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宗的事我听闻了。我以为……”江见月没有说下去。


    “那日侥幸逃出来了。后来一直隐姓埋名,不敢露面。是我没用,只能藏在小师......只能麻烦诏言姑娘相助。”


    江见月何等聪慧,早在天曙古城就看出几分,更别说这几日他们两人种种不合理的行径了。只不过他看得出明清溪不想说细节,便也不问。


    “诏言道友让我们在这里汇合,自己去里面接应,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明清溪也有些担心,只是他看了江见月一眼,欲言又止,觉得这话不该由他说。想了半天,只问出一句:“近来我听到一些消息,和江副宗主有关。”


    江见月等着他继续说,明清溪只得干巴巴道:“我听说他最近常往这边跑,外人说是在替宗门巡视禁地,但我觉得不太像巡视。”


    江见月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松了一下,“照人自小就容易和人起争执,但无非是些争强好胜的事。你是怕他做什么出格的事?”


    明清溪看着他,没有接话。


    江见月见状又补了一句:“我既是他的兄长,如果他真的犯下什么事情,我愿同他一力承担。”


    可这次如果是无法挽回的过错呢?明清溪亦有师弟,明白这种感觉,终是没再说什么。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道身影从夜色中走出来。江照人在石门前站定,抬手按上门侧某处,禁制的微光晃动了一下,然后门向两侧无声地打开。


    他侧身进去,石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明清溪从暗影里显出身形,江见月这回没有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扇已经合拢的石门走去。


    “哗啦——”


    诏言从一处水池里钻出,攀住池沿翻上来,大口喘着粗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水还在从袖口和衣摆往下淌,在地面上迅速漫开一片深浅不一的水痕。她看着捻着灵力的指尖犹豫了一瞬。


    灵力剩得不多,后面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这时候浪费在一道清洁术上,实在说不上划算。


    微弱的光芒照亮诏言的侧脸,她忽然想起那场没过大腿的积雪,她那双被雪水浸透的鞋袜就是沈听述蹲下来替她烘干的。


    这样的小事,他不知已经做过多少次。


    诏言呼出一口气,把那层画面从脑子里拂开,指尖还是凝了一道灵力。衣摆和袖口在一息之间恢复了干爽,连发尾也不再滴水。


    起身时眼前一黑,等那阵眩晕过去,她才抬头打量四周。


    前方是一条窄长的甬道,尽头处隐约有光。


    诏言沿着甬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甬道的尽头是一道石拱门。


    踏过石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呆愣在原地。


    只见一座被掏空的山腹,源源不断涌入其中的灵力,把整座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正中央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池,而在水池的上方,悬着一朵花的虚影。花瓣层层叠叠,边缘裹着一层纯白色的微光。


    她在古籍上见过它的图样,是芜菁花。


    但让她真正屏住呼吸的,是水池上空,漂浮着许多人。


    他们的身体被一层薄光包裹着,像茧一般。每个人都昏睡着,面容都很平静。他们身上延伸出的光线穿过那层薄膜,朝着水池中央汇聚,最终没入那朵芜菁花的虚影之中。


    浩浩荡荡,有数百之众。


    花瓣的边缘正在缓慢地颤动,每一次颤动都伴随着一缕灵光从那些漂浮的人身上被牵引过来,沿着水面汇入花心。


    原来水道汲取的灵力,最终都流向了这里。


    “怎么样?很美吧。”


    江照人从暗处走出,在诏言身旁站定。


    诏言的目光也落在那朵花上,看了一会:“似生非生,似亡未亡,又美在哪儿?”


    江照人没有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来了,他们方可得生。”


    “合着费尽心机把我骗过来,原来是作花泥的。”


    诏言接着问:“我一个人够吗?你哥一个人一件神器,都还有排异反应。这么多人分我身上的东西,够吗?”


    “你真是太聪明了,聪明得,我都想立刻杀了你。”


    诏言笑了一声,从善如流:“想杀我的人太多了,江副宗主,你得排队。”


    接着她话锋一转:“在那之前,不如先让我猜猜,这朵花的力量来自江见月身上的神器吧。你们用阵法相连,又不断从四周汲取灵力维持大阵,这么玄妙的阵法,恐怕不是出自江副宗主之手。”


    “难道是那个神秘的白衣人?总不能是江陌那个妖修吧。”


    见他依旧不答,诏言点点头:“好,不想说,那我们谈谈第二件事。若我没看错,这池下堆积的都是上古神兽的遗骸吧?”


    “你们用这些东西养着这朵花,花再反哺给你哥体内的神器,维持灵脉不溃散,减轻体内的排异反应。”


    “你哥他知道吗?”


    江照人面带威胁,警告道:“他不该知道。”


    “他是不该知道,他若是知道,就会想办法取出来。神器在他身体里融合得太久,强行取出会伤及根基。他的修为本就不如从前,再伤一次,性命难保。”


    诏言提高音量:“要是一向与人为善,风光霁月的江宗主知道他的命是用无数的鲜血换来的,你觉得他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吗?”


    “咣当!”是剑落地的声响。


    两人同时回过头,看到江见月惨白的脸色。


    作者有话说:


    芜菁花起完之后,我总觉得小时候看过一个什么菜籽油广告,好像发音差不多。但是我上网查说芜菁花不能榨油所以有人看过那个广告吗?还挺出名的。


    第81章 芜菁花(五)


    江见月和江照人在水池前对峙。


    诏言向紧随后赶来的明清溪递了一个眼神。明清溪会意, 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站着,视线都落在那对兄弟身上。


    诏言微微侧脸,悄声传音问:“不是让你们等我接应吗?怎么提前进来了?”


    明清溪解释:“江宗主听到石门的动静, 不由分说跟了进来。他走得快, 我拦不住, 也不好大声喊,只能跟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再怎么样没有灵力的明清溪都是拦不住江见月的。诏言没有说什么, “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两人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对兄弟身上。


    这个场景江照人预想过很多次,可到真的面对,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他背对着那朵花,进退不得。


    江见月承认自己确实隐约觉得弟弟有事瞒着他, 但从未想到真相会是灵根置换。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弯下腰,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额上冷汗涔涔,看起来比诏言更像是刚从水里出来。


    江照人见状想扶他,被猛地甩开。


    “你小时候学剑,总比我慢。我练三遍就会的招式,你要练上七八遍才能勉强跟上。那时候我不耐烦, 说你悟性不够。你也不顶嘴,就自己蹲在院子角落里一遍一遍地比划,直到动作练熟了才肯回屋。那时候我应该蹲下来教你,可我没有。此为一错。”


    “哥!”江照人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全身, 他倒希望哥哥能打他骂他,也好过说这些锥心之言。


    江见月恍若未闻,继续道:“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独自下山,回来的时候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我问你怎么弄的,你说是不小心摔的。后来我才知道,你是为了我去采灵草。是我没有让你学会开口,此为二错。”


    “后来你修为追上来了,跟我一样的境界,出任务也能独当一面了。我那时候觉得欣慰,想着你终于长大了。我应该多盯着你,多问几句,我疏于管教,此为三错。”


    “哥我错了,求你,求你不要再说了!”


    江见月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泪都流不出。“仙脉一事之后,你总觉得欠我,想拼命补偿。我没有好好引导你,导致你执迷不悟,走上歧途,此为四错。”


    “你这几年常夜不归宿,有时回来身上带着我没见过的伤。说是外出除妖,但除妖不会在腰侧留下那种阵法反噬的灼痕。我问过一次,你说''''不碍事'''',我便没有再问。此为五错。”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我没有尽到职责,更没有教导好你,我不配为你的兄长。”


    “哥!”江照人扑过去,紧紧攥着他的双臂,力气大到像是要嵌进兄长单薄的衣料里。


    “你从小教我剑法,我笨,你从来不嫌我烦。你替我包扎伤口,给我渡仙脉,替我挡了多少事你自己都数不清。你说你不配,那天底下还有谁配?”


    “哥我真的知道我错了,不要说这些好不好?”


    江见月被他攥得微微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弟弟攥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双手,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双手还很小,剑柄都握不稳,每次练完剑掌心都会磨出水泡。他会坐在廊下替弟弟把水泡挑破,然后上药包扎。那时候江照人总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他包扎,等他包完了,才小声说一句“谢谢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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