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中那个师妹不是她,而是我。”


    诏言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什么?”


    “我从小就在忘情宗长大,我和我师兄一起拜师,宗门里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同门情谊深厚,直到有人发现,我们不只是同门情谊。”


    那是很多年前。


    淑慎和师兄本以为往后的日子还有很长,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那天,掌门把他们叫过去:“忘情宗弟子不得有情,你们二人明知故犯,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师妹还小,是我引诱了她,求师尊网开一面,放过她。此事我一人承担!”


    “师兄!”


    “冥顽不灵,给我拿下这对孽徒!”


    后来的一切变得很混乱,淑慎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和蔼可亲的师傅,一下子会变成那么可怖的模样。她只记得师兄拉着她跑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们二人都伤得很重,她跑不动了。师兄把她藏进一处山洞,设下禁制,说他回宗门求情,他愿意受罚只求宗门放过她。她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他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说“师妹,等我回来“。


    再次醒来时,有人给她带来消息:“你师兄已经伏诛了,尸骨无存。”


    从那之后,她改修妖道。刻苦修炼,一刻都不敢停歇。直到她带着人攻上了忘情宗山门,把当年参与追杀他们的人一个不剩地清理干净。


    那夜的血沿着石阶往下淌了很久,直到天明才凝固成暗褐色的痕迹。


    “所以此后千年,仙妖势不两立。”提到此事,淑慎眼带恨意。


    诏言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握了一下。“错不在你。”


    之前那些不合理的地方,现在也有了解释:“徐凰作为长老,自然可以查到你攻山的事,于是她把前后拼了拼,换了个名字,编成了她自己的故事。”


    “徐凰没必要对琉璃灯的来历撒谎。她的故事里关于‘琉璃灯从人体内剥离’的部分是真的,那按照时间算算,琉璃灯原本的主人,是不是你师兄?”


    何所似眼尾那道旧疤突兀地浮现在诏言眼前,她想起淑慎每次见到何所似时,那种既想靠近又不允许放任自己靠太近的姿态。


    她一直觉得奇怪。淑慎不是那种会对旁人另眼相待的人,她在妖界经营情报网多年,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她从来对他们保持着距离。


    除了何所似。


    诏言当初以为那是故人重逢的情分,又或者是什么她没来得及问的旧事。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何所似很可能和淑慎的师兄容貌相似,甚至,一模一样。


    夜风从廊道尽头穿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到一处。远处正殿的方向,琉璃灯还安安静静地悬在高台上。


    诏言看着淑慎侧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在得知一切的淑慎,还会愿意用她师兄的遗物去救何所似吗?


    作者有话说:


    各师尊:喂,师妹不是给你们发的老婆诶,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好好修炼!


    第68章 入君怀(十三)


    “冥冥之中, 上天自有安排。当初把她的仙脉作为封印媒介的那个人,大概也没想过会留到今天。但既然留到了今天,它就该发挥它真正的作用。”


    掌门看着高台之上流转着的琉璃灯,继续道:“只要把她的元神融入封印, 大阵就能彻底合拢。”


    多年前此事他和隐华本人早有约定, 只是可惜。不过那又如何, 一个身份罢了,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 又有谁会在意。只要眼前人能遵守约定,他可以允许他永远做忘情宗的仙尊。


    沈听述的面容在烛火下看不出太多波动,他抬起眼,带着警告:“我说过,封印之事我已有应对之策。其余的事情, 我不会同意。”


    诏言的仙脉还在封印之下, 若非万无一失, 他不能贸然行动。


    掌门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我已经派人去了。”


    话落瞬间,两人的灵力在殿内无声相撞,地面在两人脚下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


    就在这时,殿顶传来一声声响。一道影子穿过两人之间的灵力余波,朝着高处供奉的那盏琉璃灯直扑而去。


    掌门的反应极快, 迅速撤开与沈听述对峙的手掌,一道灵力化作的掌影朝那道暗影截去。淑慎在空中侧身避过,手指已经碰到了灯座的边缘。


    是她!


    沈听述趁机欲走,掌门想分神阻拦,但淑慎的短刃已经再次逼近他面门, 迫使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拦住他!”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出现,将沈听述围困其中。


    见此情形,掌门不再保留,化掌为拳,朝淑慎的面门直袭而去。同时右手回握,想要重新召回琉璃灯。淑慎没有退开,反手扣住灯座,以相同力道回击,两人同时被余波震得后退了两步。


    江面之上,雾气弥漫。


    诏言独自立于水面,衣摆因沾染血迹和水汽紧贴着皮肤,四周已经倒下了许多人蒙面修士。


    自从她和淑慎分头行动之后,方才那几轮交手快到她几乎没什么喘息的时间,可奇怪的是,有好几次她以为自己避不开,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一道剑气挡开。


    又一道灵力偷袭落向诏言后心时,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剑气从她后背边缘浮现,将冲击化去了大半。她的剑紧随其后补过去,偷袭者应声倒地。


    她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储物袋里那几缕清冽的剑气已经浅了许多,像是快要耗尽了。


    沈听述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大概是她窝在他身边睡着之后,又或者更早。


    他果然安排好了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声破空声从暗处传来,快到她来不及判断方位,箭已逼至眼前!


    危急关头,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扑倒。诏言被带着跌进水里,那支箭擦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飞过,没入水面,钉入江底的泥沙中。


    “你怎么来了?”诏言浑身湿透,撑着膝盖站起来。


    句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快速道:“我一直留意着这边。封印底下有动静,我就过来了。对了,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封印下面有两道和你身上同源的气息。”


    如果一道是她的仙脉,那么另一道就是神器!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暗处便传来了脚步声。诏言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人从岸边的阴影中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弓,弓弦还在微微发颤。


    是徐凰。


    诏言的目光落在徐凰手中那把弓上。


    晨光正在缓慢地亮起来,把弓身的轮廓照得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


    青色的衣料,被风扬起的袍角,然后是血肉被穿透的声响。师姐的身体从空中坠落下来,她伸手去接,却只触碰到一片消散的元神。


    这些年她一直在查蒙面人是谁,甚至在新台有酒托过消息。可那个蒙面人就像从那天之后彻底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任何地方以弓手的身份出现过。


    原来仇人近在咫尺。


    “隐宗那天原来你也在,你就是那个带着面纱的女人。”


    徐凰指腹还搭在弦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五派天枢阁现任宗主,徐凰。”


    “我本来以为你在蛇谷会死,没想到你命这么硬。那天在隐宗,本来还有一箭是给你的,但你被那个阵法卷走了,喏,刚刚那一箭,是补给你的。”


    句芒金瞳微微眯起,换了一个更利于出手的站位,把诏言护在身后。


    这一动作,让诏言正在燃烧的理智清醒了几分。


    徐凰今夜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她一直在等她被掌门派来的人消耗到力竭,待她背后的剑气耗尽,再封住她最后一条退路。


    “你也不是来拿灯的,你从一开始就想杀我。”


    徐凰看着她,那笑意淡了一些:“错了,琉璃灯我要,你的命,我也不会放过。”


    “看看,后面是我送你的礼物。”


    诏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明清溪被两个人左右架着,脚踝处还缠着束索。明清溪想说什么,但被堵住了声音。


    “大师兄!”诏言睚眦目裂。


    句芒看清明清溪后,金瞳微微睁大,往前迈了半步。诏言怕牵连无辜,在句芒出声之前先一步将他移出攻击范围,并且设下保护禁制。


    根本不需要犹豫,几乎是徐凰对着明清溪拉弓的同一时刻,诏言将全部灵力注入到刚刚完成的阵纹中,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她脚下升起。


    “移形换位!”


    话毕瞬间,诏言已站在了明清溪方才的位置,而明清溪已经在她身后数丈外的江岸上,被一层她自己提前设好的防护阵法护住。


    而诏言的灵力已经因为方才那道移形换位而消耗了大半,此时已无反抗的余地。


    徐凰的弓弦已经拉到了极致,洞虚期的威压从她身周扩散开来,江水被那股威压震得后退了一寸。


    “看好了,这才是我一箭真正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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