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光弧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轨迹,箭矢穿透诏言的左肩,洞虚期修士的余威裹着那支箭的余势,把她整个人带入江水之中!
“诏言!”
“阿言!”
“噗通——”
凉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光和声音都隔在了外面。殷红的鲜血顺着流水不断扩散,模糊了她的视线。
水还在往上涌,把最后一点光亮也吞了进去。
沈听述赶到江岸时,正看到那道正在极速下沉的身影。他没有半分犹疑,迅速朝江面掠去。然而一道箭影在他即将入水时出现,黑衣人紧随其后,合力将他逼退。
“找死!”
沈听述的身形在原地化作一道残影,剑身映出一道清冽的蓝光。徐凰的箭在那极短的间隙里射出了第二支,又被剑气从中斩断。黑衣人更是修为莫测,水面涨落间,三人已交手了数个回合。
与此同时,正殿方向的打斗声也在向这边移动。淑慎的身后紧跟着掌门的身影,两人在江岸附近的空地上再次缠斗起来。
两方打得如火如荼间,剑门长老胁迫着刚刚苏醒的何所似来到岸边。何所似周身依旧被黑雾笼罩,只是神色清明了些。
何所似看着剑门长老的侧脸,他不愿相信素日待他如师如父的人,会这么轻易的舍弃他,他轻唤道:“师父?”
“闭嘴!大义面前,没有师徒。”
剑门长老随即朝着淑慎高喝道:“何所似已与我签下师徒契。他的生死掌握在我手中,你若再动一下,我便催动契约。”
淑慎手里还攥着琉璃灯,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正要注入灵力的手停了下来。
黑气在何所似眼尾那道旧疤周围缓缓地流转,两人隔着江面无声对视。
淑慎率先错开视线,琉璃灯是她师兄留在这世间仅有的遗物,如果她把它融进何所似体内,它就再也回不来了。那意味着她师兄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会变成别人的一部分。
甚至这个人,和师兄有着一样的面容。
可,她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何所似看着她犹豫不决的神情和不断颤抖的手,忽然明白了那盏灯对她意味着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她对他好,是因为他这张脸。他剜去眼尾这道疤,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像一件被拿来替代谁的器物。可此刻他看着她,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还是不要让她为难了,她就该一直随心所欲,不被任何人困住脚步。
包括他自己。
何所似很轻的笑了一下,随即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所有灵力注入自己的心脉!
他竟然毫不犹豫自绝于此。
断裂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江风吹散。
“不要!”淑慎冲过去,接住何所似正在下滑的身体。她把额头抵在他微凉的额前,江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潮湿的水汽。
掌门见此还要去夺灯,被沈听述挡了回去。
淑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她想起第一次见何所似的时候,是在妖界边境的一家酒馆。
那时候新台有酒还没做到现在这么大,她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翻一份刚到手的情报,余光扫见门口进来一个人。在看见他侧脸的那一刻,手指停在纸页上没再动过。
之后她找了各种理由出现在他附近,看着他一开始会因为被逗弄而生气,脸红。看着他慢慢步入自己精心设下的陷阱中,最后爱上她。
可他太聪慧了,很快发现了真相。所以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脸上多了一道还没来得及完全愈合的疤。
她那时就想,收手吧。收手吧淑慎,你这样的人,不配再拥有一个人的真心了。
可谁知,从他们二人相遇始,便已经错了。
琉璃灯被搁置在身侧,淑慎感受着怀中何所似已经凉下来的面容,喃喃道:“我有什么资格,来决定琉璃灯的归属?”
淑慎看着怀中越来越淡的身影,心如死灰。
咚。咚。
忽然,大地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昆山玉峰的地脉深处,正在一下一下地搏动,像是江水长出了心脏。
在场的人都停住了,江面上那抹散开的血迹也随着水面的起伏而微微晃动。
然后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原本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琉璃灯,缓缓地从地面上浮了起来。随后悬停在何所似胸口上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没入何所似体内!
何所似的面色在肉眼可见的变好,周身的黑气已经被彻底清除干净,连眼下的伤疤都已消失,皮肤恢复光滑。
他缓缓睁开双眼,看到淑慎泫然欲泣的面容,唤她:“师妹。”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琉璃灯:“都让让,我主人来了。”
第69章 入君怀(十四)
“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震荡的声音越来越密了, 从深沉的单音变成连贯的律动。心跳声从一开始的平缓跳动的越来越剧烈,直到和江水震动的频率渐渐重合。
诏言还沉在水面之下,她的身体开始随着那个节奏微微震动。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心脏带起,又轻轻放下。
整条江水都在跟着同一个节拍呼吸, 诏言的身体随着细碎的砂石和飘散的水藻, 穿过梦幻的鱼群, 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流动。
浅紫色的裙摆,在水中散开成一朵盛开的花朵, 她的眼睫极长, 脸庞如白瓷般干净透亮。
是诏言的到来,唤醒旧日回响。
不知又漂了多久,诏言的眼睫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双眼。入目皆是深不见底的江水,她正在被牵引着去往某个地方。
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流将她带向江底的更深处, 水光在四周流动, 汇聚成一只手稳稳托着她, 直到脚下触到了坚实的底面。
一人背对着她,身形修长,穿着一身古朴墨袍。诏言向前走去,水流从她身周分向两侧,替她让出一条路来。那人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慢地转过身。
“师尊?”
诏言在看到对方相貌脱口而出这两个字的时候, 自己都觉出不对来。
不,不是变换面容的沈听述,对面是真正的隐华仙尊!
“你终于来了。”隐华的目光平和,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小辈,更像在看一个朋友。
诏言对这话感到莫名, 她和真正的隐华仙尊素未谋面,他们二人之间隔着近千年的光阴,可他的语气像是等了她很久。但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我不明白。“诏言说。她注意到水光一直在她身周缓慢地流动,修复着她被箭矢穿透的左肩。
隐华的目光变得悠远:“千年前我为封印魔渊的事耗费了很多心力。那时候地脉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魔气从裂隙里渗出来,毁了很多地方的灵脉,三界苦不堪言。直到有一天,你来了。”
“你说你知我心中之忧,并告诉了我解决封印的方法。”
千年前?不可能。诏言好看的眉头皱起来,她一共都没活几百年,怎么可能在千年前见过隐华。
“那‘我’还说了什么?”诏言问。
隐华:“你说不久之后会有一个人把你的仙脉带到这里来。仙脉可以作为封印的核心,只要把它嵌进大阵的阵眼,封印就能重新稳定下来。你还告诉我不用太久,一百年左右就会有人把仙脉送来。”
一百年后?诏言想到那本《忘情宗年纪》:“是庚辰年?”
“不错。”隐华继续道:“那年仙界隐宗出了一个少主。天降异象,霞光贯天,普天同庆。整个仙盟都在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欢喜。可封印也在那个时候彻底撑不住了。灵力一天比一天稀薄,魔气从裂隙里溢出来,最先遭殃的是靠近封印的几个凡人城镇。再拖下去,整片东南地界都会荒废。”
诏言的呼吸变得迟缓,她大概已经猜到接下来他要说什么了。
“仙盟召聚了当时所有能召集的大乘期修士,合力从那个孩子身上取出了仙脉的一部分。他们把它送来了这里嵌入阵眼,封印稳定下来,魔气被重新压了回去。”
诏言瞳孔微微放大,何其荒谬,她的仙脉居然是被生生剥离的。
为什么父亲母亲从未说过这件事?
怪不得从小到大,各宗长老总是对她那么包容,用心疼的目光看着她。现在想来,那眼神中分明带着愧疚。
“可惜了。”
“若能修行该多好。”
“天意弄人。”
诸如此类的话,她听过多少回。被人喊了这么多年的废物,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生来有缺的。现在有人告诉她,并非如此。
原来有一条更早的线,从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就画好了。
他们取走了她的仙脉,说这是为了天下苍生。然后在她的宗门覆灭需要帮助的时候,天下苍生退开了。
诏言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后退一步:“前辈,你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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