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即便那位太子殿下将她查得再细致,不是全知全能,帝宫这么大,总有能躲开他的地方。


    云归时兴致勃勃地压低了声音,凑近她道:“哎,你听说没,今晚太子殿下据说也会露面。”


    她错了。


    她忘记还有云归时这个大嘴巴了。


    明言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里透出着一丝不满:“太子殿下很了不起吗?”


    “何止是了不起!”云归时顿时来了精神,“我跟你说,这位太子殿下据说出生时便有九天鸾鸣、紫气东来之异象。”


    明言冷哼一声,想当年她出生时日月同辉、霞光贯天。宗门长老还以为终于出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到头来,她是一个千年难寻的废柴。


    可见异象什么的,不过是世人的托词。


    “太子殿下自幼天赋极高,修行速度前无古人!这还不算,听闻他模样生得极好,堪称龙章凤姿,气度更是清华尊贵,寻常人见了只怕连头都不敢抬。”


    明言暗自翻了个白眼,不过是一个高高在上,喜欢暗自窥探他人喜好的小人。


    云归时见明言似乎没什么反应,又补充道:“而且啊,他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愈发显得神秘。这次论道大会他能出席,不知多少人盼着一睹风采呢!”


    明言忍无可忍,猛地抬起头,“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天赋绝伦,那又如何?这世上难道就只有他一个出色的人吗?”


    云归时被她突然的反应弄得一愣。


    “什么出生异象,什么万众瞩目。论模样,天上地下没一个能比得上我的师兄沈听述。”


    一道清越的钟磬之声突然响起,伴随着内侍悠长通传:


    “太子殿下驾到——”


    明言正背对着大门,闻言头都没回,仗着太子不会注意到她,说得更起劲了:“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我师兄那么好看的人”


    云归时不停用胳膊肘碰明言,声音压得更低,“别说了,阿言,太子殿下好像朝我们走过来了。”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明言她语速加快,“用来形容我和师兄的初遇再合适不过了。”


    “明言!”云归时眼看来人越来越近,恨不得捂上她的嘴。


    “我师兄还会教我练剑,他的本命剑是我见过最美的剑,光华内敛,湛蓝如冰。他的剑法特别好,行云流水,强悍又不缺美感。”


    明言说得专注,甚至带着点赌气般的炫耀,全然未觉一道雪衣金绣的挺拔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附近几桌修士的低声交谈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一道道或诧异或好奇的目光向她投来。


    云归时看着明言,又惊恐地瞥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后方、神色莫测的太子殿下,拼命地朝她使眼色。


    明言终于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还有云归时那副活见鬼般的表情。她顺着云归时惊恐的视线,下意识地转过头。


    刹那间,四目相对。


    方才还在话语中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依旧是那双熟悉的眼眸,如冬日清辉般容颜,却是陌生的金绣太子常服。


    此刻,眼前人被殿内辉煌到近乎冰冷的光华镀着,褪去了流云殿中的孤寂苍白,却染上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淡漠。


    明言的视线,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死死地锁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师兄沈听述,太子殿下,这两个身份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碰撞交织,最后汇聚到眼前人身上。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师兄,却只溢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沈听述的目光在她涨红又迅速惨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突然拉起她的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离席。


    “殿下!”近旁侍立的内侍低呼出声,满脸惊愕。


    沈听述恍若未闻。


    露台空旷,喧嚣与探究的目光被暂时隔绝在外。夜风带着清寒扑面而来,远处是流淌的星河,美得不似人间。


    沈听述终于停下脚步,明言先一步挣开他的手。


    明言扶住冰冷的玉石栏杆,背对着他,未发一言。


    沈听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开口解释:“明言,我并非有意欺瞒。七魄离散,是帝宫秘辛,亦是弱点。”


    “那日聚魄异动,传召紧急,不及告别。”他看着她,眸色深深,“留言仓促,是我不周。”


    七魄重聚,他必须得在帝宫镇魂池强压反噬,稳固神魂。想着待神魂稍稳,便去寻她。未料,甫一稳定,母后便令他即刻前往北境,调查一桩疑似与五派相关的异动。


    沈听述心知明言对此事挂心,隐宗亦在暗中查探,为查明线索,便应下了。办完北境之事,他便立刻赶回,但论道大会在即,他只能以这种方式,与她重逢,并解释一切。


    明言此时已不在意其他,她早知沈听述身份有异,却没想到他竟然就是太子,她如今只关心一件事,“沈听述,是你的真名吗?”


    “是。我对你虽有隐瞒,但绝无欺骗。”


    明言吐出一口气,这才敢转身看他,“好,就算你隐瞒身份,是不信任我。”她顿了顿,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婚约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泪生别(三)


    沈听述一怔,没想到她连婚约也知道了,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就是这片刻的沉默,已足够让明言明白一切。


    原来他也早就知道了。


    原来所有人,包括他,都早已心知肚明,只有她像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甚至还为着他一句“我会一直是你的师兄”而偷偷欢喜。


    可现在呢,这承诺在婚约面前,算什么?一个师兄,难道还会娶自己的师妹吗?他当初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在那日答应会永远当她师兄时,心里究竟是想陪着她,还是想以此来避免他们二人之间的婚事。


    “你也知道,对不对?你们都知道!父亲知道,帝后知道,你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明言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往前逼近一步,“你说会永远当我的师兄,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婚约?”


    明言仰头看着他,强忍难堪,“你根本就不愿意,是不是?”


    沈听述立在原地,玄衣几乎与露台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眸,翻涌着比夜色更深的暗潮。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错不稳的呼吸声。


    可沈听述给出了远超她预料的回答。


    “抱歉,不应该让你从旁人口中,知晓我们的婚事。”


    “可我并非没有私心。”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那个,“我怕贸然告诉你,就会失去靠近你的机会。”


    “隐宗的明言少主,应该很讨厌被安排,被束缚吧?”


    明言心脏猛地一跳。


    “如今见你知晓一切,我更不敢问你愿意与否。”


    他根本不想当什么师兄。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止于此。可当他察觉她对自己的依赖更像是对同门的信任,那份或许与情爱无关时,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自己装进“师兄”的躯壳之下。


    可无魄者,七情难生,情爱于她,或许终其一生都是无法理解的虚无,他终归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这个认知曾让他如坠深渊,可方才明言在大殿内的话,却又在绝望中滋生出一种连自己都唾弃的卑劣。


    或许这桩婚约,是他能抓住的,将明言留在他身边的唯一机会。


    “上次你问我,‘你是想让我知道男女有别,还是你与师兄有别?’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沈听述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我不只想当你的师兄。”


    “我不只想有群玉山前的相伴,更想往后的瑶台月下,都能与你并肩。”


    明言彻底呆住了,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被这番完全超出她认知的表白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的师兄喜欢她?


    沈听述喜欢她?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不是因为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茫然以及某种奇异悸动,而形成的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师兄并不抗拒她们二人的婚约?


    明言只觉得心乱如麻,脸上忽冷忽热,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沈听述将她脸上的茫然尽收眼底,他到底还是太急了。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向后退开了半步,“这些话,你不必立刻明白。离我们的婚期尚有数月,你可以好好想想。”


    想想?想什么?怎么想?明言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只剩下“我们的婚期”这五个大字在来回撞击。


    不出意外的,明言失眠了。


    那些能吐纳灵气的修士们,心神不宁时大可盘膝打坐,运转周天,以修炼代替休憩,甚至能借此平复心绪。可她不能。


    仙脉尽废,她仍需如凡人般进食、饮水、睡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