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你伤成这样的时候,”隐华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收回了手,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有没有想过,可以来找我?”


    诏言没有答话。


    他竭力维持着自己,出声时,调子还是失去了往日的平稳。“从忘情宗到蛇谷,从蛇谷到竹林,伤口裂了又愈合再裂开。你一个人做完这些,却从来都没有想过,可以来找我。”


    “诏言,在你心里,我不值得得到你的一点点信任对吗?”


    无尽的疲惫感涌上心头,诏言重新回过头,注视着眼前人。


    “我没有不信你。”她终于说出口,“但我不敢信。我怕信了一次,等你下次再消失的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内彻底安静了,只剩雨声隔着门窗闷闷地传进来。


    诏言自己先愣住了,她没想到这句话会真的说出来。想说什么来补救,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下意识想逃,一只手先她一步从她身后环来,将她紧紧扣在怀里。


    “对不起。”鼻息喷洒在颈侧,诏言感到一阵温热,又听见他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不会再让你等一封回信了。”他承诺道。


    鬼使神差地,诏言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她闭了闭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温存中。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想再想了。


    什么过去,什么未来,什么生死,此刻她在一个人怀里,被他用那种又轻又怕的语气一遍遍说着对不起,觉得那些一直压在她背上的东西好像没那么重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流云殿,他浑身是血地蜷缩在地面上,四周是冰冷的锁链。那时候她只能跌跌撞撞冲过去抱住他,那时候她想的是: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心里有一团乱糟糟的欢喜,想靠近他,想让他开心。明明那个时候她可以不求回报的给予他很多很多,为什么现在她自己却变得患得患失,想要索取更多?


    那她可不可以再自私一点,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只管现在。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就够了。


    但在这之前,她还需先确定一件事。


    诏言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句话,是我的师尊吗?”


    隐华还维持着方才环抱她的姿势,手停在半空中。


    他知道如果此刻露出真实的面容,如果让她看见那张脸,看见他真正的样子,那她就更放不下他了。


    可他偏偏还是抬起了手,如溺水之人在彻底沉入水底前拼命汲取空气,诏言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趁她还愿意。


    一抹灵光拂过,他的模样,在诏言面前显露无遗。


    清隽的面庞,眼尾微微上扬,带着温柔的笑意,真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


    就像中间几百年的光影不复存在,她回到了流云殿的窗边,回到了他推开窗两个人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那时候她还是隐宗不知天高地厚的少主,他还是那个她以为来日方长的人。


    说不清是谁先主动的,唇瓣相碰的那一刻,她尝到了他唇上干涩的凉意。


    沈听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诏言感觉到他的手掌从她耳侧滑到后颈,轻轻托住她后脑,她条件反射般开始回吻他。


    感觉到下唇被轻轻咬了一下,诏言就把嘴张开了。带着清浅笑意的呼吸喷洒在耳侧,他有些恶劣地问她,“你拜师那天,有想过和我这样吗?”可她的舌头被吸吮着,已经无法回答了。


    雨后的云层缓缓散开,露出底下深蓝色的天穹。


    诏言靠在沈听述怀里,抬头看着漫天繁星,“昆山玉峰上原来能看到这么多星星。以前我每次夜里出门都没仔细看过。”


    “因为那时候你总是在想别的事。”沈听述说。


    诏言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事实。她夜里出门的时候,都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她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安安静静地停下来,仰头看过一次星空。


    “那现在看。”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靠在他肩窝里。


    “你看那边,那几颗连起来像什么?”


    沈听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认真看了片刻:“像一只蝴蝶?”


    “哪有那么大的蝴蝶。”诏言笑了一声,“不过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点像。你看那两颗像不像翅膀尖,中间那颗是身体?”


    沈听述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移回那片星空。“像。”


    诏言得意地哼了一声,又指了另一处:“那几颗呢?”


    “像一条鱼。”


    两个人就这样靠坐在一起,头顶的星河无声地流淌着。


    “师兄,我还没有问你,你怎么变成忘情宗的仙尊了?”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我还是适合时间充足时候码字。(题外话一下,大家是没看到这里还是不爱评论呀?搓手搓手,想互动。)


    第65章 入君怀(十)


    沈听述看着诏言仰起的脸, 月光把她五官的轮廓照得分明,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碎星一般,带着一种久违的柔软。


    “因为我是欲魄。“


    诏言轻轻“啊“了一声,点了下头, 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她知道他书库那本《离魄症详注》里每一处批注的笔迹, 甚至和其余几魄也相处过。可她此刻的反应里, 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


    沈听述把她那一瞬间迟疑的表情尽收眼底,她大概以为他是本体, 所以才叫“师兄”叫得那么顺口。


    “怎么?”


    他眸色变得深了一些, 像夜潮涨起前暗涌的水面,“以为我是他,所以在殿内那么轻易就接受了?“


    还没等诏言说话,他又说:“可惜,这里只有我。”


    沈听述的动作极快, 像已经忍耐了很久。诏言还没来得及惊呼, 整个人就被带着往他的方向压了过去, 吻又落了下来。


    诏言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她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和两人交错着的呼吸声。他吻得很用力,像是恨不得将她拆入腹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微退开了一点。他抬起手,指腹很重地擦过她下唇。“你叫他一声师兄,那你该叫我什么?“他不等她回答, 又低下头去吻她。


    诏言被亲得有些气恼,正想推开他,又想起古籍里写:欲魄所化者,执念最深,所求不得便成心魔。她刚才那一下迟疑, 恐怕在他眼里大概和“所求不得“差不多了。


    她闭着眼,忽然觉得好笑。这人怎么本体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分出来的魄却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感觉到身下的人一直在颤动,沈听述微微退开,低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前,呼出的气息还带着未散的热意。


    “你笑什么?”


    诏言笑得更开怀了,震得他贴着她胸口的地方微微发麻。她捏着他的下巴,使了几分力气把他的脸从她头顶掰下来,自己仰起脸,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脾气怎么这么大?我不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做好表情管理,至于吗?“


    沈听述也不挣开她的手,就着那个被捏着下巴的姿势开口:“至于。“


    “嘿——“


    “你一介意,我就想让你没法介意。“


    诏言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松了松,力道换成了轻蹭。“那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吗?”


    “你到底怎么来的忘情宗?“


    他把环着她肩背的手臂收拢了一些,下颌搁在她发顶。“我感应到你在这里的仙脉气息。”


    诏言猛地坐起来。


    “那时候真正的隐华已经在与魔渊一战中身陨,昆山玉峰上的封印缺了镇守之人。我循着你仙脉的气息来到忘情宗,恰好撞上掌门在为封印之事焦头烂额。我便提了一个条件——“


    “顶替隐华的身份,镇守封印。“诏言接完了他的话。


    “嗯。“


    “可我的仙脉,怎么会在这里?”


    诏言还是无法相信,“怎么可能?我天生仙脉就是断的,我从小就不能修炼,我还是明言的时候就不能啊?”


    “你的一部分仙脉,确实在这里。“


    沈听述说,“在昆山玉峰下面,魔渊封印的最深处。”


    诏言大脑飞速运转,她从小就被告知已经断裂的仙脉,居然有一部分被封印在这座山底下。可她的仙脉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谁把它取出来的?又是谁把它当作封印的媒介?


    “谁做的?“


    “还在查。”


    沈听述脸上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调整好,握着她的手,“但我向你保证,待时机成熟,我会把它取出来,归还予你。”


    诏言直觉他对自己有隐瞒,但只是点点头,没有挑破。


    “可若是我的仙脉真的关乎魔族封印,怎么可能轻易取出来。”


    “拿其他东西代替即可。”


    不等她追问,沈听述把她整只手拢进掌心里,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你累了一天了,先歇着吧,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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