水还未入口,她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纸条。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知道的是在写纸条威胁她,不知道的单看这个频率还以为是两人是在偷情。
谁家威胁人纸条塞得这么频繁?
她认命地走过去,将纸条打开——
“如果不想你的真实身份被你夫君知晓,就不要再妄想耍花招,老老实实拿黄金过来。”
字迹后面,还有一滴染上的朱墨。
朱墨,朱墨。
一点朱墨。
一点红?
江微遥不由挑了一下眉。
这下,她是真的被惊到了。
若说之前的威胁江微遥不看在眼里,但这张纸条上的这一点朱墨倒是真的让她动了杀心。
这次,她没有再将纸条烧掉。
行到梳妆台前,她将纸条锁在匣盒中。
*
“纸条已经放进去了?”
“放进去了。”少女背对着日色而立,深深低着头,“按照您的要求,往纸条上滴了一点朱墨。这是买剩下的朱墨和余下的银钱,还给您。”
少女身前是两扇屏风,一前一后的摆放,即便是她抬起头,也看不到屏风后面的身影。
端坐在屏风后面的人轻笑一声:“不必了,余下的朱墨和银钱都送给你了。”
少女闻言难掩心中的狂喜:“多、多谢您。”
余下的银钱足足有两吊钱,足够她买药膏了。
“帮我看紧她,事成之后,我保证你荣华富贵不断。”屏风后的人漫不经心道。
“您放心,您的叮嘱我一定会牢记于心。”少女抬起头,露出坚定的双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日色跃过窗户,洒在她半边脸上,将她额头上的疤痕映照的格外清晰。
那是被鞭子抽出来的伤痕。
纵使伤口已经结疤,可心底的疼痛却从未减轻过分毫。赵梅紧紧捏着钱袋子,一想到那条占了半个额头的鞭痕,她就恨得咬牙切齿。
她恨李安勃,恨钱二棵,恨鞭打她的赵栋,更恨江微遥。
江微遥明明会武功,明明那么厉害,为何当时任由她被鞭打?
若是江微遥当时出手相救,若是当时她肯直接杀了钱二棵等人,自己就不会因为那条甩在脸上的长鞭而毁容,就不会因此被人耻笑,彻底断了嫁人这条路。
事后不过施舍一些银钱就想要让人平复心中的怨恨,她做梦!
都怪她!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见死不救,如果不是她自己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又怎么会任人驱使!
如果可以,赵梅想,她一定要亲手杀了江微遥,不!她要先在她脸上也抽出长长的伤痕,让她好好尝尝这段时日她所遭遇和经历的苦楚!
这般想着,赵梅心中最后一丝愧疚也没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恨。
她没有错。
是江微遥咎由自取。
况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不过是为了能让自己过更好的生活。
“去吧。”屏风后面的人说道:“别忘了药。”
最后一个字那人说得轻飘随意,赵梅却听得心中一凛,几息后,方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步履稳健地走了。
待回到客栈时,大丫二丫和王玉兰还没有回来,屋里只有刘芬芳一人。
“你去哪里了?我醒来时便不见你。”刘芬芳不由问。
将袖中褪疤痕的药又往袖子里推了推,赵梅硬挤出一抹笑:“我肚子饿了,去吃了一碗馄饨。”
闻言,刘芬芳也并没有起疑:“你昨夜就吃了两块糕点,能不饿吗。对了,你手上的银钱还多吗?”
赵梅眉心一跳,赶紧说道:“都花了七七八八了,怎么了?”
刘芬芳叹气:“我想给江娘子买些礼品。”
赵梅脸色彻底僵住了,语气也不由尖锐起来:“为什么?”
“我们能住在客栈里,银钱一直都是江娘子出的,还有玉兰给我们的碎银子,也都是江娘子交给她的,还有你我的药钱,若非江娘子肯出银钱,我们又怎么能请来这么好的大夫,说起来,你腿上之所以没有落下残疾,都多亏了江娘子。”
刘芬芳道:“我想买些东西来感谢她,我们与她非亲非故,却承受了这么重的恩情,不能一直装聋作哑。”
“不过一些施舍便将你给唬住了?”赵梅冷笑一声,“她不过是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来堵住你我的嘴罢了,你竟然还真被收买了。”
刘芬芳不赞同地拧起眉:“话不能这么说吧。”
“难道不是吗?她就是怕我们把那天她杀人的事情说出去,一旦说出去她就彻底完了,牢狱之灾都是轻的,她一定会被砍头的!”
赵梅冷哼道:“这么严重的罪名她却还抠抠搜搜,连封口费都只肯给这么一星半点,当真是恶心,偏偏你还发傻,要去感谢她,你傻我可不傻,要去你自己去别攀扯到我。”
刘芬芳知晓自从赵梅毁了容之后就性情大变,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跟她争辩,而是转了话音:“听说千里湖的荷花开了,二丫闹着要去看,大丫和玉兰也会去,我们也去吧。”
赵梅心里不痛快,闻言更是恼怒:“你们有闲心去逛去看我可没有,不必故意说来眼气我惹我伤心,都说了,要去你们自己去!”
刘芬芳不知该说什么好,想要开口解释却又被赵梅连推带赶地撵了出来,只能望着房门红了眼眶,去了大丫和二丫的屋子。
屋里,听着刘芬芳远去的脚步声,赵梅心中也憋着火。
她又开始恨刘芬芳了。
恨她不分是非,恨她竟然要与江微遥站在一起。
脸色阴沉下来,赵梅不再犹豫,将剩余的那方朱墨放进了刘芬芳的包裹里。
她本来是想要将这方朱墨卖了换些银钱,既然刘芬芳那么袒护江微遥,那就来当她的替死鬼吧。
她到要看看,届时一旦江微遥有所怀疑查到刘芬芳身上,这个恶毒的疯女人会不会放过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做客 “好久不见
跑到大丫二丫屋中哭了一顿, 但到底是自幼一起长大,刘芬芳还是不忍心将赵梅一人扔在屋里,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跟着一起去赏荷花。
只是一个时辰后, 三人回来了,大丫和王玉兰却明显怏怏不乐,不等刘芬芳开口问,王玉兰抢先一步将她和赵梅拉出房间, 小声问:“你俩身上还有多少银钱?”
赵梅闻言双眸眯起朝王玉兰看去, 似是在思索什么,并没有开口, 还是刘芬芳愣愣回道:“不算多, 但是几十铜板还是有的。”
她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你若是需要银钱, 我可以先借你三十铜板,再多就不行了。”
家是彻底回不去了, 她这段时日并没有闲着,出去浆洗卖绣帕也挣了一些银钱,想着存起来也好在外面找间院子租赁下来。
现在每日居住客栈的银钱是由江微遥拿的,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有手有脚,也不能将后半生的指望靠在旁人身上。
“这肯定不够。”王玉兰重重叹了口气, 难以启齿道:“不是我,是江娘子。她不知怎么了, 像是突然急着用银钱, 我本想着你若是手头宽裕能够”
话未说完, 王玉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赵梅:“我记得你将家中的银钱都拿回来了,手上是否宽裕?我们毕竟承过江娘子的救命之恩”
赵梅已猜到江微遥借钱的目的, 闻言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
王玉兰有些不痛快:“为何发笑?”
“自然是笑你们两个蠢货。”赵梅上下打量二人,“没有想到,你们两个竟然是如此愚笨之人。她江微遥拿着蝇头小利就把你们收买了个彻底,忙前忙后的为她效力。”
王玉兰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何故将话说得那么难听?”
“哪里难听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赵梅冷笑道:“我只问你,她付房费能花多少银钱?平日给你我的也不过是只够吃喝的小钱,她现在出事了,就想找我们填这么大的窟窿,还真是痴心妄想。”
“我再说一遍,日后这么愚蠢的事情就不要找我了,我可不是尝到丁点甜头就恨不得为人出生入死的蠢货。”
赵梅拍了拍衣袖,抬步就想走。
王玉兰大步一跨瞪着她:“我不许你这么说江娘子,况且江娘子对我们来说可是有救命之恩!”
“什么狗屁救命之恩!”闻言,赵梅更是恼怒,“她那是为了自保,在她没有被拎出来之前可是没有半点管过我的死活!”
将遮掩疤痕的厚重刘海掀起来,赵梅咬牙切齿道:“看看,你好好看看,这都是拜她所赐!救命之恩?她为什么要救我,我恨不得当时直接死了!”
王玉兰没有退,即便赵梅已经走到了跟前,但她语气还是软了下来:“我知道你为了这道疤痕很伤心,可这道疤跟江娘子又有什么关系?分明是赵栋那个畜生动的手!”
“不许你骂我叔叔!”赵梅大声吼道:“你有没有一点教养,对着我骂我的长辈!”
王玉兰被吼得一愣。
便是刘芬芳也因这句话呆愣在原地。
好半天,王玉兰才回过神来,不禁被气笑了:“你能原谅抽你打你的赵栋,却将脸上的伤痕怪罪到江娘子头上?”
赵梅也知晓自己说错话了。
她只是气急了。
她也是恨赵栋的,只是她太恨江微遥了,所以为了反驳王玉兰的话,便是什么都脱口而出了。
但这时候让她低头认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她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王玉兰对她彻底死了心:“你怨恨江娘子不出手帮你,那时,你为何不先帮自己?连你自己都不敢反抗,却要指望与你一个不相干的人冒着生死为你出头?”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楚楚可怜,”王玉兰嘲讽一笑,“你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不知是被戳中了心事,还是看到刘芬芳看向她的目光,赵梅更为恼怒,可她不愿意再与二人争辩。
她永远叫不醒被蛊惑的人。
没关系。
总有她们后悔的时候,到时候她一定要将她们狠狠踩在脚底下,让她们知晓今日对她说的话,曾经相信的人都是多么离谱可笑。
赵梅梗着脖子下了楼。
刘芬芳下意识想追,只是脚步刚迈动便又止住了,最终望着赵梅离去的背影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王玉兰说:“你别在意,毁容的事情对她打击太大了,我想这些话都不是出自她的本心。”
王玉兰已经不想再说这些了:“已经晌午了,你和大丫带着二丫去买午膳吧。”
“你不去吗?”刘芬芳问。
王玉兰道:“你们回来给我随便带些吃食就够了,我想回去歇歇。”
知晓她心情不好,刘芬芳也没再多说什么,与大丫一起领着二丫出了客栈。
待三人彻底走远后,王玉兰又折返回了赵梅两人的房间。
“帮我去查看一番,看看谁藏得有红墨。”
江微遥低声嘱咐的话在脑海中渐渐消散,这才是她故意跟赵梅吵架的原因。
只是她没有想到赵梅原来对江微遥的敌意这么大,不过三言两语赵梅已经怒气冲冲离开了。
倒是省去她不少口舌
倒不如不省。
深深叹了口气,王玉兰在房间里快速翻找起来。
她一边为江微遥忧心,又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那方红墨不要从二人的房间里找出来。
可偏偏上天最爱捉弄人,到底是事与愿违。
目光沉沉地看着被塞进包裹里的红墨,王玉兰再三确定——
这是刘芬芳的包裹。
难道
揉着肿胀的额角,她吐出一口浊气,心里乱糟糟的却不敢耽搁,捧着那方红墨去见江微遥了。
“不是赵梅,是刘芬芳。”王玉兰低声说道,声音又轻又哑,目光中既有茫然又有无措。
江微遥接过那方红墨,举在日色下细细查看。
王玉兰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忍住补充道:“她们两个住在一间屋子,想要塞什么东西进对方的包裹再容易不过了。”
或许不是刘芬芳,而是赵梅。
只是这句话她到底没有说出口。
除了大丫,她自幼与刘芬芳关系更好一些。
对赵梅她不算了解,但她了解刘芬芳,知晓她的为人。
江微遥不置可否,静静看着那枚在日色下格外明艳的红墨,半晌后方才感叹一声:“还真是一块好墨。”
王玉兰不明所以。
江微遥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
赵梅回到客栈时,已经过了午时,她显然是吃饱喝足才回来,手里拎着一方食盒,推门进来时,却发现刘芬芳在哭。
“怎么了?”赵梅不由问。
她是想要她们都哭,但她还没有出手,现在就哭是不是太早了?
刘芬芳双眼已经哭得红肿,见走进来的是赵梅,她泪水流得更汹涌了:“玉、玉兰骂我了”
虽然回来这一趟是有事要利用刘芬芳,闻言赵梅还是藏不住幸灾乐祸的嘴角:“ 你和王玉兰不是关系亲密吗?怎么,好姐妹也翻脸了?”
刘芬芳哭得委屈且伤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我和大丫买好午膳回来时,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我问她,她却说我想多了。可、可她不肯吃我买回来的午膳,还说”
她又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还说她不愿意吃忘恩负义小人送来的吃食,我听出了她话中的怒火,想问,却又被她阴阳怪气地怼回来。我就想知道,我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赵梅在心里偷乐,好悬没有笑出声来,停顿了一下方道:“早就跟你说了,王玉兰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王玉兰了,你还不信,现在知道了吧。”
“可我就是不解,我到底怎么得罪她了,要被这样羞辱。”
赵梅目光不着痕迹扫向合上的衣柜,那里面放着她和刘芬芳的包裹。
王玉兰应当是帮着江微遥查看过了。
没有想到,江微遥这么快就开始怀疑她们了。
幸好,幸好她将红墨塞进了刘芬芳的包裹里,否则此时被羞辱的就是她了。
心里庆幸着,赵梅却叹了一口气:“我觉着你应当是得罪了江娘子。”
“什么?”刘芬芳欲言又止。
“真的,我不是借机生事,你想啊你与王玉兰多年交情,你这段时日又每日都忙着去春熙楼浆洗,哪有时间去得罪她?还不是因着刚才借银钱一事。”
赵梅不动声色道:“她被我怼了一顿,心里头本就埋着火呢,大丫在医馆当学徒还有个妹妹要养手上自然不会有多少银钱,她肯定借不来什么银钱,便把火都朝你一人身上发了,哎,谁让你脾气软弱,谁都想来欺负。”
刘芬芳闻言更伤心了:“怪不得她骂我忘恩负义,可我手上真的没有多少银钱”
瞧刘芬芳的窝囊样,赵梅不由感到生气:“你傻啊,那是你的银钱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给谁用就给谁用,即便要报恩,也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刘芬芳只管低头垂泪。
赵梅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这样,我给你说个办法,你去找江微遥,现在王玉兰唯她马首是瞻,你向她说清楚赔个罪,只要她原谅你了,王玉兰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刘芬芳顿时醒悟,慌忙站起身:“我、我这就去。”
“哎呀,站住!”赵梅赶紧将她拉住,“既然是赔礼道歉又怎么能空手去。”
刘芬芳早没了主意,赵梅说什么她就应什么,闻言立刻道:“那我现在出去买”
“诺。”赵梅故作不在意的将手中食盒递给她,“这本是我买回来给你吃的,算是赔罪,你拿去给她吧。”
感激地看了一眼赵梅,刘芬芳道了声谢,拎着食盒急匆匆地走了。
待隔壁开门声关门声响起,赵梅这才快步行到衣柜前,将包裹取了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也完好无损,却唯独少了那块红墨。
王玉兰找到后竟然没有将那块红墨还回来。
她心底隐隐发慌,不知为何竟然涌现出不安,可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片刻后,刘芬芳便回来了,她已经不哭了,脸上还露出一丝笑意。
赵梅紧紧抿着唇:“说好了?”
“说好了。”刘芬芳开心道:“江娘子答应我会去找玉兰说清楚,还给我擦了眼泪。”
“邀买人心!”赵梅轻嗤一声,又问:“糕点她吃了吗?”
刘芬芳答:“自然吃了呀。”
赵梅还是不放心,紧接着问:“吃了几块?”
“应该有两三块吧。”刘芬芳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梅这才彻彻底底松了口气,随口道:“没什么,就想知道这家铺子的糕点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
“很好吃的。”刘芬芳点头,“江娘子还给我吃了一块,那桂花牛乳卷真是好吃,唇齿生香。”
赵梅神色一滞。
她并不知道那人给她的药是什么。
但既然要她偷偷放入江微遥的饮食中,就一定不会是好药,最有可能的是
嘴唇轻轻嗫嚅了一下,最终赵梅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吃了糕点刘芬芳真的出事了只能怪她命不好,是她命该绝,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只是听命行事罢了,又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她是不知情是无辜的。
这般想着,赵梅不再看刘芬芳,故作镇定地喝了一杯茶。
入夜,她悄悄靠近了江微遥的屋子。
临走时,她探了探刘芬芳的鼻息,见她平稳的呼吸着,心中说不上来的复杂。
刘芬芳无事,江微遥也定然无事。
看来那包药粉并非是毒药。
或者是慢性毒药?
赵梅有些失望,却又不得不继续往门缝里塞纸条。
那人说过,要一日一张,至于每日什么时辰塞就由她拿捏。
此时夜深人静,正合适。
蹲下身,赵梅将那张纸条顺着门缝推进去。
以往塞完纸条后她不会有丝毫停留,立刻离开,今夜却迟疑了一下没有走。
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是刘芬芳吃的糕点少所以没事,江微遥可就说不准了。
她想要亲眼看看。
虽然那人承诺事成之后绝对不会牵连到她身上,可她还是不安心
如果江微遥真的出事了,她要早做打算,况且江微遥手头富裕,万一被她找到藏起来的银钱,她岂不是就白白捡到了一大笔银钱?
这般想着,她小心翼翼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屋内黑漆漆的,连盏烛火都没有点燃,赵梅不由靠近,将眼睛贴上去。
下一瞬,她对上了另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还冲她弯起,似是轻轻地笑了。
“啊!”赵梅刚想尖叫,下一刻,屋门便被打开了,江微遥捂住她的嘴将她硬生生拖进了屋子里。
将她甩到在地上,江微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真是沉不住气。”
赵梅甚至来不及先发制人,闻言不由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是我?”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江微遥耸了耸肩。
“不可能!”赵梅不愿接受。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不也猜到了我很快就会查到你身上,所以故意将那方红墨塞到了刘芬芳的包裹里。”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赵梅呼吸声放轻。
“一开始。”
赵梅难以置信:“一开始?!”
“从第一张纸条开始。”
赵梅半天说不出来话,过了好一会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为什么?”
“因为你买了笔墨。”江微遥蹲下身,也很无奈,“能够掌握我行踪的只有你们,而你们除了大丫又都大字都不识几个,可你偏偏去买了笔墨。”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江微遥真的十分好奇,“写纸条威胁人,小心翼翼勤勤恳恳伪装隐藏身份,却先去找大丫学写威胁的字。”
是的,赵梅不会写字,为了能顺利威胁她,每日写纸条之前会先去请教大丫这些字该怎么写。
越说江微遥脸上的表情越一言难尽:“我都不知道到底该说你是聪明还是笨了。说你笨吧,你还知道将那几个字打乱顺序之后再去问大丫笔画,说你聪明吧你竟然只是将威胁的话打乱顺序就去问大丫。”
大丫听完她的请求神色复杂。
等她学会那几个字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大丫跑来找她,听得她也是连连称奇,直呼人才。
赵梅恨极了!
原来大丫早就看出了端倪。
她发现了端倪却又不告诉自己,简直可恨,她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竟然比不上江微遥一个认识才不过两月有余的外人!
“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她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
闻言,江微遥嗤笑一声,刚想开口,眼前忽而一黑,大脑也昏沉起来,她险些一头栽过去。
赵梅笑了。
眼前越来越模糊,直到赵梅脸上极具讽刺地笑也越来越看不清楚,江微遥努力想要站起身,身子却先一步晕倒过去,眼皮重重地合上。
等江微遥彻底没了声音,赵梅才从地上站起来,用脚踢了踢她:“你以为我见识过你狠毒的摸样后还会毫无准备的来吗?”
赵梅将系在腰间的香包取下来,塞回袖中。
这是那人给她的迷药,香气虽淡但药效极强,只要闻上几下,立刻就会没了意识。
每次来塞纸条时,她都会提前吃了解药,再将这枚香包挂在腰间,万一被江微遥发现,她也能有机会逃跑,没有想到今夜倒真的用上了。
“你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聪明的人吗!”赵梅狠狠呸了一声,却也不敢再耽搁下去,万一江微遥醒了就不妙了。
她打开窗户探出头,轻轻拍着手,拍手声在寂静的长街中回荡。
没一会儿,墙角里就钻出来了两个人,抬头与赵梅对视一眼后,攀爬上树,从树枝上跃了进来。
“被发现了?”壮汉粗声问。
赵梅有些怕他,退后一步小心翼翼点头:“不怪我,都是、都是”
赵梅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
好在壮汉也并未打算听她辩解,闻言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后,反倒还安抚了她两句:“无事,主子早有打算,发现了就发现了,我这就将她带走。”
“带走。”
赵梅细细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心怦怦跳了两下:“官府不会查到我身上吧?”
壮汉失笑:“当然不会,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不过你也要跟我们走一趟。”
赵梅因前半句刚放下来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为什么?”
壮汉奇怪地看着她:“你不要赏银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跟着壮汉一行人走了。
墙角处早就备好了马车,赶着宵禁前的最后一刻钟,马车驶进了不远处的一户宅院里。
院中没有掌灯,只有月色铺地,映出几分光亮。
两个壮汉架着昏沉的江微遥,领着赵梅朝正堂行去。
赵梅看着左右无人的宅院,心中发毛,终于知道害怕了:“你们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里?这不是以前见面的茶庄。”
其中一名壮汉道:“当然不是,我家小姐尊贵,怎么可能宿在一间茶庄里,这是我家小姐的一处私宅。”
这般说着,穿过回廊,终于看见了光亮。
正堂中点着烛火,檐下的花灯也晕着温黄的光,正堂里里外外亮亮堂堂,熟悉的两座屏风一前一后摆在门前,这熟悉的感觉令赵梅心中稍安。
若真是杀人灭口,那位小姐就不用亲自来了,只需要派这两名壮汉动手就好了。
看来叫她来真的只是为了给她赏银。
这般想着,赵梅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中忍不住雀跃起来。
她马上就能摆脱令她窒息的生活了,到时候她就拿着这笔银子去到一处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好好生活。
刚踏进门槛,赵梅便迫不及待跪了下来:“小姐,我将”
邀功的话尚且未说完,屏风后便有声音传了过来:“跪我做什么,起来回话吧。”
赵梅赶紧起来,屋中留有伺候的丫鬟,闻言立刻搬来了两把椅子,赵梅坐下又迫不及待地说:“虽然还没有将那一百两黄金拿到手,但我成功迷晕她将她绑过来了,凭借小姐的本事肯定能撬开她的嘴。”
屏风后的人笑了起来。
赵梅不解:“我说错话了吗?”
“当然是你说错话了。”屏风后的人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你可知我送你的迷药从何而来吗?”
赵梅摇头。
“就是从她身上得来的。”屏风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原就是她的东西,你说能迷晕她吗?若是她不想来,你可将她请不来。”
赵梅足足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惊魂未定看向江微遥。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江微遥也不好再施展演技了,无奈睁开眼:“这是请吗,我可不觉得。”
“怎么不是请,我可备了椅子和热茶。”脚步声渐渐靠近,刘玉雪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嘴角勾出浅笑,黑眸直直看向江微遥:“好久不见,杀父仇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裴大人就回来啦~
第53章 归来 他想将错就
杀父仇人四个字一出, 赵梅惴惴不安的心彻底平稳。
如此难以原谅的深仇大恨,今夜江微遥必死无疑!
她幸灾乐祸地看过去。
江微遥却神情自若:“如今我该怎么称呼你,是叫刘娘子还是小姐?”
屋中的两扇屏风被撤去, 刘玉雪端坐在高位上:“你虽在我府上当过差,但我并非你的主子,还是叫我刘娘子吧。”
江微遥丛善如流:“可若是没有刘娘子相助,当日我未必能顺利进府。”
“你果然知道了。”
闻言, 刘玉雪脸上并未露出惊讶之色, 只有两分无奈:“你太聪明了,即便我足够小心, 还是被你察觉出了端倪。”
江微遥不动声色打量着刘玉雪。
她接到刺杀刘老爷的任务后便千里迢迢来到武鸣县, 算好刘老爷出府的时辰,伪装成卖身葬父的孤女, 等在必经之路上,顺利被刘老爷带回了府。
刘老爷好色是出了名的, 原以为进府是顺理成章的事,后来她却探听出原来几日前刘府刚出过窃贼,贼人就是刘老爷刚带回来的小丫鬟。
刘夫人得知刘老爷又要带外人进府本是不情愿的, 还是大小姐说了两句她实在可怜,刘夫人这才按下了不满。
若说此事是巧合, 可她动手杀刘老爷那日却接连发生了许多这样子的巧合。
没有这些巧合她照样能杀死刘老爷,却绝对不会那么顺利。
可以说, 她杀死刘老爷是在刘玉雪的推波助澜下完成的。
刘玉雪叹道:“我原以为今夜相见能吓到你, 现下想来, 你恐怕早就猜到是我在利用她引你前来的。”
被刘玉雪手指的赵梅很慌。
她不明白,她不理解,为什么两人之间隔着深仇大恨却能这么轻松自如地聊起来。
此时刘娘子不应该指着江微遥的鼻子悲愤怒吼, 再哭一哭因为丧父而遭受的委屈,她都想好要如何安慰刘娘子一番,趁机得到她的青睐。
可刘娘子不仅没有悲愤,反倒勾起了笑,心情好似很愉悦。
这都是些什么人,怎么比她还令人发指。
“刘娘子说笑了,若是你真想瞒我,就不会引我去石榴树下,还特意留下红墨的痕迹了。”
早在刘府时,她就将刘府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更别提府上大小姐喜欢石榴花,喜爱红墨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刘玉雪分明是故意的,她留出破绽,只看她是否上钩。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刘玉雪说:“所以你来了。”
江微遥道:“所以我来了。不知刘娘子这般大费周章请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闻言刘玉雪还没有说什么,赵梅倒是终于反应过来了,瑟瑟发抖往后退去。
然而还没退到门口,她便被壮汉堵住了去路。
刘玉雪微笑看着她:“何必急着走,坐下来喝杯茶吧。”
话落,她就被壮汉捂住嘴,一把摁回了座椅上,手上也塞上茶盏,想要开口求饶,却看出刘玉雪眼中的警告之意,她只能缩紧脖子,不敢多嘴了。
见赵梅识趣儿,刘玉雪这才对江微遥说道:“看在我们曾经配合默契的情况下,我想与你做一个买卖,不知可否。”
抬手止住江微遥未说出口的话,刘玉雪继续道:“先别急着拒绝我,不如先听听我的筹码。”
“乞丐?”江微遥挑眉。
刘玉雪笑道:“这是我的第一个筹码,我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江微遥:“愿闻其详。”
“你开个价,不论多少银钱我都愿意一试,至于最后一个筹码,我会帮你保密。”
“保密什么?”
“江娘子何必明知故问,自然是你夫君的身份,我愿意为你保密。”
江微遥耸肩:“我还以为你愿意替我保密我的身份。”
刘玉雪无奈叹气:“我也想这么说,却担心江娘子会觉得我是在威胁你。”
“说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江微遥问。
刘玉雪也回得直截了当:“我想让你杀一个人,我的兄长。”
话音一落,屋子里彻底寂静下来,甚至能清晰听到外面的虫鸣声。
赵梅被惊得心一跳,手上的茶盏险些摔到地上。
哆嗦着给自己灌两口茶水,她开始计算今夜听到这么多隐秘能够勒索眼前这两人多少银钱。
她又开始庆幸。
庆幸今夜跟着来了。
老天有眼,终于肯垂怜她了!
赵梅脸上闪过兴奋,然而下一瞬,她唇边涌出鲜血。
手颤抖着捂上心口,她难以置信看向刘玉雪,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只发出一声微弱的颤音。
最终,茶盏还是从她无力的手中垂落。
赵梅头重重栽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对于她的死,江微遥和刘玉雪脸上都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江微遥只是侧眸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赵梅今夜必死无疑。
即便是刘玉雪不动手杀了她,她也会亲手了结赵梅。
丛赵梅塞那张威胁她的纸条时,她就没打算让她能够继续活下去,留着她,不过是要钓出幕后主使而已。
刘玉雪垂首抿了一口热茶:“这可以算我的示好吗?”
江微遥挑眉:“更像是威胁。”
刘玉雪笑而不语。
江微遥叹气:“恕我难以丛命。”
刘玉雪有些意外:“三个筹码没有一个能够打动你吗?”
“都很打动我。”
江微遥诚恳道:“但我听命行事,也不是想杀谁就杀谁,我若是答应你算是接私活,也会被追杀的。”
顾长恭那个掉进钱眼里的疯子,要是知道她偷偷接私活会派人把她砍成肉臊子的。
刘玉雪沉默了。
片刻后,她问:“真的没有回旋余地吗?或许你不清楚,我祖父曾是裴老大人的书童,知道许多有关裴府的辛秘。”
“更心动了。”江微遥也很遗憾,“可与我的小命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刘玉雪再次沉默。
沉思几息后,她问:“或许我们可以迂回。”
“哦?”江微遥竖起耳朵。
对于刘玉雪开出的筹码她确实很心动,如果能在不违反楼内规定的前提下令刘玉雪满意,她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刘玉雪说:“我要黄泉水。”
江微遥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黄泉水?”
“不要装傻,”刘玉雪说:“不必否认,我知道你有。只要你给我,三个筹码一个不少。”
江微遥疑惑:“世上毒药千千万,为何非要黄泉水?”
刘玉雪也没有隐瞒的打算:“因为少见,武鸣县的仵作不认识此毒,事发之后便能查无可查。”
“刘娘子还真是没把我当外人啊。”她说的坦荡,江微遥却有些不敢听了。
要不是确定屋内没有焚香,里里外外也只有这两个壮汉一名丫鬟,她都要怀疑刘玉雪今夜也要将她杀人灭口了。
刘玉雪无奈:“我别无选择,除了坦诚之外并没有其余能够令江娘子放下警惕的手段了。”
“怎么会。”
江微遥实话实说:“你的筹码就很令我心动。”
“那”刘玉雪试探,“江娘子这是同意了?”
江微遥摇头:“我需要考虑考虑。”
闻言,刘玉雪倒是没有失望:“江娘子若是想好了,只管来此处敲门就好。”
江微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就走了?”
“请。”刘玉雪起身。
江微遥迈步朝外走去,行到门槛时她回头看向没了气息的赵梅:“怎么处理?”
刘玉雪问:“江娘子想必擅长,有什么好的主意吗?”
“实在没话夸就没必要硬恭维了。”江微遥声音懒洋洋道:“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抱歉。”刘玉雪欠了欠身:“我会的。”
“啧。”江微遥紧了紧眉心。
*
马蹄扬起细尘,骏马急驰在山道上,裴云蘅披星戴月终于赶到武丰县。
顺利将上任武鸣县县令送至凉州府,他虽已经答应了赵大顺,但正式的公文文书还未下达,严格意义来说他还不是衙门中人,留在凉州府也无事,可以先走一步。
赶了两日路,终于到了武丰县。
根据出发前丛赵大顺那里探听到的户籍信息,裴云蘅找到了裴家村。
许是夜深了的缘故,村子里显出几分荒凉,最终,他止步在一家略显破败的村中小院。
若是户籍登记的信息无误,这就是他过往的家了。
长久未住人,门上已经结了一层蜘蛛网,裴云蘅用剑将锁链劈开,推开门走进去。
院内狭窄逼仄,甚至还没有他与江微遥租赁周大娘家的宅院大,也没有种树,院内只有一口水井。
将马拴好,裴云蘅进到屋内,掏出火折子翻找出蜡烛点燃。
屋内这才褪去黑暗,一应陈设尽收眼底。
正屋只摆了几张桌椅,内室有一张大床,旁边是衣柜,打开一看,里面的衣裳样式有男有女,看花纹布料和新旧应当都是上了年纪上的人穿的。
将屋里细细翻看一番,裴云蘅没有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他又去了偏屋。
这间屋子应当就是离家前他所居住的,衣柜里的衣裳大多合身,鞋靴也都合脚,便连窗下尚未整理的笔墨字迹都与他一般无二。
看来江微遥没有说谎。
这就是他的出身。
裴云蘅不由松了口气。
趁着天色未亮,他将屋里屋外都查看了一番,企图能够唤醒些许尘封的记忆。
但很遗憾,他顺着屋里屋外走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却没有丝毫画面涌现出来。
却也不是一无所获。
第三遍走入柴房时,裴云蘅被房梁一角所吸引。
他不费吹灰之力跃上去,房梁上面果然有东西。
是一本册子。
拿着册子跳下来,他走到偏屋后才打开查看,然而上面第一句话便将他劈得外焦里嫩。
这是一本记账的册子。
杀人账。
裴云蘅认出上面的字迹,他在正屋木箱中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字迹,应该是出自他父亲之手。
他快速翻看着,上面一笔一笔记录着他父母如何假借送镖之名杀人越货,等到账本的后半部分,凭空多了一人的账,应当是他也加入了。
因为上面还残留着批注——一家三口,齐心协力。
杀人越货到底有什么好齐心协力的?
一手抚上眉心,裴云蘅低头深深吐了口浊气,心中的猜测被验证,他却有些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但他不得不承认,摆在眼前的一切才最能解释他身上的所有疑点。
为何他对杀人一事轻车熟路。
为何身上有许多陈年旧伤。
为何手上有练武留下的薄茧。
这些疑问瞬间真相大白。
然而这还没有完。
账本最后几页的内容才真正令裴云蘅大开眼界。
一页写着父母被杀后的痛苦绝望,一页写着担心仇家找上门来后无法自保的无助,还有两页是失忆前的他日思夜想出来的应对之法。
失忆前的他绞尽脑汁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吃软饭。
他打听到不远处的庄子上住着武丰县最富裕的布商千金后,将自己伪装成落魄书生,假借借宿读书的名义住到庄子上,趁机接近那位千金小姐。
要努力取得她的芳心,到时生米煮成熟饭,以千金腹中之子要挟富商同意他做上门女婿,自此不仅荣华富贵不断,他还可以借着布商的势,摆脱那些仇家。
一举两得。
看得出来想出这个主意的自己很激动,连写了两个一举两得,字迹也难掩激动之色。
裴云蘅头疼。
账本的纸张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泛着岁月留下来的褶皱痕迹,上面的字迹也经过岁月的流逝,有的模糊不清有的已经褪色,不似刚写出来的。
他拿到这本账册时上面也落满了灰尘,不像是刚放上去的。
除非有人知道他迟早有一日会回来,提前准备好账册并刻意将纸张和字迹做旧。
可谁会这么做?
江微遥?
不可能。
他与江微遥形影不离,武丰县与武鸣县往返又需要时日,江微遥即便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去伪造这本账册,况且上面的字迹也非一两日可以模仿出来的。
他不得不承认,这本账册是真的可能性比较大。
耳畔嗡嗡作响,裴云蘅眼睫重重垂下,神色一言难尽,低头将账册丛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丝毫端倪。
他又折返柴房,里里外外搜查了整整两个时辰,连每一块砖瓦都掀起来看了看,他过世父亲藏起来的私房钱都找到了,同样没有发现端倪。
到最后,他立在檐下,看着夜幕上已经浅淡的月亮,身心俱疲,脑海里不断回想坠崖后与江微遥的相处。
那时,他深深地怀疑着江微遥,总觉得她不怀好心,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违和。
现在想想,很有可能是他在以己度人。因为自己是不怀好意之人,所以看谁都觉得古怪。
怀疑来怀疑去,原来他才不是个东西。
江微遥
回想起江微遥那双泛红含泪的杏眸,裴云蘅低下了头。
被失忆前的他欺骗,被失忆后的他怀疑知道她受了委屈,但没有想到她这么委屈。
裴云蘅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江微遥了,本急着赶路回武鸣县的心被压住,看着桌上燃烧的蜡烛,他孤坐了一整夜。
翌日,他去村子里打听。
这座村子不大,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多数耳朵已经听不见了,只有几位叔伯婶子还守在村子里。
那几位叔伯婶子都还记得他,见他回来吃了一惊,他趁机旁敲侧击问了一遍,彻底死心了。
虽然那些叔伯婶子没有直说,但他又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自幼不学无术,三岁偷针五岁偷鸡蛋长大了更是横行霸道,没少在村子里当恶霸,其中一位婶子还说漏嘴了,他离开村子的那一日,她们还开了一坛酒庆祝。
什么书生,什么“三岁启蒙,五岁始习诗书,七岁便能作诗,这么多年来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定然是他说来骗江微遥的。
更不用提“风光中举日后平步青云,官居高位,要为她挣个诰命回来”的鬼话了,他就说自己几斤几两还会不清楚吗?
他哪里是读书的料子,又哪里来的自信夸下海口,原来是在蒙骗江微遥。
而江微遥对他的鬼话深信不疑。
她一直相信他。
可他呢
他不禁又回想起之前江微遥说的话——
“你以往走两步路就喘,春日会起疹子夏日会长痱子秋日会咳嗽冬日会高烧,一年四季大病小病不断,我常常给你银钱让你去看病买药。”
“庄子里养的有猪,品种不好常常生病,冷不得也热不得,本以为已经够难养了,没有想到遇见你之后发现,你比猪还难养。”
“没有想到摔伤脑袋后,你的身子反而好了起来,竟然能把这么胖的屠夫砸晕过去。”
那时,他竟然还怀疑是江微遥在故意嘲讽他,现在想想,或许句句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据裴家村的村民所言,他身体何时这般虚弱过,又怎么会动不动就不舒服,定然是失忆前的他仗着江微遥对他的信任故意这么说,骗取她的银钱。
眉心紧紧皱着,裴云蘅心中仿佛被一块名为愧疚的大石狠狠压着,令他连呼吸都染上沉重。
又孤坐了两个时辰,裴云蘅终于按捺不住翻身上马,策马朝武鸣县飞驰。
马蹄声渐渐远去,几位叔伯婶子站在村口目送裴云蘅远去。
其中一位婶子试探地问:“这应该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算吧,我们将该说的都说了。”身旁的人接过话。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还以为人不会来了,昨夜听到动静吓了我一跳。”
“我也是,听到隔壁的院子传来声响,我还以为闹鬼了,好悬没有喊出声,不然就坏事了。”
“我也是我也是。”
“我昨夜本想开开嗓子唱一出牡丹亭的,戏服都换上了却突然听到马蹄声。”
几人感叹一番后,均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本是临县的戏班子,前段时日遇到一位出手阔绰的主顾,用了一锭金雇下他们一年,却不是为了听他们唱戏,而是要他们住在这座村子里演一场戏。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只是他们来到这座村子里时发现村子已经荒废下来,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费心费力将杂草拔了种下菜,该修缮的房屋修缮,该收拾的屋子收拾,这才有了几分人气。
装痴傻老人的戏班班主走过来,跟着叹了一句:“只可惜主顾只包下我们一年,不然这日子就这么长久过下去也无不可。”
其余几人连连点头。
谁说不是呢。
*
昼夜不分,快马加鞭赶了一日半的路,裴云蘅终于在翌日午时回到了武鸣县。
他牵着马进城,心中仍有些乱。
那本账册压在他的心口,这一日半的路程,他沉思过怀疑过叹气过头疼过,始终在想该如何面对江微遥。
他决定向江微遥坦白这一切。
不论江微遥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会尽力去弥补她,并尊重她的任何选择。
心不在焉牵着马,裴云蘅眉心一直没有松开过,直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夫君!”
有一瞬间,裴云蘅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否则他怎么会刚进城门就听到了江微遥的声音。
“夫君!”
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穿过街上吵闹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他耳边。
他甚至能清晰听到那道声音里的雀跃惊喜。
指骨猛地攥紧,裴云蘅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江微遥站在一座茶楼前朝他用力挥手,见他看过来,脸上顿时扬起开心地笑。
掠过街上熙攘的人群,她快步跑过来,一头冲进他的怀里。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香气靠近,那道柔软还未入怀,裴云蘅的心已经跟着快速跳了起来。
紧紧抱着裴云蘅,江微遥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夫君,你终于回来啦,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中藏着毫不遮掩的欣喜,抬头眼巴巴看着他:“夫君,你想我吗?”
江微遥随口一问,原以为又是一声注定得不到回应的问话。
然而下一瞬,她看见裴云蘅轻轻点了一下头。
脸上露出诧异,江微遥杏眸睁大:“真的吗?”
裴云蘅耳畔已经红了,微微侧过脸去不再看她,答非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每日都在这里。”江微遥说:“我除了每日寻找合适的宅院租赁,也没有旁的事,与其在客栈里坐立难安不如每日闲暇时跑到茶楼坐一坐,看能不能等到你回来。”
其实是这家茶楼的点心很好吃,她已上瘾,每日都要来买,谁知今日碰巧撞见裴云蘅进城。
裴云蘅黑眸深深地看着江微遥。
他就知道。
在他离去的日子里,她肯定会日日守在城门口,数着手指头期盼他回来。
只是见到他回来,只是听到他说想,她便笑得如此雀跃,如此心满意足。
她应该真的很爱他。
或许这次坠崖就是上苍想要让他弥补过错,所以才产生的意外?
裴云蘅自认不是信佛求神之人,但此时的他却有些相信“命运”这两个字了。
薄唇轻抿,他抬手回抱住江微遥。
在这一刻,他清晰的意识到有些事情有些情感已经隐隐摆脱了他自己的掌控。
但他还是改变主意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补身 不行不要紧
“离县衙近可租赁的宅院太少了, 这两日我陆陆续续看了好几处,不是价格太贵就是院子太小,这是我最满意的一处, 夫君看看可合你心意?”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方方正正的天井院落。
院墙由青砖垒砌而成,地面尽数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生着细碎嫩草, 被打理得还算干净, 院中靠西的位置栽种着一株石榴树,暮春终尽初夏将至, 繁密翠叶层层舒展, 枝条上缀满一簇簇殷红花苞。
院子东西两侧的角落摆着两口大水缸,一口蓄着清水日常取用, 一口养着缸莲,还有几尾灵活的小鱼。
裴云蘅问:“为何一定要选在离县衙近的?”
“自然是方便你回来休息, 不必在路上过多奔波。”江微遥随口回道。
裴云蘅脚步不由顿了一瞬。
走在前,江微遥推开正屋的门,糊着明净窗纸, 白日里屋内光线通透,亮堂舒坦。
她道:“你看, 正中的明间我们可以就用来待客,左边光线更好一些, 就用来当书房, 右边就是内室, 这个屏风我不喜欢,日后可以换了它。”
话说完,她才发现裴云蘅并没有跟上来, 转身看去:“夫君?”
裴云蘅掩去眸中的情绪:“好。”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撇了撇嘴,江微遥走出去指着东西两侧的厢房,“这两处还是照着原来的样子,一处放些杂物,一处就当厨房如何?”
“只可惜这处宅子没有后院只有前院,到时候只能把这棵石榴树挖走,再将北墙边的的青石板敲碎,围一圈栅栏。”
“为何?”裴云蘅走到她身边,“你不喜欢石榴树吗?”
“喜欢啊,我还喜欢吃石榴。”江微遥叹气,“可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到时候把这棵石榴树卖了,空出来的地方就可以用来种菜,围上栅栏后我们就养些鸡鸭。”
裴云蘅沉默了。
停顿几息后,他道:“既然喜欢就留着吧。”
“可是”江微遥有些犹豫。
“即便不种菜不养鸡鸭,我也不会让你在饮食上捉襟见肘。”裴云蘅道:“你放心。”
放心?
江微遥心道,你还是小瞧我的花钱本事了,接下来总要再给你点颜色瞧瞧。
但她也确实不愿将这棵石榴树移走,也不想在院子里种菜养鸡鸭,一来她不是这块料子,二来到了夏日里院子里肯定会变得很难闻。
她跟裴云蘅是假夫妻,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去体验柴米油盐酱醋茶。
她当即滚坡下驴,双手撑着下巴,作星星眼状:“真的吗夫君,你好厉害!”
裴云蘅被她夸得掩唇轻咳一声。
他别开眼,虽然觉得江微遥语气举止都透着一股敷衍的浮夸,但唇角还是忍不住上扬了一瞬。
江微遥趁机说道:“那夫君你觉得这处宅院可好?若是满意我们就定下来,先租赁两年。”
裴云蘅目光扫过院中的花花草草:“里里外外看起来都很干净,厨房外还堆着未烧完的柴木,不像是空闲下来要租出去的宅院。”
江微遥面不改色:“屋主一直住在这里,只是要去往扬州投奔远亲,这才将屋子租赁出来。哎,说起来屋主原是想卖的,只是短时间内难以找到好的买家,这才便宜了我们。我倒是想买,只可惜价格有些高,买了之后就要喝西北风了。”
裴云蘅静静听着江微遥满是遗憾地叹息,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那就找屋主来签赁房契吧。”
衙门规定,长租必须要签赁房契,签字画押不说还要找中人见证,不是一两日就能解决的完。
见裴云蘅同意,江微遥心情却有些复杂。
关门时,她还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收拾整齐干净的宅院。
从此以后,这间宅院就不止她一人居住了,要知道当时每一件家具都是她托木匠精心打磨出来的,如今就这么让裴云蘅登堂入室了。
还真是便宜他了!
柳杨不肯花银钱修缮她的宅院,江微遥也不想在春熙楼里频繁露面,故而便在临近柳杨家附近置办了这处宅院。
这处宅院与柳杨家可就隔了两个胡同巷子。
她本来是不打算将自己的宅院贡献出来的,可武鸣县中能租赁的房屋实在是太少了。
要么闲置太久修缮起来很费力,要么太远太偏,又快住进山里了,要么就是地方太小,在院子里放个屁屋子里都能闻到。
在牺牲这间宅院和委屈自己之中,她毅然决然选择了前者。
没办法,她最擅长的就是爱自己,不舍得让自己吃一点点苦头。
哎,就是接下来她还要找人假扮屋主来签赁房契。
好在裴云蘅没有让她跑前跑后去签字画押,她每日只用呆在客栈里喝喝茶用用膳,偶尔趁着裴云蘅不在跑去茶楼里吃吃点心。
只是她没有想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
这日,她刚在茶楼里坐下,便被人堵了个正着。
临危受命来扮演屋主的当铺伙计木着一张脸,在她对面坐下,平静地甩出一道惊雷:“你的那座宅子我给你卖出去了。”
“你有病啊?!”
江微遥一口茶水喷出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是你的宅子吗你就敢卖,不是,你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跟裴云蘅搬进去吗”
“你怎么不问问我卖给谁了?”伙计反问。
江微遥沉默。
江微遥猜到了什么。
江微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
“是的,”伙计无情打破她的侥幸,“你夫君,就是你夫君。”
想起这事伙计就觉得很操蛋。
他是小偷,为了躲避捉拿他的官府才被迫加入了一点红,结果加入的第五天临危受命的任务是演戏。
能不能尊重一下他的职业。
这也就算了,明明来之前江微遥还千叮咛万嘱咐地交代他,到时候租赁宅院的价格不要说太高因为他们夫妇很穷,对此他还深表同情。
结果到了签赁房契这一日,他酝酿好的台词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裴云蘅便开口要跟他买下这座宅子。
他以为他是在吹牛,结果下一刻人就把银票掏出来了
这叫贫穷?
恨你们这些有钱装穷的人!鄙视你们!
“哦对了,”伙计补充道:“你夫君还不让我告诉你。”
他真觉得这对夫妇很有意思。
一个是原来的屋主,却非要找人演戏自掏腰包租赁自己的宅子,一个是买下宅子却不让告诉自家夫人,也选择自掏腰包租赁自己的宅子。
三百年内没人能看得懂这对夫妻的操作。
江微遥也意识到她给自己挖坑了。
她之前为了谎言更加真实,告诉裴云蘅屋主想要售卖这座宅子,导致裴云蘅真的开口去买时,“屋主”就没有借口去拒绝了。
“他卖下这座宅子付银钱了吗?”这个问题对江微遥来说很重要。
伙计将那张银票掏出来递给江微遥:“在这里。”
看到银票时,江微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波血赚。
她买这座宅院可没有花费这么多银钱。
第二个念头就是——这张银票裴云蘅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现错乱,现在的裴云蘅应该是一个穷光蛋啊,他哪里来的银票?
“不会是假的吧。”江微遥拿起那张银票细细查看。
“以我偷盗三年的经历来看,是真的。”伙计为这张银票正名。
“那这就是传说中的”江微遥欲言又止。
伙计给予肯定:“男人的私房钱。”
江微遥陷入了沉思。
*
“赁房契已经签好了,这两日先将你买的物什搬进去,打扫之后再退宿还房。”裴云蘅将赁房契递给江微遥,“这两日你看看宅子缺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可以再去添置。”
江微遥接过,目光却并未在赁房契上停留,而是偷摸打量他。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裴云蘅你竟然是这样的人,真是看错你了!
顶着这样一张不近人情的冷酷脸,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去藏私房钱,这也太违和了,人设崩塌了吧。
更令她费解的是,裴云蘅是通过什么营生挣到这笔私房钱的?
抄书?
绝对不可能。
这都不是抄得书正不正经的问题了,要知道她杀个人才能得多少银两,总不能抄书比杀人还来钱快吧。
要是这样顾长恭怎么可能坐得住,他还经营什么杀人组织,一点红里的狗都要被他逼着学写字。
江微遥想不明白。
见她迟迟不说话,只是眼神一个劲儿往他身上瞟,裴云蘅问道:“怎么了?”
“没事。”收回目光,江微遥慢吞吞应了一声。
其实有事。
有大事。
裴云蘅怎么这么小气,有来钱这么快的渠道为什么不懂得分享,她真的好想知道。
偏偏,她还不能开口问,一问她反倒就露馅了。
裴云蘅难得没有注意到江微遥异样的神色。
在他腰间系着的荷包中,装着他刚从当铺里赎回来的碧玉耳坠。
那是江微遥亡母的遗物,对她来说很珍贵。
早在前段时日翻找出银票回到武鸣县后,他就将这对碧玉耳坠赎了回来,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交给她。
现在,就更没有机会交给她了,毕竟明面上他们刚将家中大部分积蓄用以租赁宅子了,而赎回这对耳坠需要一笔不少的银钱,他无法解释。
可除此之外,他又想不到能再用什么方式去弥补江微遥。
思来想去,裴云蘅还是决定直接开口问:“你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
心愿就是你赶紧分享致富秘籍,并把私房钱如数上交。
江微遥这般想着,却再次非常痛苦的发现自己不能真的将这话说出口,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蔫道:“没有。”
她甚至现在都没有心情去想裴云蘅为何要这么问。
裴云蘅抿了抿唇:“真的没有吗?”
怎么还追着问?
江微遥不解但随口敷衍:“若真说心愿,那就是和你成为真正的夫妻。”
如今她调戏裴云蘅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各种话简直是张口就来,都不过脑子了。
话落,裴云蘅沉默了。
也就是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江微遥才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这句话有多暧昧,或者说多么令人遐想。
她一个激灵坐直了,咳了一声,刚想将这句有歧义的话给掰正,就见裴云蘅已经若无其事的继续用膳,淡声道:“好。”
啧,果然恼羞成怒让她滚——等等,他说什么?
——好?!
他竟然说的是好?
江微遥傻眼了。
裴云蘅这是被她调戏疯了,还是想要反将她一军?
一句“臭流氓,你想得美”还未说出口,就听裴云蘅继续说道:“等搬进租赁的宅子,我就去找绣娘来为你裁制嫁衣,成亲需要筹备的东西不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办得妥当。”
江微遥:“?”
什么裁制嫁衣什么成亲?
她不是正在说黄话吗,裴云蘅为什么回得驴唇不对马嘴?
直到对上裴云蘅郑重的目光,犹如一道惊雷劈下来,江微遥才反应过来,是她龌龊了。
裴云蘅根本就没有从那句话中品出黄来,他还以为她是在问他讨要名分呢。
啧。
真没意思。
江微遥恼羞成怒,想也不想拒绝他:“不要。”
这声“不要”显然出乎裴云蘅的预料,他不由抬头看过来。
江微遥也意识到这声不要说得太过果断,不符合她塑造的深情人设,赶紧找补道:“若是此时成亲,岂不是告诉相熟之人之前我们两个是私相授受。”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但江微遥那声斩钉截铁的不要还是令裴云蘅察觉到一丝不对。
她的那个语气,好似对他们两个成亲一事非常抵触,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她并不愿意与他成亲吗?
薄唇紧抿,裴云蘅不动声色问:“这不是你方才亲口说的心愿吗?”
江微遥选择继续调戏,杏眸微微弯起:“我说的是成为真正的夫妻。”
“成亲难道不是成为真正的夫妻吗?”裴云蘅反问。
“是,但是”江微遥语塞了。
她在调戏,裴云蘅却一本正经,正直的都能去修炼无情道了。
朽木不可雕也。
没有搞黄色的天赋。
江微遥决定放弃对牛弹琴。
她也摆出一本正经的神色:“食不言寝不语,用膳时不能说话。”
裴云蘅:“哦。”
哦?
双眸微眯,江微遥从这声“哦”中察觉出微妙的端倪,她抬眸看向裴云蘅,立刻注意到他鲜红欲滴的双耳。
呵。
男人。
放下手中的筷子,江微遥一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裴云蘅,忽然唤了一声:“夫君。”
她声音含笑:“你是不是太热了?怎么耳朵都红了,要不要我帮你宽衣?”
又来了。裴云蘅闭眼拒绝:“不必。”
“啧。”江微遥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真是无情,看来我的心愿今日是达成不了了。”
“”
他越不语江微遥就越来劲儿,故作神秘的提醒道:“夫君,你知道吗,我们租赁的宅子只有一间内室一张床哦。”
“”
一直到入夜,裴云蘅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对此,江微遥遗憾地叹了口气,但心里并不松泛。
她必须要搞明白裴云蘅的私房钱从何而来,又有多少,否则她难以心安。
但怎么搞明白却成了个难题。
裴云蘅太过警惕,派人跟踪只会弄巧成拙,她必须要在不引起裴云蘅怀疑的情况下,将此事搞清楚。
直到躺到床上那一刻,她才想出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虽然简陋,但死马当活马医了。
露出困倦的神色,她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片刻后,呓语再次响起:“珠玉阁的那对芙蓉含翠步摇好漂亮,可是夫君已经够辛苦了我不能添乱,但真的好漂亮”
珠玉阁是武鸣县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每一样首饰都非常精致,自然,价格也很是昂贵。
若是裴云蘅能因为一两句梦话就买下那对步摇,他的私房钱绝对不会少,那就不会是在武鸣县中挣来的,最有可能就是从京城带出来的。
那就耐人寻味了。
为了试探裴云蘅的财力,江微遥还又点名了一只镯子,一对耳坠。
裴云蘅耳力极佳,自然听到了江微遥断断续续的呓语。
他抬眸看过去,记下她提到的每一件首饰。
可听着听着,他的注意力渐渐就不在江微遥说的话上了,视线一寸寸向下,落在她轻启的娇唇上。
她的唇瓣饱满柔软,颜色像极了春日里葳蕤盛放的桃花。
他脑海中蓦然回想起那个慌乱的吻。
发丝垂落在他的眼下,温软的触感便猝不及防落在他的唇上,犹如蜻蜓点水的触碰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裴云蘅仓促地移开视线。
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他闭上眼,压下心头的燥意,努力平复着粗重急促的呼吸
真是疯了
与此同时,江微遥侧过身去,背对着他,整个人都麻了。
她不就是许愿上头了,又多哼唧了两身衣裳吗,裴云蘅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即使闭着眼睛,她都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唇上的视线。
怎么了么,是嫌弃她心愿太多还是觉得她太吵了,想要割掉她舌头不成?
气得呼吸声都重了,至不至于。
小气鬼,喝凉水。
她还不说了还不行吗!
以后她要当一个冷漠的睡觉机器!
这份怨气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睡醒,还没有消失。
江微遥决定实行打击报复。
快到午时,她主动提出出去买午膳,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拎回来了一桌饭菜。
“夫君,快坐下来用膳了,这一桌膳食都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她殷切地为裴云蘅介绍每盘饭菜:“有鹿茸炖老母鸡,红烧黄鳝段,当归生姜炖羊肉,韭菜爆炒羊腰,烈火焖牛鞭。”
裴云蘅不明所以,但隐隐察觉出不对。
江微遥道:“我深思了一夜,终于明白了夫君为何不愿意与我成为真的夫妻,理解了夫君的难言之隐。”
裴云蘅:“?”
脸上露出温柔体贴地笑,江微遥看着他鼓励道:“常言道说什么补什么,夫君别担心,不行不要紧,你还年轻,多补一补养一养身子以后一定能行,我相信你。”
裴云蘅:“”
他脸一下子就黑了。
作者有话说:
江微遥:勇敢开麦!放肆造谣!
第55章 捉弄 吃什么补什
江微遥被他的反应深深的取悦到了。
强压翘起的嘴角, 她上前拉着裴云蘅的手走向桌椅:“夫君,你我之间不用不好意思,我会体谅你的。”
拉着裴云蘅坐下, 江微遥还殷勤的为他取来筷子:“来,快尝尝好不好吃,不过就算味道不合你心意也要吃完哦。”
柔软无骨的手塞进掌心,像是握着一块精致无暇的美玉。
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寸寸往上, 裴云蘅的视线在她喋喋不休的红唇上多停留一瞬。
“夫君?”江微遥对此无知无觉, 坏心眼的将筷子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垂下眼,视线落在那双筷子上, 裴云蘅目光凉凉。
他不冷脸还好, 一冷脸江微遥就想笑,刚欲开口再戏弄他两句, 却见他忽而伸出手,真的拿起了筷子, 准备用膳。
江微遥愣住了。
裴云蘅这个反应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看着裴云蘅,试探道:“夫君,好吃吗?”
闻言, 裴云蘅慢条斯理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她的碗中:“尝尝不就知道了。”
江微遥果断拒绝:“我受不了羊肉的膻味。”
“那你想吃什么?”裴云蘅挑了挑眉,“鸡, 黄鳝还是牛鞭?”
江微遥看向这一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虽然春熙楼的厨子手艺不错,这几道菜也色香味俱全, 但江微遥实在吃不下去, 在回来之前她已经自己偷偷吃过了:“我就不吃了, 这是要给夫君补身子的,夫君多吃一些。”
“那怎么可以。”
裴云蘅夹起一块焖牛鞭放进江微遥的碗中:“夫人也多吃一些。”
江微遥将碗推远了一些,假笑道:“我真不饿, 夫君你吃吧,这是给你补身子的。”
“正值晌午,夫人怎么会不饿?”
裴云蘅又给她夹了一块黄鳝,见她目光抵触,剑眉轻挑,不紧不慢地问:“夫人执意不吃,难道是这些饭菜有问题?”
江微遥瞪大眼睛:“你、你又怀疑我!”
多疑的狗男人!
吃就吃!
她夹起碗里的黄鳝塞进嘴里,气鼓鼓地嚼嚼嚼,吞咽之后还张开嘴给裴云蘅看:“看清楚,我都吃了咽了,能有什么问题?”
“还有两道菜呢。”裴云蘅看向她碗里。
江微遥生气,江微遥握拳,江微遥夹起碗中的鸡肉塞进嘴里。
吞了之后,她也不说话了,握着筷子又去夹碗中的焖牛鞭,只是临到嘴边又停下来了——她实在吃不下去牛鞭。
光是这玩意儿的样子就让她感到不适。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裴云蘅淡声问:“夫人怎么不吃了,难道这道牛鞭真的有问题?”
此时此刻,江微遥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骑虎难下,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吃吧好像自己心里真的有鬼,吃吧看着这牛鞭她真的下不去嘴。
最后,江微遥选择扔了筷子:“是的,有问题,你弄死我吧。”
她斜眼看着裴云蘅,裴云蘅却笑了。
听到这声笑,江微遥要是再反应不过来她被裴云蘅戏耍了,那就真是傻子了。
瞪着他,江微遥哼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好心好意体谅夫君给你补身子,你竟然这么怀疑我。”
裴云蘅眸中闪过一丝深色:“嗯,体谅。”
“就是体谅。”江微遥理不直气也壮,“你不行给你补身子还不成吗?”
裴云蘅并未理会江微遥话中的挑衅:“我也体谅夫人,夫人也该好好补一补,夫妻之间怎么能只补一个人?”
“我有什么好补的,这事又不用我”话说到一半,江微遥猛地止住,品出裴云蘅这句话的耐人寻味之处。
眯了眯眼,她狐疑地看着裴云蘅,见他面色如常,冷冷淡淡,一时有些拿不准他是无心之言还是话里有话。
真是的,搞得人心黄黄的。
但还真别说,这道红烧黄鳝段味道是真的不错,即便是江微遥不怎么爱吃黄鳝,也觉得味道非常鲜美。
她将碗中裴云蘅夹过来的黄鳝吃完了,但誓死不愿意碰牛鞭。
裴云蘅也没有吃牛鞭和羊腰。
江微遥只安生了一会又按捺不住了:“夫君,吃什么补什么,你要多吃”
裴云蘅抬眼看过来。
眉峰微微下压,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暗光浮动,带着内敛的危险,似隐忍,又似蓄势待发。
愣是将江微遥未说出口的牛鞭两字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黑眸定定地看着江微遥,裴云蘅语气不紧不慢地问:“夫人怎么不说了,多吃什么?”
这声音落在江微遥耳中,却莫名令她寒毛直立,有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
直觉告诉她,再说下去她可能就要控制不住场面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江微遥果断怂了,顶着裴云蘅看似平静的目光吭吭哧哧道:“多、多吃点饭,能长得高”
啧,她到底在说什么。
“哦。”裴云蘅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语气微微上扬,有一股说不上来是满意她的识时务,还是遗憾。
江微遥莫名觉得后者可能更多一些。
没有依据,全靠她恶意猜测得出来的结论。
这顿午膳裴云蘅并没有用完,江微遥刚止住话音准备老实,屋门便被拍响了。
打开门,是县衙的衙役,气喘吁吁道:“县令知道裴郎君回来了,吩咐我来喊您去衙门一趟。”
顿了顿,衙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陈家又来人要说法了。”
裴云蘅便明白赵大顺为何此时叫他去县衙了。
他起身,走到门槛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江微遥:“县衙的事不知何时会了,不必等我回来用晚膳了,宅院我会去打扫,你不必插手了。”
他愿意辛苦当然好,江微遥闻言自然没有意见,笑眯眯道:“夫君辛苦了,我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令裴云蘅神色恍惚了一瞬。
收回视线,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这才跟着衙役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不见,江微遥移步到窗边,目送裴云蘅的身影远去。
事态紧急,衙役提前备下了马匹,裴云蘅翻身上马,虽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江微遥投下来的目光。
薄唇微微翘起,他扬起马鞭,驾马离开长街。
确定裴云蘅走远后,江微遥也离开了客栈,去到当铺。
知道江微遥的来意,当铺掌柜立刻派人传信王铭恪,随后毕恭毕敬禀告道:“江娘子,裴云蘅前段时日来过。”
一点红也是有等级制度的,江微遥算是组织里的金牌杀手,自然当得起掌柜的恭敬。
“他来干什么?”江微遥随口问道:“想要赎回他那块玉佩?你按照我提前吩咐你的话回就是了。”
若是这样,他也就不困惑了,掌柜道:“他将您的那对耳坠赎走了。”
“我的耳坠?”闻言,江微遥也诧异了。
“是,”掌柜道:“他甚至都没有问那枚玉佩的事情,来到铺子里赎了耳坠后便离去了。”
裴云蘅赎那对耳坠做什么?
这下不止掌柜困惑,江微遥也想不明白,眉心拧起:“他什么时候来赎的?”
掌柜报了一个日子。
江微遥掰着手指头一算,正是在他们从河东村回来之后。
她忽而想起一事。
也是在河东村回来之后,裴云蘅送了她两支银簪和一匹鹅黄布料,还给了她二十两银子。
虽然他说这是书斋掌柜介绍给他的新主顾,这段时日他也确实一有时间就在抄书,可江微遥总觉得不对。
再加上赎耳坠所花费的银两,这怎么可能是仅靠抄书可以得来的财富?
或许与河东村有关。
河东村中到底有什么,能生出这么银两?
江微遥第一时间想到裴云蘅坠崖时所穿的衣物。
虽说他身上的衣物已经检查过了,可他当时脚上踩得那双皂靴却一直没有时机可以探查。
江微遥眉心不由拧得更紧了。
如果真是皂靴中藏得有东西,那会不会有让裴云蘅起疑心的东西?
她不免担心。
尤其是裴云蘅还不声不响的将她的那对耳坠赎走了。
那对耳坠是在刘府当差的时候刘老爷赏给她的,因贵重触发了她的财迷心,所以她出府时也戴着。
会不会是皂靴中藏着什么紧要的东西,惹得裴云蘅再次怀疑她,悄无声息赎走她那对耳坠是为了找出破绽?
虽然近日裴云蘅身上并未展露出丝毫异样,但万一呢?他这样的人心思深,说不定只是表面的风平浪静。
江微遥开始惴惴不安。
掌柜看出江微遥脸上的凝重,也有些慌了:“是那对耳坠有不妥之处吗?早知道我就谎称那对耳坠也卖出去了。”
“谁知道呢。”
江微遥长叹了一口气,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多思无益。
“王铭恪怎么还没有到,骑驴也该赶到了吧?”心里虽这么想,但江微遥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准备找王铭恪的事。
说曹操,曹操就到。
刚踏进后院的王铭恪闻言就想走,被眼神特别好使的江微遥堵住了:“我等了你半天,你刚到就走是什么意思?”
想溜但技不如人,王铭恪只能认命,憋屈道:“我怕你找我事。”
意图被发现,但江微遥不承认:“少胡说,名单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王铭恪表现得很老实:“我前几年卖出去了不少,顾客来自五湖四海,你别说,在武鸣县还真卖出去过。一个是首饰铺子的掌柜,姓王,一个是陈家。”
“比较巧的是,这两人我蹲守了很久,却发现他们只是将黄泉水买了回去,却没有直接用。”
来买黄泉水的顾客虽然都不愿意袒露自己的身份,会遮遮掩掩,但王铭恪这个卖家非常的可恶,他会故意在屋中熏一种气味经久不散的香,事后偷偷跟踪卖主,直到调查清楚买主是谁才肯善罢甘休。
甚至有时闲着无聊,他还会偷偷摸摸跑去调查买主买黄泉水用来毒杀谁,死者与买主有何关系,因何毒杀,甚至还整理成了一本册子,江微遥用这本册子吃了不少的瓜。
要不是后来被顾长恭发现,那本册子估计都要被他写满,日子一长,他光靠售卖册子上的辛秘都能富甲一方了。
“陈家,哪个陈?”江微遥眉梢微挑。
“就是你想的那个陈家。”王铭恪道:“我来时经过了县衙,陈家正在里面闹事,那叫一个热闹非凡,对了,你夫君也在里面。”
江微遥问:“你卖给陈家的谁了?”
闻言,王铭恪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道:“这是个好问题,幸好这是午时阳气正盛,否则我还真不敢告诉你。”
“赶紧说。”江微遥不耐烦道。
“陈老太爷的儿媳妇。”王铭恪道:“说起来,我对她很有印象,她当时来买黄泉水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惨白,真的是苍白如纸,要是晚上看到,我非吓晕过去不成。”
“她一进屋子,浑身的药气压都压不住,都呛人。我当时还跟她开了一个玩笑,问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你好娘子,这里不是药铺。”王铭恪叹气,“不过她没笑。”
“重点。”江微遥深呼吸。
“重点就是在买完黄泉水的第五日她就死了,我当时还以为她买黄泉水是久病缠身想不开,还特意跑去验尸了,结果发现她确实是死了,也确实是死于毒杀,但中的毒却是普通的鹤顶红,并不是我的黄泉水。”王铭恪一口气说完。
“那她买来的黄泉水呢?”江微遥问。
“不知道。”王铭恪道:“我当时想着她没用的话我可以二次售卖,结果去到她房间找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不翼而飞了。”
江微遥不耻:“你当时两滴黄泉水掺水卖一锭金,黑心成这样还不知足,还想要二次售卖?”
“贵但是供不应求,我拿回来不就能少制作一瓶了。”王铭恪理直气壮道。
“”江微遥无言以对,“那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王铭恪道:“我又不是捕快,更不是打手,还要为买主的生命保驾护航。”
江微遥沉思。
王铭恪若有所思:“你为什么操心这个,怎么了,为你夫君排忧解难?”
他如临大敌:“你别告诉我你真的把裴云蘅当夫君了,你爱上了?”
江微遥翻了个白眼。
“不解释,你承认了?”王铭恪吃惊。
“嗯对,我操心这个是因为爱上了,不是因为某人制作的毒药毒死了人,而眼下裴云蘅负责这桩案子,极有可能顺着毒药查到某人身上。”江微遥微笑,并大方承认。
王铭恪顿时腿一软,差点跪地:“裴云蘅负责这桩案子?他凭什么?!”
“凭他得到县令赏识,顺利成为了武鸣县的刑房小吏。”
王铭恪悲愤不已:“操!他怎么不论到哪儿都是干抓人这一行!”
失忆前是锦衣卫。
失忆后是刑房小吏。
虽然身份降级很多,但主要职责愣是没变。
落到裴云蘅手里跟落到鬼手里还有区别吗?
王铭恪立刻变了嘴脸,紧紧抱着江微遥的腿:“菩萨,女菩萨,救命啊!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活够”
“别找我,我已爱上。”江微遥踢他。
王铭恪抱着她的腿不松手:“都是小的嘴贱,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这一回,帮我吹吹枕头风也好啊。”
江微遥冷笑。
吹枕头风起码要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俩现在还保持着异床异梦呢。
不过,她确实不能任由这件事攀扯出王铭恪。
这一查,说不定就会拖泥带水引出了一点红,虽然一点红倒了她喜闻乐见,但王铭恪这孙子要是被抓了,一定会第一个将她给供出来。
王铭恪期盼地看着江微遥:“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
江微遥身子往后靠去:“别吵,让我好好想想。”
王铭恪立刻捂住嘴,表示自己绝不会再发出一丝声响。
片刻后,江微遥抬眸问:“我记得你卖了不久后便有人破解出你的秘方,跟着卖了。”
王铭恪摇头:“嗯,后来这人就被顾长恭整死了。”
“很好,那你现在就多做一些。”
王铭恪双目露出警惕:“干什么?临死前大捞特捞一笔,然后含笑九泉?顾长恭真的会砍死我的。”
“谁让你卖了,做出来之后放好,等裴云蘅真的要顺着毒药往上查,以及快要查到当年之事时再将堆放此药的库房一把火烧了,把线索引到那人身上不就好了。”
王铭恪了悟:“祸水东引?”
“人都死了,自然要好好利用了。”
话音停顿了一下,江微遥垂下眼眸:“不过即便不做什么,他也未必会查到你身上。武鸣县两人买了黄泉水,一个已经死了,至于另一个你应当不会蠢到会被一个铺子的掌柜察觉真容吧。”
王铭恪道:“但他只要想查一定能查到一点红,毕竟当时顾长恭疯得很厉害,杀死那人时也没少留下破绽。”
“所以呢。”江微遥幽幽地看着他,“查到一点红身上自然有顾长恭顶着,你怕什么?”
对上江微遥意味深长的目光,王铭恪憋不住笑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坑上司的滋味还真是妙不可言。”
“对了,你既然查了,那个姓王的掌柜手中的黄泉水可还在?”江微遥问。
“还在,我特意去之前他藏药的暗格中看了,原封不动藏着呢,也不知道买了不用是干什么。”王铭恪随口问道:“怎么了?”
原封不动,那太好了。
江微遥暗道,交给刘玉雪的黄泉水有着落了。
“哦对,”王铭恪忽而想到了什么,“你养在裴家村的戏班子传信过来了,几日前裴云蘅去了裴家村。”
江微遥动作一滞:“他们没说漏嘴吧。”
王铭恪道:“专业的,怎么会。”
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江微遥没再多说什么,出了当铺之后,她并未直接回客栈里,而是去到王铭恪所说的首饰铺子踩了个点,准备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那瓶黄泉水偷出来。
虽然她已经派人去了京城,看能不能探查出被裴府隐藏起来的辛秘,但刘玉雪这条线她也不能放过。
只是江微遥没有想到,她还没有动手呢,变故便已横生。
当日夜里,裴云蘅甚至未从县衙回来。
作者有话说:
我颠三倒四的作息啊宝子们放心,想看的内容都会有的
第56章 吃醋 她正与旁的
首饰铺子的王掌柜死了。
今日夜里, 戌时三刻,王掌柜拎着酒壶,一步三晃地回到铺子里。
临近宵禁,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铺子里自然也没有生意,只有两名伙计正在忙里忙外清点打扫。
王掌柜喝得醉醺醺的,全然没有将这两人放在眼里——每年一到这个月份, 他总会这般。
伙计们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当他又要在院中独饮,不敢打扰, 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活计, 便关了店门,各自回房歇息, 独留王掌柜一人在后院里自斟自酌。
他喝得烂醉如泥,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什么, 时而瘫倒在地往嘴里倒酒,时而翻身坐起将酒泼洒在地。一壶酒折腾完,他犹嫌不够, 又东摇西摆跄往厨房走,想来是要再寻些酒。
刚走到长廊下, 他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栽倒在地,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碎裂, 未尽的酒水破洒了一地, 他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直到又过了两刻钟, 有伙计起夜,途径长廊时才看见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气息全无。那伙计原先还以为是他喝醉了酒躺在地上睡着了, 伸手去搀扶时终于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这一幕,恰好被江微遥目睹了全过程。
她藏在首饰铺子对面那棵参天古树上,借着繁密枝叶的遮掩,本来是想趁夜摸进铺子里偷东西,谁知却亲眼目睹了这一桩悲剧。
伙计的尖叫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片刻后,巡逻的衙役便举着火把赶了过来,得知是有人死了,便派人急忙跑去县衙,又过了一炷香,在县衙当值的捕快便来了。
或许是县衙人手不够,裴云蘅赫然在列。
有裴云蘅在,江微遥不敢久留,目送他走进烛火通明的首饰铺子,便立刻轻手轻脚从树枝跃上房檐,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无声息退去。
她前脚刚走,裴云蘅便敏锐地察觉出了异样,目光锐利地扫向方才她藏身的那棵古树。
夜风拂过,浓绿的枝叶簌簌轻响,荡开层层涟漪,只留下风过叶摇的痕迹。
“裴郎君,怎么了?”一旁的衙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解地挠了挠头。
抬步走出铺子,裴云蘅径直走到树下,仰头望了望那遮天蔽日的树冠——树干粗壮雄浑,枝叶浓密葱茏,层层叠叠,风一吹,满树绿叶簌簌轻响。
“无事,走吧。”几息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转身重新走进了铺内。
*
今日并非柳杨当值,她得知发生命案时宵禁已经过了。她打着哈欠,匆匆往首饰铺子赶,走到半道,便撞见了在客栈门前等她的江微遥。
江微遥手中拎着一个食盒,柳杨看了一眼,便撇了撇嘴道:“我猜这不是给我准备的。”
“这是昨夜剩下的糕点,请你吃新出炉的还不好吗?”江微遥也不否认,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柳捕快想吃哪家的?柳岸食肆,芋头阁,还是牡丹糕铺?”
柳杨这才被哄得面色稍缓,斜觑她一眼:“无事献殷勤,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江微遥道:“什么都瞒不过柳捕快,倒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在我夫君面前说是你告知我的命案即可。”
“就这么简单?”柳杨不信。
江微遥点头:“就这么简单。”
“行吧。”柳杨勉强接受了,“命案要紧,先欠着吧。”
她说着,便打开了食盒,从中挑了两样爱吃的糕点,一边走一边填饱肚子。
待二人赶到首饰铺子前,门前已经围了几个早起的过路人,正探头探脑往里面看,守在门口的衙役正忙着驱赶:“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忙你们的去。”
正说着,衙役瞧见靠近的柳杨,连忙上前打招呼:“柳捕快,你来了”
话还未说完,便看见了跟在柳杨身后的江微遥,不由顿住了:“这位是?”
“这位是裴吏的夫人。”柳杨并未多说什么,只点明了江微遥的身份后,便问:“裴吏在何处?”
“正在后院探查。”衙役回道。
毕竟是在办案,柳杨没有当众坏了章程,转身对江微遥说道:“你先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将他叫出来。”
江微遥点点头,待柳杨进去后她也并没有闲着,走向守在门口方才搭话的衙役身边,掀开食盒一角:“不知大人用过早膳没有,我这里有糕点,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先垫垫肚子。”
“这怎么好意思。”衙役搓了搓手,有些受宠若惊。
江微遥笑道:“您是我夫君的同僚,便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衙役便不再客气。
忙碌了一夜,晚膳没有用,早膳就更别提了,他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
净了净手后,他也不挑,拿起两块糕点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多谢江娘子。这一夜可真是折腾,多亏嫂子才能吃口热乎的,嫂子也不要称呼我大人了,叫我小九就好。”
江微遥不动声色扫过首饰铺子,做出害怕的样子:“哎,多亏你们胆大,要是换我了肯定是看不了这鲜血四溢的场景,晚上定然会被吓得睡不着。”
“鲜血四溢?”小九听糊涂了。
“不是吗?”
江微遥不解道:“一般发生命案不都是这样吗?我听人说,还有拿菜刀砍,结果刀太钝卡在脑袋上拔不下来活生生疼死的。听说这样死的人怨气都重,回去可要用柚子叶好好沐浴,去去沾染的怨气。”
小九听得若有所思:“用柚子叶沐浴可以去怨气?”
问完,见江微遥一脸怯生生的样子,他赶紧解释道:“嫂子放心,里面没有血,王掌柜是服毒自尽的。”
“自尽?”江微遥故作惊讶。
小九解释道:“我们在他的屋子里发现了绝笔信,经过店铺的伙计辨认,是王掌柜的字迹。”
“原来如此。”江微遥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半是抱怨半是好奇道:“既然是自尽而亡,为何还拖了你们一夜不让走呢?”
小九苦笑两声:“问题可不就出在那封绝笔信上了,哎,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桩桩一件件折腾个没完没了。”
虽然因着裴云蘅的身份,小九对江微遥的闲聊并不设防,但到底已经在县衙当了几年差,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心里还是清楚的,并不透露太多案子上的细节。
江微遥也不急,更不能强问,免得旁人看出端倪,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谁说不是呢,最近去寺庙里上香的人可多了,也该去拜一拜。”
犹豫了一下,她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自尽而亡的人其实怨气最重,你这段时日可要小心一些。”
如今这个时代,十个人之中有一多半都信奉鬼神之说,小九闻言惊了一下,不由靠近两步:“果真?”
“要是生前顺遂,谁会一头扎进死路?”江微遥反问。
“有理。”小九连忙道:“多谢嫂子提醒我,我回去可要好好拜一拜。”
江微遥莞尔一笑:“不过是闲聊两句,哪里担得起一句谢。”
话音刚落,裴云蘅从后院走出来,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他掀开布帘的手一顿,抬起眼,黑眸直直看向江微遥,没有错过她唇角弯起的弧度。
她在笑。
她笑得很开心。
这个发现令裴云蘅心底忽而涌出莫名的不舒服,他皱起眉。
方才柳杨进来时,他正在对比那封绝笔信的字迹,脚步声临近,他本没有在意,直到柳杨开口说:“你一夜未归,怎么也不知给你家娘子报个信,她可担心坏了。”
他手上的动作猛然一顿,这才注意到时辰,朝窗外看去——夜色已经褪去了几分浓重,隐隐有了几分天光。
已经过去了一夜。
想起等在客栈中的江微遥,他不由懊恼——虽然临走前说过不必等他回来用晚膳,但谁知竟然一宿未归。
江微遥定然要着急坏了。
他立刻站起身。
柳杨继续说道:“我来的路上见她在客栈门前徘徊,急得眼都红了,就跟她说了你在这里,她便也跟着过来了。为你准备了吃食,你去吃吧,核查字迹我来也是一样的。”
大步穿过后院,他还不忘提前净了净手,免得手上沾染的酒气熏到她。
却没有想到,掀开帘子看到的不是江微遥着急等待的身影,而是她正与旁的男子有说有笑。
他目光发沉,薄唇紧紧抿着。
饿了一晚上,一两块糕点自然止不了饿,小九眼馋地看着江微遥食盒里仍冒着热气的糕饼,却不好意思再伸手去拿。
江微遥一眼看出小九的窘迫,怎么会舍不得几块糕点,主动将食盒递过去:“我准备的多,你再吃一些也无妨。”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冷泛白,闻言,裴云蘅心底的不舒服更深。
胸膛里仿佛憋着一团闷堵的郁气,压在心口无处疏解。
不过是两块糕点而已,哪里买不到?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即便这样想,微妙的烦躁依旧一点点漫上心头,他迈步走过去。
还是小九率先注意到他靠近的身影,连忙招手:“裴吏。”
他将咬了几口的糕点一口气塞进嘴里:“嫂子来了,带来了吃食,还热着呢。”
江微遥这才转过身,走上前来,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裴云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江微遥熬红的双眼上。
他皱了皱眉,忽而抬手,轻轻抚摸上江微遥的眼:“你一夜未睡?”
他手指微凉,触碰到江微遥眼皮的一刹那,两人身子齐齐一僵。
这般亲密触碰的举止,对于二人来说少之又少,都有些不习惯。
“你一夜不曾回来,我哪里睡得着,怕都怕死了。”低下头,江微遥眼睫微颤,声音中透着几分委屈。
随着她颤动的眼睫,裴云蘅的掌心像是被羽毛扫过,他僵硬着收回手,然而那股轻痒的触感却留下一道涟漪,挥之不去。
对上江微遥委屈的神色,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压不下去的烦躁就这么悄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自责。
他低声道:“抱歉,是我疏忽了。”
“我才不想听你说抱歉。”江微遥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闷声闷气道:“你先吃。”
她这话,大有秋后算账的意思。
“好”话刚说了个开口,裴云蘅就敏锐地注意到身后望来的视线,转身看去,就见小九眼巴巴看着他接过来的食盒,还吞咽了一下口水。
对上视线,小九讪笑一声:“嫂子手艺真好,做出来的桂花糕软糯香甜,让人回味无穷。”
垂眸扫了一眼食盒中精致熟悉的糕点,裴云蘅认出这是江微遥常吃的那家铺子糕点。
“裴兄,你真是好福气。”小九艳羡道:“能娶得一位这么爱你,对你无微不至的夫人。”
裴云蘅垂下眼,没有开口。
江微遥更不会主动说这些糕点是她买来的,见小九还盯着不肯走,刚欲再分一些给他吃,就听见裴云蘅忽然开口道:“天亮了,想必早点铺子已经开了,你去买些吃食给大家分了吧。”
说完,他拿出银钱递给小九。
小九一看眼都亮了,连忙接过,也不再惦记一食盒的糕点了,欢天喜地入内去询问众人吃什么。
打发走了小九,裴云蘅寻了一把干净的长凳,拉着江微遥坐下,却发现江微遥的目光更加幽怨,不禁问:“怎么了?”
“夫君,你从哪里来的银钱。”江微遥质问道:“你是不是藏私房钱了?”
当着她的面拿银钱,都不背人了,是不是挑衅她!
裴云蘅身子一僵,随即将腰间的荷包取下来递给她,面色如常道:“是昨日县令给的,押送犯人去凉州的报酬。”
江微遥听柳杨说起过此事,接过那只荷包颠了颠,还是不死心地问道:“夫君,你没有藏私房钱吧。”
“没有。”裴云蘅声音平静。
越平静越有鬼,江微遥压根不信,但也不好再继续逼问,握着裴云蘅的手可怜巴巴道:“夫君我们夫妇一体,银钱上可不能过多计较,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我的。”
“嗯。”
见江微遥还想说什么,裴云蘅先一步开口问道:“你用膳了吗?”
用了,且吃了不止一顿。
垂下眼,江微遥故意露出一丝勉强地笑:“来时已经吃过了。”
她这个样子,裴云蘅又怎么会不明白——撒谎。
他叹了一口气,她熬了一夜,恐怕宵禁一过就立刻去打听他在何处了,遇到柳杨后便急匆匆赶来了,哪里有时间去吃早膳。
“你稍等片刻,等早膳买回来后”
裴云蘅话还未说完,便被江微遥打断:“夫君,我该回去了。”
小九已经飞奔出去买吃食,来之前她刚吃了两个肉包,一碗馄饨还有一盒牡丹酥,哪里还能吃得下去。
再呆下去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夫君不用担心我,手里有银钱,回去的路上我想吃什么都可以买。”江微遥站起身,问道:“夫君今夜会回来吗?”
裴云蘅道:“我会尽早回去。”
“好。”江微遥这才笑了,“那我等夫君回来用晚膳。”
说罢,她提起食盒就准备离开。
裴云蘅眼疾手快拉住她:“等等。”
“怎么了?”
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食盒上,裴云蘅抿了抿唇,问:“这些糕点不是为我准备的吗?”
江微遥愣了一下:“是呀,可夫君不是喊人去买了早膳吗?”
沉默了几息后,裴云蘅道:“这附近早膳铺子卖的吃食味道不怎么好,我不想吃。”
“这样子啊。”江微遥点点头,又将食盒递还给了裴云蘅,“那夫君趁热吃,糕点凉了就不好吃了。今夜夫君若是回不来,我就来给你送晚膳。”
这家铺子已经排查的差不多了,只需要将重要的物证,和尸身运回县衙即可,今夜定然可以回去。
可话到嘴边,他却没有舍得拒绝,缓缓点了点头:“好。”
江微遥走后没多久,小九便气喘吁吁跑回来了,拎着吃食左看右看却没有看到江微遥的身影,不由拉住柳杨问:“江娘子呢,怎么不见她?”
“自然是走了。”柳杨接过自己点名要的包子。
“啊。”小九声音难掩失望,“我想着江娘子或许也没吃东西,还特意买了几样吃食,想让江娘子尝一尝。”
路过的裴云蘅脚步一顿。
“又不是你夫人,你操心这么多干什么?”柳杨斜觑他一眼。
“江娘子人好,让我吃了那么多糕点,我当然要投桃报李。”
小九道:“江娘子还告诉我用柚子叶沐浴可以洗去怨气,今夜回去我就试试,这阵子我实在是太倒霉了。”
“是吗,柚子叶还有这作用?”柳杨不满道:“她都没有告诉我。”
也没有告诉我。
长而浓密的眼睫轻轻垂落,窥探不到他眼底的情绪,裴云蘅若无其事迈开脚步,只是握着食盒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只是他刚走两步,小九便跟了上来:“不知裴兄喜欢吃什么,我便买了两样大伙都爱吃的,裴兄尝尝可合胃口。”
裴云蘅接过,道了声谢。
“裴兄请大家用膳,我怎么能应这声谢,是我们要谢裴兄才是。”
拱手一礼后,小九看向裴云蘅手中拎着的食盒,嘴馋道:“我素来爱吃甜食,嫂嫂做的桂花糕真是好吃,不知能不能”
不着痕迹将食盒往身边靠,裴云蘅淡声道:“已经吃完了。”
“这样啊”小九难掩失落。
目睹这一切的柳杨眉梢微挑,咬了口肉汁四溢的大肉包,顿时吃得更香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同床共枕了~携表哥表妹,柿子小月还是我们小裴小江祝大家520快乐~
第57章 明白 夫君是想邀
昨夜原不是裴云蘅当值, 只是命案发生的凑巧,谁知忙活了整整一夜,故而今日县令早早放人。
天色尚早, 裴云蘅没有急着回客栈,先去新宅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
好在这处宅院本就不脏也不乱,收拾起来倒是也容易。
申时末刻,买好吃食, 裴云蘅回了客栈。
他步履沉稳, 眉宇间却还残留着几分清冷沉郁。
先前在首饰铺子积压的别扭与不悦依旧沉沉盘踞在心口,经过数个时辰的消磨, 仍然未曾散去。
直到临近客栈后门长街, 这份情绪方才平复些许。
江微遥早就眼巴眼望着了,她坐在窗台上, 双手捧着脸,双目不断扫视长街, 任由染上两分燥热的风扬起她鲜艳的裙摆。
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在等他回来
这时候胆子倒是挺大,也不怕从窗台上掉下来。
像是被温水缓缓浸润, 裴云蘅原本紧绷僵硬的心口倏然一松,一股温热的情愫顺着胸膛蔓延的同时, 他不赞同地皱起眉,待江微遥的目光看过来时, 立刻对她做了个口型“下去”。
江微遥眼前一亮, 连忙冲裴云蘅招了招手, 压根没有注意到裴云蘅说了什么。
终于回来了,不枉她坐在窗台上等了半天,风吹的她脸都疼了, 路过的行人看她更是像看傻子一样,为了表演这一出她容易吗。
然而她太激动了,完全忘记因枯坐太久身子已经僵硬,刚挥动手,她身子忽而一歪,不受控制往下栽去!
裴云蘅一惊,快步朝窗下去。
街上行人纷多,自然也有人注意到这一幕,惊讶驻足,反而堵住了裴云蘅靠近的路。
千钧一发之际,裴云蘅纵身一跃——
窗台上的江微遥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也迅速反应过来,在身子下坠的第一时间牢牢抓住身前的树枝,犹如一根断了线的风筝般挂在树上摇荡。
她下意识想要借力攀爬上去,以此脱困,然而手腕刚一用力,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缓缓低头——
裴云蘅立在下面,还保持着伸手接住她的姿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伸手、抱树、扭正身子
她是不是反应的太迅速了。
好在裴云蘅似是没有察觉出端倪,剑眉下压,见她低头催促道:“下来。”
树下不止站了裴云蘅,即便是先前没有注意到动静的行人,此时也看到挂在树上宛如做单杠的一条人,纷纷围了过来,指着她窃窃私语。
这下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可还是继续装一装吧。
不然等裴云蘅回过味来,可能就不是丢人,而是丢死人了。
她立刻憋红双眼:“我、我不敢”
裴云蘅压住声音中的紧绷:“我会接住你的。”
垂眸往下看了一眼,江微遥装作一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声音颤抖:“太、太高了,我好害怕”
裴云蘅安抚道:“别怕,松手吧,我在下面。”
“可、可”
犹豫的话还没有说完,江微遥无意中的一瞥,看到了对面阁楼的老熟人——王铭恪。
手中的包子已经落了地,王铭恪嘴张的老大,一脸错愕地看着她,像是刚遭雷劈了
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情吗?
尤其是见一条街的人都隐隐有靠近围过来的趋势。
江微遥决定收手,适可而止。
她松了手指,任由身子坠了下去。
下落途中她还忍不住想,也不知道裴云蘅会不会抱住她转个圈圈,他们两个还可以再来个深情对视,她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还是说,她干脆以刁钻的角度将裴云蘅压倒,来个猝不及防的接吻?
这么多人看着会不会不太好,她还不想这么引人注意,哎早知道今天会有这么多观众,她就打扮的再漂亮一点了。
念头在心头转了一瞬,眨眼间,她下坠的身子便被人横空牢牢抱住。
令江微遥失望的是,裴云蘅既没有抱住她转圈圈,也没有意外接吻,甚至连深情对视都没有。
她刚搂住裴云蘅的脖子,泪眼蒙蒙想要开口,裴云蘅便将她腰间的帕子取下来,盖在她脸上。
他低声道:“别动。”
哦对,依照她平日塑造的人设而言,这么丢脸的事情被人围观了这么久,她应该觉得羞愤欲死才对。
江微遥决定配合。
于是,她老老实实趴在裴云蘅的怀里,被裴云蘅抱进客栈。
徒留看热闹的人群久久不能散去。
“这位小娘子的臂力可真好,挂在树上这么一会愣是不掉。”有膀大腰圆的壮汉啧啧感叹。
还有熟人不愿面对现实。
王铭恪:“就说今日醒太早了,这不,撞见鬼了。”
当铺掌柜也是一言难尽:“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说出害怕两个字。
王铭恪深呼吸:“你别提了你别提了,怎么办,我好想吐。”
当铺掌柜捂嘴:“我也是”
*
“胳膊疼不疼?”裴云蘅推开门,将江微遥放在床上。
胳膊有什么好疼的?
江微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又没有受伤”
话说到一半,她才反应过来——
不会习武之人双臂攀着树枝被挂了这么久,手臂肯定会酸疼的。
“就是,就是好酸。”她连忙转了话音,眨巴着眼睛想要挤出眼泪来了。
都怪这一遭意外,将她脑子都惊得不清醒了。
裴云蘅取来热帕子:“哪里疼?”
江微遥哼哼唧唧:“哪里都疼。”
犹豫了一下,裴云蘅将江微遥的袖子掀上去,露出两截嫩白如藕段的胳膊。
只是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遍,实在是没有找出来哪块泛红,或是哪里有不妥之处。
但想起她说哪都疼,疑心她是被扭到了,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臂慢慢活动:“这样疼吗?”
“疼。”江微遥胡乱点头。
“为何要坐到窗台上面去?”帮她揉按着胳膊,裴云蘅斥道:“一个不慎就会掉下来,要是头先着地命恐怕都要没了。”
他虽然嘴上训斥,但按压起来力道反而更轻了两分,若不是场合不对,江微遥都要舒服地睡着了。
她可怜巴巴道:“我想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屋子里,椅子上,床上哪里不能等?为何非要坐到窗台上面。”
“啊?”江微遥羞涩地看了他一眼,只听自己想听的,“夫君想让我在床上等吗?大白天的,怎么好说这个”
“”
裴云蘅被她嬉皮笑脸的回答气得手上的力道都重了两分。
见状,江微遥立刻收敛了笑,委屈道:“那我不是想要早点看到你嘛,坐在窗台上,你回来了我立刻就能看到。”
裴云蘅手上的动作一顿。
瞄着他脸上的神色,江微遥低声说出那句话:“我只是想你了。”
裴云蘅的眼睫不可控制地颤动一下。
连同他的心一起。
“疼疼疼疼疼!”这次江微遥是真的被捏疼了,眼泪都差点飙出来了,连忙将胳膊抽出来。
她偷偷瞪裴云蘅。
她这“我想你了”这么令裴云蘅难以接受吗?
幸好她胳膊不是真的扭伤了,否则就要雪上加霜了。
裴云蘅回过神来,匆忙松开了手,目光对上江微遥视线的那一瞬又立刻垂了下来。
抿了抿唇,他语气保持平静:“我去请大夫。”
“不要。”江微遥赶紧阻止。
她又没有真的受伤,大夫来了岂不是就露馅了:“休息一下就好了,不必请大夫了。”
裴云蘅道:“大夫看过才知道有没有扭伤。”
“可我不想你走,况且,我只是酸疼而已。”江微遥故意露出可怜兮兮的神色,“你才刚回来就又要出去吗?我不想,夫君陪着我就好了,就不疼了。况且,若是真的疼得难以忍受,我又不傻,自然就会告诉夫君了。”
裴云蘅并不松口,江微遥看向他手中拎着的饭食:“我饿了,我一日都没有用膳食了,早就饿的不行了,夫君,我们先用膳吧。”
闻言,裴云蘅只好道:“用完了膳,必须请大夫过来看看。”
江微遥不情愿地应了一声:“那夫君要喂我吃。”
裴云蘅起身,将一张小桌案搬到床边,把买回来的几样用油纸包起来的吃食打开。
江微遥不动弹,眼巴巴看着他:“虽然不是扭伤的疼,但也酸的厉害,肯定是拿不动筷子了。”
裴云蘅无奈点头。
江微遥这才高兴起来:“烧鸡?今日有肉吃呀,竟然还有酱牛肉!”
“想吃什么?”裴云蘅问。
江微遥指着卤牛肉毫不客气道:“我要吃这个。”
裴云蘅夹起一块卤牛肉,喂到她嘴边。
“这块糕点我还没吃过呢,让我尝尝。”
“再来一块卤牛肉。”
“还要吃糕点。”
“不行,有点噎,来口糖水。”
“烧鸡我还没有吃呢,让我尝一尝。”
“没有卤牛肉好吃,我还要吃卤牛肉,这家烧鸡不好吃,以后不要买了。”
“好。”
江微遥着实享受了一番有人伺候用膳的快乐,全程除了嚼什么都不用做,想吃哪个只用开口就行,自然有人喂到嘴边,就连吃得烧鸡,都是将骨头剔除之后的。
只是有一点,虽然有喂药的经验在,可裴云蘅喂起饭来还是不够娴熟,尤其是每次喂到嘴边的吃食只有一点,像是怕噎住她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喂婴幼儿。
这让江微遥吃得很不痛快,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提议。
尤其是她现在真的很饿。
回来后她倒头便睡了,睡醒后为了营造专心等夫君归来的痴情妻子形象,她饭都没吃就坐在窗台上凹造型,这会早就饿的不行了。
可这时候开口不让裴云蘅再喂又好像有些说不过去。
想了想,她开口道:“夫君,我想喝茶,你帮我去点一壶吧。”
茶水客栈就有卖的,只需要找小二说一声便可。
裴云蘅起身:“想喝什么茶?”
“什么茶都好。”江微遥敷衍道。
裴云蘅便推开门出去了。
待门关上那一刻,江微遥立刻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块糕点,趁着裴云蘅不在大口吃了起来。
这家烧鸡虽然不好吃,但吃肉就要大口,小口小口吃有什么趣味。
手中的糕点吃完,江微遥俯身欲拿卤牛肉,就在这时,门忽而被推开了。
待听到开门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嘴里还塞着吃了一半的鸡腿,江微遥身子僵住,缓慢地抬起头。
果然,裴云蘅站在门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其实她吃得并不算狼吞虎咽,只是对比方才矜持的小口而言,确实称得上豪迈,最主要的是
裴云蘅问:“手臂不疼了?方才不是还说酸的拿不动筷子了?”
江微遥:“”
将嘴里的鸡肉吞下,江微遥慢吞吞地说:“所以不是没拿筷子,直接用的手吗。”
“巧言善辩。”裴云蘅端着茶水走进来,这时候要是还不明白她喊着胳膊酸疼是装的,那就真有鬼了。
江微遥不服气地嘟囔道:“本来就是。”
取来帕子递给江微遥,裴云蘅道:“把手擦干净。”
“夫君帮我。”江微遥不肯接过来。
裴云蘅斜觑她一眼:“我才不帮骗子。”
“小气鬼!”江微遥自知理亏,也没有多纠缠,接过帕子将油腻腻的手擦干净。
“宅院已经打扫干净了,明日便将东西搬过去吧。”
江微遥惊讶:“明日夫君不用去衙门吗?”
裴云蘅点头:“县令知晓我们要迁居所,让我后日再去衙门。”
“真好,赵县令人真是不错。”江微遥羡慕道。
可比顾长恭那孙子会体恤下属多了。
“明日早些起来。”裴云蘅站起身,目光落在江微遥身上,“我去沐浴了。”
“好。”
吃饱喝足,江微遥又困了,就势躺下来,打了个哈欠。
好?
只是一个好就没了?
裴云蘅的脚步稍顿,并没有直接出门去叫小二准备热水,而是脚尖一转行到桌边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边喝一边等,但江微遥始终没有再开口。
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裴云蘅放下茶盏:“茶喝完了,我要去沐浴了。”
“啊啊?你还没有去吗?”江微遥迷迷糊糊睁开眼,她都险些睡着了。
握着茶盏的手指用力,裴云蘅沉默了。
片刻后,他再度开口:“今日发生了命案。”
“我知道啊。”江微遥翻了个身,“我不是还去首饰铺子找你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夫君你也太健忘了吧。”
“命案。”裴云蘅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命案命案命案。”江微遥听得不明所以,“然后呢?”
忽地,江微遥身子一个激灵坐起身,目光直直地看着裴云蘅。
她终于想起来了吗?
裴云蘅抬眼,也回看着她,不由有些期待和紧张。
“难道是这命案有何不妥?”江微遥试探地问。
难道是裴云蘅从这桩命案上嗅到了端倪,回来特意旁敲侧击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江微遥在问完这句话之后,明显感觉到裴云蘅周身气场冷了几分,连带着脸色也有几分阴郁。
不会吧。
真的被她猜对了?
江微遥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因王掌柜的书房留有绝笔信,故而初步认为王掌柜是自尽,自尽而亡。”
他又将自尽而亡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次,江微遥明显是听出来了。
她严正以待,重复道:“自尽而亡。”
裴云蘅颔首:“对,自尽而亡。”
“然后呢?”江微遥问。
“”
“难道是王掌柜的死另有蹊跷?”江微遥抛弃迂回,选择直白发问。
“不知道。”裴云蘅面无表情起身,声音硬邦邦的,再没有一丝温度。
什么叫不知道?
江微遥糊涂了,不知道他在这里说什么说?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见他往外走,江微遥不由问:“你去哪里?”
“备水。”
“备水干什么?”
“沐浴。”
“哦。”
“”
裴云蘅冷着脸走了。
关门的声音都比以往大了一些。
直到因为裴云蘅沐浴,而被赶到大丫和二丫房中,江微遥才后知后觉,裴云蘅好似生气了。
吃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就突然变脸了?
江微遥不明所以
黄昏时分,屋内已经暗了几分,没有掌灯,更显几分静谧。热气氤氲升腾,温热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皂角清香,缓缓弥漫在屋内的每一寸角落。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下去心中的烦闷。
她记得提醒小九。
记得一字一句嘱咐小九,告诉他自尽而亡的人怨气重,可以用柚子叶沐浴去除怨气和晦气。
可面对他时,却一字不提。
为什么?
裴云蘅想不通,早先消散的别扭和不悦又在心底重新聚拢起来,两人站在首饰铺子前相谈甚欢的画面又不禁浮现在脑海中
他们两个到底聊了什么?
笑得那么开心,就聊得就那么投机吗?
连他走过来都没有注意到。
抓着浴桶边沿的手背青筋凸起,裴云蘅身子向后一靠,脖子微微后仰,任由水珠争先恐后从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滑落,顺着鼓起的胸膛慢慢没入水中。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夫君,我明白了。”江微遥的声音很严肃。
喉结轻滚,裴云蘅睁开眼,隔着屏风问:“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强调你要沐浴了。”
裴云蘅心下一松,垂下眼,忽而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轻轻咳了一下,故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等待江微遥的后续。
“都怪我,被刚才那一惊吓给吓得人都傻了,竟然如此的不解风情,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忽略了。”江微遥陷入深深的自责,检讨自己。
听她这么一说,裴云蘅更有些不自在了:“你不必自责,我也没有很在意,只是”
“夫君,你不用安慰我了,这件事都是我的错。”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江微遥开口打断:“夫君主动相邀,主动勾引我,我怎么能这么不识趣呢?”
裴云蘅:“?”
“夫君是想邀请我洗鸳鸯浴对不对,是想要勾引我,我差点当了榆木疙瘩,好在及时反应过来了,夫君,我来啦!”
说着,江微遥反手关上门,大步靠近。
裴云蘅:“???”
作者有话说:
被气到心梗裴大人以为是自己心动了啊啊啊啊啊抱歉,今天的更新没有写到那个剧情
第58章 还来 该看的不该
江微遥大步流星靠近, 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
眼见她掀开帷幔,脚尖一转,就想绕过屏风走进来, 裴云蘅罕见的慌张了,他猛地转过身,声音急促:“——等等!”
等等?
江微遥脑袋一歪,好的那就等等。
在裴云蘅震惊的目光中, 她大步绕过屏风, 与坐在浴桶中的裴云蘅面面相对后,一脸乖巧地问道:“夫君, 等什么?”
你说等什么!
胸膛微微起伏, 裴云蘅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微遥,似是没有想到她竟然真的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夫君, 你怎么不说话了?”
江微遥语气无辜,眼睛却直勾勾的一寸寸往下, 甚至隐隐有要踮起脚尖往浴桶里面看的趋势。
“出去!”闭了闭眼,裴云蘅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要让我出去。”江微遥闻言很是委屈,“就算我一开始没有听懂夫君的暗示, 可我现在不是来了嘛,也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夫君干嘛得理不饶人。”
她还委屈上了?
裴云蘅努力平稳呼吸:“我什么时候暗示你了?”
“就刚刚啊。”江微遥理直气壮,“你反复强调你要去沐浴, 可又一直磨磨蹭蹭不动弹, 不就是在暗示我与你一起吗?”
裴云蘅不敢置信:“我我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吗?”江微遥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夫君是什么意思?”
薄唇轻启,话已然到了嘴边,裴云蘅忽地沉默下来。
江微遥顿时一副抓住把柄的模样:“你看, 给你解释的机会你又不说话了,是想不出来狡辩的话了吧。”
她叹了口气,摆出善解人意的架势:“好了好了,不就是夫君一开始暗示勾引我的时候我没有领悟到,夫君觉得没面子嘛,矜持了这么半天也够了,就不要再闹了。”
说罢,她抬步朝浴桶走来。
裴云蘅顿感无力,在这一刻他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有理说不清。
“你站住。”他妄图阻止江微遥靠近的脚步。
江微遥也很听话,人走到浴桶边后立刻停下来脚步:“好的,夫君。”
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微遥,裴云蘅气得眼前一黑,尤其是见某人那双眼睛还不安分的开始往下瞟。
而浴桶下他毫无遮挡,浴桶里的水更是清澈见底。
裴云蘅忍无可忍:“江微遥!”
江微遥被吓了一跳,往下瞟的眼神都止住了:“干什么!我离你这么近,你有话就说,不用这么大声。”
“我再说一遍,”裴云蘅深呼吸,“出、去!”
“就不!你也太过分了!”江微遥也超大声。
裴云蘅剑眉下压:“我过分?”
江微遥指责道:“我是人又不是狗,怎么可能任由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行。”沉默几息后,裴云蘅冷声问:“你真不出去?”
江微遥敏锐的从裴云蘅语气中察觉出危险。
她是故意逗弄裴云蘅,但也不能将人气得太狠了。
该退就退,该怂就怂。
目光扫过裴云蘅赤裸的胸肌,江微遥暗道,这一趟也没有白来。
是时候见好就收了。
“好,你别后悔。”见她沉默不语,裴云蘅冷笑一声。
“啊?啊!我没说不出去”江微遥回过神,闻言傻眼了。
然而此时解释已经晚了。
一件袍子忽而劈头盖脸地罩下来,遮挡住她的视线,随后只听水声哗啦啦响起,似是裴云蘅从浴桶中站起身来。
江微遥顿时预感不对,脚步往后退去,抱起头上的外衣就想要往外窜,却被精准地握住了后颈。
“去哪?”裴云蘅罩上外衣,森冷的声音在江微遥耳畔响起。
“外面有老婆婆摔倒了,我去扶一把。”江微遥缩了缩脖子。
裴云蘅冷笑一声,握着江微遥后颈的力道微微加重,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热心肠。”
江微遥是真怂了,决定认错:“误会,夫君这都是误会。”
“误会?”裴云蘅一字一顿,“你方才可不是这样的气焰。”
“方才是方才。”江微遥讨好一笑。
裴云蘅心硬如石,丝毫没有被打动。
此番必须要给江微遥一些颜色看看,否则她真的已经无所顾忌了,半分不将他当回事,也不将他说的话当回事。
钳住她的后脖颈将人拉到身前,裴云蘅微微俯身:“方才让你走你不走,现下就别走了。”
他身上是未擦拭干净的水汽,水珠顺着他青筋鼓起的脖颈往下滑去,两人距离太近,江微遥难免沾上两分潮湿。
就连呼吸间,都染上对方的气息。
“还是要走的。”江微遥讪笑两声,尝试着挣扎了一下,但很显然,是徒劳的。
“行吧。”对上裴云蘅虎视眈眈的双目,她决定破罐子破摔,“不走就不走。”
她把脖子往裴云蘅手里头送:“来来来,有本事你掐死我,掐死没日没夜想着你,爱着你,宠着你,呵护着你的妻子!”
裴云蘅:“”
他脸色扭曲一瞬。
被这话结结实实的恶心到了。
连带着手上的力道都松了些许。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江微遥瞅准机会,撒腿就往外跑。
但她却忘了,两人靠的有多近,
也显然没有注意到,她脚下不慎踩到裴云蘅身上宽阔的外袍的衣带子。
直到步子迈开时,她才察觉出不对。
然而已经为时已晚了。
她被衣带绊倒,脚下一个踉跄往前扑去,好在她眼疾手快扶住一旁的架子,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轻舒一口气。
幸好她身手不错,这要是扑下去脸着地,估计要磕得鼻青脸肿了。
下一瞬,她又察觉出不对
为何如此安静?
裴云蘅见她逃跑摔倒为何不上前来扶她?
她疑惑地扭头看去。
视线又下意识顺着裴云蘅漆黑如墨的脸色往下看去——!!!
衣带随着她的脚步被解开。
该看的不该看的,这下她全看到了。
江微遥瞳孔地震。
江微遥不知所措。
江微遥看第二眼。
“转过去。”此时,裴云蘅的声音出乎意外的平静,非常的平静,如同一滩死水,平静的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江微遥这才反应过来,触电般把头回正。
此时此刻,她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她有预感,自己要大难临头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她僵硬着从袖中掏出备好的柚子叶:“是不是现在我把它拿出来,你也不会原谅我了。”
回应她的只有两个简洁有力的字:“出去。”
江微遥从来没有觉得“出去”这两个字能如此的美妙动听,她马不停蹄跑了,出去后还不忘贴心的将门给关上。
直到耳边传来清晰的关门声,裴云蘅才睁开眼,他一言不发,重新回到浴桶中。
折腾了这么久,水已经凉透。
但没有他的心冷。
他整个人都埋进水中,企图以此来忘记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吱呀”一声,门复又被打开
还来?
他心力交瘁,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那什么”
江微遥慢慢移动着步子靠近,这次她非常懂分寸不越矩,并没有绕过屏风径直走进来,人也侧过身子,双眸一直盯着斜后方的花瓶。
裴云蘅冷笑一声。
江微遥自然听到了这声冷笑,咽了咽口水,装没听到,伸手将柚子叶朝浴桶这边扔了过来:“夫君用柚子叶洗洗吧,去、去晦气和霉气。”
她扔得非常准,绑好的柚子叶落入浴桶中,荡起层层波纹。
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声响。
等不来回应,见柚子叶也没有被丢出来,江微遥默认裴云蘅收下了,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拿人手短。
裴云蘅既然用了她的东西,就不能再找她的麻烦了。
门再次被关上,裴云蘅低头看向在身前飘荡的柚子叶。
已经这么倒霉了,用不用还有什么区别?
他面无表情,拎起这捆柚子叶拍了拍脑袋。
这是裴云蘅沐浴时间最长的一次,直到一个时辰后,他才从浴桶里出来。
穿好衣裳,或许是听到小二撤水的声音,二丫推开门,小跑走进来:“裴大哥。”
裴云蘅转过身。
“江姐姐说她今夜跟王姐姐一起睡,让你早些休息。”二丫尽职尽责传话。
现在知道害怕,想要躲起来了。
裴云蘅薄唇微勾,再次发出一声冷笑:“她现在人在哪里?”
二丫不明所以,指路道:“就在王姐姐的房中呀。”
裴云蘅迈步朝王玉兰房间走去,指节曲起,敲了敲门。
屋里面没有动静。
裴云蘅也不急,抬手继续敲。
片刻后,终于传来江微遥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我已经睡下了,夫君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说完,震天响的打呼声便从屋子里传来。
“一刻钟。”裴云蘅淡声道:“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回屋。”
话音落下,脚步声远去。
徒留江微遥缩在王玉兰屋中欲哭无泪。
赶尽杀绝的狗男人。
王玉兰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你们两个吵架了?”
“没有。”江微遥叹气,“但快了。”
在“凭什么他说回去我就回去,我就不回去,有本事他弄死我。”和“算了算,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回去就回去,他能怎么着。”中,江微遥艰难地选择了第二种。
推开门,裴云蘅正坐在桌边喝茶,她双手背后,讪笑两声:“夫君,我回来了,你看我听话吧,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裴云蘅道:“关门。”
一定要关门吗?
关门他不会恼羞成怒动手吧。
江微遥试图挣扎一下:“我有点热,咱们今夜要不开着门睡吧。”
“关门。”指节敲击着桌面,裴云蘅说第二遍。
江微遥忍辱负重将门关上了。
但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窝囊:“也不能都怪我吧,你就没有错吗?”
闻言,裴云蘅被气笑了。
江微遥嘟囔道:“我就是会错了意嘛,你以往沐浴都是直接叫来小二上水,何时再三说与我听过,那我不就想歪了。”
“既然想歪了,为何还要备柚子叶?”裴云蘅岂能不明白她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分明知道他话里话外什么意思,却故意曲解。
“那是我早就备下的,就等着你回来沐浴的时候给你,谁知道你会说那些话来暗示我,就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裴云蘅领教过多次她的巧言善辩,胡编乱造,闻言已经懒得跟她分辩了,冷着脸站起身,不欲再理会她。
“夫君,你真的生气了?”江微遥小心翼翼靠近。
裴云蘅不理她。
一小步一小步移到裴云蘅身边,她拉住裴云蘅的袖子,轻轻摇晃了一下:“夫君,我错了,我以后不再戏弄你了。”
对此,裴云蘅一个字都不信。
“哎呀,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坦诚相见有什么不对,这多正常了。”江微遥坐在他身边,豁出去了,“实在不行,那、那以后我也让你”
江微遥豁出去了,但没完全豁出去。
“你”了半天,还是没有将后半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坦诚相见。
裴云蘅脑海中不可避免再次回想起方才发生的画面。
那令人窒息的无力再次席卷全身。
那是坦诚吗?
那是赤裸!
江微遥显然也回想起了不该回想的,神色也渐渐不自在起来,目光又下意识想要往下扫去
裴云蘅敏锐察觉,额上青筋顿时凸起。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捂住江微遥的眼,咬牙道:“你想死?”
“我不想。”江微遥婉拒,“我真不是故意的夫君,你说嘛,我可以弥补你的”
“不需要。”裴云蘅收回手。
他怎么敢让江微遥弥补,到时候,说不定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好吧。”闻言,江微遥还有些遗憾。
裴云蘅也听出了她语气中的遗憾,心中顿时升起庆幸。
江微遥还不死心:“夫君,你真的不要弥补吗?我这次做的好过分的,我愿意弥补你。”
“我不愿意。”裴云蘅拒绝的非常直白。
“为什么?”江微遥不满地蹬了蹬腿。
“连柚子叶还是香橼叶都分不清的人,说什么弥补?”
江微遥将捆好的绿叶扔进来时,他并没有细看,还是察觉出气味不对,才发现她准备的不是柚子叶还是香橼叶。
估计是从客栈后院摘来的。
江微遥对此很震惊:“啊?你竟然能分辨得出来?”
香橼叶和柚子叶很相似,一般来说,很少人能准确的区分,尤其是裴云蘅,失忆的人还能辨认出这些。
裴云蘅听出不对,双眸眯起:“所以,你知道那是香橼叶,拿来充作柚子叶来敷衍我的?”
江微遥自知说漏了嘴,目光游移,不敢去看裴云蘅:“哎呀,你看这烛台还真烛台哈。”
一手扶着桌角,裴云蘅低下头,怒而反笑。
亏得他还以为江微遥是因为不识所以才误将香橼叶当作柚子叶,没有想到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江微遥不敢多看裴云蘅一眼,目不斜视上了床:“哎呀好困好困,怎么突然困得睁不开眼了,不行我要睡了”
抱着被子,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裴云蘅装出一副困倦到极致,倒头就睡的样子。
她也很委屈啊。
她根本就不知道今夜裴云蘅在气什么,还是在大丫房中看到后院那棵香橼树才隐隐约约反应过来。
可这一时半会的,她去哪里找柚子叶,就想着拿香橼叶滥竽充数,以为能蒙混过去,谁知道裴云蘅竟然认识。
感受到身后直勾勾的目光,她不敢扭头,熟练的假装打起了呼噜。
一手压在眉心,裴云蘅看着她装模做样,努力平复着呼吸,然而收效甚微。
“江微遥,我再相信你说的话,我就是狗。”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本来可以写到的,但我又起晚了我发誓,下一章再没有,我直播吃屎。
第59章 再亲 他认清了自
“王掌柜并非死于黄泉水之毒, 是鹤顶红。”
翌日一早,得知今日江微遥二人要搬迁新居,柳杨特意带了两名衙役前来帮忙。
趁着裴云蘅不在, 她将案情说与江微遥听:“当初,他与赵家女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双方尊长都已经交换过庚帖, 却因陈老太爷横插一脚, 仗势欺人强行毁了这桩婚事不说,还逼迫赵家女嫁给了自己的三儿子。”
“因此害得赵家女郁郁寡欢, 没两年便病逝了, 他一直怀恨在心,筹谋多年, 终于买通陈家下人,将陈老太爷毒死。大仇得报, 他感叹人生再无趣味,便服毒自尽了。”
江微遥折了两枝含苞待放的茉莉,插入瓷瓶中:“这都是王掌柜写在绝笔信上的内容?”
“正是。”柳杨点头, “我们也特意去询问了当年的知情人,他们也都证实了绝笔信上的内容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陈家三公子娘胎带疾, 身子一直不好,陈家老太爷无意中得知赵家女的命格好, 能旺夫, 便有意让她进门, 为儿子冲喜,你别说,赵家女嫁进去后, 陈家三公子的身子真的慢慢好转,只是没多久赵家女却死了。”
“前段时日陈家三公子又奄奄一息,陈家老太爷不还又为他说了一门亲事,就是方家女。”
江微遥挑了挑眉:“原来如此。那赵家女真的是病逝的吗?”
当年赵家女去世后,王铭恪偷偷跑去验过尸,是中了鹤顶红而亡。
而如今,王掌柜也是死于鹤顶红之毒。
当年赵家女和王掌柜分别买了黄泉水,却都未曾使用,时至今日,陈老太爷却命丧黄泉水之毒。
柳杨轻叹了口气:“这一时就不清楚了,赵家女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即便有心调查也只能慢慢来。”
“王掌柜留下的那封绝笔信可找人验证过字迹了吗?”江微遥问。
柳杨看向江微遥:“你也对王掌柜的死有所怀疑是不是?找了店铺的伙计一一辨识过字迹,确实是王掌柜的字迹无疑。”
“一个想要自尽之人,为何要坐在院中饮酒,满身狼狈死在院中长廊上。”
柳杨道:“一般选择自尽的人,都会让自己体面离去,王掌柜此番死状,你说他是死于饮酒过度意外身亡我还相信,若说自尽而亡,我还真是不信,可目前偏偏还未嗅到什么端倪。”
想起这件事,她就头疼得厉害:“陈家人早中晚的来闹,一刻都停歇不下来。陈家子嗣众多,今早是孙子,明日是儿子,后日是外孙,他们轮番上阵一点都不累,倒是苦了我们,跟着没完没了的折腾。”
“这就奇怪了。”
江微遥不解道:“若是之前他们认为是方家女克死了陈老太爷,闹来闹去是逼着你们交出方家女,可如今杀害陈老太爷的王掌柜也已经服毒自尽,他们还闹什么?让你们将王掌柜的尸骨交出来?”
柳杨给予肯定:“你别说,他们还真是这么想的。非要县衙将王掌柜的尸身交给他们,这怎么可能,结果他们就说我们衙门偏袒王掌柜我就纳闷了,人都死了,我们偏袒一具尸身做什么?”
江微遥眸光微闪:“他们这么急着要王掌柜的尸身,是想要泄愤吗?”
柳杨有气无力道:“只能是这样了吧,不然何苦执着于此,天天在县衙门前撒泼,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江微遥问:“若王掌柜真的是杀害陈老太爷的凶手,你们县衙难道会将王掌柜的尸身扔去大牢关上几年吗?”
“怎么可能。”柳杨道:“若他真是凶手,可他人都已经死了,自然还是要入土为安,哪有将尸身关去坐牢的,简直闻所未闻。”
江微遥将插好的花摆放在桌案上:“是啊,既然总有入土为安的那一日,他们为何如此着急,非要你们现在就交出王掌柜的尸身?”
“你是说王掌柜的尸身有问题?”柳杨眼皮一跳。
“否则我想不出来别的可能了。”江微遥耸了耸肩,“只要尸身出了县衙,他们不论是威逼利诱还是暗中行事,想要王掌柜的尸身都比眼下容易,为何非要在此时逼迫?”
“有道理,我这就让仵作再次仔仔细细检查一番王掌柜的尸身,一定有遗落的线索是我们没有发现的。”柳杨立刻放下手中清洗的碗筷,大步朝外走。
“哎!哎哎!”江微遥傻眼了,连喊了好几声却都没有挽留住柳杨离去的步伐。
望着满木桶没有清洗的碗筷,江微遥无助地站了好久,终是无奈地叹息一声,撸过袖子,上前接手。
她好不容易喊来的劳动力,就这么逃之夭夭了。
大丫和王玉兰将厨房一应物什摆放好后出来,就见江微遥正在苦兮兮地刷碗,不由问道:“柳捕快呢?”
“走了。”江微遥埋头刷刷刷,“头也不回的就离我而去了。”
大丫和王玉兰相视一笑,上前来帮她洗碗。
江微遥也不客气,给两人腾了个位置:“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大丫回道:“我们打算租下柳捕快院中空置的两间屋子,我和二丫一间,王姐姐和刘姐姐一间,也好相互做个伴。”
她们都默契的没有提赵梅这个名字,对于她的突然消失,大家心照不宣。
她们不提,江微遥就更不会提了,看向大丫问道:“我听说你在医馆做学徒?”
“是。”大丫迟疑了一下,说道:“只是接下来我不打算再去医馆了,县衙的老仵作很喜欢我,想要收我为徒,我已经答应了。”
在这个年头,生死向来被世人所避讳,仵作也难免会惹来轻视和闲言碎语。
得知大丫这个决定,江微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只要你想好了,便去做吧。”
见江微遥神色如常,大丫松了一口气,低头腼腆地笑了笑。
她视江微遥为好友,自然不希望江微遥因为她的这个决定而选择疏远,或是流露出异样。
江微遥这段时日没有闲着,一有功夫便会上街采买,将客栈的屋子堆放的满满当当,也幸好是客栈掌柜知晓她们与柳杨交好,这才没有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整整搬了三个时辰,才将买好的物什一一搬运过来,又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将物什规整在家中。
午时忙着干活,一行人只是简单的随便吃了点,到了晚膳时分,象征的开火做了两样菜,余下的全都是从春熙楼中买回来的吃食。
小九本来还可惜没能再吃到江微遥亲手做的糕点,但见到这一桌子的菜肴,也不禁雀跃起来。
江微遥还特意让二丫去将跑回衙门的柳杨叫了回来,她显然是有所发现,只是顾及着场合,强压下来没有说。
又开了两坛清酒,一行人直到临近宵禁时分,这才各自散去。
柳杨和大丫二丫最后才走,还帮着收拾了用膳后的狼藉。柳杨斜觑着不远处收拾碗筷的裴云蘅,低声问:“你和他怎么了?我怎么瞧着气氛有些不对。”
闻言,江微遥当即叹了口气:“哎,谁知道他过了一晚上还没有消气。”
今早起身时,她就觉得不妙。
虽然裴云蘅面色如常,她开口询问时也会回话,但除此之外,就不跟她多说一句话。
柳杨啧啧称奇,等裴云蘅进了屋子,才又小声说道:“你怎么将人给惹生气了,能气了一夜还没有消,话说,我瞧着你们两个现在怎么真跟做了夫妻一般。”
“昨日我可是亲眼看到,他拎着你送来的食盒却谎称糕点吃完了,不让小九碰。”
“竟还有此事?”眸中闪过一丝幽光,江微遥挑了挑眉,一本正经道:“那他生气的原因找到了,定然是因不满你看戏我还与你亲近的缘故。”
“少来了。”
柳杨朝她翻了个白眼,忽而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们你们内室可只有一张床,打算如何睡,还打地铺吗?”
甩锅失败,江微遥随口应道:“先这么着吧。”
柳杨欲言又止,想了想,将拉起她走到一旁:“可长此以往下去,总不可能夫妻之间一直打地铺吧,等他深信不疑你们是夫妻时”
话说了一半,柳杨又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瞅着江微遥。
江微遥不解:“想说什么就说,干嘛吞吞吐吐的。”
“你知道夫妻之间不是盖着一张棉被睡觉的吧,就是、就是会发生”柳杨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了,绞尽脑汁想措辞,却先把自己说的脸红了。
“房中事。”江微遥淡定地吐出三个字。
柳杨差点蹦到她身上捂住她的嘴:“你你你你你你知道啊?”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江微遥神色一言难尽。
“那那那那那你还”柳杨一边防备着裴云蘅从屋子里中出来,一边急道:“他他他他毕竟是个男人,若是你就不怕”
虽然柳杨吞吞吐吐的话语像是在发秘密电报,但江微遥依旧明白了她的意思。
想起昨夜不过是多看了两眼,裴云蘅就气到今日,江微遥觉得她实在是多虑了。
就依照裴云蘅的性子,真走到那一步恐怕就要猴年马月了。
她怀疑裴云蘅是性冷淡。
柳杨不知江微遥在想什么,但见她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好将满腔顾虑暂且压下。
江微遥不是草率之人,既然她都不担心,或许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万一是裴云蘅不行呢。
这么一想,柳杨顿时放心多了。
眼见天色确实不早了,大丫二丫等人也便一起回去了。
人走后,宅院顿时空了下来,江微遥今夜没有饮酒,闻着桌子上的酒气但也馋了,趁着裴云蘅在屋子里,偷偷摸摸给自己倒了一盏。
“不准喝。”
谁知刚将酒盏端起来,裴云蘅就跟背后长眼睛了一般,冷冷出声阻止。
“为什么。”江微遥不高兴,“都过去一日了,夫君还没有原谅我吗?连酒都不让我喝了。”
“你是何酒量心里不清楚吗?”裴云蘅从屋中走出来,伸手欲将江微遥手中的酒盏夺走。
江微遥不给,闪身躲开:“小九说了,这两坛酒度数不高,我可以饮用。”
裴云蘅脸色更冷了两分,伸出手:“他说你就信?给我。”
“那人家也没有理由在此事上骗我呀。”江微遥不肯,抬手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不给不给就不给。”
饮尽,她眼前一亮:“这酒味道真不错。”
说罢,她伸手去抱酒坛,还欲再喝:“我再喝一盏就不喝了。”
裴云蘅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小九常年饮酒,自然觉得这坛酒度数不高,你喝完必会醉。”
江微遥只当没有听见。
倒酒,端盏,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见状,裴云蘅转身就走。
江微遥小跑跟了上去:“夫君,你去哪里,等等我。”
她拉住裴云蘅的衣袖:“你不会因为我喝两盏酒就离家出走吧。”
裴云蘅面无表情将衣袖抽回来。
“你看你,又生气。”江微遥嬉皮笑脸凑上来,“夫君,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喝醉了酒嘛?”
裴云蘅不理她,刚欲抬步,江微遥却挡在他身前,仰头看着他问:“为什么不能喝醉?这是在我们自己家中,夫君你也在家,我既便喝醉了又有何不可?”
她委屈的很:“夫君你就是气没有消,看我做什么都是不对的,今日还一直躲着我走。”
“我没有躲着你走,也没有生气。”裴云蘅不承认。
“你有你就是有,你都不愿意让我跟着你一起搬东西,就连喝两盏酒你都不愿意。”江微遥哼道。
裴云蘅睨她一眼:“你愿意搬东西?”
“我不愿意啊。”江微遥老老实实道:“但你也没有邀请我一起。”
裴云蘅:“无理取闹。”
江微遥丝毫没有打算反驳:“你是我夫君,我不能对你无理取闹吗?”
眼睫轻轻颤动,裴云蘅移开眼,没有说话了。
江微遥笑嘻嘻地看着他:“夫君,我还想再喝一盏。”
“刚才自己说的最后一盏。”裴云蘅拒绝。
江微遥便不依不饶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动:“可是我想喝醉嘛。”
闻言,裴云蘅眉心微蹙:“为什么?”
“因为喝醉了酒才能做平日里不敢做的事情。”江微遥仰着头,认认真真看着他。
裴云蘅剑眉轻挑:“还有你平日里不敢做的事情?”
“有啊。”
“是什么?”
杏眸定定地看着他,她眸色温柔,似是月色揉碎在双眼中,瞳孔中只倒映着他的身影。
对上她的视线,裴云蘅心莫名漏了一拍,竟下意识有些不知所措。
“夫君真的想知道吗?”江微遥轻声问。
裴云蘅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微遥也没有想要等待他的回答,她踮起脚尖,双手攀上裴云蘅的肩膀,踮脚吻了上去。
裴云蘅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方才还平缓的呼吸猛地一顿。
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唇角。
只是浅浅一吻,轻柔的如同晚风拂过花瓣,带着似有若无的酒香,猝不及防涌入裴云蘅的心间。
江微遥的动作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与大胆,踮着脚的身子略有不稳,鼻尖擦过的他鼻梁,眼睫紧张地轻轻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翼。
她不敢睁开眼,唇瓣仍紧紧贴着裴云蘅的唇角,似是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唇上细腻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裴云蘅浑身的血液仿佛在此时凝滞。
他大脑一片空白,脊背下意识绷得笔直,肩颈线条僵硬紧绷,连呼吸都突兀地卡在喉间,唯有胸膛里的心在砰砰的剧烈跳动起来。
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一时竟不知是该抬手,还是该维持原样。
整个人进退不得,彻底愣在原地。
或者说,根本就无暇去思考这些了。
直到那轻柔的触感缓缓离开,江微遥身形微微往后退了半步,红着脸跑进屋中,他都没有回过神来。
江微遥跑进了屋中,坐在床边等着裴云蘅走进来,却一直没有听到脚步声,不禁寻思,这与她设计好的剧情发展好似不一样啊。
裴云蘅人呢?
怎么还不进来?
被她亲走了?
她有些按捺不住,行到窗边正欲偷看,忽听一道尖锐的风声袭来。
她神色一凛,不由加快脚步,透过窗户便见有一黑衣人手持弩箭,朝着裴云蘅连射几发,却被裴云蘅躲过。
一击不成,黑衣人立刻从左邻的屋檐上跃走。
裴云蘅追了上去。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几片被打掉的绿叶。
江微遥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都叫什么事啊。
谁啊!
这么没有公德心。
别人正调情暧昧,他突然跑出来刺杀,这不是胡闹吗!
简直是坏她的好事!
片刻后,裴云蘅回到院子里。
她整理了一下该有情绪,迎了上去:“夫君,怎么回事,那人是”
话还没说完,江微遥注意到他左臂上的血迹,不由愣住了:“你受伤了?”
那黑衣人武艺这么高强吗?
他可是裴云蘅哎!
避开江微遥看过来的视线,裴云蘅垂下眼。
他没好意思说是黑衣人射来第一箭的时候,他还在出神发愣,这才挨了一箭。
“我去找大夫。”江微遥立刻道。
裴云蘅拉住她:“已经宵禁了,你出不去,也没有医馆还开着门。”
“可你这”江微遥抿了抿唇。
裴云蘅道:“没事,我拿酒清理一下就好,你去帮我找一块干净的布来。”
也只能如此了。
好在箭上并没有淬毒。
江微遥实在不知裴云蘅怎么会在阴沟里翻船,一边找布一边盘算,逃走的黑衣人到底是来找裴云蘅寻仇的,还是来找自己寻仇的。
毕竟之前这间宅院都是她住的。
将衣袖撕开,露出里面鲜血直流的伤口,裴云蘅拿起那坛剩下的酒,朝伤口上慢慢泼去。
他倒是没有觉得有多疼,身体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伤势。
反倒是用酒清理完伤口后,他闻着那清冽的酒香,忽而鬼使神差拿起酒坛,喝了一口。
清酒顺着喉咙而下,酒香直达五脏六腑。
他不得不承认,小九说得对,这坛酒确实沁人心脾,令人沉醉其中。
江微遥拿着布和药粉出来,这药还是上次她从山上下来时,因身上的擦伤,裴云蘅给她买的,正好可用。
“夫君可看清了那人是谁?”江微遥低声问。
裴云蘅始终没有抬头,即便刚进行了一番打斗,他耳畔上的红晕依旧没有散去:“他全身裹得很严实。”
他其实是能追上的。
但他不敢追出去太远,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他走后,会有人去对江微遥出手。
“我们好端端的并没有结怨,也不知是谁要对我们下如此狠手。”江微遥叹气。
现下纠结这个没有意义,待江微遥包扎好后,裴云蘅率先起身:“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先休息吧。”
此时,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与江微遥相处。
他脑海中全是江微遥亲上来的那一幕,连带着江微遥包扎时的每一下触碰,都让他感到不自在,被触碰过的地方更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江微遥自然看出他的别扭,若是以往她一定要狠狠调侃一番,但是发生了这一变故,她也没有心情。
而且酒劲此时已经上来了。
她确实有些难受。
还隐隐有些想吐。
裴云蘅已经在地上铺好了被褥,两人简单地梳洗过后,熄了灯。
屋子里很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响起。
谁都没有睡着,谁也没有开口。
裴云蘅心里很乱。
不论是睁眼闭眼,都是江微遥的身影。
虽然这不是江微遥第一次亲他。
可他仍然觉得无所适从。
甚至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迫切。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江微遥是怎么想的。
可江微遥的心思好像又表露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问出一个怎么样的答案。
明明江微遥的答案已经很清晰了,为何他又会隐隐觉得不安。
他闭上眼,努力平稳下思绪,却越想越乱,终是忍不住想要开口了。
但江微遥比他先一步开口:“夫君”
她声音很轻,甚至带着明显的克制,隐忍。
裴云蘅呼吸一滞
原来她也与他一样,在这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暗自揣测。
“夫君。”江微遥又轻轻唤了一声。
裴云蘅强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很平静:“我在。”
“夫君,你快让一让”江微遥已经来不及解释太多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捂着嘴就想要往外冲。
“是,我也睡不着”裴云蘅深吸一口气,话刚吐露一半,才惊觉江微遥说的话与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胃里翻江倒海,江微遥根本就听不见裴云蘅说什么了,胡乱踩上鞋,就要往屋外冲。
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哇”的一声吐在了裴云蘅的被褥上。
裴云蘅:“”
江微遥:“”
江微遥很绝望,更让她绝望的是,她吐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裴云蘅心底顿时什么情绪什么旖旎什么纠结都没有了,脸也不红了,脑子里也不一直想着那个吻了,心都快不跳了。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为江微遥拿来了痰盂,等她吐完后去开窗户,又去厨房烧了水,煮了醒酒汤。
江微遥漱完口,重新沐浴后换了衣裳,捧着醒酒汤,看着裴云蘅浑身散发着凉嗖嗖的气息去收拾被她吐脏的衣裳和被褥,一声不敢吭。
直到裴云蘅收拾好脏污,她才低眉顺眼道:“夫君,我已经好多了,绝对不可能再吐了,今夜今夜要不我们两个一起睡吧。”
裴云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连忙竖起四根手指:“我发誓,我今夜绝对老老实实,不会再吐也不会再折腾你了,我就老老实实睡觉。”
裴云蘅今夜不想再跟江微遥说一句话了。
但家中只有这两床被子。
他是可以在椅子上枯坐一夜,但是
他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并没有迟疑太久,他跟江微遥躺在同一张床上。
作者有话说:
这怎么不算写到了!这一定算!(球球了)
第60章 肘击 在他与江微
幸好柳杨送来了两个新枕作为恭贺他们乔迁新居, 否则今夜他就只能枕着自己的手臂入睡了。
但一个时辰后,裴云蘅又后悔了这个决定。
他发现与江微遥同床共枕后,他更难以入睡了。
初夏的深夜是寂静的, 便连偶尔响起的虫鸣声也不怎么真切,静到能清晰听到耳边的呼吸声。
身边人每一次的翻身,拢被,呼吸都清晰到令他难以忽略。
裴云蘅侧目看去。
江微遥一手拢紧被子, 侧躺着已经熟睡, 面容恬和安静。
睡着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气人。
她入睡的很快,横七竖八的睡姿透露着对他的信任, 没有一丝防备。
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下, 裴云蘅不由反思自己。
甚至隐隐开始后悔。
如果一开始,他能少些怀疑和猜忌, 会不会
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裴云蘅缓缓着伸出手, 动作很轻,透着一股小心,将江微遥额前的碎发拨至耳后。
即便如此, 江微遥还是略有察觉似的紧了紧眉心,翻了个身, 平躺着继续睡。
裴云蘅手悬在半空,没有立刻收回, 而是隔空描绘着江微遥睡着的侧颜。
手指一寸寸往下, 悬停在江微遥的唇瓣上。
那个吻再次浮现在脑海当中, 晚风拂面,裴云蘅深深记着当江微遥吻上来时,他急促跳动的心。
正如此时, 他的心跳再次加快。
江微遥即便是睡着时也不安生,翻了个身,又侧躺回来,甚至一条腿毫无顾忌地伸了过来。
两人此时盖着一床被子,床也并不算大,江微遥的每一次翻身几乎都是贴着裴云蘅的身子,这次也不例外。
当江微遥的腿横伸过来,架在自己的腿上时,裴云蘅浑身都僵硬住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一般,连呼吸都下意识凝滞住。
偏偏江微遥又贴了过来。
头毛茸茸的在他怀中拱了又拱,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睡姿,她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到他的腰上,仿佛把他当成了枕头,半边身子都挂在了他身上。
轻薄的衣衫根本就没有办法隔绝彼此的温度,她明明不重,可压上来之后却让裴云蘅不敢动弹,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躺在怀中,江微遥平稳的气息尽数洒在他的胸膛上,耳朵、鼻子、唇时不时蹭过他的肌肤,触感是那么的清晰。
裴云蘅尽力想要压住急促的呼吸,却是无果。
迟疑片刻,他悬空的手落下,想要回搂住江微遥的肩膀。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落下,江微遥忽而又蹙起眉头,嘴里似是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翻了个身,远离了他的怀抱。
裴云蘅手扑了个空,心却猛地跳了两下,以为是自己的举止将江微遥惊醒了,心虚地抬眼看去,却发现江微遥在蹬被子。
她似是觉得热,一边一股脑的将盖在身上的被子蹬掉,身子朝另一边睡去,整个人都背着他。
裴云蘅眉心微微紧了一瞬,见她踹掉被子后又觉得冷,手脚并用的胡乱去捞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将她踹到脚边的被子给她盖在身上。
裴云蘅刚欲躺回去,盖好被子的江微遥忽而又转过身来,手往前伸似是在摸什么东西,在摸到裴云蘅的手后,她立刻又靠了过来,抱着他的手往怀中一拽。
猝不及防之下,裴云蘅朝她身上栽了下去,即便反应及时用另一只手撑住,两人也已经鼻尖对鼻尖。
彼此的呼吸深深缠绕,只需要再往前一寸,便能触碰到那双无知无觉的唇瓣
啧。
薄唇轻抿,裴云蘅黑眸深深地看着江微遥,方才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又隐隐透着两分粗重。
撑着身子的手臂缓缓松了两份力道,裴云蘅放任身子往下沉去,薄唇即将贴到
江微遥忽而松开裴云蘅的手臂,两只胳膊同时向上抬去,正正好好肘击到裴云蘅的唇角。
剧痛传来,裴云蘅闷哼一声,侧身躲开第二下肘击
这力道。
人睡着之后,力气会变大吗?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江微遥打人力气这么疼。
从上床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两个时辰,在江微遥无情肘击下,裴云蘅头晕乎乎的,人终于有了困意。
他平躺下去,心如止水地闭上眼睛。
此时此刻,什么悸动什么暧昧什么紧张都没有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翌日清晨,江微遥从睡梦中睁开眼,刚起身就注意到裴云蘅的不对。
“夫君。”江微遥震惊地看着裴云蘅,“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看着你鼻青脸肿的?”
裴云蘅坐在桌边,听着江微遥满怀不解的声音,已经不想说话了。
为什么他会鼻青脸肿?
他也很想问,为什么会有人睡着觉睡着觉会突然给旁边几拳。
而且拳拳到肉。
江微遥做梦成武馆师傅了?
真是没有想到,前半夜不睡后半夜报应便来了。
刚有困意,江微遥就忽而一拳打过来了,还没有来得及避开,她的腿又伸过来了,牢牢锁住他的下半身。
后悔。
就是后悔。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他与江微遥同床共枕之后,等待他的是一场打斗。
见裴云蘅冷着一张脸不说话,江微遥暗自琢磨了一下。
难道昨夜趁着她睡着之后,他出去找刺客来了一场自由搏击但是输了?
都怪她昨夜喝醉了酒,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所以才不好意思开口?
想了想,江微遥决定安慰他:“夫君,那刺客”
“我今日会出去沿着昨夜刺客逃跑的方向追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涉及正事,裴云蘅还是开了口。
“哦哦。”闻言,江微遥善解人意的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看着裴云蘅被打破的嘴角和泛青的眼眶,江微遥还是委婉的提出他可能需要上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话刚说出口,就总觉得裴云蘅看过来的视线夹杂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幽怨。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用过了早膳,裴云蘅便去了衙门。
目送他的身影远去,江微遥刚关上门,王铭恪便后脚翻了进来:“你夫君终于走了。”
江微遥扶额长叹了一口气:“不要再说这么有歧义的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两个在偷情。”
“不讲不讲。”王铭恪今日显然没有插科打诨的心思,“王掌柜死了。”
“我知道。”
王铭恪一脸严肃:“我也快死了。”
“我也知道。”江微遥点头。
“你根本就不知道!”王铭恪抓狂,“我今年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倒霉,为什么每一件事都这么不如意,好端端的,死了两个我曾经的顾客,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头推吗?”
江微遥露出怜悯的神色:“去拜一拜吧,找个寺庙拜一拜。”
“你以为我没有吗?我连周遭几座城池的寺庙都去拜了,没用!你说我要不要请个大师”王铭恪紧缩着眉,“不对,你别打岔,这情况绝对不对。”
“从你去到刘府刺杀开始,你没有发现吗,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好似在针对你我。”
王铭恪道:“每一件事都极为的不顺,就连你随便找的安身村子都能涉及到什么山神花女。”
“你的意思是?”江微遥挑了挑眉。
王铭恪抬起眼:“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暗暗推动着这一切。”
“哇塞,你终于发现了。”江微遥敷衍地鼓了鼓掌,“如果告诉你,我家昨夜还遭遇了刺客呢?”
“真的?!”王铭恪神色变得凝重。
“骗你干什么?”江微遥叹气,“就是不知道冲着谁来的。”
王铭恪揉着眉心,梳理着近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从江微遥在刘府的刺杀开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一点点的回忆,一点点的梳理,想要从每一件看似巧合的事情中发现端倪。
然后,他头开始疼了。
然后,他放弃了。
王铭恪再次认清自己:“我不适合动脑子,你说,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又拉了坨大的。”江微遥翻了个白眼,“能怎么办,查案呗,先找到用黄泉水毒害陈老太爷的凶手。”
王铭恪到底是了解江微遥的,闻言,立刻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动的手了,或是有怀疑的人了?”
“陈老太爷死在何处?”江微遥反问。
“迎亲结亲的路上啊。”王铭恪不解道:“你当时和裴云蘅不是还正好在场吗?”
“是啊,如果不是柳捕快认识黄泉水,没有验出毒杀,待外出的仵作回来,王老太爷早就被闹事的陈家人拉回去安葬了。”
江微遥道:“届时怕是所有人都会以为陈老太爷是年纪大了骤然猝死,甚至将他的死归结到被新娘克死的迷信上,便能瞒天过海。”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陈家三公子?”王铭恪道:“即便是陈老太爷死在了迎亲的路上,也不能证明这件事与陈家三公子有关。”
江微遥不动声色道:“是与不是,去翻翻看陈家三公子的家便清楚了。”
“什么意思?”
“王掌柜死于鹤顶红,可他的黄泉水却不翼而飞了,想必是故意被凶手拿走的,用以栽赃王掌柜用黄泉水毒杀陈老太爷的证据。”
毕竟要是从王掌柜家中搜到了黄泉水,那他用黄泉水毒杀陈老太爷的遗言就不攻自破了。
“凶手应该是做了三层障眼法。”江微遥猜测:“第一层就是陈老太爷跋山涉水去迎亲,年纪大了骤亡,第二层是用新娘克死来当挡箭牌,第三层就是拿王掌柜做替罪羊,且他一定知道王掌柜有黄泉水。”
王铭恪不再犹豫:“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暗中探查一番。”
事实证明,江微遥的猜测确实没错。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