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从眼眶落下来,诏言慌忙低下头,把明清溪扶回床上,开口时已经带上鼻音:“今日感觉如何?”
明清溪靠回床头,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说不上的熟悉,就好像在昏迷中隐约看见过。
“已无大碍。”
“那就好。”诏言说完这三个字就停了。眼泪又落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打湿了他的青色衣衫。
明清溪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拼命压制的呼吸,在昏迷中不断浮现的片段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你……”
“你是谁?”
因过度用力,诏言的下唇已被牙齿咬破,铁锈味瞬间充满口腔。
“大师兄。”
“是我。”
诏言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是明言,我没有死。”
“对不起,大师兄,对不起。”
“阿言?你还活着。”
明清溪僵硬着伸出手,像是从前每次看到小师妹落泪都会下意识帮她擦去一样,只是这次停在了半空。
“我没保护好你们,神器在我身上,对不起。他们是因为这个死的,你也是因为——“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
明清溪难得有表情空白的时候,过往之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原来,云老宗主真的没有算错。神器,真的在宗门内,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阿言,不要哭了。”明清溪的手落在了她发顶上。
“我们是一家人。”
明清溪笑了一下:“家人之间,就应该共患难。”
日光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过去许久,诏言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听见明清溪带着些期待问道:“阿言,这些年,还有其他人活着吗?”
“没有。“她垂下头。
“大阵彻底闭合的时候,我就在裂痕边缘。母亲,还有全宗上下的人,都化作元神光流投入了阵眼。所以后来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能找到任何一个活下来的人。直到在蛇谷的石室里看见了大师兄你。”说到这儿,诏言眼中又泛起泪光。
“对了大师兄,当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如果当年那一战大师兄可以活下来,那是否说明,隐宗还可能有其他幸存者?
“是这个。”
明清溪抬手探入衣领内侧,从颈间解下一条银链,末端坠着一枚已经黯淡无光菱形的晶石。
诏言见过这块石头,当时还在院子外面偷看见了他们月下接吻,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是迁灵石,可助人到达心中渴望之地,是我当年送给你师姐的。大战时,她已经伤得很重了,我中箭之后,是她燃烧元神,催动了这枚石头。”
一想到师姐,诏言整个人萎靡下去。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一处陌生的山谷里了。我那时候还有灵根在,虽然重伤,但如果能静养,未必没有恢复的可能。可没过多久,我就被御灵门的人发现了。”
“我被关在石室里,不知过了多少年,期间偶尔有人来采血或试药。再后来,他们挖了我的灵根,中间有一段时间我昏迷了很久。”
“从那之后,石室的门也再没开过。我想,大概是外面出什么变故了,或者他们不再需要我了。就这样又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烂在那间石室里的时候,你来了。”
诏言看着明清溪把迁灵石重新收进衣领内侧。那山谷一定就是蛇谷了,若非她阴差阳错去寻解道兰,恐怕他们两人今生再难相见。万幸的是,命运还是又垂怜了她一次。
现在大师兄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孤军奋战了。
“大师兄,你就安心住在这里。这座竹林小院很安全,云催羽会按时送药和吃食来,我也每日都会来。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明清溪想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可还没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大师兄,你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就当是弥补我曾经犯的错。”
明清溪犹豫一下,终究是没在推辞。
“大师兄,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诏言确保四周无人,抬手设下禁制。
明清溪见她神色认真,也不由得正了正坐姿。
“我有办法复活其他人。”
见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诏言继续道:“隐宗覆灭那日,全宗上下的元神都入了聚灵阵的阵眼。阵法封存后,那些元神并没有消散。只要我能找到完整的七件神器,配合聚灵阵的力量,就能唤醒那些元神。”
“果真?”明清溪不是不相信她,而是不敢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他做梦都不敢想可以复活他们。
“此事我岂能含糊?我已找到三件,其余几件也有了眉目,我有信心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找这些?”他问。
诏言点头。
“一个人?”
诏言笑了一下,全然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我找到了你,所以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好。”
明清溪被她的笑容所感染,说:“那以后我们一起。”
云催羽正蹲在小院门前的石阶上发呆,忽觉头顶一阵风掠过,还没反应过来,一件东西便直直朝他面门砸来。他下意识抬手接住,掌心一沉,是个储物袋。
“前辈?”云催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站在石阶上方的诏言,“这是?”
“给你的。”诏言走下台阶,用下巴点了点那个袋子,“打开看看。”
云催羽将信将疑地将神识探入袋中,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手札,每一卷封面上都标注阵法类型,里面还画着注解示意图。再往下翻,是几件品相极好的灵材。
“前辈,这是你这些年记的阵法心得?”
“嗯,你拿回去慢慢看,有用的就留下,没用的当废纸烧了也成。”
云催羽把其中一卷翻开扫了几行,目光就挪不开了。其上所记录阵法之玄妙,是他此生从未见过。
“还有底下那几件,是我从我师尊书库里顺的。你放心,他东西多,少了这几件他不会发现。”
其实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怎样。
“这些也太贵重了。”若他贯通这些阵法,意味着诏言将设阵习惯暴露在他面前。对战中,很可能猜出她在阵眼的什么位置留后手。
诏言全然不知,对方一副感动的要哭出来的模样,是怎么回事。“你现在替我看顾大师兄,又跑上跑下送药送饭,我总得给你点工钱。储物袋算预付,你好好收着。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去问你明师叔,他可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
“走了。”
云催羽把袋子贴身收进衣襟里侧,她居然对信任之人如此毫无保留,这份手札绝对不能让第二个看到。
又到了忘情宗每年一度展示琉璃灯的日子。
这惯例已延续数百年,无人追溯其源头,只知道每逢这段时间,琉璃灯都会被悬于正殿上方的高台之上,整座宗门都会笼罩在一层温润如月华的光晕之中。
目的只有一个:震慑。
琉璃灯与忘情宗每一份师徒契相连,灯亮时,所有签订了契约的弟子都会清晰地感觉到被限制的滋味。
琉璃灯已经挂了三夜,明夜撤灯时守卫最松懈。诏言料到,这是徐凰出手的最好时机。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徐凰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诏言偏头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人,沈听述这几日似乎也很忙,白天陪她练琴,夜里她睡下之后还要去和掌门议事,似乎有什么紧急情况。他既然不说,那她也不会去问,该她知道的部分她会在合适的时机知道。
有些事还没到摊开讲的时候,就像她的无情道,所以她不能告诉他徐凰的事。
于是她换了个姿势,把自己挪得离沈听述近了一些,然后清了清嗓子。
“师尊。“她喊他。
沈听述从曲谱上抬起眼,目光带着纵容。
“我怎么没有感觉到被限制的滋味?你说这琉璃灯真有传闻中,吹得那么神乎其神吗?”
其实原因就是她在玉简上写的所有条例中,根本没有一条是限制她自己的。
沈听述又岂能不知,只是任由着她胡闹。“你想做什么?”
“我方才想好了我们师徒契的第五条。”她说,“师尊需如实回答弟子的合理疑问,我现在就有个合理疑问。”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在试一些新的曲子。”
诏言一副“我在行使契约权利“的神情,进行得寸进尺:“什么曲子?”
“试完告诉你。”
“那第六条,每日练琴不得多于三个时辰,今天已经超时了,你先把谱子放下。”
沈听述依言放下,自觉开始帮她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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