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鸣飞落在主位,宴席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便有丹修按捺不住,起身展示近日所成。那是一枚赤红色丹药,散发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此丹以火灵芝为主料,佐以三味阳属性灵草,服之可温养经脉,于寒症有奇效。”


    众人凑近观看,交口称赞。


    那人颇为得意,将丹药传给邻近几席观赏。


    接着又有几人起身,或展示疗伤丹药,或展示增进修为的灵丹。虽说不上多惊艳,但也各有千秋,引得阵阵议论。


    直到一个中年丹修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丹丸,周围的议论声忽然低了下去。


    有眼力的人已经看出,这丹药品相远超之前那些,不是寻常丹师能炼出的。


    “好丹。”不知谁赞了一句。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在那丹药上流连不去。


    方鸣飞一直含笑看着,待众人议论声渐歇,才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拍了拍手。


    一名侍从捧着一只玉盘上前,众人目光齐刷刷聚过去,盘中覆着一层红绸,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方鸣飞抬手,揭开红绸。


    玉盘上静静躺着一枚青色丹药,光晕流转间,隐约能闻到一股极清淡的香气。


    中年丹修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有对比时,那白丹确实出众。可一旦有了参照,高下立判。


    “这丹如何,诸位自行品鉴。”


    庭院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夸赞声。


    方鸣飞十分受用,连眼底的乌青都淡了几分。那姿态,活像在金价上涨前囤了大量黄金,恨不得满院子绕三圈让所有人都看见。


    系统辣评:“最烦装逼的人。”


    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颗青丹上,诏言和沈听述悄然离席,一前一后消失在庭院深处。


    园林白日的模样与夜晚大不相同。


    雾气散了,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游鱼在水草间穿梭。若不是亲身经历过那夜的诡异,任谁看这都是个寻常的园子。


    他们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摸到湖边。四周无人,应是青女提前将值守的人调去前院了,这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走。”


    两人潜入水中。


    湖水比想象中冷。那种冷不是寻常的凉,而是渗进骨头里的阴寒,像有无数只手在往深处拽她。诏言憋着一口气,拼命往下游。沈听述在她身侧,不时拉她一把。


    光线越来越暗。


    头顶的天光变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四周漆黑一片。


    沈听述面色如常,她的肺却快要炸开了。


    她修炼至今,闭气一炷香不在话下。但这湖里的水似乎有古怪,压得她胸闷气短,灵力运转也滞涩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坚持不住时,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


    沈听述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两人穿过那层光幕,跌入一片干燥的空间。


    诏言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但至少能呼吸了。


    她抬头打量四周。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夜明珠,照得通亮。空气干燥,没有半点湖水的湿气。


    忽觉肩头传来灵力,她回头,看到沈听述正收回的手。


    他使了术法,原本湿透贴在她身上的衣物,此刻已恢复干爽,连头发都不再滴水。


    这让她回想起去往雪村的那条路,彼时她裹着厚厚的斗篷,被沈听述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那时她以为自己是行侠仗义的侠女,为了帮助他人,义无反顾地踏入那片冰天雪地。


    现在想来,不过是仗着隐宗少主的身份无人敢动,仗着那些护身法器能保她周全。


    她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敢。


    可如今呢?


    独自一人,修为低微,身上只剩一个不知还能用几次的神器。前方是龙潭虎穴,身后是无边黑暗。


    自顾不暇的人,谈什么行侠仗义。


    她收回思绪,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们沿着甬道向前,脚步声被石壁吸收,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拐过两道弯,前方出现两名守卫。


    那两人穿着寻常府中护卫的服饰,靠墙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诏言和沈听述贴着石壁摸过去,借着拐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他们。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巴掌大的小窗,用铁栅封着。


    石室角落里蜷缩着十几个貌美的少女。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裙,抱着膝盖挤在一起,满脸泪水。有几个在轻声啜泣,更多的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似不报希望。


    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诏言:在受人欺负的时候 总是听见水手说!系统:他说 急急如律令妈咪贝贝哄沈听述:......感谢阅读~


    第38章 青石珠(十)


    前厅丝竹乱耳, 气氛热闹。


    有人问起丹方来历,方鸣飞便含糊其辞地敷衍几句,故作高深。他被或真心或假意的赞美吹捧着,满面红光。


    名利双收, 不过如此。


    石室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狭小密闭的空间内阴暗潮湿, 女孩们瑟瑟发抖, 衣裙上沾着泥污和已经干涸的血迹。墙角的几个浑身是伤,气若游丝。


    沈听述抬手在周围设下隔音罩, 确保对话不会让外面的人听见。诏言因修为低微还不能使用穿墙术, 便由他拉着进入石室。


    见有人突然出现,角落里的女孩们猛地抬起头,带着鸟雀的习性挤成一团,恨不得嵌进墙里。没有人出声,她们只是用略带青绿的眼睛看着她们二人, 像看着又一个来挑选货物的买家。


    诏言沉默着小心靠近, 蹲在那个肩膀上有伤的女孩面前。那女孩怕得浑身发抖, 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明知此地不宜久留,应该长话短说,但目前最重要的,是要取得女孩们的信任。


    她用指腹擦去女孩脸上的泪水,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动作很轻地拆开那女孩肩上缠着的破布, 露出下面的伤口。皮肉翻着,有些地方已经化脓。应当是被抓捕时受的伤。


    诏言一层层将新布条裹上去,打了个结。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衣裳,抖开,披在她身上。


    “我是来带你们离开的。”她说。


    女孩们对视几眼, 皆露出惊讶与不敢置信的眼神,明显已对她的话生出几分期盼来。


    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从人群里探出脑袋,怯生生地问:“是青女姐姐让你们来的吗?”


    诏言正要开口,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按住那小妹妹的肩膀,摇了摇头。


    “青女姐姐来看过我们。”她看着诏言,“但她说,我们被大阵连着,不能离开这座湖太远。”


    怪不得青女没有先把她们救出去。她们和这座湖绑在一起,离开便是死路一条。只要不离开这片区域,对她们来说反而是安全的。


    可等她们被带去前院,被那些宾客挑中带走,就更难办了。


    “先走。”诏言站起身,“等大阵破了,你们自然自由。但现在留在这儿,等会儿被人带去前院,我和青女反倒束手束脚。”


    她转头看向沈听述:“你送她们去最近的仙盟驻地。驻守的弟子修为不高,但厉害的今晚都在方府,那边安全。”


    “你呢?”


    “我留下。”诏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叠符纸,“这些能化成她们的模样,但得靠灵力维系。我跟去前院,拖到青女杀了那些人渣。”


    沈听述听完,脸色沉下来。


    “你三言两语把她们安排得妥妥当当,把自己扔这儿等死?”


    诏言愣了一下,想解释,却被他打断。


    “十几个人的化形术,你的修为能维持几时,你当外头那些人傻吗?”他盯着她,语气冷下来,“你留在这儿,万一出岔子,连跑都跑不掉。”


    其中一个女孩见状立马道:“我可以留下!”


    旁边几个没受伤的也陆续开口。


    “我也能。”


    “我们不怕。”


    诏言摇头:“不行,晚宴会很危险。”


    她知沈听述吃软不吃硬,于是好声好气和他商量:“我得混进晚宴。而且晚上你得去缠住寻付,不然青女打不过他,复仇计划难以实施。我一个人脱身容易,你带着她们走,两边都不耽误。”


    沈听述压着眉不说话,脸色肉眼可见难看起来。


    那几个女孩眼巴巴地望着他。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几个没受伤的留下,装受伤的。这样她们不用去前院,你也能少消耗灵力,不至于被过早识破。”


    诏言也觉得是个办法。沈听述纵使可以通过镜术自由行走,但很难一下子带这么多人离开。况且大阵还没破,她们也走不远,留下正好能帮他们找阵眼。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几件干净衣裳和仅剩的丹药递给受伤的女孩们,低声叮嘱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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