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是困倦的,可头脑却异常清醒。她在柔软的锦被里翻来覆去,将最近发生的事从头捋了一下。


    她和太子殿下有婚约。


    师兄就是太子。


    师兄喜欢她。


    所以说,她的未婚夫刚好是她的师兄,还好巧不巧喜欢她。


    万籁俱寂,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明言口干舌燥,她摸索着下床,想倒杯水喝。指尖触到温热的玉壶,发现里面的水竟一直用阵法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她想起在雪村那些日子,师兄也是这样无微不至地关照她。


    今日太过慌乱,竟忘记问师兄身体如何了。


    明言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沈听述换了身更为正式的玄色太子朝服,立于殿心,面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高座上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


    “今日设宴,本是为了让你在论道大会前,于各方英杰前露个面,定一定人心。你倒好,宴未过半,便擅自离席,不知所踪。这般行径,将帝宫礼制置于何地?将本宫与帝仙的颜面,又置于何地?”


    “儿臣知罪,请母亲责罚。”


    帝后自然听出他毫无悔过之意,却也未深究,转而问道,“北境之行,结果如何?”


    沈听述抬起眼,汇报道:“回禀母后,五派于北境冰川深渊、古战场遗迹等地,动作频繁,似在大肆搜寻某物。结合此前云宗宗主卜算之神器传言,儿臣推断,他们搜寻之物,极有可能便是那件引得仙界动荡的‘神器’。”


    沈听述亦有考量,若帝宫能介入,寻回那可能存在的“神器”,那么隐宗被诬藏有神器的谣言,或许便能不攻自破,仙盟压力亦可减轻。


    帝后沉默一瞬,语气莫名,“你说他们在北境搜寻神器?”


    “是。”沈听述压下心中疑惑,“儿臣推测,神器或许流落北境某处。若能寻得,或可平息诸多事端。”他隐去了自己希望借此为隐宗解围的私心。


    帝后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笑,声音带着一种玩味“听述,你还是太过天真。”


    “谁告诉你,神器只有一件?又或者,谁告诉你,他们找的,就一定是‘那件’神器?”


    沈听述眸光微凝。


    什么意思?神器不止一件?那云宗主卜算的,隐宗被觊觎的,五派寻找的,可能并非同一物?


    帝后却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北境之事,你不必再管。五派爱找什么,便让他们找去。只要不触及帝宫根本,便由得他们折腾。”


    “儿臣还有一事要禀告,五派之中,至少万象宗、天枢阁两派,暗中于偏远之处,设下邪阵,以秘法豢养妖兽,夺取低阶修士与生灵灵根,另作他用。其手段阴毒,有伤天和,所图恐非寻常。”


    “五派内部倾轧日久,资源匮乏,行此下作手段,意料之中。”她毫不意外,似早知此事。


    “可是母后,他们夺取灵根,戕害生灵,此事非同小可。”


    “沈听述!”帝后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你需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你是帝仙之子,是这九重天阙的太子!你的目光,当放在成就大道上!仙盟与五派之争,自有其因果循环,帝宫过早介入,并非上策。”


    沈听述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她没有告诉他神器究竟为何不止一件,也没有透露帝宫在此事中真正的立场与谋划。


    他意识到,隐宗与仙盟面临的危机,或许远比他想象的更深,而帝宫,显然并非毫无干系的旁观者。


    本以为此番能得到一些进展,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


    但他既已言明心迹,便不会再退。


    帝后的声音重新归于漠然,“此次论道,仙界各方瞩目。论道秘境,十二碎片,你必须集齐所有。我要你用绝对的实力,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帝宫储君的风采。让那些窃窃私语,彻底闭嘴。”


    帝宫之所以能统御仙界、地位长盛不衰,不仅因其传承久远的正统威仪,更因其背后有“五仙”坐镇,震慑诸天。


    修士修行之路,依境界可分为七重: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洞虚、大乘、真仙。而镇守帝宫的“五仙”,其修为皆已登临大乘之境,距离那缥缈无上的真仙之境,亦只差最后的机缘。


    此番于帝宫举行的论道大会,规则非同寻常。大会的核心并非简单的擂台比斗,而是让各派精英弟子共入一方秘境之中。


    秘境之内藏有十二枚法则碎片,每一枚碎片,皆由一位“五仙”化身亲自镇守。弟子若能抵达碎片所在,并接下镇守仙者三招,便算通过考验,可获得该枚碎片。


    最终,以所得碎片数量为凭,碎片最多者,即为本届论道大会之魁首,不仅能享无尽荣光与厚赐,其所属宗门亦将声威大震。


    “秘境规则虽定,但执行终在人。本宫知你刚步入洞虚,这并非易事,所以会命人提前告知于你五仙镇守方位。届时该如何应对,你当心中有数。”


    沈听述颔首,“儿臣必当全力以赴,不负母后期望。”


    “退下吧。好生准备。”


    沈听述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这座永远弥漫着权欲与算计的宫殿


    他不会在此时忤逆她,魁首之名,他不在乎。但借此机会看清更多迷雾后的真相,护住他想护的人,才是他此行所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泪生别(四)


    论道大会秘境开启。


    各派弟子齐聚天坛之上,帝宫执事长老立于高台,宣讲规则,“若力有不逮,或遇无法抵御之危,即刻捏碎此玉牌,便可被传送出秘境,保得性命。然,玉牌碎裂,即视作放弃论道,碎片亦将消散,切记。”


    仙侍闻言鱼贯而出,向每位参与论道的弟子分发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令牌。令牌正面刻有繁复的帝宫云纹,背面则是弟子所属宗门标识及姓名。


    万庶一脸倨傲地接过属于他的那枚,随意捏在手中把玩。


    明言随着隐宗队伍上前领取,就在两宗队伍交错而过的瞬间,明言指尖微动,一个阵法附着在万庶的玉牌上,又很快隐匿。


    她设计的这个阵法不会立刻破坏玉牌,看起来与寻常无异,但真到了玉牌需要用时,其上的传送之力,将难以顺利触发。


    做完这一切,明言面色如常,快步回到隐照青身边。


    万庶浑然不知自己的保命符已被做了手脚,仍在与同门吹嘘进入秘境后要如何大展身手,夺取碎片。


    待所有弟子领取完毕,五仙同时结印,一道巨大的漩涡门户缓缓成型。


    “时辰已到,众弟子,入秘境!”长老一声令下。


    无数人影化作金光汇入其中,隐照青叮嘱明言:“进入秘境大家会被分到不同的地方,你进入之后立马给我和你三师兄发位置,然后保护好自己。”


    “放心,师姐。”


    三人化作青虹,没入光门。


    秘境之内,天地骤然变幻。


    明言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处密林之中。参天巨树拔地而起,虬结的枝干与层层叠叠的宽大叶片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


    明言寻了处较为隐蔽的地方,确认暂无危险后,向隐照青和明思君发送了自己的方位。


    然后开始心无杂念,虔诚的诅咒万庶可千万一定要遇到危险啊。


    光线昏暗,视线受阻,反而让其他感官变得敏锐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明言瞬间警觉,手指已悄然扣住了两枚防御法器。


    来人一身简单常服,纤尘不染,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些许,余下披散肩头,眉眼依旧是那副清冷如画的轮廓。


    是沈听述。或者说,是“师兄”模样的沈听述。


    “师、师兄。”明言磕巴了一下。


    前日露台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明言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他。


    沈听述走到她面前停下,并未提及任何关于前日的话题,语气自然:“传送多有偏差,我恰好落在此处附近,感应到你的玉牌波动,便过来看看。”


    解释合情合理,似乎只是偶遇。


    明言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沈听述抬手,掌心多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碧玉盒,“给。”他将玉盒递过来。


    明言怔住,下意识接过。玉盒触手温润,带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这是?”


    “月华流浆。”沈听述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臂,“答应过你的,祛疤灵药。”


    她当然记得,在雪山村落的小屋里,他确实说过待回去后,会为她寻来幽镜妖界的月华流浆。没想到,他真的寻来了,还是在如此紧张的论道大会前夕。


    明言突然有些愧疚,师兄对她隐瞒身份也是迫不得已,他将任何关于她的小事都会放在心上,而她却连他的伤势都没问及过。


    沈听述身上这身熟悉的常服,让她恍惚间又找回了在隐宗时,那种可以亲近的感觉,她一下子自然了许多,“谢谢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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