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暗潮有声_小月大半 > 第57页
    她好像哪里都有一点根。上海有,花洲也有。两处都牵着她,两处又都没有深到让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完全属于这里。


    陈钦念先笑着替温满接过去:“因为她是上海人。”


    可她没有办法完全坦然地把自己归进“上海人”三个字里,对摊主礼貌一笑,拉着陈钦念走了。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两座城市同时认领,又被两座城市同时轻轻推开。


    温满只是很轻地扯着陈钦念的手腕,可他整个人都恍惚了。人群的热闹被骤然隔远,摊贩的吆喝、游客的笑声、老街灯火下交错的脚步声,全都退成模糊的背景。眼前只剩下她的背影,纤细白净的手腕,和她指尖落在他皮肤上的温度。


    他感觉自己被这座城市偏爱了。花洲怎么这么好!好到让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么瞻前顾后,如果他能再坚定一点,也申请来华中分公司,是不是就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是不是此刻这种短暂又轻飘飘的快乐,就不必靠一个谎言偷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快乐便消散,愧疚感猛烈地漫上来。


    她会这样毫无防备地拉住他,是因为她相信他。总是相信他。


    相信他只是一个被朋友放鸽子、临时落单在花洲的倒霉游客,所以顺理成章地收留他,带他来花洲,带他走进这条她其实也不算熟、却仍然愿意介绍给他的老街。


    她以为自己是在照顾一个落单的朋友。


    某种意义上,他也确实是落单的。不是在长沙,不是在花洲,而是在她的世界里。


    他一个人站在她的生活边缘,靠着拙劣又连续的谎言,才换来这样一段被她带着往前走的时间。


    所以他才在最开心的最愧疚。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剥掉所有谎言的外壳。话反复涌到喉咙,却还是说不出口。他是来陪她的。不是来给她添乱的。


    所以陈钦念很快恢复成没心没肺的样子,笑着说:“走这么快?是闻到前面米粉店的香味了吗?”


    温满才意识到自己拉住了他,立刻松开:“对啊。感觉饿到可以吃两碗了。”


    第50章 崩溃


    孟崇山的病情暂时稳住了,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医生的话说得谨慎,血压还要严密控制,脑水肿期还没有完全过去,后面仍要观察意识、瞳孔、肢体反应和再出血风险。可至少这一刻,他不用再躺在那间家属不能久留的ICU里,隔着探视时间和厚重的门,把所有人的心吊在半空。


    孟绮不再追问医生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这几天里她明白了,医生不说坏消息,就是当天最好的消息。


    VIP病房,陆以恩把一瓶水拧开后递给她:“饭吃不下,水还是要喝一点。”


    孟绮接过水,喝了两口,喉咙被水润开,人才像从连续四天的惊惧里缓慢回到现实。很久之后,她说:“以恩,我可以了。你回去休息吧。”


    陆以恩太知道人在医院里失去支撑是什么感觉。脚下明明踩着地,却像随时会往下坠。家属这个身份在医院落到一个人身上时,只剩下煎熬又无处可逃的等待。


    他本能地不想让孟绮一个人留在那里。可他也只能陪伴到这个阶段了。再往后,他留在这里,帮不了她更多,只会让外面那些揣测继续发酵。


    “嗯。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孟绮点点头。她想说谢谢,最后没有出声。有些情分不需要在这种时候被语言证明。


    陆以恩看了眼病床,又看了眼她,转身离开。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他听见远处推床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听见护士站低低的交谈声,听见某间病房里压抑的咳嗽声。那些声音明明很轻,却像一下一下擦过他的神经。直到电梯门打开,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走出医院,陆以恩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全身发冷,太阳穴一跳一跳,眼前的路灯虚成一圈。


    六叔把车就停在路边。他的手已经搭上车门,膝盖却突然软下去。


    陆以恩扶着车身,低头缓了几秒,最后只能蹲了下去。风衣垂在地上,头发被夜风吹乱。站着竟然变成一件用力都完不成的事。


    六叔吓得立刻下车,几步跑到他身边:“以恩,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挂急诊?”


    陆以恩声音低哑:“不要。”


    “你脸色太差了,手也冷。”六叔伸手扶他,“听话,我们进去看看。”


    “不要。”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微颤,“六叔,我不想再待在医院。我想回家。”


    六叔一下明白了。他扶着陆以恩坐进后座,帮着他艰难地把自己塞进去。


    陆以恩闭着眼,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靠倒在后座。车厢静得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车开出去一段,六叔从后视镜里看他:“要不要给温小姐打个电话?”


    “不要。她不在上海。”


    “阮小姐呢?”


    “不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好不容易谈恋爱,别打扰她旅游。”


    六叔还想说什么,后座已经没了回音。


    陆以恩睡过去了。车窗外灯影一段一段掠过他的脸,一下一下照亮他的苍白。


    六叔握着方向盘,迟迟没有往陆以恩家的方向开。他不敢把这样的陆以恩送回去。


    六叔最终把车开回了自己家。


    路上,他给老婆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把卧室床单被套换新的,多垫几床被子,铺软一点。等会儿以恩过来休息。”


    电话那头说:“那晚饭也多做几个菜。以恩爱吃什么?”


    六叔看了一眼后视镜,眼眶已经红了:“别做饭,太吵。你去买点现成的,清淡一点。”


    挂了电话,车停在红灯前。六叔望着前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可擦完一遍,又掉下来一滴。他想起那一年,二十一岁的陆以恩,也是这样从医院里走出来。


    六叔不知道这次陆以恩是为什么去了医院,但他明白,陆以恩现在这样,只是回到了那一年,回到了握着奶奶渐渐变凉的手、却什么都留不住的那天,回到他曾亲眼见过的、那个年轻人失去最后一点依靠的时刻。


    陆以恩并不知道自己会被一次医院陪护击穿。


    他以为那只是医院,只是病房,只是朋友遇到了难关。他可以像处理任何危机一样,稳住局面,陪孟绮把最危险的几天撑过去。


    只是,他的意志力可以,身体和记忆却不可以。


    那里的白墙、灯光、消毒水味,监护仪忽然拔高的报警声,医生叫家属谈话的表情,每一样都带着旧日的钩子。它们不会在他清醒t?防备的时候扑上来。它们会绕过他的意志力,绕过他这些年练出来的体面和镇定,直接扎进身体深处。


    他的伤口从来没有真正长好,只是被时间、身份、教养和他自己强撑出来的体面一层层盖住。盖得久了,旁人以为他早就不疼了,他自己也信了。


    直到今晚,医院的门在身后关上,他放松了一瞬,所有蛰伏的钩子全力反扑,将他彻底击溃。


    车开进小区时,陆以恩还睡着。六叔和老婆背着他上楼都没有弄醒他。他身量高,平时站在人前总是笔挺,此刻全身的力气都散了,肩膀沉沉压下来,像终于把这些年强撑着的骨架交给了别人。要不是呼吸平稳,六叔都要以为他是晕过去了。


    睡醒已是晚上九点多了。陆以恩看到陌生的天花板,以为自己是做梦。随后看到六叔和婶婶的脸,他才明白自己在哪儿。


    他撑着坐起来:“麻烦你们了。”


    六叔坐在旁边,皱着眉:“少说这种话。”


    可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让他不习惯,甚至让他难堪。但这一觉睡得倒是真好。


    婶婶把粥端进来,说:“多少吃两口再走。”


    陆以恩接过碗,低声说了谢谢,喝了小半碗。胃里空了太久,热粥落下去,身体才迟钝地恢复一点知觉。


    他还是要起身离开。六叔留不住,说要送他,被拒绝了。没几分钟的车程,他想自己开回去。


    到家后,他没有开灯,直接上了三楼。


    重新装修之后,三楼有一个房间,放着奶奶留下来的遗物,也放着他以前画过的一些画。旧物收好,门关上,生活继续往前。


    人要往前走,但没有上锁的房间,成了内心的禁区。他把悲伤留在门后,把自己留在门外,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几乎相信,那一年已经被时间妥善收走。


    陆以恩在门前站了很久,手搭上门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医院里的画面一遍遍涌上来。孟崇山躺在ICU,孟绮站在走廊里等医生一句话,一次次把希望缩小,缩到只求今晚不要恶化。


    他也曾那样等过。


    可他不够幸运。奶奶的手一点点变冷。那只手曾那么温暖,牵着他走过很多路,给他盛过饭,摸过他的额头,替他整理过校服领口。到最后,像冰块,怎么都捂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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