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述带着那些女孩们转身往外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还是那个你。”
没等她应声,人已经消失在甬道尽头。
石室里看不见天色,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很长,也许只是一炷香的工夫。那几个留下的女孩缩在角落里,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等着。诏言靠着墙,闭眼养神,耳边是她们轻微的呼吸声。
据她们说,她们原本住在一座山头上,与世隔绝,自给自足。那里有清澈的溪水,有开不完的野花。日子过得慢,但安稳。
后来有一天,一群人闯了进来。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衣服,见一个抓一个。反抗的当场被打杀,族人们被塞进狭小的笼子里,运到陌生的地方,然后被分送到不同的城主手中。幸存下来的,又被陆续抓来。
如此遭遇,不禁让她想到了隐宗。不知是否有同门幸存。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当初为了参加论道大会,各地弟子都回了宗门。之后便是大婚,她出嫁那日,满门上下都在。那些人献祭时,她亲眼看着他们的元神化作光点,投向聚灵阵的阵眼。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没有人能侥幸逃脱。
若不是她有系统,恐怕也早死在寻付手中了。
正想着,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诏言睁开眼。
女孩们猛地抬头,面色惊恐。诏言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叠化形符,往空中一洒。
灵光闪过,室内出现许多穿着同样的青色衣裙的少女。
脚步声越来越近。
石门被推开,两个高大的侍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黑布条。
“出来。”
诏言混在女孩们中间,低着头,任由那侍卫用布条蒙住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一只手地拽着她往外拖。
跌跌撞撞地走了很久。脚下从粗糙的石板变成平整的青砖,空气也从阴冷潮湿变得干燥,隐约能闻到脂粉的香气。
终于停下来。
有人把蒙眼的布条扯掉,刺目的光亮让她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晰,才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宽敞的厢房里。屋内陈设华丽,妆台上摆满了胭脂水粉,屏风后隐约能看到浴桶蒸腾的热气。
用符纸化形的女孩们站在她身后,神情呆滞。
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走进来,上下打量她们一眼,挥了挥手。
“都收拾干净,换上衣裳。等会儿前院来人挑,别给府上丢脸。”
几个丫鬟上前,把她们往屏风后推。
诏言的脸色愈发苍白,维持化形符比预想的更耗神,再多些时辰非露馅不可。
她扫了眼屋内几个丫鬟,她们在整理妆台,都是普通人,没有修为。
等丫鬟转身的空当,诏言指尖凝出一缕雾气,轻轻一吹。那雾气散开,几个丫鬟动作一顿,接着软软地倒在地上。
身后的女孩重新变回符纸,诏言松了口气,她闭眼调息片刻,待气息平稳些,才起身走到浴桶边,简单洗去身上的灰尘,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绾好。
妆台上摆满了衣物首饰,层层叠叠堆成小山。旁边还放着几盒打开的首饰,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比那些氪金玩家的衣橱有过之无不及。
诏言翻找了半天,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一条没那么华丽的蓝色裙子。
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再维持化形术撑不了多久。为避免方鸣飞认出她来,诏言挑了一条坠着一枚蓝玉和数条银链的头饰。戴上之后,那枚蓝玉正好悬在眉心,银链将面容遮去大半,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估摸着差不多了,诏言解了那几个丫鬟身上的术法,重新取出化形符,七八个貌若天仙的女孩重新出现在屋中。
管事已经开始催促,丫鬟们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懵。
“怎么睡着了?”
“快起来快起来,别让管事看见。”
她们慌忙起身,抬眼看见诏言她们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镜前,愣了愣,倒也没多想。匆匆给女孩们整了整衣裳,推着往外走。
诏言低着头,混在人群中,踏出房门。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宴会开始了。
回廊上挂满了灯笼,照得整座府邸亮如白昼。丝竹声从前方传来,隐约能听见觥筹交错的喧哗。
搜过身,确认身份,绕过两道弯,前方就是宴厅的侧门。诏言扫过沿途的护卫,发现比白日多了不少。
领路的婆子走得快,嘴里正在叮嘱着什么“今晚贵人多”“都机灵点”之类的话。想来是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只把她们当做寻常陪客的姑娘了。
待来到无人的转角,诏言将一道灵力注入她的后颈。婆子身子一软,靠着墙滑坐下来,像是打盹。
诏言收回手,进了侧门。
她随手理了理头发,从角落拎起一只酒壶,低着头往宴厅走去。
厅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正中高台上,舞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觥筹交错间,已经有人喝得面色泛红。
主位上,方鸣飞揽着青女,正低头跟她说什么。青女捂着嘴笑,眼波流转,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他似着魔一般,沉溺其中。
厅内伺候的人不少,每个席边都站着几个添酒布菜的侍女。诏言低着头,倒也没人注意。
走到主位附近,她站定,给旁边一个宾客添酒。青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笑着跟方鸣飞说笑。
诏言没抬眼,继续倒酒。
原来是摄魂。
难怪方鸣飞这些日子对青女言听计从,连亲生儿子的话都听不进去。不是鬼迷心窍,是真被迷了心窍。
人还是乌泱泱坐了一片。一个个脸上带着那种“我可算挤进高端局了”的得意,活像一群人还以为桌上摆的是方案材料,其实是商k现场。
岁莫止不是去劝了吗?怎么还这么多?
诏言拎着酒壶往边上挪了挪,心里叹了口气。
人要送死,你拦不住。
她转念一想,也对。这些人冲着寻付来的,想攀高枝想疯了,刀架脖子上都未必肯走。岁莫止一个摆摊算卦的,说破天也拦不住这些人。
正想着怎么再捞几个出去,周围灵力突然狂转。
大厅中央,一道青色光芒从地砖缝隙里渗出,迅速蔓延,正向中心合拢,隐隐有笼罩整座宴厅之势。
那些还在推杯换盏的宾客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停止说笑。
青女布的阵,启动了。
人群中忽然传来几声惨叫。诏言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个宾客脚底冒出诡异的青光,那光芒凝成一只雀鸟的形状,将他们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参与过那些勾当的人。
诏言将手中的酒壶往旁边一扔,足尖轻点,落在高台上。
长发散落风中,月色笼在蓝玉上,微光流转,衬得她整个人像从壁画里走出的神女。她扫过那些尚在发愣的宾客,冷道:
“大阵闭合后,还留在此地者,便可步入轮回了。”
作者有话说:
趁丫鬟睡着给符纸玩奇迹暖暖感谢阅读~
第39章 青石珠(十一)
惨淡夜色之下, 大阵青色光芒越来越强,将整座方府笼罩在一片幽光之中。檐角的轮廓在光影中扭曲,像张牙舞爪鬼影。
上空中隐隐有鸟鸣从四面八方传来,尖锐凄厉, 非哭非笑。活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还是非国产的。
主位上, 方鸣飞忽然站了起来。他双目空洞,不见白日那副得意的模样。下一刻, 他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宾客, 双手死死掐住那人的脖颈。
“城主。”那人惊恐地挣扎,却被方鸣飞一口咬在肩上,鲜血四溅。
此等骇人的场面震慑力远比诏言那句不痛不痒的威胁,人群终于反应过来,推搡着往门口涌去。
桌椅被撞翻, 酒菜洒了一地, 有人在混乱中被踩倒, 发出凄厉的哭喊。
方鸣飞松开浑身是血的那人,像一头失了神志的野兽,又扑向下一个。那些被他抓伤的人伤口处浮现出青色纹路,接着皮肉开始寸寸溃烂,直至死亡。
在场人本来就大多是丹修,攻击能力不强。再加上青女不知用了什么术法, 方鸣飞修为竟然一路急速突破至元婴中期,一时竟无一人可以匹敌。
诏言站在高台上,注意到方鸣飞并不是无差别攻击,会自主寻找那些脚下有图腾的人。
但无论是什么方法,强行提升修为只会让人急速消耗金丹中的灵力, 最后爆体而亡。到时候威力不容小觑,在场的人可能都会被波及。
可还是有人没走。
“方鸣飞修习邪术,需尽快诛之!”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更乱了。
诏言站得高,可以清楚看到喊话那人躲在柱子后盯着方鸣飞袖中露出的那只玉盒。那枚青丹,就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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