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她亲耳听见总部那边的人用近乎确认的语气谈起这件事，才对遥远的八卦有了实感。那是他的职业路径，是他已经被放进更大棋盘里的下一步。
而她只是刚刚因为自己的第一个项目案例出现在总部材料里，就已经开心得心跳失衡。
这个对比太残忍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刚刚探出围墙的树苗，正为看见更多天空而欣喜。可陆以恩已经是一棵根系深扎、枝繁叶茂的大树。他们或许共享过同一场风，沐浴过同一片阳光，可她能触及的高度，甚至够不到他最低的那根枝桠。
最残忍的差距不是从一开始就泾渭分明。
而是他真的让她靠近过。靠近到她差点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站到他身边。
可“站到他身边”这件事，原来不是睡在他的床上、穿他的衣服、用他替她挤好牙膏的牙刷就能完成的。
身体可以靠近，生活可以靠近，心也可以在某些时刻靠近。但履历、位置、眼界、资源、话语权，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被抹平。
她忽然想起宋骋。
很久以前，她觉得离自己很远的人。
那时候的远，是少年时代的远。是他要出国，是他站在她还没去过的世界里。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连手指碰到他的衣服都觉得冒犯。
这也让她学会了把所有不甘心都塞进更具体的努力里。发现距离，承认距离，切断幻想，然后向上走。
可陆以恩不一样。
他不是远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只要转身就可以不看的少年旧梦。他已经把她拉进了自己的生活。她睡在他的床上，吃他煮的夜宵。
他让她靠近过。
也正因为靠近过，她才更清楚地看见，那些真正横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会因为亲密而消失。
宋骋的远，是她年少时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很大。
陆以恩的远，却让她明白，自己已经这么努力地往上走了，可还是不够。
怎么走都不够。
她又想到简知宁和齐瑞安。
以前简知宁骂齐瑞安临阵逃离时，她也跟着骂过。骂他懦弱，骂他自尊心作祟，骂他明明喜欢却不敢共同面对。
可这一刻，她竟然有点理解他了。
有些逃离，不是不爱。是站在对方身边时，忽然发现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感觉太难堪了。难堪到宁愿转身，宁愿等到有一天能不被任何目光压弯脊背，再重新走回去。
她不是想替齐瑞安开脱。她只是忽然明白，喜欢一个太耀眼的人，有时候不只会让人想靠近，也会让人想逃离。
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后，陆以恩合上电脑，整个人从刚才那个运筹帷幄的Ian，慢慢褪回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男人。
他走到温满面前。她仰起头，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被他俯身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上，像是把一下午的重量都卸掉了。
她没有动，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一刻，他又变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缓慢平复的呼吸，能确认这个刚刚在全球高管会议里谈战略、谈利润、谈人才护城河的人，此刻只是抱着她，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儿。
温满忽然觉得很不公平。
他只要这样抱她一下，她刚才在心里筑起来的那些清醒、距离、差距和自我告诫，就会轻而易举地坍塌。
“饿了吗？”陆以恩问。
她的脸贴在他衣服上，声音闷闷的：“有一点。”
“这个时间，只能吃宵夜了。你想吃什么？”
“冰箱里有什么？”
“就是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把那些冷藏在保鲜抽屉里的食材一样样调取出来，然后放弃了更精确的描述，“你吃过的，不需要长时间预处理的简单食材。”
“那就还是吃面条吧。我想要更多的蔬菜。”
“好。十五分钟。”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水声，冰箱门打开又合上，砧板被放到料理台上的轻响也跟着传来。
那个开完全球高管会议的人此刻正在问她：“蔬菜多一些的话，加一把菠菜，够不够？”
温满靠在沙发背上，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酸。
“够。”她说。
水汽很快从厨房里漫出来。锅里的汤开始轻轻翻滚。陆以恩站在料理台前，低头看火候。
可明明，刚才屏幕那端的人还在用Global ECD这个词定义他的未来。
而现在，他只是站在她面前，替她往一碗面里多放一把菠菜。
好幸福啊。
可是，好失落啊。
为什么，这么贪心啊。
第37章 我怎么可能喜欢Ian
温满没有让陆以恩送。他开了那么久的会，她不想让他折腾。也拒绝了让六叔过来开车。反正澜园离他的别墅也不算特别远，夜风正好能让思绪落定下来。
“到了发消息。”陆以恩没再坚持，送温满到大门口。这样可以在保安那里让她刷个脸熟，确立自由进出的身份。
十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穿透力，温满还是走得很慢。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
她给简知宁打了个电话。
简知宁的态度无非就是她听过好几遍的，如果开心就享受当下，其他的以后再说。毕竟，不管有没有陆以恩，她都是要向上的。
朋友的意义有时候不在于解决问题，而在于让人暂时不用独自面对问题。
温满确实轻松了很多。她不是因为陆以恩才往上走，陆以恩只是她向上路途中遇见的变量。喜欢他也好，和他纠缠也好，甚至有一天真的从他身边抽身也好，她要往上走这件事都不会变。这个现实让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动、失落和不安，暂时压回可以处理的范围里。
“还有个事。老齐说，他在越南看中一款手工皮具，想给你带一个。你选个颜色，棕色？黑色？还是墨绿？我觉得棕色适合你。”
“我还有份呢！”温满的声音终于透出一点雀跃。
“那必须。正好你生日快到了，准备收两份礼物吧。”
“沾你的光！替我谢谢老齐！”
“好。你赶紧回去，别吹冷风冻感冒了耽误工作。”
简知宁还真是了解t?温满。冻感冒倒还好，耽误工作就不行了。温满加快了步伐。
刚到门口，陆以恩的电话进来了。
“到了吗？”
“到了。”温满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在包里翻钥匙，她刚准备挂电话，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钦念笑了一下，侧身让她进门：“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呢。”
“从我姑姑家去上班要早起，还是回来睡更好。”温满还记得周五晚上给陈钦念回的消息是回家了。也很难不记得。她的借口也就这个最好用。
陈钦念“哦”了一声，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她：“Ada，你喜欢Ian吧？”
没有恶意，只是试探。
周五晚上，陈钦念在不远处看见温满上了陆以恩的车。
他刚从公司出来一会儿，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秋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打旋，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辆黑色帕拉梅拉亮起尾灯，汇入车流。
他从来没有把温满和陆以恩扯上过联系。
一开始是没往那个方向想。温满在公司里的形象太“正”了。不迟到不早退，不参与茶水间八卦，不接任何人的暧昧示好。他想她大概就是那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哪有心思谈恋爱。
后来合租住在一起，他更确认了这个判断。她的生活日程表是公司和家两点一线，有时回姑姑家。偶尔的那两次“不正常”，他没往心里去。因为她实在不像是有情况的人。或者说，他情愿相信她不是。
人总会本能地维护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版本，尤其是在那个版本里，自己还有一点微弱的可能。
所以偶尔听到有人说“Ian对Ada格外关注”时，他只觉得是项目的事。陆以恩关注每一个在项目上展露头角的人，这不是例外。他自己也不止一次在会议中被陆以恩肯定过。
况且茶水间里的八卦从来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名字和另一个名字被放进同一句话里。漂亮的女人只要和有权力的男人产生交集，就会被审视。
他还替温满挡过一次，说了句：“谁做S级项目Ian就关注谁”。
陈钦念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看见温满在离两站路的地方上了陆以恩的车。
他仍然没有直接去坐实内心的念头，发信息试探了一句：“今天准点下班，是项目有庆功宴吗？”
但她回的是：“没有。这周我回姑姑家。”
她说谎。
此刻，温满被陈钦念突如其来的一句“Ada，你喜欢Ian吧？”吓到了，她下意识否认：“我怎么可能喜欢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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