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见过你,千年前来找你的那个人不是我。准确来说,我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隐华的目光没有因为她的否认而松动,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无妨。”


    “你的仙脉已经随着水流重新回到了你的身躯中,经过温养,它已能吸收神力。到那时候,你身上的法器都可以真正为你所用。”


    诏言收拢了一下手指,感觉到体内总是滞涩的脉络,此刻正流动着温和的灵力。


    “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我在此守候的最终目的。那位来找我的人也曾说过,你我再相遇时,你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但你认得这件东西就行。”


    隐华的身形缓缓淡去,一柄长剑浮现在空中。


    剑身并非凡铁铸就,似千年寒霜万年月色凝结而成。灵纹层叠,冰光簌簌。剑脊氤氲着一层冷雾,隔着数尺都能感觉到霜雪寒意。


    是第四件神器,入君怀。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隐华道。


    他本该在除魔一战中消散,如今完成与人友的约定,便再无遗憾。


    诏言握着那柄剑,看着他即将彻底消失的轮廓,心情复杂。


    “晚辈还有一事。既然作为媒介的仙脉已重归我体内,那魔族的封印怎么办?”


    隐华的声音有些缥缈:“我本与一小友立下约定……但如今看来,你不是已经有决断了吗?”


    说罢,他的身形彻底消散。


    “前辈!”诏言上前一步。


    与此同时,一缕水汽没入了她左手腕的银镯之中,诏言低头看去,泪生别上的七个凹槽中,第四个正在缓缓地亮起来。


    另一边,水面上激战正酣。


    沈听述被三人围在中央,鲜血顺着被剑气划开的伤口不断流出。他可以通过残存在她身上的剑气,感觉她的生机并没有消散,反而强盛了许多。但他对战动作依然利落,不断接近诏言落水的地方。


    忘情宗的弟子们从山林和浅滩边缘围拢过来,警惕地看着空中斗法的几人。他们当中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掌门和各位长老面色阴沉。


    就在这时,江面急速翻涌起来,水浪朝四周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就要破水而出。


    徐凰和黑衣人对视一眼,不再恋战,消失在原地。


    掌门盯着水面,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不好,魔族的封印要松动了!”


    “弟子们,你们都看见了。封印裂隙正在扩大,若不及时加固,整个忘情宗都会成为魔气渗透的入口。现在立刻返回各自峰头,召集弟子回报宗门!”


    “引魔气入体,以性命封之。”他继续威胁:“你们体内还连着师徒契,若此刻有谁不肯听从调令,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


    何所似被魔气侵染的后果还历历在目,弟子们面面相觑,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水面的翻涌在这时达到了顶峰,大浪从江心朝两岸推开。随着寒气从江面扩散开来,一道持剑紫影破水而出。


    她踏水而行,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一剑穿透掌门咽喉。


    诏言握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上的鲜血正沿着灵纹的纹理滑落。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宛若江河之神。


    她转头看向江岸上那些惊惧的弟子们,朗声道:“掌门已死!忘情宗所有人的师徒契,从此刻起全部作废。”


    众人仰望着她,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从此以后,你们可以自由择师、自由退出、自由修习,再无师徒契束缚!”


    诏言说完这句话,没再管众人反应,手中的剑调转方向。穿过清晨薄雾,来到沈听述面前,握住了他那只还握着剑的手。


    年岁漫漫,不若彼此相望。


    以大乘期掌门一人牺牲,换封印延迟一月松动。


    其实诏言刺向掌门的那一箭,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她自身,而是隐华在消散之前,留在入君怀剑身上的最后一道剑气,是属于大乘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


    而诏言在那之后又晕了过去。


    这一次不像从前那些因为灵力透支而短暂陷入的沉睡,而是在第四件神器的加持下,蓄力突破金丹,顺利进入元婴期。


    何所似接手了宗门,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长老叫到议事厅,重新拟定了门规。他接手后的宗门,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回自己的形状。


    明清溪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所幸那日没受什么大伤,只修养了几日便可如常。


    只是有一件事,句芒消失了。


    如来时突然出现一样,只留下一道“不必担心”的传言,再未曾递来只言片语。


    等诏言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所以你们要成婚?“


    何所似坐在淑慎旁边,正在低头剥荔枝壳。琉璃灯重回体内也带回了他上一世的记忆,有着两世经历的他整个人气质越发沉稳。


    “是啊。兜兜转转,我和师兄又相遇了。”淑慎咬着荔枝肉,笑得轻快。


    “但仙妖两界积怨多年,而这积怨还是我挑起的。为了我新台有酒的生意,我还是决定先不办大典了。”


    新台有酒这些年能在仙妖夹缝中运转,靠的是淑慎既不偏袒妖界,也不讨好仙界的姿态,才能在两边都拿到情报,做成交意。如果她和忘情宗的首席大弟子结了婚,妖界那边的客户会怎么想?


    淑慎被何所似看得有些心虚,吐了下舌头,忙补充:“不是不办,是推后。要是这时候大张旗鼓地办婚礼,妖界会觉得我替仙门做事。我们两个商议了一下,打算先一家人吃个饭。把该在场的人叫齐了,就咱们几个。”


    诏言看着他们俩,真心实意地替他们高兴。虽然她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仙妖之间的隔阂不是轻易能抹平的。这些年里凡是有仙妖交界冲突的场合,淑慎血洗忘情宗的事总是被翻出来做注脚。


    但对于失去了彼此千年光阴的他们来说,大概也不需要全天下都理解,只需要知道彼此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新婚快乐!”


    “干杯!”


    “今夜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诏言已经有些醉了:“大师兄,你身体不好,不能喝酒。”


    明清溪无奈一笑:“知道了,阿言。”


    “大侄儿,那天的事不怪你。是他们打晕了你,不要自己怪自己。”


    本十分愧疚的云催羽一听诏言这话,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


    诏言又去嘱咐另一边:“还有你,师兄,伤还没好,不要再喝了。”


    说完,一头栽到桌面上。


    沈听述扶住她醉得发红的脸颊,示意何所似拉开还抱着诏言腰的淑慎,把诏言横抱了起来。


    昆山玉峰清净如常。


    “呃,我要下来。”诏言觉得被抱着有些不太舒服。


    沈听述顺着她的力道把她放下来,让她靠在矮床上,自己坐在她身侧。看她偏头望着西沉的月亮。


    “在想什么?”


    “如果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诏言喃喃道:“好像故事的大结局。”


    她从前翻小说的时候总爱跳到结尾,先看看主角结局是否圆满。如果结局不好,她就不看了,省得中间投入太多感情。这个习惯被她带进生活中,但凡遇到什么事,她总是先考虑值不值得。


    想到这儿,诏言嘴角弯了一下。


    唯一一次没有先看结局的,是在火车上那本《红妆换丧服,魔主锁前夫》,结果一头栽了进来。


    想起那个锦盒,诏言的神情又落寞下去。


    其实这次突破修为苏醒后,她去书库看了上次没有打开的,据说可以抑制心魔的画卷。


    那上面画着的,是她穿着嫁衣的背影。


    沈听述眼尾带着一点因为喝酒而微微泛起的红,诏言仔细看了一会儿,轻轻握了一下他扣在她指间的那只手。


    原来那天的红妆,真的锁住了他。


    诏言很沉地吐出一口气,松开他的手:“师兄,我为你弹一首曲子吧。”


    “此曲名为,入梦。”


    作者有话说:


    该铺垫的都铺垫完了,后面的神器会出现的快一些。


    第70章 入梦


    朱红的地毯从殿门口一直蜿蜒到高台之下, 鎏金龙凤烛发出的火光,将整座帝宫映得如同霞光浸染。


    沈听述拨开面前的珠帘,明言一身正红的嫁衣,流光灼灼。凤冠上九凤衔珠, 细碎金链自钗尾坠落, 朱纹顺着额间延至眉尾。眼波潋滟, 见之难忘。


    明言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嘴角弯起来,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回来。


    “师兄, 你怎么才回来?”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


    原来被她这样理直气壮地撒娇,是这种感觉。


    殿外隐约还有乐声传来,沈听述牵着她坐下,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带着安抚的意味。“今日大婚事务繁琐, 饿不饿?”


    明言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得意道:“那些礼官一直盯着, 本来我确实有些饿了,但我看到了你在车驾中给我准备的糕点和桂花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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