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言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若能以此稳固盟约,女儿愿意的。”


    “阿言,为父让你考虑这桩婚事,至少不全是为了那纸盟约。”明崖叹了口气,声音沉缓下来,“五派所为,已为世俗大道所不容。雪山灵根之事,若查下去,必是滔天风浪。仙盟未必能全身而退。为父身在此位,有些风波,避无可避,但你不同。”


    明崖注视着女儿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帝宫地位特殊,若你能与太子殿下有姻亲之谊,无论将来仙盟与五派之争结果如何,帝宫看在这份情面上,至少能庇护你周全。这是为父能为你谋的一条退路。”


    明言鼻头一酸,她就知道父亲绝不会把她的终身大事当做筹码,心里之前那点不甘和委屈一下子荡然无存。


    “论道大会的下一个地点就在帝宫。” 明崖的语气缓和了些,“届时,你不妨再多与太子殿下接触接触,若你当真不愿,为父绝不会强迫于你。纵使仙盟压力再大,帝宫颜面再重,也比不上我女儿的意愿。”


    “这天下好儿郎这么多,阿言大可寻个自己真正喜欢的。”


    真正喜欢的?


    明言微微一愣,一道雪白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脑海中,还未等明言看清,便消失不见。


    可喜欢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是见到平林双玉舞剑时的惊艳向往吗?好像不是。是和云归时拌嘴玩闹时的轻松信赖吗?似乎也不全然。


    那是见到他独自承受痛苦时会揪心的难过?是看到他苍白脸色时会忍不住的担忧?还是在他不告而别后,那种无处着落的牵挂?


    她不清楚,这些纷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明崖将女儿这瞬间的怔忪尽收眼底。


    明崖误以为明言之前的表现,是知晓太子身份后羞涩的默许,是出于对宗门责任的认同。但看她如今的样子,她对那位太子殿下,或许并非无意,只是少女矜持。


    既然女儿似乎并不排斥,甚至可能有意,那这桩既能护她周全、又能让她得配良人的婚事,便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好了,”明崖带着了然的微笑,“此事暂且不提。论道大会近在眼前,届时自然有机会慢慢相处,慢慢看清。你只需记得,凡事有父亲在,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只希望那位太子殿下莫要太让人生厌,明言压下心头的思绪,“父亲宗门事务繁重,您也要多保重。”


    论道大会的日程迫近,隐宗上下愈发忙碌。最终名册下来,隐照青、明思君以及明言三人前往帝宫参与最终阶段论道与盛典,大师兄明清溪与二师兄则前往另一处重要地点镇守。


    出发前日,明思君一边检查着自己的法器,一边忍不住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整理行装的明言听见:“真是奇了,论道高手云集,切磋比试难免,师尊怎么会同意小师妹去?”


    明言闻言动作顿了顿,没吭声。


    一旁的隐照青淡淡瞥了明思君一眼,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


    直到一切准备就绪,众人于山门汇合,即将登上云舟前往帝宫时,一位负责礼制的长老匆匆赶来,将几身纹饰异常精美的礼服交给明言,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尤其提到了“太子妃觐见帝后时需格外恭谨”、“与太子殿下相处需把握分寸”云云。


    明思君耳朵尖,该听的不该听的全听到了。他猛地扭头看向明言,又看看一脸平静早已知情的大师姐,满是不可思议,“小师妹,你别告诉我,你去帝宫不是观礼,是去相看未来夫婿的?”


    明言懒得搭理和他解释,转身步入云舟,将那些繁复的衣裳扔在一旁阖眼假寐。


    明思君已从最初的震惊转变为担忧,“那太子我们谁也没见过,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思君。”隐照青适时开口,隐含告诫。


    明思君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还是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啊。”


    云舟缓缓升空,穿透云层,向着九天之上的帝宫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泪生别(二)


    云舟穿透最后一重灵雾缭绕的九天屏障,巍峨恢弘的帝宫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琉璃金瓦在天光下流淌着璀璨的华彩,以白玉与金石雕琢而成的巨大城池扑面而来,带着无形的压力。两侧青峰巍峨矗立,崖壁上的琼楼依山而建。灵花弥漫在满山的雾霭中,光晕随着云海起伏。仙鹤振翅掠过瀑流,漾来一圈涟漪。


    云舟停靠在专设的接引云台,早有身着宫装的管事率领一列仙侍静候。那管事目光在隐照青三人身上一扫,最终落在明言身上,笑容更深了些,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恭迎隐宗仙子、仙君莅临帝宫。在下奉旨接待诸位,请随我来。”


    地面的玉石,温润剔透,光洁如镜,内里仿佛有细微的星河光点缓缓流转,踏足其上,竟隐隐感到有纯净的灵气自脚底升腾。穹顶高远,彩绘栩栩如生,其上仙人衣袂飘举,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


    偶尔有身着光华流转仙甲的侍卫目不斜视地列队而过,隐宗的几位随行内门弟子跟在明言三人身后,几乎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四周,连脚步都放得轻缓异常。


    连明思君都忍不住小声嘀咕:“好家伙,这帝宫果然不同。恨不得把所有名贵的东西都砌成砖瓦,真够压人的。”


    隐照青闻言,传音给明思君和明言:“谨言慎行,多看少说。此处规矩,非比宗门。”


    明言心思却不在此处,她刚刚大致看了一眼其他宗门派来的人,并没有看见沈听述,一时兴致缺缺。


    引路的管事步伐平稳,仿佛对身后隐宗弟子们的各种反应早已司空见惯。


    一行人被引至一片相对清静雅致的客院区域,管事先为隐照青和明思君安排了相邻的寝殿,陈设华美,无可挑剔。随后,他亲自引着明言,穿过一片竹林小径,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独立院落前。


    “明少主,此为云朝殿,是太子殿下特意为您准备的居所。”管事推开殿门,笑容可掬。


    明言迈步而入,下一刻,却怔在了门口。


    云水蓝色的鲛绡床幔垂落于地,临窗摆放着一张黄花梨木书案,灯罩上绘着蝶恋花暗纹。案上摆放的羊脂玉笔山、青瓷荷叶笔洗,墙角是她惯常用以调制安神香的夜息草。


    殿中格局、一桌一椅,一香一器,甚至书架摆放的角度竟与她隐宗浮生殿一模一样!


    若非远处那巍峨的帝宫飞檐提醒着她,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瞬息间回到了宗门。


    一旁的管事温声道:“太子殿□□贴,知明少主初次离家,或有不惯,故命人依明少主旧居模样布置,盼能稍解少主思乡之情。少主看看,可还有何处需要添置改动?”


    明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愕与寒意。她寝殿禁制颇多,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太子是如何得知她寝殿的细节?难不成隐宗早有帝宫安插的暗探?


    这个太子心思竟如此深沉!


    明言勉强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对管事道:“有劳费心,只是不知太子殿下如今在何处,我想当面感谢他的美意。”


    管事笑容不变,“殿下近日不在宫中,论道大会之前,或有机会相见。”


    管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恭敬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仅剩明言一人,她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屋内的陈设,里里外外用了几十个清洁术,才勉强在一张仿的最不像的矮凳上坐下。


    明言盯着食盒中那几块剔透晶莹、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蜜露糕,非但没有半点食欲,反而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这帝宫,或者说那位未曾谋面的太子殿下,究竟将她查到了何种地步?竟然真的将她的喜好查得清清楚楚丝毫不差!


    她“啪”地一声合上食盒盖子,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无所不在的窥探感。眼不见为净。待此番事了,回到隐宗,第一件事便是将浮生殿里里外外的陈设统统换掉!


    傍晚时分,有仙侍前来通传,帝宫为迎接各方参与论道的英才,特设晚宴,请诸位前往。


    明言没穿礼制长老塞给她的那些夸张到吓人的衣裙,换了身不失礼数却也不算特别出挑的烟紫色衣裙,与隐照青、明思君一同前往。


    殿内仙乐飘飘,白玉为基,金楠为柱,众多修士往来穿梭。


    明言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云归时,他正与几位年轻修士谈笑风生,待看到明言,眼睛一亮,立刻找了个借口脱离那几人,快步走了过来。


    云归时笑容灿烂,“阿言,可算见到你了。怎么样,这帝宫气派吧?”


    明言敷衍着应和了几句,专心研究面前那盘葡萄。


    原因无它,她不爱吃葡萄。


    准确地说,是嫌剥皮麻烦。幼时有一次贪嘴多吃了些未仔细剥净的葡萄,那残留的薄皮涩口感让她记了很久。自那以后,浮生殿的茶果点心单子上,葡萄便悄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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