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敲响。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刚泡的。你一回来就开会,晚饭也没吃多少。”
“谢谢。”
母亲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桌上的资料上:“还是很忙?”
“嗯。”
“确定什么时候回上海了吗?”
陆以恩有点无措。他感觉自己像被人用一句客套拉到饭桌边坐下,刚把筷子拿起来,就听见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最晚四月中旬能回上海吧。”他预估了一下进度。
母亲微微一怔。比她预想中长。但意外很快被她收好。她点点头:“好。”
陆以恩已经看在眼里。
“如果家里不方便的话,我可以住酒店。”他说。
“怎么会不方便?你的房间一直在。”
这句话没有错。
他的房间确实一直在。床单换过,衣柜空着,书桌上没有灰尘。可一个人的房间一直在,并不等于一个人的位置一直在。
母亲又解释了一句:“安心住着吧。茶趁热喝。”
她说得温和,像所有这些年一样,她总能把话停在一个不至于伤人的位置。
陆以恩也像所有这些年一样,懂事地接住,懂事地不再继续追问。
门被重新带上。
陆以恩站在原地,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想给温满打个电话,可长沙已经是凌晨了。
当然,即便没有时差,他也只会念起而不会真做。快三十岁的人了,因为一句“住家里吧”高兴又因为一句“什么时候回上海”失落,情绪能讲得清楚,背后的故事难以开口。
他不想让自己的旧伤变成她的情绪负担,不想让她隔着时差来安慰一个明明早该成熟的人。
晚些时候,父亲让人来叫他。
陆以恩下楼时,一家人都在客厅里。
陆以寻在说学校篮球队的事,一口伦敦腔,偶尔蹦出几个中文词汇。他语速很快,但母亲耐心听着,偶尔会告诉他某个中文用得不准确。父亲翻文件之余,也会时不时应一声。电视里放着一档不知名的访谈节目,声音被调得很低。
画面很温馨。
温馨到他站在楼梯口时,觉得自己再往前一步,就打扰了这个画面。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奶奶去世那年,他在机场送别他们是这样,他第一次飞到伦敦站在这个家门口时也是这样。
陆以寻先看见他,喊了一声:“哥。”
陆以恩走过去,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父亲合上文件,问:“NovaTech那边怎么样?”
陆以恩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父亲听完,点了点头:“这是机会。这件事定了之后,应该能再往上走一步回伦敦吧?”
“还没到那一步。”他说。
母亲接了一句:“如果真要回伦敦,也没什么不好。毕竟这里你也熟悉。”
父亲看着他:“你自己的职业规划,你自己决定。”
“所以如果我回来的话,你们没有意见?”他问。
“这当然应该看你。”父亲说,“不管伦敦还是上海,只要对你职业发展最好,我们都支持。”
陆以恩端起用人刚放在手边的茶杯,杯壁微烫。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把在心里想了好几年的愿望问出来了:“如果我回伦敦,能一直住在家里吗?”
陆以寻马上接了一句:“那太好了,哥,那你每周都可以陪我打球了。”
父亲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陆以恩:“你当然可以住家里。不过你这个年纪,应该更习惯自己的空间。你上学时住的那套公寓,重新收拾一下就能住。”
陆以寻有点生气:“几年前哥刚来伦敦,你们也是让他去住公寓。现在哥可以升职回来,你们还是让他住公寓。都不像一家人。”
“以寻。”母亲低声叫他。
父亲沉默片刻,放下手里的文件,终于决定把话说开。
“以恩,你成年之后,家里替你做过安排,上海的房子已经在你名下,其他资产,能给你的部分,我已经安排好了。这不是防你,也不是临时因为你可能回伦敦才提。以寻出生以后,继承规划就做好了。你该有的部分,不会少。”
陆以恩淡淡笑了一下:“我没想要财产。”
“但我们不想亏待你。对你负责,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母亲补了一句。
这句话没有问题。每个字都准确。陆以恩甚至可以替他们作证。他确实没有被亏待过。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母还在国内时,奶奶在饭桌上说过一句话:“孩子既然养了,就要养到底。”
那时他还小,并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现在他明白了。确实养到底了。连财产也有他一份。
他们把一切都处理得周全。周全到他觉得自己想要被爱是贪婪。他的履历、资源、眼界,甚至今日站上I/O全球创意领导层门口的资格,都与这个家有关。
陆以寻站起来,有点激动地说:“所以你们不让哥住家里,是因为我?你们怕哥争夺财产?”
陆以恩看着他:“以寻,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可不想继承公司,不需要那么多财产,我只想当职业篮球运动员。”陆以寻的话像从胸口直接拽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真诚。
陆以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陆以寻只比他矮一点了,也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投篮总砸篮筐的小孩。他拍拍弟弟的肩膀:“不是因为你。真的。”
“哥,我知道你不是爸妈亲生的。”陆以寻的声音低下去,“就是因为我,你才成了那个‘外人’。”
客厅一下静下来。陆以寻不知道父亲的资产安排,也不知道那些复杂的继承规划。可他早就感觉到,父母对哥哥没有什么感情。
小孩比大人诚实,也比大人“残忍”。大人会把疏离包装成安排,把不方便说成更适合独立。可小孩只看得见结果。哥哥不来,家里没有任何人会提起他念叨他。哥哥来了,会被问什么时候走,会被安排一个人去住公要。哥哥明明坐在客厅里,却总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姿势还是那么得体。她没有回避地提起了陆以恩是怎么来这个家里的。
“收养你那年,我已经四十岁了,一直没盼到自己的孩子。你奶奶很急,觉得要做善事,要积福报。那时候我们确实是怀着私心,觉得不妨试试。”
父亲接过话继续说:“所以在医院门口看到你,我确实想过,是天意让我带你回家。可你应该能体会做父母的私心,接受一个孩子,和打心底里把他当成自己日盼夜盼的孩子,中间隔着很远的路。再加上你性子冷,不爱说话,从不主动跟我们亲近。”
这句话说出来后,年近七旬的父亲自己也停了一下。陆以恩小时候究竟是不敢跟他们亲近,还是不想跟他们亲近,答案其实一直明摆在他面前。一个被收养的孩子,要怎样主动伸出手,去握一双始终在等亲生孩子的手?t?
母亲的声音轻了一点:“以寻出生之后,很多事情就慢慢变了。不是我们一开始就决定把你丢在上海。只是,亲生的孩子在身边,人的心是会偏移的。你小的时候,我们说接你来伦敦,那话不是假的。可后来拖着拖着,念头就淡了,对你的感情,好像就只剩下一份责任。今天我催你回上海,不是要赶你走。只是,如果你想长久留下来,我们都需要重新学一学,怎么一起生活。这件事挺难的。”
陆以恩垂着眼。他没有觉得意外。
真正让人难受的,往往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真相,而是亲耳听见自己早就猜到而不敢承认的事实。
“明白了。”他说。
父母确实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负责,但不爱。
而不爱这件事,一旦被说清楚,就没有可以继续幻想的余地。
他终于承认,自己站得再高、做得再好、回来得再频繁,也无法把一场始于私心的收养,改写成一出生就注定的血缘之爱。
爱不是项目。不是他交出一份足够漂亮的成绩单,就能让对方追加预算。
陆以恩站起身准备回房间。陆以寻忽然叫了他一声:“哥。”
他停住。
“明天还陪我打球吗?”
“嗯。”
陆以寻松了一口气:“那我等你下班。”
第47章 你怎么这么好
陆以恩没有继续住在家里。工作节奏不允许。
会议一场接一场。北美市场、亚太市场、欧洲市场,所有人隔着时区被反复拉扯。
“NovaTech只是警报。”陆以恩把近半年几家重点客户的服务拆分情况投到屏幕上,“客户拆开的不只是scope,也是对我们整合能力的信任。我们的服务架构,已经跟不上客户业务变化的速度了。”
没有人反驳。因为中国市场的数据摆在那里。I/O中国过去两年在高频的平台变化和内容周期里摸索出来的作业方式,变成了提前拿出来的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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