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轻描淡写，还不忘多此一举地补充，“他是我们老板。”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和陆以恩有牵扯。对他是麻烦。对自己更是引火烧身。
人们永远不会先质疑上位者的分寸，只会先审判下位者的动机。虽然她的接近不纯粹，但事实上，陆以恩在流程上她非常公事公办，甚至可以说是严苛，她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捷径。
可这种事实一旦落进流言里，就会变得毫无意义。没有人会关心她有没有得到捷径，只会默认她走捷径。若论心，她也不觉得自己无辜。
陈钦念看着温满的眼睛，片刻后点了下头，“哦”了一声。既然她不愿意承认，他没必要再追问。没有立场。也不礼貌。问出那句话本身，已经很冒昧了。他不是她的什么人，只是一个用谎言兑换了亲近的骗子。
“你是听说了什么吗？”温满可太心虚了。人在心虚到极点的时候，根本察觉不到自己问得有多此地无银。
“也不是。你这次项目做得出色，所以会有人多说几句吧。”陈钦念顺着她递来的台阶往下走。她需要圆谎，他就配合。
她松了一口气，留下一句真心的“你的项目也很棒”进了房间。
陆以恩也终于挂了电话。
他听到那一句干净利落的否认，理智上几乎是立刻认可的。她做得对，他们就该这样，两条线短暂交汇之后，清醒抽身才是该有的收场。
他开始想怎么抽身。某一天告诉她，到此为止？哪一天呢？或者说，升职、异国，自然就断了。可是，可是，心底另一个声音在拒绝。而那个声音，他的理智没法对抗。哪怕刚刚听到了“我怎么可能喜欢Ian”。
通话记录里“陆以恩”三个字下面的通话时长是5分47秒。温满对此毫无察觉。
回到公司，周一早晨的工位区应格外热闹。
温满打开邮件，看到了于慢声发的一封全员邮件：【内部招募】重点区域项目支持计划。
具体内容是说公司正在组建跨办公室支持团队，参与一个重点区域项目，并与本地团队协同推进后续工作。希望寻找对大型整合项目有兴趣、适应快节奏及高协同环境、愿意参与跨团队合作、希望获得区域项目经验与更大业务exposure的同事。
大家都知道这应该是支援华中分公司的花洲项目。虽然邮件措辞体面，但有经验的同事已经替它去掉了滤镜——
“这到底是真机会，还是去填坑？”
“当然是填坑啊。你以为是去做创意支持。实际上过去之后，发现每天都在猜领导的心思。”
“对！白天说可以了，晚上领导看完，然后全部推翻。”
“公共事务项目就这样，timeline永远不真实。”
“岂止！再好的点子最后都会变成主旋律审美。”
“但是这个项目很大诶，是个机会吧？去年滨海那个项目，后来不是直接升了个ACD？”
“那是Ian亲自带的。这种项目最重要的不是项目本身。是跟谁一起做。这个项目，属于华中，去支援当燃料的可能性大。”
……
这些七嘴八舌的讨论，温满听着，觉得说得在理。这个项目从邮件里看，没有一条足以对冲被验证过的代价，不值得用现在稳定的职业状态去换。
只是，花洲是她出生的地方。
五岁离开之后，她每年只有寒暑假和过年的时候回去看爷爷。后来上大学、实习、转正，时间越来越碎，能回去的日子只剩下惯例的春节。
如果去驻场，她就可以时常回去看爷爷。
陆以恩特意没让于慢声在邮件里写清楚和张翮飞讨论好的晋升空间。
大型项目结果高度不确定，他不能把尚未发生的结果提前包装成承诺。更何况，出于leadership test考量，他更想看到，在没有糖衣、没有保证、甚至没有漂亮话的情况下，那些有成长欲的人主动出现。
虽然他已经为参与这个项目的人铺好了路。
虽然他心里已经写了温满的名字。
但组织里有价值的位置，不该靠诱导分配。
可温满在纠结。
她第一次因为自己的事问了陆以恩的意见。
陆以恩只是说了很官方的话：“这项目应该会让你成长很快，但它消耗的不只是时间。你先想清楚，你现在更需要的是往前冲，还是先把自己站稳。”
他们是在一家Omakase餐厅聊的这件事。
陆以恩本来预约的是温满生日时的用餐。温满的生日，在他生日的后一天。这个日期他在人事档案里看到后就记住了。
只是板前位置很难订，餐厅临时有人 no-show，联系他问是否愿意提前。于是原本该落在生日附近的一顿饭，变成了一个很突然的晚上。突然到温满根本不会和“生日”两个字联系起来。
温满从未吃过这种形式的料理。对这类用餐形式的全部认知来自手机屏幕上偶尔划过的探店视频，那些精致的画面曾让她好奇过，但从不在可支配的消费清单里。
主厨话不多，只介绍食材产地、料理思路。她吃不出来从长崎空运来的金枪鱼和北海道海胆的特殊之处，只知道每一口都很鲜。
脑子里想的全是工作。
陆以恩的建议，说了跟没说一样。她有些失落。“向上管理”在她迷茫的关键时刻并没带来偏私。他给她的回答，和他给任何一个下属的回答一样。
工作上的苦，她吃得心甘情愿，她从未想过也不需要他开绿灯。她要的不过是他用她够不到的全局信息说一句，是机会，你放心去；或者，不值得，你别去。
一句就够了。
就像荣聃龄说的，罗觉非会告诉她：“这个项目大概率只会把你卷进无休止的协调、修改和高压待命里。有机会，但没必要。”
好贵的饭，吃得并不愉快。所以，她第一次不想跟他回家。
哪怕，回到澜园，她就后悔了。其实她想去的，只是失落堵在胸口，让她迈不开步子。
而现在，坐在安静的房间里，她开始想他。
上大学时，简知宁为齐瑞安掉眼泪，她递纸巾，嘴上调侃她恋爱脑；荣聃龄说起和罗觉非的甜t?蜜日常，她笑着打趣，说你沦陷得太快了。
她以为恋爱脑这件事跟自己没关系。哪怕喜欢陆以恩，但始终是清醒的，克制的，目标明确的。
现在回旋镖扎回来了，稳准狠地钉在自己身上。
可人家都是在谈恋爱。简知宁是，荣聃龄是。她不是。
第38章 我是被包养了吗？
温满问了黎若的建议。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
她没有绕弯：“Nina，我想去。你觉得是好的选择吗？”
黎若的回复也很直接：“这个项目对你会有情感上的吸引力。回到出生的地方做一个城市项目，听起来很像命运给你的机会。但从项目角度，我不建议。你不一定能做出比Alora更出彩的作品。反而可能把自己丢进一个权责模糊的环境里，被流程一点点磨掉心力。”
“可是，”温满低声说，“这种项目如果做成了，会很有用。”
“对。做成了，很有用。但有用这两个字，要看它最后能不能真的落到你身上。”黎若考虑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年底会离职，对你来说，这才是更好的机会。”
整个部门都知道黎若在动摇，可亲耳听见这句话，温满的第一反应不是机会来了，而是沉闷的难受。
“Nina，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你正在上升期……”她想起了陆以恩说的那句“Nina是我的总监人选”。
黎若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上升期这三个字，有时候也挺残忍的。它默认不能停。停了就是浪费，就是可惜。可人不是项目进度表，不是每一个阶段都能按照既定路径往前推进。”
“我以前也觉得，我有能力，结婚生孩子不会改变我多少。后来才发现，不是能力行不行的问题。是所有事情最后都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落到 被默认应该退一步的人身上。”
现实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很多时候，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坏人。只是孩子发烧时电话会先打给她，阿姨请假时安排会先落到她身上，老人嘴上说工作重要，眼神却总会望向她。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被推着退了一步，还是主动做了选择。
“那你甘心吗？”温满问。
过了一会儿，黎若才说：“不甘心啊。怎么可能甘心。只是，人到某个阶段就是会有承载上限，要做取舍。当然，我更不愿意说是为了家庭牺牲事业。这个说法太容易让人产生怨怼，也太容易把所有复杂的取舍简化成一句伟大或者委屈。我只是承认当下的现实，然后做了一个自己能承担后果的选择。”
温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想安慰黎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安慰都轻。黎若不是不清醒，也不是等着谁替她鸣不平。她就是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会失去什么，才显得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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