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言知道他在避而不答。她知道以他的性格,如果答案是她想听的,他会直接告诉她。


    “行。以后再说。”


    冰牢深处,寒气凝成细密的霜,沿着锁链的纹路缓慢攀爬。沈听述靠坐在石台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然后有什么东西覆在了唇上。


    柔软,带着一股熟悉的、只能在她身上闻到的香甜的气味。


    后颈像被人扼住,沈听述长睫不断颤抖,指腹小心翼翼搭在下唇,像是怕惊扰这片刻的温存。


    他知道,那是他分出去的那缕魄传回来的感应。七魄之间虽有隔断,但他的本体能够感知到分神所经历的一部分情绪。可那触感传到他这里时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汽,因此显得越发磨人。


    真是不知道该是气恼,还是该贪恋。


    帝后隔着一层结界站在牢门之外,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和我说话都能走神?”


    帝后本也没指望他能回答,现在她有更要紧的事。“三处据点被端,两条运输线被切断,云师和平林接手了善后。现在五派人人自危,你知不知道他们在查是谁动的手?“


    “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帝后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在帝宫之外培植的那些人手,我不知道吗沈听述?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现在动五派,你是在把帝宫拉到台面上,让全仙界的人都知道帝宫内部有人在拆自己的台。”


    “儿臣只是查明真相,将证据公之于众。”


    沈听述又说:“五派在各地猎杀上古神兽,剥离兽魂,又囚禁低阶修士挖取灵根置换修为。这些事情已经持续了数百年,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以千计、以万计。若帝宫再不表态,三界之人会如何看待帝宫?“


    “看待?“


    帝后对世人的天真感到可笑,她说:“你以为你揭发了几桩罪行,就能撼动五派的根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根系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余党散落各处,随时可以重建。”


    沈听述当然知道五派根基深厚,他拔掉的那些据点不过是冰山一角。可即便是一角,那也是染了无数鲜血的一角。


    帝后重新审视这个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的儿子,威胁道:“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她转身欲走,沈听述在她即将迈出牢门时开口:“母后。“


    “你明明可以制止这一切。“


    “帝宫的命令对三界而言仍是不可违抗的,可为什么你要默许这一切?“


    除非她能从中获利。否则以帝后的性格,不会容忍一个在帝宫势力范围内自行其是的组织存活这么久。


    一个身影浮现在眼前,她不自觉抬起手,却只碰到虚无。她垂下眼,难得有情绪外露的时候,终究未发一言。


    结界重新凝实,冰牢重归死寂。


    自从两人表露心迹之后,诏言的修炼变得随心许多。只是没有了解道兰,要想突破修为用常规方法怕是不行,还需另寻他法。


    她已经拿到叹余哀有一阵子了,几乎没有正经研究过它。正巧这几日得闲,诏言把它拿出来随意拨弄着。


    实在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你说这把琴是怎么用的?我既不是乐修,总不能扛着它到处去砸人。“


    沈听述从殿内走出来,在她身侧坐下:“它可安魂。“


    诏言眨了眨眼:“真的假的?“


    “还有呢?”


    沈听述示意她把琴递过来,诏言将信将疑地把叹余哀放进他手里,然后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看他怎么摆弄。


    随着灵力注入波动琴弦,琴身发出一声嗡鸣,连成一段诏言从未听过的旋律。


    她都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的眼,再次睁开时,身处之地已经不再是昆山玉峰的大殿,而是一片泛着金色光晕的广阔海面。


    是她的识海。


    从前每一次试图突破瓶颈时,她都会沉入这片空间。可这次不一样,诏言惊讶地发现,悬浮在识海中央的那枚金丹比从前更亮了。曾经附着在它表面的杂色纹路正一点一点地剥落,整个丹田都舒展了几分。


    金丹在琴音中缓缓旋转,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


    诏言重新睁开眼,有些惊喜道:“这曲子能安神定魄,疏导经脉。”


    沈听述微微颔首,将琴还给她,“不同的琴谱,能弹出不同的效果。灵力注入的力度不同,琴音会化作气刃,可攻可守。以你现在的修为,如果熟练掌握,大概能发挥出相当于化神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但消耗不小。“


    “神器玄妙,应该还有其他效果,只是我们目前无法验证。”


    要是有说明书就好了,诏言把琴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一些。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若她掌握全部用法,是不是能弹出一首催人入眠的曲子?这样就不怕失眠了。或者在打不过的时候直接弹一首把敌人拖进幻境的?又或者可以让储物袋自动清点物资的?


    诏言把琴重新推回他面前,双手合十,“我不贪心,一天学会一首就行。“


    沈听述低头看着被推回自己怀里的琴,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会的曲目。满打满算不超过十首,她一天学一首,不超十天就学完了。


    他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好。一天一首。“


    于是在诏言看不见的地方,巡夜的弟子常见仙尊一人于深夜在廊下弹琴,曲谱摊了一地,对琴艺颇有兴致的模样。


    但在不知情的人眼中,那姿态分明就是在说:我都已经是仙尊了还在从头学,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众弟子们感叹:不愧是仙尊!


    于是很快全宗上下都知道了:隐华仙尊,洞虚期的高手,剑、阵两门皆通的大佬,最近在刻苦学琴。每天夜里练到后半夜,比音门弟子修课业还认真。


    一个洞虚期的仙尊,跨专业跨得如此废寝忘食,那他们这些金丹元婴的小辈有什么资格躺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偷懒?


    于是不知从哪天起,演武场天不亮就有人练剑,藏书阁里的卷宗被借走了大半,练功房深夜还亮着阵纹的光,连向来散漫的外门弟子都开始抱着心法跑去找同门求教。


    各位长老在议事厅碰头时,面面相觑,只有一个疑问:大家好好的怎么都突然卷起来了,到底是谁在激娃?


    而昆山玉峰上,对此浑然不知的诏言,正看着手中的传言符,陷入惶恐。


    “在下明清溪,蛇谷中承蒙搭救,至今未能当面致谢,不知道友可愿相见?“


    作者有话说:


    沈听述:世界上倒数第一不爱吃醋的人。诏言:“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感谢阅读


    第66章 入君怀(十一)


    诏言坐在案前, 面前摊着一卷白纸。


    距离大师兄苏醒,已经过去三日,她还是没有想好到底用什么身份面对他。大师兄也没有再传音来问,他大概以为她不便露面。


    若大师兄知道救他的人是那个当年护不住宗门的小师妹, 知道爹、娘、师姐、师兄, 还有全宗上下那么多人为了保护她死了, 但神器自始至终都在她身上,他还会视她为救命恩人吗?


    诏言把自己的左腕翻过来, 泪生别温润的光泽在日光下微微流转。


    如果她早一点知道它就是神器, 在出嫁之前就把它交出去或者随便给谁,他们是不是就不必死了?


    “我陪你去吧。”沈听述把她手里的笔轻轻抽走。


    诏言这才发现笔尖不知什么时候悬在纸面上方太久,墨汁滴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一团深色。那团墨渍正慢慢向外扩散,把原本干净的空地染出一片阴影。


    “不, 有些事, 终究得我自己面对。”


    小院里日头正好, 竹影随风轻轻晃动。


    明清溪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比前两日已经稳当许多。他再一次试着运转灵力,可结果像先前的千百次一样,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连最简单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没有灵根的修士,比之凡人都不如。


    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时,他很快调整了一下神色,将落寞隐藏起来。他以为是云催羽来了。这几日一直是那孩子来送药,陪他说几句话。明清溪转过身, 嘴角还带着刻意调整好的笑意:“云师侄,今日倒比昨日——“


    话没说完,他看见进来的人。


    一席浅紫色衣裙,身形清瘦,带着熟悉的眉眼。逆着光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真的见到了仅存在梦中的人。


    然后他看清了她的脸。


    陌生的女子,只是和那个他熟悉的人有几分相似。


    他脸上那点刚调整好的笑意没有收回去,只是微微敛了几分,“在下明清溪,想必阁下就是那位救了我的恩人?”


    诏言站在门口,看到眼前人瘦了许多,大病初愈后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润。他的脸色其实比看起来要差一些,只是他惯于独自承受,不让旁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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