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暗潮有声_小月大半 > 第54页
    陆以恩不是最终拍板的人,却是这套模型最主要的陈述者。所有关于成本、权限和责任的追问,最后都会落到他面前。


    争论最激烈的一次,会议开到伦敦凌晨。


    有人担心,一旦把中国市场模型推成全球试点,会动到原有区域团队的权力;有人质疑,中国平台生态特殊,经验未必能复制到欧美。


    陆以恩听完,只是看着对方,语气平静:“现在的问题不是中国团队要不要越过谁,而是客户已经在越过我们。媒介可以切走,social可以切走,e-erce可以切走,local tent也可以被切走。等所有环节都被拆干净,还剩下什么权力可以守?”


    另一个人很快接话:“但中国市场确实特殊。平台生态、内容节奏、消费者反馈速度,都和欧美不一样。”


    陆以恩继续说:“任何市场都有自己的特殊性。任何市场都不能靠复制解决问题。NovaTech为什么拆分服务?因为过去太多人把global strategy做成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板,再把local adaptation理解成翻译和尺寸调整。真正需要统一的是问题、目标和交付标准,不是每个市场最后给出的答案。区域团队的职责应该是本地化重构,而不是拿本地差异当作拒绝变化的理由。”


    一周后,总部内部形成了初步决议,以中国经验为基础,完成内部服务模型升级,先从几个存在流失风险的重点客户开始试点。


    张翮飞在看到邮件后,给陆以恩打了个电话:“你是真能把危机会开成晋升答辩会。Global ECD,又往前走了一步。”


    语气像玩笑,里面却既有真心,也有试探。


    从前,他们并肩时,陆以恩的锋利是优势。但锋芒也能覆盖另一个人的权力范围。


    中国区的P&L、用人和客户最终拍板权都在张翮飞手里,可一旦遇到棘手的客户和创意问题,大家已经习惯先去找陆以恩。一个大中华区ECD长期坐在上海,很容易让组织里出现第二条事实上的汇报线。


    所以张翮飞希望陆以恩往高处走,回到伦敦。


    陆以恩明白他的顾虑。职场里的默契,很多时候只是因为彼此的利益方向暂时一致。张翮飞没有错。换作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会愿意让自己的组织里长期存在另一套隐形的决策中心。


    “借你吉言。”他说,“但目前,我还只是下周回上海履职的区域ECD。”


    挂了电话,邮件里躺着好几封未读。花洲项目的抄送。温满已经跟他说过,花洲第一支TVC出了初版。


    这段时间,花洲项目推进得不算顺利。


    牵头的宣传部门要城市形象,招商部门要产业亮点,文旅部门希望增加地标露出,分管领导又要看到清晰的发展成果。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增加一点内容,可没有人愿意从九十秒里删掉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提一点小意见,最后所有小意见都会把片子压成变成没有情绪、没有记忆点、没有人味的汇报材料。


    但她还是没有让视频变成硬邦邦的汇报素材。


    视频只有一分半,画面与旁白都很克制,没有用力夸这座城要如何腾飞,也没有把乡愁写得湿漉漉,只是把空泛的城市命题,落到了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呈现了留下的人有奔头,经过的人愿意停留,回来的人有很多可能。


    陆以恩看完,打开微信给温满发了几个字:“看得出,你尽力了。”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他看着聊天框,想象她在酒店房间里睡着的样子。电脑大概还开着,桌上可能有喝了一半的咖啡,她蜷缩在被子里,枕头边是定了五个闹钟的手机,生怕第二天起不来。


    他还能想象她坐在会议室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笔,听到不合理的意见时不会立刻反驳,而是先记下来,等对方说完,再把问题拆开,一个一个解释清楚。


    她已经不是那个在毕业典礼后抱着他的电脑包,试图用几句关于作品的赞美靠近他的小姑娘了。她现在有自己的项目、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战场。


    周思行的电话进来,跟陆以恩确认回上海的航班。


    四月了,行李箱里整齐叠着初一那天温满给他选的衣服。身上穿的,是后来自己买的春装。


    终于可以回去了。但收拾行李的人,他最想见的人,并不在上海。


    落地是傍晚。


    廊桥里人流往前推,陆以恩边走边处理消息。在飞行里短暂断开的十几个小时,很快被现实重新接上。


    拿了行李走出来,就看见温满在到达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陆以恩闭了闭眼,再睁开,是真的。


    温满已经朝他跑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我来接你了。”


    陆以恩从没想过回上海是这个场景。


    他的人生很少出现真正意义上的惊喜。可温满站在那里,像上海的春天一样,把他从伦敦的湿冷中接出来了。


    “这个周末刚好回上海。”温满仰头看着他,“就顺便来接你了。”


    刚好。顺便。她也学会了他的措辞。


    可陆以恩看着她眼底的倦色,知道这不是刚好,更不是顺便。


    “你怎么不说话?我明天晚上就回长沙,不影响项目。”


    她把所有可能被他指出的问题都提前堵住了。不影响工作。不是任性。不是为了见他就把自己的项目丢在一边。


    “你累不累?”陆以恩问。


    “本来有一点。”温满说,“现在不累了。项目往前走了一小步,今天又见到你,开心比累多。”


    他把她抱得更紧。


    机场到达口人来人往,旁边有人拖着箱子绕开他们,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陆以恩。”温满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这里很多人。”


    他松开她一点,却没有完全放开。他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慌,因为这里太公开,太不像他们以前所有能藏身的地方。


    什么组织流程,什么上下级报备,什么利益冲突,什么职业声誉,什么成年人应该计算清楚的代价。


    这一瞬间,他觉得那些东西都是狗屁。


    他想就这样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他想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不是深夜里无人知晓的偏爱。


    可理智不是一扇说关就能关上的门。他自己可以仗着成绩一时痛快,却不能让她被人定义成他的隐秘关系。他不能在她刚刚站到光下的时候,亲手把她重新拖回自己的影子里。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高架上的夜色。


    刚开始,温满还在副驾驶座上问陆以恩飞机餐是不是很难吃,又问伦敦是不是还在下雨。说到第三句话时,声音已经越来越轻。


    没过多久,她便靠着座椅睡着了。


    陆以恩调高了一点车内温度,又把音t?乐关掉。车开得格外平稳,变道和刹车都放得很轻,尽量让她多睡一会儿。


    他不该一直往她那边看的。


    夜路、高架和不断汇入的车流,都要求他保持清醒。他没有真正偏过头,只在确认后视镜时,任由余光一次又一次落到她身上。


    明明已经累成这样,还是周五晚上从长沙飞回上海,在家里只住了一夜,第二天又绕来机场,提前联系六叔,站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口等他。


    只是为了答应过他的,来接他。


    前方的车灯忽然模糊了一瞬间,陆以恩眨了一下眼,收住情绪,视线才重新清晰。


    车停进地库时,温满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窗外,又看他,像犯了错:“我本来想陪你说话的。”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说话。”陆以恩说着,绕到后备箱,拎出自己的行李箱。除了原本那个深色箱子,旁边还有一个新的登机箱。


    温满看了一眼,笑着说:“你去一趟伦敦,已经精致到春装都要分箱装了?”


    陆以恩也笑了:“那等会你帮我整理一下。”


    可温满在衣帽间打开箱子时,里面根本没有衣服,是一箱子包装得很好的礼物。


    “拆盲盒,看有没有喜欢的。”他说。


    温满一样样拆开拿出来。有一只大象灰的包,适合通勤。有一块表,表盘秀气,适配她大多数衣服。一根项链,日常戴不会显得用力过猛。还有一些好看又特别的手工艺品。


    “这些都是给我的?”她蹲在箱子旁,仰起脸看他。


    “嗯。”


    陆以恩一向不擅长把话说得太好听,给予却总是直接得让人难以招架。这些不同包装的礼物,意味着他在伦敦那些被会议切碎的日子里,曾经一次又一次在一扇扇橱窗前停下来,想起她。


    温满站起身,手臂攀住他的脖子,腿顺势扣在他腰侧,把自己的重量交给他。


    陆以恩几乎在她离地的那一刻便接住了她。


    “你怎么这么好。”她贴着他耳边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你怎么这么好。”他也想对她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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