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暗潮有声_小月大半 > 第58页
    眼泪不能让监护仪重新跳起来,哀求不能让停止的心脏恢复搏动,手握得再紧,也握不住一个人离开的时间。


    那之后,他就把哭这件事戒掉了。他学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局面,处理问题,承担后果。他把所有柔软的情绪压进身体深处,把自己训练成一个随时可以站出来的人。


    可今晚的经历,他终于明白,悲伤已经从身体里走出来了,他再站在门外也没有意义。


    门终于被推开。


    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久未开窗的陈旧味道。柜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奶奶的旧衣物,还有一些小物件。桌上有画夹,里面是他很多年前画过的奶奶。


    有她坐在窗边织毛衣的样子。


    有她低头择菜的样子。


    有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样子。


    还有一张速写,是奶奶坐在医院病床上,朝他笑。那张画依然能看出他当年的天赋,只是几处明显断过的线条,记录了他的手曾经控制不住地发抖。


    陆以恩拿起那张画,碰上去的一瞬间,眼泪就流出来了。


    他想像从前一样把情绪压回去。可这一次,身体没有再听他的。胸口被生生撕开,那些被他压了很多年的悲伤、遗憾、恐惧和疼痛,终于翻涌上来。


    他想起奶奶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问:“以恩,你吃饭了吗?”


    那一刻她明明连自己都快留不住了,还惦记他有没有吃饭。


    陆以恩忽然失去力气,弯下腰来,任由重力拉扯着他的身体,坐到了地上。


    那一句话隔着很多年重新落回耳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心。


    这些年,他听过很多夸奖,听过很多恭维,听过很多人用漂亮体面的语言表达欣赏与仰望。可他最想听的,始终只是那一句:“以恩,回家吃饭。”


    眼泪砸在画纸上时,陆以恩甚至愣了一下。这么多年,他几乎忘了自己还会这样哭。


    最开始只是无声地落泪,后来呼吸越来越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把那张画抱进怀里,像抱住了那年留不住的奶奶,又像终于抱住了那个在医院走廊里强撑到麻木的自己。


    他终于允许自己崩溃了。


    为了那只再也握不到的手。为了那句再也听不到的叮嘱。为了他二十一岁以后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想念。


    也为那些更早、更深、更没有立场也说不出口的委屈。


    奶奶走后,他曾经以为自己还有父母。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努力相信,只要自己足够懂事,足够优秀,足够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就总有一天可以真正进入那个家里。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可他还是想问。


    他想问,为什么带他回家,却不给他归处。


    他想问,为什么养大他的人,最后也能把他留在门外。


    他想问,为什么他已经这么努力地长成一个不会添麻烦、不会索取的人,还是没有办法被毫无保留地爱一次。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奶奶。”


    第51章 你不用追,我会回来的


    这一晚之后,那个被陆以恩关了太久的自己,终于被他看见,也终于被他亲手释放。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今天的上海天气不错,长沙应该也是。


    陆以恩拿起手机,聊天框里,温满那句“孟绮还好吗”还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他打字:“对不起,没有及时回你。”


    胸腔泛起心疼。


    不敢添麻烦、不敢多问、不敢理直气壮要求偏爱的她。明明受伤,还要先说“没关系”的她。一边渴望被坚定选择,一边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索取的她。


    他继续打字。


    “孟绮暂时没事。她父亲情况还要观察。”


    “我原本真的很想去长沙。对不起,失约了。”


    他在对话框里又打了一句“我想见你”,删了。


    又换成英文。I want to see you。他看了一遍,仍然删了。


    这句话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但直接地承认需求还是让他害怕。承认需要,就意味着交出脆弱,交出等待,交出一部分对自己的控制权。


    陆以恩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力。


    他起来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冲下来,沿着眉骨、鼻梁、下颌一路往下淌,他闭上眼,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删掉那句话而轻松。


    只是又一次把自己关回了原来的地方。


    他换好衣服,买了去长沙的机票,出门。


    假期还有两天,语言仍旧说不出口的话,他还可以主动走向她,让她知道,在他那些沉默、克制、退后、顾虑之下,有一件事始终真实:他选择她。


    她是他想见的人。是他明明害怕承认需要,仍然想要靠近的人。


    到达机场还不到七点,陆以恩想给温满打个电话,但实在太早,等他到达了她都不一定起床了,便暂时作罢。


    温满确实九点多才起来。


    还是陈钦念给她打电话,喊她起来一起吃酒店的早饭。吃完饭后,他便要回沪。


    二楼自助餐厅,温满穿着睡衣拖鞋就下来了。


    “快吃,吃完饭你赶紧走吧。”她笑着说。


    “这几天辛苦你了,导游。等你回上海,请你吃饭。”


    “不用请我吃饭,只要你别再来了。我再也不想在假期去岳麓山、橘子洲头人挤人了。”


    前一句是假的,但后一句是真的。温满第一次感受到了假期的长沙像宇宙中心。


    想到这,她给在清迈过二人世界的简知宁发信息:“你上次工作日错峰来长沙找我玩真是太明智了,我昨天和Ethan吃个饭都排了快两小时。”


    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温满愣住了。


    楼下酒店门口,有个背影正朝路边走。


    宽肩窄腰,脊背挺拔,黑色外套搭在臂弯里。只是一个背影,她也认得出来。


    是陆以恩啊。


    温满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喜,而是茫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以为他还在医院。以为他终于从那一片混乱里抽出空来,给她回了消息,所以她说“没关系”,告诉他“下次再来长沙”,还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她很容易满足的。只要他还在,她会给他找很多理由,会给自己很多安慰。


    可陆以恩竟然不是在上海的医院,而是长沙的街头。


    楼下那个人,真的是他。她不会看错。


    那么,陆以恩肯定也不会看错,她在酒店的自助餐和陈钦念有说有笑地吃饭。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心虚还是毫无道理地涌上来。


    她太在乎陆以恩会怎么想。太怕他站在楼下看见这一幕,误以为她的生活里只要有人缺席,就立刻有人补位。


    她想起自己发出去的“没关系”。那么懂事t?的三个字,此刻变得刺眼。


    他会不会觉得,她真的不在意?真的可以把他的缺席轻轻揭过去,真的可以在另一个人身边继续吃饭、聊天、笑?


    而且还是在酒店。


    温满本能地站起来,准备冲下楼下冲了过去。她抱歉地看了陈钦念一眼。


    陈钦念也看见了窗外的人,更看见了温满一瞬间慌张的脸。他知道自己这几天讲过的所有笑话、撒过的所有谎、制造过的所有陪伴,都到这里为止了。


    他说:“快去吧。”


    她来不及分辨陈钦念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有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电梯太慢了,她八百米冲刺下楼。


    温满刚出酒店大门,路边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她看见陆以恩坐进后座。


    她的心彻底慌了。


    “陆以恩!”她边追边喊。


    出租车没有停。驶向主干道,汇入车流。


    温满也没有停。她朝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追过去。风灌进睡衣领口,拖鞋在脚底打滑,路人回头看她,她都顾不上。


    她跑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其实知道追不上。可她不想停。想用这一点狼狈证明,她不是永远都能说没关系。她会慌,会害怕,会在喜欢的人转身离开时失去分寸。


    出租车早已被无数车流隔开,消失在视线。她还是没有停。呼吸变得急促,肺像要炸开。


    脚从拖鞋滑了出去,她摔了个五体投地。膝盖和掌心同时擦过粗糙的路面,疼得眼前一白。


    风吹过来,吹在她被汗浸湿的后背上,凉飕飕的。她撑着地面爬起来,掌心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疼,可最疼的地方不在那里。


    她站在陌生的街边,大口大口喘气。等呼吸终于平稳一点,才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然后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咸涩的味道渗进嘴角。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真的很可笑。


    追不上的。怎么可能追得上。他和孟绮的照片,像跟她划开了一条银河。


    隔了一整条银河的人,她追不上的。银河的直径是十万光年。光都要走十万年。而她只是一个连爱都不敢说出口的人。怎么可能追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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